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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宗哲學象徵 第八章 禪宗哲學的不二法門

第八章 禪宗哲學的不二法門

禪宗運用「不二法門」,超越一切對立,以明心見性,回歸于清湛純明的本心,徹見「本來面目」。象徵禪宗哲學的「不二法門」,主要有「彼此不二」、 「垢淨不二」、「生死不二」、「指月不二」、「色空不二」等意象群。

一、「彼此不二」

《法華經·方便品》:「佛種從緣起。」緣起論是佛教最有價值的部分之一。《雜阿含經》卷47:「此有則彼有,此生則彼生;此無則彼無,此滅則彼滅。」 這是佛教緣起論的精譬表述。「緣」是指事物間普遍聯系和條件。一切事物均處在因果聯系之中,依仗一定的條件和相互作用而產生發展和消亡,沒有固定不變、獨立存在的性質。各種事物由于因緣和合而生起,因緣離散而滅謝。諸法從緣生,諸法從緣滅。世上萬事萬物都是因緣和合而成,此有則彼有,此生則彼生。 現代物理學為緣起論提供了科學的佐證。據卡普拉《現代物理學與東方神秘主義》,量子力學的波粒二象性原理指出,在測量儀器和微觀客體間存在著不可控制的相互作用,科學家無法扮演獨立的客觀觀察者的角色,而是卷入到他所觀察的世界中去。約翰·威勒把這種觀察者的介入看成是量子論最重要的特點,主張用「參與者」來代替「觀察者」一詞。玻爾在其名著《原子論和自然的描述》中提出:「物理學中的新形勢,曾經如此有力地提醒我們想到一條古老的真理:在偉大的生存戲劇中,我們既是觀眾又是演員。」靴袢假設原理指出,在原子和亞原子學中,基本粒子的存在是不可能的,它是互相聯系的過程而非物體,「每個粒子都由其他所有粒子組成」。靴袢哲學把宇宙看成是相互關聯的事物的動態網絡。玻母說: 人們被引向關于整體不可分割的新觀念,它否定了可以把世界分解隔離的獨立存在的經典概念……我們把通常的經典概念顛倒過來,那種觀念認為世界的獨立「組成部分」是基本的實在,而各種系統只是這些部分特定的、偶然的形式和組合。我們應該說,整個宇宙的不可分割的量子性相互聯系是基本的實在,而有相對獨立行為的部分僅僅是這個整體中特定的、偶然的形式。《現代物理學與東方神秘主義》第109頁,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現代天體物理學、宇宙學也從宏觀上向我們表明,物體並不是彼此分離的實體,而是與它們的環境不可分割地聯系在一起。天文學家弗雷德·霍伊爾指出: 「宇宙學的最新發展明確地指出,我們日常的條件是無法離開宇宙中的遙遠的部分而存在的,如果脫離宇宙的遙遠的部分,那麼我們關于空間和幾何的概念也就完全錯了。我們的日常經驗,甚至在最小的細節上都是與宇宙的大尺度性質密切地聯系在一起的,以致于根本不可能設想這兩者可以分離。」同上第172頁。 對人與物之間的「感應」現象,葉嘉瑩先生認為是由于「宇宙大生命」的存在: 這種人心與外物的感應……其中最重要或者可以說最基本的一個原因,我以為則是生命的共感。在宇宙間,冥冥中似有一「大生命」之存在。……生物界之中鳥鳴、花放、草長、鶯飛,固然是生命的表現;即是非生物界的云行、水流、露凝、霜隕,也莫不予人一種生命的感覺。這大生命是表現得如此之博大,而又如此之紛紜,真是萬象紛呈,千端並引。而在這千端與萬象之中,卻又自有其周洽圓融的調和與完整。「我」之中有此生命之存在,「物」之中亦有此生命之存在。因此,我們常可自此紛紜歧異的「物」之中,獲致一種生命的共感。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第276頁,中華書局1984年版。 此種生命共感,使人與自然渾成一不可分的整體,相互滲透攝取,水乳交融。 萬事萬物皆緣起,聲音也不例外。《楞嚴經》卷4說:「譬如琴瑟琵琶,雖有妙音,若無妙指,終不能發。」本是形容學人開悟,需要自心清淨與師家指點的因緣和合。蘇軾《題沈君琴》也借用此語,表達了對聲音和合的體認: 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于君指上聽? 《蘇軾詩集》卷47 僅有琴弦不能發聲,僅有指頭也不能發聲。琴聲產生于手指與琴弦的相互作用。韋應物《聽嘉陵江水寄深上人》亦云:「水性自云靜,石中本無聲。如何兩相激,雷轉空山驚?」《全唐詩》卷187表達了同樣的禪悟體驗:水石本靜,由于地勢的高下,江水激石,這才有了聲音。如果水石之間沒有因緣的合成,則水聲就無從產生。世上萬物,莫不如此。 對彼此不二的典型象徵是「張公吃酒李公醉」:「張公吃酒李公醉」,本武后時民謠,《全唐詩》卷878收此,原注:「張公者,斥易之兄弟也。李公者,言李氏也。」同書卷872載有無名氏《曲中唱語》:「張公吃酒李公醉,盛六生兒鄭九憐。」此語為禪林廣泛稱引。 李公醉倒街頭,自是張公吃酒。《續古》卷3《白云端》 東勝身洲走馬,南瞻部洲著撲。《圓悟錄》卷2 東勝身洲射箭,西瞿耶尼中垛。同上卷7 嘉州大像吃黃連,陝府鐵牛滿口苦。《大慧錄》卷21 嘉州大像吃一拳,陝府鐵牛拗折角。《密菴語錄》 嘉州大像吃鹽多,陝府鐵牛添得渴。同上 東京城里說話,西京城里應諾。《古尊宿》卷26《全舉》 南山起云,北山下雨。《五燈》卷12《可真》 新羅國里坐朝,大唐國里打鼓。《古尊宿》卷6《道蹤》 必須說明的是,這些禪語也可以作為圓融之境的象徵,也具有直覺意象的特點,自他不二、圓融互攝和直覺意象,三者的內涵有重合之處。不論是表徵自他不二還是圓融互攝的意象,都是超出邏輯思維的。《五燈》卷20《法忠》: 「張公吃酒李公醉,子細思量不思議。」《五家宗旨纂要》云:「如『張公吃酒李公醉』,『前三三,後三三』,『六六三十六』,其言無意路。」  對各種 「不二法門」,均可作如是觀。

二、「垢淨不二」

