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宗哲學象徵 第六章 禪宗哲學的迷失論
第六章 禪宗哲學的迷失論
禪宗思想的另一重要組成部分是迷失論。迷失論反省本心失落的緣由。禪宗指出,「父母未生以前,淨裸裸,赤灑灑,不立一絲毫。然生于世,墮于四大五蘊中,多是情生翳障,以身為礙,迷卻自心」 《圓悟錄》卷12 。 「本來面目」清淨無染,隨著相對意識的生起,世人受了情塵欲垢的翳障,迷失了本心, 「只為從無始劫來妄想濃厚,只在諸塵境界中,元不曾踏著本地風光,明見本來面目」 同上卷13 。 「本來面目」的失落,是因為無始劫來的濃厚妄想。《紅樓夢》第八回《嘲頑石偈》「失去幽靈真境界,幻來新就臭皮囊」,富有象徵意味。在《紅樓夢》藝術世界中,賈寶玉原為女媧補天時剩余在青埂 情根 峰下的一塊石頭,因凡心熾動,才幻形入世,「在溫柔鄉里受享幾年」。太虛仙境的幽微靈秀地,松風明月,虎嘯猿啼,即是「幽靈真境界」。石頭卻偏偏離開了它,幻形為通靈寶玉,托體為盛滿穢物的臭皮囊。正是由于對諸塵外境的執著,世人遂失去了「本來面目」,而追逐俯就穢濁之物,在情天欲海里漂泊沉淪,導致了生命本真的斲喪。逐物迷己,迷己逐物,生命便如陀螺般旋轉,無有了歇之期。 一、「迷頭認影」
「迷頭認影」是禪宗對「本來面目」失落的典型象徵。它源自《楞嚴經》卷4。「頭」喻真性,「影」喻妄相,「迷頭認影」喻眾生迷失本心,執著妄相,如同癡人早上照鏡子,愛鏡中頭影,反而以為自己的真頭丟失,狂奔亂走急急找尋。「演若頭非失,鏡中認取乖」 《五燈》卷6《元安》 , 禪宗指出,學人「四海參尋」,問禪訪道,即是「演若迷頭心自狂」。 《五燈》卷6《道虔》。《頌古》卷27石溪月頌:「巨岳何曾乏寸土,演若迷頭狂未回。」 向外求覓,與道轉遠:「迷頭認影如何止?」「從人覓即轉遠也。」 《傳燈》卷20《丕禪師》 從眼、耳等感官之「門」向外獲得的知識,只是幻影而非真知。唯有內省式的頓悟,才能明心見性:「投赤水以尋珠,就荊山而覓玉。所以道:從門入者,不是家珍。認影迷頭,豈非大錯。」 《五燈》卷6《月輪》 「聞聲悟道,何異緣木求魚。見色明心,大似迷頭認影。」 《續古》卷2《法昌遇》 以禪的觀點來看,迷悟無別,真妄不二,妄相也是真相的反映,求真性也就是求妄相:「迷時即有窒礙,為對為待,種種不同。忽然惺去,亦無所得。譬如演若達多認影迷頭,豈不擔頭覓頭,然正迷之時,頭且不失;及乎悟去,亦不為得。」 《五燈》卷10《匡逸》 因此,只要歇卻迷狂的心念,就能夠重新得到「本頭」。 《頌古》卷40本覺一頌:「直下狂心能頓歇,從茲演若不迷頭。」《傳燈》卷30有泰欽《古鏡歌》3首,其中第一首即以演若迷頭為詠,說明真性如如不變,勸人識取本心。