「垢淨不二」,包含著對垢淨相對意識的斷除,以及對利、衰、毀、譽、稱、譏、苦、樂等相對意識的斷除。禪宗「八風吹不動」的體驗,就是建立在對垢淨不二體證的基礎之上。 1.垢淨不二 垢淨等一切分別來源于自心,若除去分別對待心,則一切對立及其給人們帶來的迷惑也就冰消瓦解。鳩摩羅什大師在《維摩經·入不二法門品》注中指出,好比洗髒東西,等到把髒東西完全除去了,才談得上是乾淨。淨與垢相對而言。既已無垢,淨亦不存。禪悟直觀則將這種由穢而淨、淨亦不存的漸進過程,轉化為淨垢不二的直覺體證。禪宗往往以不淨之物來譬喻清淨法身,以破除學人清淨與不清淨的二分觀念,獲得淨穢一如的體驗。在回答什麼是「清淨法身」時,禪師用截斷清淨之念的意象來加以象徵:如:「屎里蛆兒,頭出頭沒」《傳燈》卷15《思明》, 「蝦蟆曲蟮」同上卷19《玄衲》, 「濃滴滴地」 《五燈》卷7《師備》, 「廁坑頭籌子」同上卷11《歸省》,  「滿眼是灰塵」同上卷15《光祚》, 「醬甕里蛆兒」《古尊宿》卷38《守初》, 「村歌社舞那伽定,疥狗泥豬清淨身」《頌古》卷33秀岩瑞頌。 白居易問唯寬禪師怎樣修身養性,禪師戒以「心本無損傷,云何要修理?無論淨與垢,一切念勿起」,白居易仍感困惑,再度發問說,垢念不可有,淨念為什麼也不能生起?惟寬說:「如人眼睛上,一物不可住。金屑雖珍寶,在眼亦為病。」《傳燈》卷7《惟寬》 2.八風不動 《起信論》主張通過施、戒、忍、進、止觀五門發起大乘正信,其施門說 「亦當忍于利衰毀譽稱譏苦樂」。「八風」是使人心動搖的八種障礙物:利、衰、毀、譽、稱、譏、苦、樂。合己意或不合己意利、衰,暗中毀謗或讚譽毀、譽,當面稱讚或譏嘲稱、譏,身心的煩勞或快樂苦、樂,這八種東西能煽動人心,所以叫「八風」。「八風」大體上可以分為淨穢二類。「八風吹不動」,即不為這八種障礙物所左右。 禪宗對「八風」的超越,是建立在般若空觀基礎上的不二法門式的超越。禪宗認為「八風」最能磨鍊性情。《最上乘論》:「五欲者色聲香味觸,八風者,利、衰、毀、譽、稱、譏、苦、樂,此是行人磨鍊佛性處。」禪宗對「八風不動」 的修行境界讚賞有加:「定者對境無心,八風不能動。八風者,利、衰、毀、譽、稱、譏、苦、樂,是名八風。若得如是定者,雖是凡夫,即入佛位。」《頓悟入道要門論》卷上「安耐毀譽,八風不動。」《永嘉集》「對五欲八風,不被見聞覺知所縛,不被諸境惑,自然具足神通妙用,是解脫人。」《祖堂集》卷14《懷海》對「八風不動」的悟境,禪宗創造了很多喻象來加以象徵。 「無漏岩」:「寒山無漏岩,其岩甚濟要。八風吹不動,萬古人傳妙。」 《全唐詩》卷806寒山詩「八風吹不動,千古鎮常安。」《從容錄》第19則禪者常說「八風吹不動天邊月」,即是指晶瑩如月的本心不為八風所動。黃庭堅《代書寄翠巖新禪師》:「八風吹得動,處處是日用」《全宋詩》卷998, 則是在寒山子詩後下的一轉語,謂雖遇八風,置身其中卻不為所染,是更高的超越境界。 「珍寶山」:「八風吹不動者,真是珍寶山也。」《最上乘論》 「不系舟」:「知心非心意非意,八風傷逼豈懷愁。隨風東西無我所,獨脫逍遙不系舟。」《善慧錄》卷3 「耳邊風過」:「利、衰、毀、譽、稱、譏、苦、樂,八風也,于他本分宗師,如耳邊風過。」《從容錄》第33則 「盲人視物」:「二六時中,對五欲八風,如盲人視物。」《續古》卷2《法昌遇》 「祖燈」:「問:『如何是祖燈?』師曰:『八風吹不滅。』」《傳燈》卷23《橫龍》 「毀譽」是八風中具有代表性的一對,有時被單獨加以闡說。《維摩經·佛國品》:「毀譽不動如須彌,于善不善等以慈。」玄奘譯本作「八法不動如山王」。禪宗基于般若空觀立場,倡導毀譽不二:「心與空相應,則譏毀讚譽,何憂何喜?身與空相應,則刀割香涂,何苦何樂?」《永嘉集》「從他謗,任他非,把火燒天徒自疲。我聞恰似飲甘露,銷融頓入不思議。」《證道歌》「生死幽徑徹,毀譽心不驚。」《傳燈》卷4《法融》「是非毀譽付之空,豎闊橫長渾恰好。」《五燈》卷19《守珣》 「怨親平等」也是基于般若空觀立場的悟境。《涅槃經》卷3:「若有一人以刀害佛,復有一人持□檀涂佛,佛于此二,若生等心。」又卷19:「觀金與土平等無二,刀破右脅左涂啃檀,于此二人心無差別。等視怨親,心無異相,此師真是世之良醫。」怨親平等也是禪宗的基本原則:「智圓則喧寂同觀,悲大則怨親普救」,「離怨求親者,厭檻忻籠也。」《永嘉集》「生滅取舍怨親憎愛,並名邪念。」《頓悟入道要門論》卷上「禪門要旨,無是無非。涂割怨親,不嗔不喜。」《禪源諸詮集都序》卷1「身心如幻化,滿眼沒怨親。」《龐居士語錄》卷下「孤立大方資定慧,等觀含類舍怨親。」 《明覺語錄》卷6「涂割等平忘順逆。」《古尊宿》卷30《清遠》 「觸是舜若多,善惡總能和。涂割無嗔喜,只個是彌陀。」《汾陽錄》卷下  「禪心一任蛾眉妒,佛說原來怨是親。雨笠煙簑歸去也,與人無愛亦無嗔。」 蘇曼殊《寄調箏人》

三、「生死不二」

「生死不二」,表現為禪宗對生死一如的感悟,以及對「煩惱與菩提」、 「縛脫不二」的感悟。「菩提」、「解脫」之于「生」,正如「煩惱」、「束縛」 之于「死」。 1.生死全機現 《楞嚴經》對生死充滿哲思詩情的審視,深刻影響了禪宗的生死觀。文殊問庵提遮女「生以何為義?」女曰:「生以不生生為生義」,「若能明知,地水火風四緣未嘗自得,有所和合而能隨其所宜,是為生義。」殊曰:「死以何為義?」 女曰:「死以不死死為死義」,「若能明知,地水火風四緣未嘗自得,有所離散而能隨其所宜,是為死義。」《五燈》卷2《文殊》寒山子詩: 欲識生死譬,且將冰水比。水結即成冰,冰消返成水。已死必應生,出生還復死。冰水不相傷,生死還雙美。《全唐詩》卷806 此詩形象地表達了禪宗生死觀。生與死手足一體,正如水凍成冰,冰融成水: 「生之與死,如晝與夜,無足怪者。若以道論,安得生死?若作生死會,則去道遠矣。」《五燈》卷20《葛郯》「生如著衫,死如脫褲。」《圓悟錄》卷13法明臨終引柳永詞作別:「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五燈》卷16《法明》子儀回答死後去處時說:「子今欲識吾歸處,東南西北柳成絲。」同上卷8《子儀》絲絲楊柳,娟娟明月,潺潺流水,習習清風,無不是宇宙法性的顯現,個體以死亡的形式與宇宙同化。智暉臨終示偈: 我有一間舍,父母為修蓋。住來八十年,近來有損壞。早擬移住處,事涉有憎愛。待他摧毀時,彼此無相礙。《傳燈》卷20《智暉》 詩意謂人的身體如同一間房舍,由父母修蓋而成。自己在其中住了八十余年,房屋老化身體已衰老,本想換個新的住處采取某種方式避免死亡,可這犯了有所憎愛愛生憎死的大忌,不如任其自然,待房屋倒塌肉體生命自然完結,自己和這房舍遂兩不相妨。成壞是自然法則,愛生憎死,有悖大道。禪者對死亡樂觀曠達,任運自然。馬祖違和,僧人探問病情,馬祖說:「日面佛,月面佛。」禪僧頌云: 東街柳色拖煙翠,西巷桃華相映紅。左顧右盼看不足,一時分付與春風。 《頌古》卷9佛鑑勤頌 朱砂鏡里開顏笑,白玉盤中展腳眠。大抵人生難得共,得團圓處且團圓。 同上佛性泰頌 「日面」是紅彤彤的朱砂鏡,「月面」是晶亮亮的白玉盤。天地呈現出氤氳化機,置身其中,抒情主體既是馬祖,亦是頌古的創作者左顧右盼,流連不已。