與「迷頭認影」同類的象徵是「騎驢覓驢」、「騎牛覓牛」、「錯認驢鞍橋為阿爺下頷」、「認賊為子」、「作繭自縛」。清遠謂參禪有二種病,其一是 「騎驢覓驢」:「騎卻驢了更覓驢,可殺是大病。山僧向你道,不要覓靈利人,當下識得。除卻覓底病,狂心遂息。」 《五燈》卷31《清遠》 「騎驢覓驢」比喻愚癡之人不知自身本具純真人性而向外尋找。寶志《大乘讚》:「若欲存情覓佛,將網上山羅魚。……不解即心即佛,真似騎驢覓驢。」 《傳燈》卷29《寶志》 禪宗強調息妄顯真,直指人心,明心見性,離此宗旨向外求覓解脫之道,便是「騎驢覓驢」,或「騎牛覓牛」。大安訪百丈,問:「學人欲求識佛,何者即是?」百丈當即呵斥:「大似騎牛覓牛。」大安日後有悟,復問: 「識後如何?」百丈即答:「如人騎牛至家。」 《傳燈》卷9《大安》 黃庭堅《寄黃龍清老》「騎驢覓驢但可笑」 《全宋詩》卷998 , 即用此意。
「驢鞍橋」是驢背中像馬鞍的骨頭 橋又作鞽。鞍橋指馬鞍,其形似橋 , 驢鞍橋雖酷似馬鞍,卻非真馬鞍。但愚痴者尋找戰死異地的父親骸骨時,錯把驢骨的部分殘片當作父親的下頷骨,而謹慎奉回。禪宗用以諷諭愚昧無知、認假成真之舉:「錯認驢鞍橋,喚作爺下頷。」 《碧巖錄》第98則 「認得個驢鞍橋作阿爺下頷,與你本分事有什麼交涉?」 《古尊宿》卷38《守初》 禪宗指出,祖宗留下的田園產業,才是家寶,而不是與家人風馬牛不相及的驢鞍橋:「汝等諸人各自尋取祖業契書,莫認驢鞍橋作阿爺下頷。」 《五燈》卷17《慧南》 「以賊為子,認奴作郎,破木杓豈是先祖髑髏,驢鞍鞽亦非阿爺下頷。」 《從容錄》第38則
與「錯認驢鞍橋為阿爺下頷」同樣愚痴的是「認賊為子」。《楞嚴經》卷1: 「由汝無始至于今生,認賊為子,失汝元常,故受輪轉。」《圓覺經》:「認一切我為涅槃故,有證有悟,名成就故。譬如有人以賊為子,其家財寶終不成就。」 禪宗對「認賊為子」的迷誤提出尖銳的批評,指出,生起取舍之心,悖離本心,是認賊為子:「舍妄心,取真理。取舍之心成巧偽。學人不了用修行,真成認賊將為子。」 《證道歌》 「尋常可以說得道理,分別得行處,盡是情識邊事,往往多認賊為子。」 《大慧錄》卷19 向外尋求,執著聲色,是認賊為子: 「聽不出聲,見不超色,如斯過患,實可憐生。殊不覺知,認賊為子。」 《黃龍四家錄·晦堂心》 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不諳此理,執著外境,把紛紜遷變生滅不已的外境當作自己的本心,將妄心錯認為真正之悟見,就是認賊為子。
《涅槃經》卷27:「如蠶作繭,自生自死;一切眾生,亦復如是。不見佛性,故自造業,流轉生死。」《妙法聖念處經》卷1:「自作自纏縛,與蠶等無異。」《楞伽經》卷3:「凡愚妄想,如蠶作繭,以妄想絲,自纏纏他。」眾生以無窮無盡的妄想之絲自縛其心,如春蠶作繭,在無始妄想狀態中相續執著,難舍難離。同書卷4謂:「妄想自纏,如蠶作繭,墮生死海,諸趣曠野,如汲井輪。」 癡迷眾生以欲望之繭,將自己牢固纏縛,飄墮在深不見底的生死大海,流浪在渺無際涯的曠野,猶如汲井轆轤,輪迴不已。在佛教看來,一切眾生的壽夭、貧富、愚智以及所處環境的違順、苦樂等,都是唯人自招。眾生如蠶,不斷吐出煩惱絲,使三界六道的繭子越來越厚實,自我束縛,而難以出離。對這種癡迷,禪宗形諸浩嘆:「聽不出聲,見不超色,如蠶作繭,自縈自縛。十二時中,無片時快樂,至竟終成廢人。」 《密菴語錄》 「向不遷境上,虛受輪迴。于無脫法中,自生系縛。如春蠶作繭,似秋蛾赴燈。」 《宗鏡錄序》