雖然此景此身皆難得,但他並不是落寞哀怨,而是「開顏笑」、「展腳眠」,分分秒秒安詳自在,既沒有感嘆個體生命的脆弱,也沒有悲傷自然生命的短促,而只是全身心地融入眼前的景致,欣賞它的生機和美麗,以自然之眼觀自然之景,將天然圖畫分付春風,使生命境界升華到光風霽月的澄明之境。「自從舞得三台後,拍拍元來總是歌」《頌古》卷9佛燈珣頌, 一旦感悟了「日面」、 「月面」,則生命的分分秒秒都充滿了詩情畫意。這就是馬祖對生死的詩意感悟。 生命現象的遷謝,是「云散水流天地靜,籬間黃菊正爭春」《頌古》卷3自得暉頌, 是「雨散云收後,崔嵬數十峰」同上無準范頌, 是「死生生死元無際,月上青山玉一團」同上簡翁敬頌, 個體生命雖有遷謝,自性卻清湛澄明,玲瓏亮麗。「全死中全活,全活中全死」同上卷29徑山杲頌, 只要把握現境,隨處作主,生也全機現,死也全機現,生死到來之際,就可以 「遇茶喫茶,遇飯喫飯」《五燈》卷4《法真》, 就可以出離生死,「青山元不動,浮云任去來」同上《志勤》, 時時自在,處處安詳,「日面」 「月面」,打成一片: 云開空自闊,葉落即歸根。回首煙波里,漁歌過遠村。《頌古》卷7松源岳頌 寒月依依上遠峰,平湖萬頃練光封。漁歌驚起沙洲鷺,飛入蘆花不見蹤。 同上卷30丹霞淳頌 慧能臨終告誡門人,有「歸根得旨」之語;僧問二鼠侵藤時如何,龍牙曰: 「還見儂家麼?」此二詩分別頌歸根得旨、二鼠侵藤公案。《維摩經·佛國品》: 「是身如丘井,為老所逼。」鳩摩羅什注:「腐草,命根也。黑白二鼠,白日黑月也。蜜滴,五欲樂也。得蜜滴而忘怖畏者,喻眾生得五欲蜜不畏苦也。」二鼠侵藤,喻日月交煎,生死到來。前詩以浮云散盡天澄碧,葉落隨風歸故根,象徵生命的圓成。更以煙波浩渺、漁歌搖曳的境象,渲染出歸寂之際的灑脫安詳,無拘飄逸。後詩以月色湖光交相輝映的澄明景致,象徵纖塵不染的生命原真態。鷺宿沙洲,喻禪者生活境界的純淨。白鷺被漁歌驚起,飛入蘆花,喻生命自然遷謝之際,個體自性與宇宙法性圓融一體,現象與本體妙合無垠。詩中皎月、練光、白鷺、蘆花,匯成了徹天徹地的澄明,洋溢著活潑生機,生動地傳達了禪宗對生命深邃通脫的感悟。 2.煩惱即菩提 《維摩經·佛道品》:「火中生蓮花,是可謂希有。在欲而行禪,希有亦如是。」世間的貪欲、嗔恨和愚癡等種種煩惱如「火」,皎潔晶瑩的覺悟之心則是 「蓮花」。蓮花不生于高原陸地,而生于卑濕之處,出淤泥而不染,因此常作為清純本心的象徵。從世間煩惱中獲得解脫,就是「火中生蓮花」,這體現了《維摩經》「一切煩惱皆是佛種」思想。斷絕世間煩惱而成就涅槃智慧就是菩提。菩提的證得,須經歷無數的煩惱。煩惱愈重,轉化的動力也愈大。波平靜後即成水,煩惱解除後即成佛。正因為有生死煩惱,佛法才應運而生。維摩詰在街上幫助行人,在學堂誘導兒童,甚至到妓館、酒店和賭場中,宣講貪欲的危害,使誤入歧途的人重新樹立正當的生活信念,在煩惱中證成覺悟。向居士致書慧可談修行體驗說:「影由形起,響逐聲來。棄影勞形,不識形為影本;揚聲止響,不知聲是響根。除煩惱而趣涅槃,喻去形而覓影;離眾生而求佛果,喻覓聲而尋響。」 《傳燈》卷3《向居士》棄影勞形用《莊子·漁父》典:有人畏懼影子,憎惡腳跡,想擺脫它而狂奔,跑得愈遠則腳跡愈多,跑得愈快則影隨愈緊。他以為速度還不夠快,飛跑不停,終致力盡氣絕而死。殊不知到了陰暗的地方影子自然消失,靜止下來腳跡自然沒有。棄影勞形,愚昧之至。煩惱如形體,覺悟如影子。在人生之旅中,煩惱與覺悟形影不離。只要消泯相對,則所至之處,皆是清涼勝境。《圓悟錄》卷14:「在家菩薩修出家行,如火中出蓮。蓋名位權勢意氣卒難調伏,而況火宅煩擾煎熬,百端千緒。」 「火中蓮」以喻象的新奇獨特,而成為禪僧詩客的熟典,如永嘉玄覺《證道歌》:「在欲行禪知見力,火中生蓮終不壞。」白居易《新昌新居書事》:「真諦火中蓮。」《全唐詩》卷442龐居士偈:「若能如是達,所謂火中蓮。」 《龐居士語錄》卷下雪竇《僧寶》:「林下雅為方外客,人間堪作火中蓮。」 《明覺語錄》卷6克文《大義寮》:「開單兼展缽,一一火中蓮。」 《古尊宿》卷45《克文》又《送道嚴沙彌》:「步步登高鳥道玄,心心開發火中蓮。」同上蘇軾《陸蓮庵》:「陸地生花安足怪,而今更有火中蓮。」 《蘇軾詩集》卷48張耒《自海至楚途次寄馬全玉》:「少年居士正安禪,法是懷公門下傳。已解出塵金里礦,何妨離欲火中蓮。」《全宋詩》卷1169釋道潛《次韻聰師見寄》:「獨全霜後操,未異火中蓮。」同上卷919祖心《答黃惠成居士》:「水底月明非是夜,火中蓮坼已乘春。」《黃龍四家錄·晦堂心》 但以上所舉,多少還帶有超離煩惱趨向菩提的痕跡。以般若空觀不二法門來看,煩惱的當體即是菩提。志徹讀《涅槃經》,不知無常之義,請教慧能。慧能說:「無常者,即佛性也。」《傳燈》卷5《志徹》佛教的任務就是讓人從無常中解脫出來,通過實現佛性而進入涅槃。慧能指出,真正的涅槃無非就是對無常的如實認識。只有把自己從超越無常的涅槃中也解脫出來,從涅槃完全復歸到無常世界,並生活在無常世界的痛苦中間,才能證得真正的涅槃。這樣的涅槃才不是與無常相對立、和無常聯系在一起並受制于無常的涅槃,而是超越了無常和常的涅槃《禪與西方思想》第59頁。 不二法門將紅塵熱惱與世外清涼打成一片。禪宗指出,炎熱之時,不必去山水清涼地,而要「向鑊湯爐炭里迴避」,因為那里「眾苦不能到」《傳燈》卷13《慧霞》。 在酷暑時到鑊湯爐炭里躲藏,與熱惱徹底同化,即可證成對熱惱的覺悟。白居易《苦熱題恆寂師影堂》: 人人避暑走如狂,獨有禪師不出房。可是禪房無熱到?但能心靜即身涼。 《全唐詩》卷438 亦善于抉發此義。杜荀鶴《夏日題悟空上人院》云: 三伏閉門披一衲,兼無松竹蔭房廊。安禪未必須山水,滅卻心頭火自涼。 《全唐詩》卷693 在一年最熱的三伏天,禪師閉門披衲,在沒有松竹蔭蔽的房子里參禪,卻清爽涼快。可見參禪並不一定要到寧靜蔭涼處,只要「滅卻心頭」,身體的涼爽就不在話下。「滅卻心頭」即是將相對觀念滅去。「火」指世俗的煩惱。逃避煩惱並不能解決問題,只有深入煩惱中,才能證成對煩惱的覺悟。苦樂是心理現象,將苦樂的對立化解了,心理就會祥和。因此當學人問洞山如何躲避煩惱之時,洞山說「熱時熱殺闍黎」,讓他到酷熱之中獲得清涼。 3.縛脫皆由心 束縛生煩惱,解脫即菩提。《楞嚴經》、《維摩經》都宣傳縛脫同源之旨。《楞嚴經》卷5:「根塵同源,縛脫無二。」《維摩經·入不二法門品》:「若有縛則有解,若本無縛,其誰求解?」縛脫同源于一心,束縛自己的是自己。道信請僧璨為自己指出解脫之道,僧璨問:「誰縛汝?」道信說沒有人縛,僧璨說,既然沒有人縛你,你就已經解脫,為何還要求解脫法門?道信言下大悟。頓悟之人,深諳縛脫不二,不會另求解脫、淨土。僧問希遷甚麼是解脫,希遷反問: 「誰縛汝?」僧人不解,又問:「如何是淨土?」希遷再度反問:「誰垢汝?」 《傳燈》卷14《希遷》指示學人證得縛脫不二、淨垢不二。與此同時,禪宗提出了「自縛」的觀念以警示學人:「六塵不惡,還同正覺。智者無為,愚人自縛。」《信心銘》「順情生喜,違情生怒。蓋覆深厚,自纏自縛,無有解脫。」《五燈》卷12《法昭》「本自天然,何須自縛。」《古尊宿》卷45《克文》「無為無事,墮在解脫深坑。勤苦修行,何異無繩自縛。」 《續古》卷6《廣鑑瑛》「世智辯聰,自纏自縛。」《圓悟錄》卷16  「去子之取舍與愛憎,唯人自縛非天黥。」黃庭堅《雜言贈羅茂衡》

四、「指月不二」

「指月不二」是禪宗富有特色的語言觀。主要有兩個層次:首先是「見月忘指」,禪宗運用了豐富的象徵,對膠著于語言文字者提出了批評;其次是「語默不二」,在無言中顯言,于無說中顯道。禪宗還指出,超越了指月的分別,通過獨特的語言表達形式,同樣可以傳達出禪的至深至妙境。 1.見月忘指 佛教用「指」比喻語言文字,用「月」喻佛法真諦。《楞伽經》卷4:「如愚見指月,觀指不觀月。計著名字者,不見我真實。」《楞嚴經》卷2:「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當應看月。若復觀指以為月體,此人豈唯亡失月輪,亦亡其指。何以故?以所標指為明月故。」《圓覺經》:「修多羅教,如標月指。若復見月,了知所標,畢竟非月。一切如來種種言說,開示菩薩,亦復如是。」 《大智度論》卷9:「如人以指指月,以示惑者,惑者視指而不視月。人語之言: 『我以指指月,令汝知之,汝何但看指而不看月?』此亦如是,語為義指,語非義也。」黏著語言文字而不能明心見性,便是認指為月。禪宗的語言觀,如果用兩個字來概括,就是「指月」。禪宗以「一片白云橫谷口,幾多歸鳥夜迷巢」象徵語言障蔽意義的家園:「語不離窠道,焉能出蓋纏?片云橫谷口,迷卻幾人源。」 《五燈》卷12《文悅》 對膠著語言文字,禪宗以「入海算沙」、「說食不飽」、「蠅鑽窗紙」來比喻。《證道歌》:「分別名相不知休,入海算沙徒自困。」分析辨別佛經的名詞術語,就像到海邊數沙粒的數量,除了自招疲憊困惱外,了無受用可言。佛法深廣難測,名相眾多,浩瀚如海。如果不了悟心性,一味膠著名相,糾纏字句,離不開意識的分別取舍,就如同「入海算沙」:「入海算沙,空自費力。磨磚作鏡,枉用功夫。」《黃龍四家錄·黃龍南》 「說食不飽」是禪宗對膠著佛祖言句卻不能躬行親證的批評。《楞嚴經》卷1:「雖有多聞,若不修行,與不聞等。如人說食,終不能飽。」禪的開悟,沒有捷徑可走,得靠自己的親身體證。若拘泥名相,而不切實體驗修行,對自己就毫無裨益。《華嚴經·菩薩問明品》:「譬如貧窮人,日夜數他寶,自無半分錢,多聞亦如是。」如果僅是靠聽聞說法、閱讀經書,而沒有親身體證,那麼佛經中的教義、術語對他來說不過是別人的財寶:「如人說食,終不得飽。縱然口頭說飽,爭奈腸內飢何?」《古尊宿》卷12《神力》寒山詩:「說食終不飽,說衣不免寒。吃飽須是飯,著衣方免寒。」《全唐詩》卷806「譬如飯籮邊坐說食,終不能飽,為不親下口也。」《古尊宿》卷34《清遠》 「世人終日口念般若,不識自性般若,猶如說食不飽。」《壇經·般若品》  「三乘十二分教,還同說食示人。食味既因他說,其食要在自己親嘗。」 《禪林僧寶傳》卷23《祖心》 禪宗不立文字,批評窮年累月皓首窮經者,猶如蜂子不從大門出去,卻偏偏鑽窗紙求出:「空門不肯出,投窗也大癡。百年鑽故紙,何日出頭時?」《五燈》卷4《神讚》 「韓盧逐塊」、「獵狗尋蹤」、「守株待兔」、「刻舟求劍」、「戽水求魚」 是禪宗對拘泥于語言文字而不解實義者的批評。《涅槃經》卷25:「一切凡夫,惟觀于果,不觀因緣,如犬逐塊,不逐于人。」無知之人見果而不求因,一似犬逐石塊。「一兔橫身當古路,蒼鷹才見便生擒。後來獵犬無靈性,空向枯樁舊處尋。」《林間錄》卷上意義像一只活潑的兔子,蒼鷹一見即將它活捉生擒。沒有靈性之人,猶如只知守株待兔的獵狗。禪宗運用了生動的喻象諷諭愚鈍者在字面上兜圈子,殊不知當糾纏于這些語句時,它們所表達的意義早已消失了: 延平劍已成龍去,猶有刻舟求劍人。《傳燈》卷24《智顒》 不用刻舟徒記劍,片帆已過洞庭湖。《頌古》卷20淳庵淨頌。《古尊宿》卷47《云門頌古》:「卻笑波心遺劍者,區區空記刻舟時。」《續古》卷5《木庵永》:「翻笑波心遺劍客,區區空記刻舟痕。」 三尺浪高魚化龍,痴人猶戽夜塘水。《碧巖錄》第7則雪竇頌 奼女已歸霄漢去,呆郎猶自守空房。《古尊宿》卷21《法演》。《頌古》卷10圓通仙頌:「奼女已歸霄漢去,呆郎猶自守寒爐。」卷39遁庵演頌: 「奼女已歸霄漢去,呆郎猶向火邊棲。」卷12涂毒策頌:「杜宇一聲歸去也,呆郎猶自守園林。」 痴兒刻意止啼錢,良駟追風顧影鞭。《頌古》卷14天童覺頌 琉璃古殿照明月,忍俊韓盧空上階。《碧巖錄》第43則。《頌古》卷36遁庵演頌:「咬人師子急返身,莫學韓盧猶逐塊。」卷33典牛游頌:「堪笑韓盧不奈何,狺狺怨恨天邊月。」 沙里無油事可哀,翠巖嚼飯餵嬰孩。《禪林僧寶傳》卷16《守芝》。《頌古》卷35石窗恭頌:「咄哉無限未歸客,沙里求油實可憐。」 鑽天鷂子穿云去,空使行人指路頭。《頌古》卷8佛鑑勤頌 清風月下守株人,涼兔漸遙芳草綠。《洞山悟本錄》。《古尊宿》卷41《文悅》:「可憐無限守株人,寥寥坐對千峰色。」卷42《克文》:「守株月下渾閒事,卻恐蹉跎過一生。」卷47《云門頌古》:「世間多少守株人,掉棒擬打天邊月。」《黃龍四家錄·黃龍南》:「懵懂禪和猶未知,守株待兔與誰說。」 可憐無限尋聲跡,不薦羚羊掛角時。《頌古》卷22照覺總頌 「刻舟求劍」、「戽水求魚」、「呆郎自守」、「韓盧逐塊」、「獵狗尋蹤」、 「沙里求油」、「守株待兔」,以及「膠弦鼓瑟」、「抱柱澡洗」、「釘樁搖櫓」、 「把纜放船」,都是禪宗對黏著語言文字,而不能領悟語言所表示之意義的象徵。 「見月休觀指,歸家罷問程。」回到精神家園,不須探問途程;已見真實月亮,不須再看指頭《大慧錄》卷20。 「已到岸人休戀筏,未曾度者要須船。」《五燈》卷4《正元》禪宗批評膠著言句,強調在讀經、聽法之前要直下承當:「不向經題識本真,紙堆討甚法王身。未開梵夾承當去,免作循行數墨人。」《頌古》卷4絕岸湘頌禪宗還隨說隨掃,指出「設使言前薦得,猶為滯殼迷封;句下精通,未免觸途狂見」。《禪林僧寶傳》卷3《延沼》。《大慧錄》卷11:「言前薦得已天涯,句後承當路轉賒。」《續古》卷5《佛照光》:「設使言前薦得,畫餅充飢。句下精通,釘樁搖櫓。」《頌古》卷3掩室開頌:「未舉已前先薦得,分明鷂子過遼東。」  其要旨不外乎使人領悟言外之意。