「渴鹿乘陽焰」也是禪宗常用的象徵。「陽焰」是《華嚴經》等大乘經典常用的譬喻,猶《莊子·逍遙游》中的野馬塵埃。春初原野上日光照映浮塵而四散,渴鹿見之誤以為水,狂奔而去,但無論如何也喝不上。佛教用這則寓言象徵人的迷妄之心。《說無垢稱經》卷1:「是身如陽燄,從諸煩惱渴愛所生。」《楞伽經》卷2:「譬如群鹿,為渴所逼,見春時焰,而作水想。迷亂馳趣,不知非水。」 《大智度論》卷6:「如焰者,以日光風動塵故,曠野中如野馬,無智人初見謂為水。」大安示眾謂:「若欲作佛,汝自是佛。而卻傍家走,匆匆如渴鹿乘陽焰,何時得相應去?」 《傳燈》卷9《大安》 自己本身就是佛,如果四處奔走像渴鹿追逐陽焰,則永無出離之期。「陽焰」之喻,以其生動奇警,而為禪僧詩客喜于諷詠,如寒山詩:「但看陽燄浮漚水,便覺無常敗壞人。」 《全唐詩》卷806 又:「陽焰虛空花,豈得免生老。」 同上 龐蘊《雜詩》: 「焰水無魚下底鉤,覓魚無處笑君愁。」 《龐居士語錄》卷上 道川頌: 「空花陽焰,幻夢浮漚。一筆勾斷,要休便休。」 《頌古》卷5冶父川頌 法真頌:「今者妄身當在何,不應焰水更尋波。」 同上大隋真頌 權德輿《酬靈徹上人以詩代書見寄》:「已取貝多翻半字,還將陽焰喻三身。」 《全唐詩》卷321 白居易《和夢游春詩一百韻》:「覺悟因傍喻,迷執由當局。膏明誘暗蛾,陽焰奔癡鹿。貪為苦聚落,愛是悲林麓。」 同上卷437 又《讀禪經》:「空花豈得兼求果,陽焰如何更覓魚。」 同上卷455
「眼翳空花」、「水中撈月」等,也是執幻成真而導致本心迷失的象徵。《楞伽經》卷2:「愚夫妄想生,如為翳所翳。」意謂如來藏興起業識的作用,使本來明徹的心眼,猶如患病被翳所障,無法看透世事的真相。同卷又說:「譬如種種翳,妄想眾色現。翳無色非色,緣起不覺然。」因為有翳病,眼里現出各種色相。這些色相,既不是有,也不是沒有,是因翳病而發生。人們面對內外境界所生起的色相感覺,都是心病的變相,是依他緣起所生,根本沒有真實的自性,但對此幻覺,人們卻不自覺知。《楞嚴經》卷6謂:「見聞如幻翳,三界若空花。」 《圓覺經》:「妄認四大為身相,六塵緣影為自心相,譬彼空中花及第二月。」
「空花」是空中之花。患有眼翳或用眼過度的人,會看到許多似花非花的幻影。實際上虛空本無花,它只是病眼者所產生的幻覺。禪宗藉以喻虛妄之心所見的各種事物沒有實體:「一翳在眼,空花亂墮。」 《傳燈》卷10《靈訓》 「一翳在目,千花競飛。一妄動心,諸塵並起。」 《宗鏡錄》卷54 眾生之心迷惑狂亂,不知諸相非相,無中生有,執幻為實,遂引起無窮的煩惱塵勞。 「向翳眼人說空中無花,對狂病人說目前無鬼,徒費言語,終不信受。」 同上卷64 由于眾生以幻為實,患得患失,從而導致了無盡的輪迴之苦。