禪宗主張獅子咬人、見月忘指式的當下領悟:「師子驀咬人,狂狗盡逐塊。」《五燈》卷12《慧素》「直須師子咬人,莫學韓盧逐塊。」同上卷20《法寶》 為了對治學人執著語言的迷失,禪師在說法時使用玲瓏剔透、不落痕跡的語言,這就是「羚羊掛角」:「我若東道西道,汝則尋言逐句。我若羚羊掛角,汝向什麼處捫摹?」《傳燈》卷16《義存》。同書卷17《道膺》:「好獵狗只解尋得有蹤跡底,忽遇羚羊掛角,莫道跡氣亦不識。」  傳說羚羊夜宿,角掛于樹,足不著地,獵狗遂無跡可尋。「鸞鳳沖霄,不留其跡;羚羊掛角,那覓乎蹤?」《五燈》卷14《義青》這一妙喻被宋代嚴羽用來論詩,他推崇盛唐王維、孟浩然等人的作品,說它們「羚羊掛角,無跡可求」,以境象玲瓏、言近旨遠作為詩中極品。「羚羊掛角」的句子就是活句,即超出邏輯思維、意路不通、無意味的語句。禪宗將能通過邏輯思維來理解的語句稱為死句:「語中有語名為死句,語中無語名為活句。」《古尊宿》卷38《守初》禪宗主張參活句莫參死句:「但參活句,莫參死句。活句下薦得,永劫無滯。一塵一佛國,一葉一釋迦,是死句;揚眉瞬目,舉指豎拂,是死句;山河大地,更無誵訛,是死句。」《五燈》卷15《緣密》「活句下薦得,永劫不忘;死句下薦得,自救不了。」《碧巖錄》第20則「只如諸人,即今作麼生會他活句?莫是即心即佛是活句麼?沒交涉!莫是非心非佛是活句麼?沒交涉!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活句麼?沒交涉!莫是入門便棒是活句麼?沒交涉!入門便喝是活句麼?沒交涉。但有一切語言盡是死句。」《圓悟錄》卷11 2.語默不二 《肇論·涅槃無名論》:「釋迦掩室于摩竭,淨名杜口于毗耶。須菩提倡無說以顯道,釋梵絕聽而雨華。斯皆理為神御,故口以之而默,豈曰無辯?辯所不能言也。」佛在摩竭陀國說法,眾生不肯奉行,佛遂于石室中坐禪三月,不使一切人天入室《諸佛集要經》上。 淨名杜口,即維摩默然。《維摩經》語默不二等法門,以不可思議的般若直觀而贏得禪宗的無限向往。禪不可說,語言文字皆空,故釋迦掩室,淨名杜口。須菩提在巖室中坐禪,帝釋天雨花讚嘆。禪師開堂,提示「圓明了知,不因心念」《續古》卷6《退庵奇》、 「言跡才彰,難尋影響」《虛堂錄》卷1的禪機時,往往舉出這四句:「問來答去,只益繁詞,于道則遠之遠矣。……所以釋迦有竭世之樞機,尚掩室于摩竭;淨名騁窮天之詞辯,猶杜口于毗耶。」《續傳燈錄》卷13《紹清》由于真如不可言說,因此當學人問什麼是「西來意」之類的問題時,禪師們多表明不說破的立場:「待特牛生兒即向汝道」《傳燈》卷14《惟儼》, 「待洞水逆流即向汝道」同上卷17《居遁》, 「待某甲舌頭爛即向和尚道」同上卷17《通禪師》。 真如自性超絕思量,可以用言說來表達的早已成了概念化、對象化的東西,而不再是禪。僧問「除去上下,請師便道」,大悲禪師說「我開口即錯」;學僧讚嘆「真是學人師」,大悲說「今日向弟子手里死」《傳燈》卷12《大悲》。 「上下」是相對的認識方法,一開口即落入相對,所以大悲指出開口即錯。可當他說出「開口即錯」這句話時,他也就錯了,他並沒有除去「上下」。學人立即抓住把柄,明揚實抑,大悲只得承認落了下風。「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斧。」 《頌古》卷40慈受深頌真如非語言文字所能表達,一落語言即違背了真如大全,這時最好的辦法自然是杜口。 雖然掩室杜口成為禪宗內證忘言的范式,但切不可拘泥于此,否則它又成了新的思量概念。為避免執著,禪宗隨說隨掃,對它予以剷除:「釋迦掩室,過犯彌天。毗耶杜詞,自救不了。」《五燈》卷18《守卓》「淨名杜口于毗耶,釋迦掩室于摩竭。大似掩耳盜鈴,未免天機漏洩。」同上卷20《法忠》  「釋迦掩室,已涉繁詞;居士默然,卻成多說。」《古尊宿》卷11《楚圓》  禪宗甚至于倡言:「釋迦掩室于摩竭,欲隱彌露。淨名杜口于毗耶,葛藤不少。」 《續古》卷5《佛照光》「釋迦掩室于摩竭,已洩天機。淨名杜口于毗耶,特地饒舌。」同上卷3《保寧勇》凡此皆反映了禪僧對語言嫺熟超妙的運用。 不立文字只是一個方面。禪不可說,又不可不說。對禪宗反復強調超越語言文字的觀點,現代學者關于語言作用的論述也許可以作為參考: 從索緒爾和維特根斯坦直到當代文學理論,二十世紀的「語言學革命」的特徵即在于承認意義不僅是某種語言「表達」或者「反映」的東西:意義其實是被語言創造出來的。我們並不是先有意義或經驗,然後再著手為之穿上語詞;我們能夠擁有意義和經驗僅僅是因為我們擁有一種語言以容納經驗。而且,這就意味著,我們的作為個人的經驗歸根結蒂是社會的,因為根本不可能有私人語言這種東西,想像一種語言就是想像一種完整的社會生活。相比之下,現象學卻希望保持某些「純粹的」內在經驗不受語言的社會感染。……但是沒有語言概念任人支配,人怎能看清某一事物?意識到語言對自己的理論提出了一個嚴重問題,胡塞爾試圖擺脫這一困境,方法是設想一種語言,它將是意識的純然表現。……這一嘗試注定要失敗:唯一可以想像到的這類語言將會是完全孤獨的、內在的語言,它不會表示任何東西。英 特雷·伊格爾頓《二十世紀西方文學理論》第68頁,陝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 「語言是存在之家」——這是海德格爾的名言,即語言就是存在。語言是存在贈送給人的禮物,但這個禮物同一般禮物不同,這里贈送者和禮物是無論如何也分不開的。……言物不分家時,語言才成為真正的語言。日 今道友信《存在主義美學》第34頁,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誠然,胡塞爾提出要把世界放在括號里;但另一方面,像梅洛·龐蒂在他的《知覺現象學》的序言里所說,正是胡塞爾提醒我們注意這樣的事實,即這個 「加括號」最終是不可能的,我們的一切概念都埋在被叫做先決斷言的土壤里,這就是我們的在世。美 讓·華爾《存在哲學》第11頁,三聯書店1987年版。 既不能拘執語言文字,又不能廢棄語言文字,如果將不立文字理解為拋棄文字,而以默坐為禪,就成了禪宗所譏諷的「啞羊」《祖庭事苑》卷5。 《碧巖錄》三教老人序:「古謂不在文字不離文字者,真知言。已使人人于卷簾、聞板、豎指、觸腳之際,了卻大事,文字何有哉!拈花微笑以來,門竿倒卻之後,才涉言句。非文字不可傳,是又不可廢者也。」禪宗一方面「不立文字」,一方面又「通一線道」、「私通車馬」:「若也舉唱宗乘,大似一場寐語。雖然如是,官不容針,私通車馬,放一線道,有個葛藤處。」《古尊宿》卷25《守芝》  只不過,禪宗對接機語言有特殊的要求,這就是禪僧所津津樂道的「鎖口之言」、 「無句之句」、「截舌之句」,它不涉唇吻,卻韻出青霄: 三寸不能齊鼓韻,啞人解唱木人歌。《傳燈》卷23《玄泉二世》 無弦琴韻流沙界,清音普應大千機。《五燈》卷13《獻蘊》 胡笳不犯宮商曲,玉笛橫時劫外吹。《頌古》卷17丹霞淳頌 木雞啼子夜,芻狗吠天明。《傳燈》卷13《延昭》 木人唱巴歌,石人應雪曲。《拈八方珠玉集》卷下 石牛長吼真空外,木馬嘶時月隱山。《傳燈》卷4《崇慧》

五、「色空不二」

「色空不二」,主要指「真空妙有」的禪意感悟。將這種感悟運用到修行實踐上,就是「聖凡一如」和「悲智雙運」。 1.「真空妙有」 《心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不論物質現象 相當于色還是精神現象受想行識,均屬因緣所生法,無固定不變的自性,本質是空。如果以為實有自性,即是虛妄分別。現代物理學從科學的角度達到了同樣的認識。愛因斯坦指出,質量和能量是可以互換的。能量大量集中的地方就是物體,能量少量集中的地方就成為場。所以物質和「場的空間」並非完全不同,而是相同的東西,只不過是以另一種形態顯現而已。量子場論證明,場無時不存在,無處不具有,它永遠無法去除,是一切物質現象的載體。虛粒子能從虛空中自行產生,然後又消失在虛空之中。虛粒子與虛空本質上是動態關系,虛空是 「有生命的空」,是無休止地產生和湮沒的節奏脈動的「空」。 色與空不可截然分開,正如「物質」與「場的空間」不可隔絕分離一樣。偏執于色,容易流為實用主義;偏色的意識消除了,又可能陷入偏空的執著,容易成為虛無主義。諸法雖幻,都是唯一的真如所現。真如之理離一切迷情所見之相,所以是真空。《華嚴經》法界三觀之一即是真空觀。真空觀觀照諸法本性即空。但真空觀之空非斷滅之空,亦非離色之空,乃觀色非實色,而舉體為真空,觀空非斷空,而舉體是幻色,以達真空妙有無礙之境界。因緣所生法,沒有實性,如夢如幻,因此一切有為法本身即是空無,這種觀照事物的方法叫體空觀,禪宗亦多此悟。文益詠牡丹詩「何須待零落,然後始知空」,即是對當體即空的形象表述。 禪宗只承認水月鏡花般的幻有空、真空,而不承認龜毛兔角式的斷滅空。在佛法中,色與空是同一個意義的詞,故不可偏執于任何一方。《信心銘》謂: 「遣有沒有,從空背空。」當起心排遣有時,就因執著于有而被有的謬執所埋沒;當起心趣向空時,空已成了概念,不再是空。把空變成名相,空不但不空,反而比有更容易使人起執。只要把空當作與有相對立的另一概念,它就與有聯系在一起,從而不再是真空。僧問大梅如何是西來意,大梅說「西來無意」,齊安評為: 「一個棺材,兩個死漢。」《五燈》卷3《齊安》即是批評兩人住于斷滅空。禪者智不住生死,悲不入涅槃。僧問如何是禪,百嚴曰:「古塚不為家。」 同上卷6《百嚴》「古塚」是生命的沉寂,而「家」是自性的躍動。斷滅與生機並不相容。 「枯木龍吟」是禪宗對自性顯發妙用的生動象徵。僧問如何是道,香嚴說: 「枯木里龍吟。」僧人不解,香嚴說:「髑髏里眼睛。」《傳燈》卷11《智閑》「枯木里龍吟」象徵滅絕一切妄想,至大死一番處,再甦生過來,而得大自在。「髑髏里眼睛」,象徵死中得活。大道非分別識所能了知,只有像髑髏那樣,斷除情識分別,才能獲得新生。僧問石霜如何是枯木里龍吟,石霜說: 「猶帶喜在。」又問如何是髑髏里眼睛,石霜說:「猶帶識在。」並作頌說: 「枯木龍吟真見道,髑髏無識眼初明。」同上卷17《本寂》「大死底人」 才能大活,滅除妄念,將相對的知識徹底拋棄,才能導致般若智慧的覺醒。修行到了枯木、髑髏的地步,即是妄念滅盡,與此同時,「髑髏無喜識,枯木有龍吟」 《五燈》卷14《慧蘭》的活潑生機遂得以呈現。 禪宗還以「石女生兒」、「露柱懷胎」象徵真性復活的妙用。道楷有「石女夜生兒」之語《五燈》卷14《道楷》。 《維摩經·觀眾生品》以石女生兒比喻非有,如同龜毛兔角。《大涅槃經》卷25:「譬如石女,本無子相,雖加功力,無量因緣,子不可得。」道楷則借用「石女」來象徵沒有任何區別的自性。曹洞宗藉黑顯正,「夜」也是本源狀態的象徵,「生兒」象徵出自無差別本源的森羅萬象。「石女」是不思善不思惡的本源性狀態,「生兒」則是森羅萬象的生機活趣:「願黃梅石女生兒,子母團圓;少室無角鐵牛,常甘水草。」 《傳燈》卷17《文準》僧問混沌未分時含生何來,志勤說:「如露柱懷胎。」 同上卷11《志勤》「混沌未分」時無差別可言,「露柱懷胎」則象徵出自無差別的萬有。僧問夾山善會:「如何是夾山境?」善會說:「猿抱子歸青嶂里,鳥啼花落碧巖前。」同上卷15《善會》「青嶂」代表本體,「猿子」 代表現象,「猿抱子歸青嶂里」,指出有入空,攝用歸體,證入空界;「碧巖」 代表本體的空界,「鳥啼花落」代表現象的妙有。「鳥啼花落碧巖前」即是出空入有,依體起用。百丈端作頌說:「云不戀青山,鏡不籠妍丑。未透鬼門關,逐處成窠臼。」《人天眼目》卷3「云」代表色界,「青山」代表空界。禪者參修得力,證空而不住空,回機起用,涉世隨緣,接物利生,就是「云不戀青山」。隨緣入世之時,如明鏡映物,了了洞知,而不起分別。功夫做到這個地步,就能夠透脫情韁識鎖的鬼門關,而達到解脫自如的境界。百丈端禪師作頌談對 「尊貴墮」的理解說:「著起破襴衫,脫下娘生褲。信步入荒草,忘卻長安路。」 同上證空而不住空,回機起用,涉世隨俗,就是脫落法執佛見,不掛本來衣,脫卻娘生褲,投荒落草,出空入有,和光同塵,接物利生,忘卻作為空界之象徵的「長安路」。 僧問大龍:「色身敗壞,如何是堅固法身?」龍云:「山花開似錦,澗水湛如藍。」《五燈》卷8《智洪》山上的花,不停地凋謝,也不停地開放,美得像錦緞似的;看似靜止的溪水,儘管事實上在流動,但溪面卻永遠不變。將山花澗水看作堅固法身,必須具備一雙中道的慧眼。中道,是脫離兩邊的不偏不倚的觀點、方法。古印度大乘佛教中觀學派和中國三論宗都主張「八不」中道。龍樹《中論·觀因緣品》:「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去。」意為宇宙萬法,皆由因緣聚散而有生滅斷常等現象發生,實則無生無滅。若認為有生有滅,則偏頗一邊。離此兩邊,說不生不滅,即為中道。大龍的答話,指出雖然有形的東西一定會消失,不變的真理卻不在別處,而是在這不停的消失之中。僧人把短暫的色身和永恆的法身看成兩截,大龍的回答,則顯示色身之外,別無法身,以山花澗水的當體就是實相,來象徵五蘊假和合之身即是金剛不壞的法身。山花似錦,澗水如藍,不遷變的法身,體現在遷變的山花澗水之上,這正是向「萬木遷變處」識取「常住不凋性」的禪悟體驗《傳燈》卷10《大茅》。 