「空花」也是禪僧詩客最喜運用的喻象之一。《信心銘》:「夢幻空花,何勞把捉。」 《傳燈》卷30《僧璨》 張拙偈:「隨順世緣無罣礙,涅槃生死等空花。」 《五燈》卷6《張拙》 法演《悼四祖演和尚》:「生死若空花,去來如鳥跡。」 《古尊宿》卷22《法演》 清遠《坐禪》:「道本無瑕,擬心已差。才生朕兆,遍界空花。」 同上卷30《清遠》 守初《法身頌》:「法法盡含真妙用,莫將眼病見空花。」 同上卷38《守初》 白居易《和夢游春詩一百韻》:「艷色即空花,浮生乃焦谷。」 《全唐詩》卷437 貫休《山居詩》:「舉世只知嘆逝水,無人微解悟空花。」 同上卷837 盧鉟《勗曹生》:「莫為狂花求眼界,須求真理定心王。」 同上卷771 宋祁《和成上人》:「披云示駛月,拂果去空花。」 《全宋詩》卷206 文彥博《送彌陀實師訪積慶西堂順老》:「禪心究實際,慧眼絕空花。」 同上卷277 王安石《北窗》:「空花根蒂難尋摘,夢境煙塵費掃除。」 同上卷554 張耒《冬日放言》:「浮世本幻妄,空華電露然。」 同上卷1160 朱松《書護國上方》:「久知喧寂兩空華,分別應緣一念邪。」 同上卷1857 范成大《病中不復問節序四遇重陽既不能登高又不觴客聊書老懷》:「如今衰颯悟空華,現在去來飛電走。」 同上卷2268
水中之月似有而實無有,一如鏡中之花影。《諸法無行經》卷上:「譬如鏡中像,雖可目見而無有實。一切色亦如是。」《大智度論》卷6:「諸法因緣無自性,如鏡中像。」水中本來無月,天上之月和地上之水因緣和合,就產生了水中月的幻相。因此人們應當了解一切現象「如幻、如燄、如水中月」,虛幻不實。《摩訶僧祇律》卷7載有井中撈月之典,譬喻愚者認幻為實,更起貪心去追逐,徒勞無功,身陷災苦。鏡花水月遂成為禪僧詩客喜愛諷吟的意象。《證道歌》: 「鏡里看形見不難,水中捉月爭拈得?」王梵志詩云:
觀影元非有,觀身亦是空。如采水中月,似捉樹頭風。攬之不可見,尋之不可窮。眾生隨業轉,恰似寐夢中。 《王梵志詩校注》卷3
人身本空,如水中月影,樹頭風聲。眾生不明身空之理,執幻成真,以假為實,身處夢中而不知其為夢。黃庭堅《沁園春》:「鏡里拈花,水中捉月,覷著無由得近伊。」《紅樓夢》第五回《枉凝眉》:「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 都表達了執幻為實的枉然。
禪宗以「貪觀天上月,失卻掌中珠」 《五燈》卷15《志先》 諷諭貪求遠處的、身外的東西,反而失去了近處的、身內的珍寶,象徵參禪者悖離圓滿自足的本心,迷己逐物。同類的象徵有「貪觀天上月,失卻手中珠」 同上卷19《道寧》 ,「貪觀天上月,失卻手中橈」 同上卷10《德韶》 , 「貪他一杯酒,失卻滿船魚」 同上卷6《常察》 , 「貪他一粒粟,失卻半年糧」。 《五燈》卷19《景元》。《頌古》卷19海印信頌婆子偷趙州筍:「雖是貪他一粒米,誰知失卻半年糧。」卷27佛燈珣頌石霜遷化侍者入寂:「貪他一粒多年粟,失卻家中萬斛珍。」卷32長靈卓頌鏡清雨滴聲:「貪他簑笠者,失卻舊茅亭。」
二、「舍父逃走」