此時,現實、現象、個別、短暫與理想、本體、普遍、永恆的對峙遂得以消除: 山花如錦春長在,澗水如藍碧湛然。信步白云深處去,須知別有洞中天。 《頌古》卷35佛鑑勤頌 山花似錦水如藍,突出乾坤不露顏。曾踏武陵溪畔路,洞中春色異人間。 同上無準范頌 山花似錦,澗水如藍,美麗的現象界也是本體界,在這里不能將敗壞與堅固、短暫與永恆、現象與本體強作分限。因為在桃源深處,它們是一而二,二而一的。真正的「堅固」,是超乎與短暫對峙之堅固的堅固。 禪宗于遷變中體認不遷,有其經典淵源。「《放光》云:『法無去來,無動轉故。』若然者,旋嵐偃岳,日月歷天,江河競注,野馬飄鼓,而無流動。」 《古尊宿》卷46《慧覺》金剛般若「不取于相,如如不動」,在浩浩的現象界中,接機應化方便起行,而不失心體的寧靜。以此靜謐安詳的金剛慧目洞察大千世界的一切,雖然萬象紛紜遷變不停,其本體仍是如如不動;《維摩經· 問疾品》謂:「不來相而來,不見相而見。」雖有「去來」,而非去來;僧肇的《物不遷論》對禪宗的影響也非常深刻。為了掃除參學者的斷常之見,禪宗常以形相的遷變來逼拶學人證悟不遷之理,在回答什麼是「不遷」或「不遷義」時,使用了遷變紛紜的意象:「落華隨流水,明月上孤岑」《傳燈》卷17《通禪師》,「江河競注,日月旋流」同上卷25《玄則》,「一個野雀兒,從東飛過西」《五燈》卷4《從諗》,「春夏秋冬」同上卷10《良匡》, 「暑往寒來」同上卷10《惟素》,「東生明月,西落金烏」同上卷13《普滿》。 禪悟是空明的心境,並不是枯木寒灰式的空。「枯木禪」之所以遭到呵斥,就在于能死而不能活。禪宗認為,滅盡妄念之後,尚須顯示真心的妙用,否則便沉滯枯寂。「莫向白云深處坐,切忌寒灰煨殺人。」《古尊宿》卷8《省念》  要體證佛教的空,必須防止成為枯木寒灰的空。縱是在白云深處打坐,心如寒灰,這寒灰也照樣能把人給煨死。煨的本意是把東西埋在熱灰堆里烤熟,寒灰煨人,意指坐禪而僅至于心如寒灰,是走入了旁門左道。真空是枯木生花、春意盎然的生命感動,是定云止水中鳶飛魚躍的氣象。 《大智度論》卷12:「如兔角龜毛,亦但有名而無實。」龜沒有毛,兔沒有角,龜毛兔角喻不存在的東西、不可能的事情,即空。但禪的空不是什麼都沒有的頑空,而是真空,正如禪的有不是實有而是妙有一樣。真空即妙有。如果一味沉溺于空,則墜入死水。死水即腐水,禪宗以喻斷滅空、頑空:「死水不藏龍。若是活底龍,須向洪波浩渺白浪滔天處去。」《碧巖錄》第20則「若是本色真正道流,要須超情離見別有生涯,終不向死水里作活計。」《圓悟錄》卷14「有人謂昏沉散亂似難屏除,便乃息慮停機,枯心死志,坐在蒲團上,如一堆朽木相似。忽然忘四大,虛六情,以為極則者,此等謂之解脫深坑,死水里浸。」《中峰廣錄》卷1「或潛形避影,遏捺心念,一物不為,以求相應者,不知是深坑死水,卻引他長慶『坐破蒲團』,趙州『不雜用心』以至『莫妄想』、『放下著』、『古廟香爐休去歇去』等語為證,何異守株待兔,緣木求魚?」同上卷4禪宗譏諷落于空無、昏昧無所見的禪者為「守古塚鬼」、 「死水里浸卻」、「山鬼窟」里作活計。「守他山鬼窟,不免是精靈」《古尊宿》卷18《緣密》, 大慧宗杲對默照禪的大力破斥,便是基于這個原因。 佛教中「空」的意思是虛幻不實,緣起而無自性,並不否定存在的種種假相。執空而否定假相,就落入頑空的邪見。所以法演禪師特別提醒:既要成于空,又須防于空。前一個空,是生機洋溢的澄明心境;後一個空,則是枯木寒灰的頑空,乃參禪大忌。頑空能窒息人的生命,妨礙真性發揮出活潑的妙用。禪師提醒學人: 「莫守寒岩異草青,坐卻白云宗不妙。」《五燈》卷14《警玄》石鞏勘問西堂怎樣才能捉住虛空,西堂用手撮摩虛空。石鞏說他這樣做並不知道捉虛空,西堂問石鞏應該怎樣捉,石鞏就用勁揪住西堂的鼻子,西堂痛得大叫,石鞏說: 「直須恁麼捉虛空始得。」同上卷3《慧藏》雖然「色」物質現象即是「空」,但如果偏于「空」,就會流于虛無主義。因此,還必須有「空即是色」 的轉身一路,認識到沒有實體的空即是物質現象的色,這才是「真空不壞有,真空不異色」同上卷19《文偃》。 西堂捉住的僅僅是枯木死灰般的頑空、斷滅空,而石鞏捉住的則是真空、妙有。禪宗的機用正在于把握生命中活潑的實在。 2.聖凡一如 證入不二法門,臻于了悟的聖境,是很多參禪者追求的目標。法融入牛頭山幽棲寺北巖石室,坐禪之時,有百鳥銜花之異。後來參見四祖,百鳥不再銜花。這則公案,成為禪僧最熱衷參究的話頭之一,其中殊多饒有意韻的頌古: 花落花開百鳥悲,庵前物是主人非。桃源咫尺無尋處,一櫂漁簑寂寞歸。 《頌古》卷8張無盡頌 雨前不見花間葉,雨後渾無葉底花。胡蝶紛紛過牆去,不知春色落誰家。 同上孤峰深頌 當法融獨自居住在牛頭山修習禪定的時候,已經忘卻機心,忘卻物我,忘機到不知有鳥,更不知鳥是我、我是鳥的程度,所以才有百鳥銜花的異事。法融泯機心,忘物我,這是一種高深的定境,是徹底的空境。百鳥銜花,也正是由于他所呈露的聖境。但法融還有一個了悟之心沒有忘卻,還僅僅是住于與有相對的空境,而沒有達到超出空有的空境,還有聖執法執,故有此祥瑞。牛頭見四祖前,高居聖境,「異境靈松,睹者皆羨」;既見之後,浮華脫落盡,唯有一真實, 「葉落已枝摧,風來不得韻」《五燈》卷6《善靜》。 從聖境復歸于平常之境,泯絕萬緣,因此百鳥不再銜花。「懶融得到平常地,百鳥銜花無處尋」 《頌古》卷8天童覺頌, 法融到此境界,已與常人無異,故百鳥縱使銜花也莫尋其蹤。「人義盡從貧處斷,世情偏向有錢家」同上夢庵信頌, 當法融有聖執法執之時,富在深山有遠親,百鳥銜花以獻;等到他泯絕聖念,如貧窮隱士,寥寥風月,寂寞煙霞,如人義偏從貧處斷,百鳥遂不再銜花。 張商英詩以桃源漁郎立意。從前銜花的百鳥,見花落花開而悲鳴哀啼,是因為庵前景物依然,而主人已不再是昔日的主人,他的境界迥異以前,百鳥無從尋覓。詩意謂對法融凡聖俱泯的境界,不但百鳥無從尋覓,即便是後世禪人,也無從尋覓。因為這境界可遇不可求,後世禪人只能像漁郎那樣,徒然看著落花隨水,卻無法再度進入桃源。孤峰深的詩,系借用唐代絕句而略作改變。王駕《雨晴》: 「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後兼無葉里花。蛺蝶飛來過牆去,卻疑春色在鄰家。」 《全唐詩》卷690此詩以「不見花間葉」傳達唯見花間蕊、花盛全遮葉的感受。雨前花瓣綻放,喻法融聖執之重。雨後花瓣凋零,喻法融聖執已去。此 「雨」非他,正是四祖掃蕩其聖執的法雨。法融聖執既去,追逐聖境的蜂蝶,遂紛紛過牆,另覓花瓣而去。小詩雖然取自前人,卻將詩境與公案綰合得天衣無縫,使公案要義傳神阿堵。 