禪宗以本心自性為「父」,舍離本心,追逐外物,就是「舍父逃走」。《法華經·信解品》謂,有人年幼無知,舍父逃走,在他鄉流浪乞食。其父思子遷居,家道富有。後來其子來到父所,其父欲將家財全部傳給其子,其子卻不敢相認。其父為了使之心安,采用了種種方便手段。窮子雖受厚遇,仍然以為自己不過是 「客作賤人」,全無高尚之志。禪宗認為,眾生正如窮子,因妄想邪念的蓋覆而流轉于迷界,向外求佛,而遠離了自己的本心本性:「己靈獨耀,不肯承當。心月孤圓,自生違背。何異家中舍父,衣內忘珠。」 《五燈》卷18《希明》 神秀偈云:
一切佛法,自心本有。將心外求,舍父逃走。 《傳燈》卷4
禪宗將世人「拋家日久,流浪年深」的行為「喚作背覺合塵,亦名舍父逃走」 《傳燈》卷18《道怤》 。 「舍父逃走」的「窮子」,即是「客作漢」。 《古尊宿》卷43《克文》:「眾生本自具足,不假外求。如今人多是外求,蓋根本自無所悟,一向客作,數他人珍寶,都是虛妄,終不免生死流轉。」 《法華經》中的比喻,本意謂須菩提等聲聞,雖耳聞大乘之法,尚未發大乘之心,禪宗藉以喻悖離自性,不敢承當:「棄本逐末,區區客作,不如歸去來,識取自家城郭。」 《古尊宿》卷42《克文》 禪宗對窮子歸家充滿著期盼, 《黃龍四家錄·晦堂心》:「火云欲卷空,圭月漸成魄。窮子歸未歸,相將頭盡白。」 通過種種機法,引導「窮子」歸來,使之成為富足的主人。 《黃龍四家錄·晦堂心》:「何當誘取窮子歸,令渠暗室生光輝。」《龐居士語錄》卷下:「珠從藏中現,顯赫呈光輝。昔日逃走為窮子,今日還家作富兒。」 百丈涅槃禪師示眾說,大家為我開田,我為大家說佛法大義。眾人開田之後,請他宣說佛法大義,禪師展開兩手,眾人罔措。鼎需頌:
大義開田創祖基,分明書契示傳持。兒孫不肯遺先業,乞食年年役路歧。 《頌古》卷12懶庵需頌
眾人的迷失,在于不知開田的本身即是「大義」,反而更求「大義」,猶如兒孫不肯繼承祖父留下來的田產,反而到外邊流浪乞食。只要識得家寶,即可歸家穩坐。
「舍父逃走」的必然結果,是「反認他鄉作故鄉」。《楞嚴經》卷1載憍陳那領悟「客塵」二字而成就佛果。他的領悟是:「譬如行客,投寄旅亭,或宿或食,食宿事畢,俶裝前途,不遑安住。若實主人,自無攸往。」行客投寄旅店,暫時寄居,不會安住。主人則安居不動,不會往來不定。因此憍陳那認識到,變動不住的是客人,安居不動的是主人。《楞嚴經》卷2亦謂:「譬如有客,寄宿旅亭,暫止便去,終不常住。而掌亭人都無所去,名為亭主。此亦如是。若真汝心,則無所去。」旅客寄住郵亭,暫住即離,不會常住,主人則不會離去。自性真心,也同這個道理一樣。禪宗將迷失本心追逐外物的人,比喻為流浪在外的游子。游子作客既久,就會把自己追逐的六塵當作生命的本源,反認他鄉作故鄉。題為唐代賈島的《渡桑乾》詩云:
客舍並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 《全唐詩》卷574
詩的前半寫久客並州的思鄉之情,後半寫離故鄉更遠時的心理感受。並州距故鄉咸陽已是千里迢迢,如今又要渡過在并州北部的桑干河,到離故鄉更遠的地方去,此時竟希望把並州當作故鄉。詩歌抒寫了作客他鄉者離家鄉更遠這一特定情形下的普遍心理感受。禪宗截用詩的後二句,用來諷諭反認他鄉作故鄉的迷失。《楞嚴經》卷9:「眾生不識本心,受此輪迴,經無量劫,不得真淨,皆由隨順殺盜淫故。」眾生沉迷于有為法,不識本覺真心,墮入生死輪迴。雖然經過漫長的時間,仍不能得到徹底的清淨,這是因為他們隨順著殺盜婬三業去造作一切。北澗簡頌此經文,即引賈島詩為詠,以說明世人輪迴不已,反認他鄉作故鄉的迷失 《頌古》卷4北澗簡頌 。
禪宗在形容迷失時,還用「萬里望鄉關」、「白云萬里」來象徵。游子流浪在外,遙望鄉關而歸去無由,喻學人從語言文字等知見妄想上求禪,則難以歸家穩坐:「若馳求知解義句,即萬里望鄉關」 《祖堂集》卷5《義忠》 , 「言鋒若差,鄉關萬里」 《五燈》卷13《真禪師》 。 禪宗甚至將一切悟道言辭、迅疾機鋒也同樣看作是「萬里望鄉關」:「相逢不擎出,舉意便知有,也是萬里望鄉關。」 《古尊宿》卷40《文悅》
「萬里望鄉關」之時,白云遮斷望鄉眼,使得游子生起遠離家鄉的喟嘆,故禪宗以「白云萬里」象徵學人難以明心見性,距道遙遠。禪悟的境界是內證境界,一起心動念,就悖離了本來的家園,故圓悟謂「當陽曉示,只貴知歸。才涉思量,白云萬里」 《圓悟錄》卷1 。 因為語言文字、棒喝機鋒、肯定否定、四句百非,都是成道的障礙:「說佛說法,拈槌豎拂,白云萬里;德山入門便棒,臨濟入門便喝,白云萬里;然後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也則白云萬里」 《五燈》卷19《法演》 。
三、「拋卻家寶」
「自家寶藏」是本心的典型象徵之一,側重本心的珍貴性。禪宗認為,每個人在精神上都圓滿自足,都有純真的人性,這就是「自家寶藏」。禪宗迷失論中,與此相聯系的是「拋卻家寶」意象系列。
《涅槃經》的貧女寶藏喻、力士額珠喻,《法華經》的衣珠喻,都是「自家寶藏」的生動象徵,在禪林形成了很多機鋒。師祖禪師初參南泉,問:「摩尼珠人不識,如來藏里親收得。如何是藏?」南泉說:「與汝往來者是。」又問如何是珠,泉召師祖,師祖應諾,南泉說:「去!汝不會我語。」師祖從此信入 《五燈》卷4《師祖》 。 禪林頌云:「往來是藏珠何在,省去方知不外求。罔象得之猶特地,迴光返照便甘休。」 《頌古》卷16海印信頌 意為人人皆有摩尼珠,光華四射。但不可起心外求,即使是無心的罔象在赤水得到它也是有心。迴光返照,將外求的意念徹底放下,摩尼寶珠便會頓時放光,照徹六根;慧海參馬祖,馬祖說我這里一物也無,求甚麼佛法,「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作麼?」慧海問什麼是「自家寶藏」,馬祖告誡他:「即今問我者,是汝寶藏。一切具足,更無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外求!」慧海遂自識本心。 《傳燈》卷6《慧海》。《頓悟入道要門論》卷下:「貧道聞江西和尚道:『汝自家寶藏,一切具足,使用自在,不假外求。’我從此一時休去,自己財寶,隨身受用,可謂快活。」 學人問如何是地藏手中珠,石臼反問你手中還有沒有,學人不解,石臼說不要欺謾大眾,並作一頌:「不識自家寶,隨他認外塵。