石霜遷化時,眾請首座擔任住持,時為侍者的道虔說,必須明白先師意旨,才可以接任住持。先師道:「休去,歇去,冷湫湫地去,一念萬年去,寒灰枯木去,古廟香爐去,一條白練去。其余則不問,如何是『一條白練去』?」首座說這只是明「一色邊事」,道虔說他並沒有明白先師意。首座說:「但裝香來,香煙斷處,若去不得,即不會先師意。」遂焚香,香菸未斷,即已化去。道虔拊首座背說:「坐脫立亡即不無,先師意未夢見在。」《五燈》卷6《道虔》 首座即便是坐脫立亡,也仍然沒有領會「一條白練去」的意旨。禪林頌云: 本分漁人一釣舟,千波萬浪里遨游。兒孫不慣風濤惡,走入蘆花不轉頭。 《頌古》卷27慈受深頌 一片虛凝絕謂情,白云消散彩霞橫。行人莫怪貪程速,坐守寒岩異草青。 同上云巖因頌 首座所說的「一色邊事」,指棄卻一切污穢的清淨境界。殊不知真正的「一色」,是超越差別與相對觀念的平等世界。石霜以「千波萬浪里遨游」為一色邊事,這樣的「一色」超出了思量分別,生機遠出。而首座住于「一色」,已非 「一色」,即便化去,也不過是走入「一色」的蘆花,不解「轉頭」而出,不過是「坐守寒岩異草青」,墮入死水頑空中罷了。《從容錄》第96則天童覺頌: 「月巢鶴作千年夢,雪屋人迷一色功。」 與牛頭未見四祖時住于法執、首座住于一色相反,景岑游山,不住法執,不滯空境,而是從聖境中轉身而出。景岑游山有「始從芳草去,又逐落花回」之吟,首座謂景岑只是追隨春意而已,景岑回答「也勝秋露滴芙蕖」,表明已超越秋露滴芙蕖的枯淡聖境,而以平常心享受春風駘蕩《五燈》卷4《景岑》。 僧問如何是親切事,玄沙應以「我是謝三郎」同上卷7《師備》, 意為「親切事」不在高推聖境,而是平常心、本來人,故雪竇讚為:「本是釣魚船上客,偶除須髮著袈裟。祖佛位中留不住,夜來依舊宿蘆花。」《頌古》卷31雪竇顯頌 「荊棘林中下腳易,夜明簾外轉身難。」《從容錄》第89則心中妄念紛飛,像置身于荊棘叢中。把這些妄念放下很困難,但還不是最難。最難的是當修持達到了一個程度,完全忘我、忘身,心里頭覺得清清明明空空洞洞的,以為這個就是徹悟,實際上還落在小乘果。這時候要轉過身來,不留戀于清淨的境界,行人所不能行,忍人所不能忍,進入茫茫苦海救世度人,就非常困難。空境固然勝妙,但黏滯于空境,則非大乘所為,因此要有轉身一路,垂手入廛,「行到水窮知盡處,坐看云起見平生」《頌古》卷37照覺幾頌。 3.悲智雙運 《涅槃經》卷11:「三世諸世尊,大悲為根本……若無大悲者,是則不名佛。」佛對眾生的苦惱無條件地同情,是為「無緣大慈」;佛對眾生的病痛有如同身受的感受,是為「同體大悲」。維摩詰說因為一切眾生都病了,因而自己也有了病。眾生病愈,自己的病也隨之痊愈。菩薩像愛惜子女般愛惜眾生,眾生得病菩薩病,眾生病愈菩薩愈《維摩經·問疾品》。 維摩詰的話表達了宗教體驗的精髓。有人對趙州說佛是覺悟者,是所有人的導師,自然會免去一切煩惱,趙州說佛有最大的煩惱,因為佛「與一切人煩惱」,要救度一切眾生《傳燈》卷10《從諗》。 小乘只追求個人的自我解脫,把灰身滅智證得阿羅漢果作為最高目標,所以僅僅是自了漢;大乘則大慈大悲,普度眾生。禪者開悟之後,度驢度馬,悲智雙運。悲和智是佛菩薩所具有的一雙之德。智是上求菩提,屬自利;悲是下化眾生,屬利他,兩者缺一不可。如果參禪者僅是為了克服生死此岸而達到涅槃彼岸,仍屬自私狹隘,因為他撇開了其他人的痛苦而只追求個人的解脫。為了克服對于涅槃彼岸的執著,必須回到生死此岸,以同體大悲使一切人從輪迴之苦中解脫,這才是禪者生活的真正意義所在,才是大乘佛教「不住生死,不住涅槃」、「生死即涅槃」的獨特認識。正如阿部正雄所說,真正的涅槃乃是悲與智的根源,因為它完全擺脫了分別心的束縛,能毫無阻礙地看到萬物的獨特性和區別性,所以是智慧的根源;由于覺者返回輪迴,無私地關懷著陷于生死流轉的一切眾生的解脫,所以是慈悲的根源,故禪者「觀色成空,成大智故不住生死;觀空成色,成大悲故不住涅槃」《五燈》卷20《行機》。 對悲智雙運的形象表述,是「那邊會了,卻來這邊行履」《古尊宿》卷12《南泉》, 指參禪者發現了自己的真如佛性後,重新回到世俗,以實現普度眾生的弘願。《法華經》也說,菩薩永不進入最後涅槃,他要停留在眾生當中,為教育與開悟他們而工作。只要能有助于眾生幸福,他不辭任何苦難,這便是 「娑婆往來八千度」的悲行。佛與菩薩悲懷無盡,會無限地到充滿苦難的世界中來。禪宗反對「自了漢」,主張積極入世,在普度眾生之中完成道行。「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壇經·般若品》離開了塵世和眾生,個人的自我完善根本不可能:「須知那邊會了,卻來這邊行履。若不虛此位,即坐在尊貴。」《五燈》卷14《警玄》「有時灰頭土面即在萬仞峰頭,有時萬仞峰頭即是灰頭土面。」《碧巖錄》第43則只有在污濁的世間普度群生,才能真正地弘揚佛法。「灰頭土面」指菩薩隨緣應現出在形相上混同凡俗的種種化身。佛教以世間為污濁,以出世為清淨,但是世間、出世間又要打成一片。「有時灰頭土面即在萬仞峰頭」,入世要有目視云霄的出世智慧與心境;「有時萬仞峰頭即是灰頭土面」,出世要有灰頭土面的入世熱誠與精神。禪者悟道之後,為濟度眾生而重新返回塵世,入泥入水地化導眾生,不顧自己的污穢,和光同塵:「事事無礙,如意自在。手把豬頭,口誦淨戒。趁出淫坊,未還酒債。十字街頭,解開布袋。」十字街頭解開布袋是悟者重返世俗時通脫無礙的境界。招賢禪師偈云: 百尺竿頭不動人,雖然得入未為真。百尺竿頭須進步,十方世界是全身。 《五燈》卷4《景岑》 「百尺竿頭」是上求菩提的絕對境地。修行而達到百尺竿頭,是很高的悟境。但到了百尺竿頭,還不能停止。如果高高地停留在一己之悟中,尚非徹悟。百尺竿頭再進一步,就是出空入有,和光同塵,會天地為己有,融萬古于一心,此時 「十方世界」、「朗州山,澧州水」都在本心自性之內。由向上轉而向下,返回現實世界,這才是「百尺竿頭」上的「進步」。禪者常說釋迦和達摩現在仍在修行中。上山之路,即下山之路。參學者都追求了悟,但了悟並非終點,而是一個新的起點。從了悟之境轉過身來,入廛垂手,才是禪者生活的價值所在。溈山曾宣稱死後到山下檀越家作一頭水牯牛,這種「普天成佛兼成祖,獨有溈山作水牛」 《頌古》卷15佛國白頌的大乘悲懷,激發了許多禪人向往。「常愛暮云歸未合,遠山無限碧層層」同上海印信頌, 在山一重水一重的蒼茫暮色中,水牯牛默默無悔地為人類工作,這才是禪者度世的榜樣。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