日中逃影質,鏡里失頭人。」 《頌古》卷13引 清銳說自己孤貧,請師賑濟,曹山召之,清銳應喏,曹山說:「泉州白家酒三盞,吃後猶道未沾唇」 《曹山元證錄》 。 百丈撥灰,溈山開悟,頓時點燃起自性之火。而眾多未悟之人,仍然求禪問道,役役歧途:「撥動寒灰火便明,曉來山外尚熒熒。堪嗟法眼堂前客,猶向南方問丙丁。」 《頌古》卷15上方益頌 為了使學人直下承當,禪宗反復強調人人皆有佛性:「暴富乞兒休說夢,誰家灶里火無煙?」 同上卷2無量壽頌 「逆順短長休要說,誰家屋里灶無煙?」 同上卷28虛堂愚頌 「君看陌上二三月,那個枝頭不帶春?」 同上卷33惠因淨頌 「那個台無月,誰家樹不春?」 《五燈》卷13《歸仁》
奉報往來人,家中原有寶。家內不曾尋,拄棒緣門討。任使討過半,辛苦生煩惱。不如歸去來,去卻門前草。 《續傳燈錄》卷11《和禪師》
此詩形象地描繪了拋卻家寶沿門乞討的愚昧。「金佛不渡爐,木佛不渡火,泥佛不渡水」,趙州形容三佛,正是為了讓人體證「真佛內里坐」,識取「自家寶藏」:「三佛形容總不真,眼中瞳子面前人。若能信得家中寶,啼鳥山花一樣春。」 《頌古》卷18冶父川頌 「自家寶藏」是存在于每個人生命深處的自性佛,一如布袋所詠:「吾有一軀佛,世人皆不識。不塑亦不裝,不雕亦不刻。無一滴灰泥,無一點彩色。人畫畫不成,賊偷偷不得。體相本自然,清淨非拂拭。雖然是一軀,分身千百億。」 《五燈》卷2《布袋》 自性佛不假雕琢,描摹不成,賊竊不得,體相如如,清淨本然,通過千百億化身,發揮出妙用。可世人偏偏不能承當,「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效貧兒」,「半夜盲人問故鄉,不知身在長安道」 《頌古》卷28雪竇宗頌 , 「通身畫錦赤骨力,賣扇老婆手遮日」 《續古》卷5《空叟印》 。 對這種迷失,禪宗生動地形容為:
碧波深處釣魚翁,拋鉺牽絲力已窮。一櫂清風明月下,不知身在水晶宮。 《頌古》卷16佛慧泉頌
「釣魚翁」拋鉺牽絲,耗盡氣力,只知向外索求,了無心思領受現前清景,縱是置身水月交輝澄明剔透的水晶宮殿,卻絲毫不能感受到清風明月的美麗。禪宗用一系列的詩學喻象告誡學人:「巨岳不曾乏寸土,四海參尋演若狂」 《五燈》卷6《道虔》 , 「已在含元宮殿里,不須更覓長安道」 同上卷4《景岑》 , 「溪畔披沙徒自困,家中有寶速須還」 同上卷8《遇緣》 , 「是佛不須更覓佛,只因如此便忘緣」 同上卷4《正元》 。
在「拋卻家寶」意象群中,「衣珠」之喻也用來象徵對本心的悖離。《法華經·授記品》說,有一位貧苦的人,去拜訪顯貴的親戚。親戚憐憫他的潦倒,熱情地款待他,他因此而痛飲美酒,醉後便睡著了。這時正巧衙門通知那個親戚值班,親戚一時叫他不起,無法與他告別,在他的衣服里縫了些珍寶就先走了。這個人醒後,並不知道此事,依舊過著飄泊的生活。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又遇到那位親戚。親戚把藏珠的事告訴他,他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的衣服里藏有貴重的珍寶。這個故事在《楞嚴經》卷4中有大致相同的記載:「勝淨明心,本周法界,不從人得,何藉劬勞肯綮修證?譬如有人于自衣中系如意珠,不自覺知,窮露他方,乞食馳走。雖實貧窮,珠不曾失。忽有智者指示其珠,所願從心,致大饒富,方悟神珠非從外得。」「衣珠」象徵真如佛性、般若智慧,而富有的親戚則象徵佛。眾生佛性被妄念之垢所遮蔽,不自覺知,無從顯現,一如貧人不識衣珠。眾生如果了知「衣里無價之珠,與王頂上唯有一珠,無二無別」 《法華文句》卷3 , 就會「獲髻中寶,得衣里珠,當坐道場,總願成佛」 《受五戒八戒文》 , 「迷情不了,背覺合塵。如識衣珠,不從別得」 《汾陽錄》卷上 。 禪宗指出,世人「衣珠歷歷分明,只管伶俜飄盪」 《通玄百問》 , 昧卻衣珠,是人生極大的迷妄,使原本自足的人生產生了缺憾,因此亟待拯濟, 《續古》卷3《月庵果》:「其如智眼朦朧,衣珠尚昧,又且如何?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 佛法的要旨就是要使每個人都認識到本有的 「衣珠」:「祖師西來,特唱此事,只要時人知有。如貧子衣珠,不從人得。三世諸佛,只是弄珠底人。十地菩薩,只是求珠底人。」 《五燈》卷16《倚遇》
與「衣珠」相同的比喻還有「額珠」。據《涅槃經》卷7,一力士「眉間有金剛珠,與余力士較力相撲,而彼力士以頭抵觸其額上,珠尋沒膚中,都不自知是珠所在」,良醫據情實告,力士不信,「一切眾生亦復如是,不能親近善知識,故雖有佛性,皆不能見」。意謂力士雖迷而額珠不失,眾生雖迷而本心恆存。《傳心法要》:「當下無心,便是本法。如力士迷額內珠向外求覓,周行十方終不能得,智者指之,當時自見本珠如故,故學道人迷自本心,不認為佛,遂向外求覓。起功用行,依次第證,歷劫勤求,永不成道。」悟道之時,無非是體證到本心。由于「衣珠」、「額珠」形象可感,禪僧詩客每發于吟詠。如遇賢偈: 「泥人再三叮囑,莫教失卻衣珠。」 《五燈》卷8《遇賢》 德山緣密《褒貶句》:「金屑眼中翳,衣珠法上塵。己靈猶不重,佛祖為何人。」 《古尊宿》卷18《緣密》 清遠偈:「莫于佛祖結冤親,好看衣珠常離垢。」 同上卷29《清遠》 岑參《晚過磐石寺禮鄭和尚》:「頂上巢新鶴,衣中帶舊珠。」 《全唐詩》卷200 獨孤及《詣開悟禪師問心法次第》:「得知身垢妄,始喜額珠完。」 同上卷247 郁回《題照上人院》:「破暗衣珠明有焰,照窗心月淨無塵。」 同上卷902 楊億《可久道人之歙州兼簡知郡李學士》:「舊傳心印都忘念,自有衣珠豈患貧。」 《全宋詩》卷117 又《贈文照大師》:「讀遍龍宮七佛書,一塵無念得衣珠。」 同上 蘇軾《次韻潛師放魚》:「法師自有衣中珠,不用辛苦泥沙底。」 《蘇軾詩集》卷17 范成大《淳熙四年六月二十七日登大峨之巔》:「此行且複印心地,衣有寶珠奚外營?」 《全宋詩》卷22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