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能「無念」禪法及其修學意義(若寬法師)
慧能「無念」禪法及其修學意義
若寬法師
內容提要:在《壇經》中,慧能著重強調在修禪的指導思想上,應以「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尤其是以「無念」作為修行的旨歸。他認為,由心隨緣而起生成的現象世界,空無所有,只有自心才是真如的本體,是佛性的體現。事物既然是意念所造,就不應執以為「有」,不要去思辨其真假、是非、美丑。但無念並非泯絕一切思維,不能修空住空,應唯以真如為念,方是正念,才是成佛之路。通過無念的直覺,直接體悟真如佛性,不勞去除妄念。由此在修行實踐上,表現為道由心悟,不在坐禪,也並非歷盡苦修之後的恍然大悟,而是人們當下每一念心都有可能從自心中頓現佛性。一切時中,常行直心,行住坐臥皆是禪,于禪定中自見本性清淨,自修自行,自成佛道。這成為慧能以來南宗禪的宗旨與修行的指導方法。本文擬探討「無念」的內涵及其禪法的體現,以突顯其在我們修行生活中的運用及意義。
關鍵詞:慧能無念直心定慧等持
作者簡介:釋若寬,閩南佛學院講師。
「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是《壇經》的實踐綱領,是漸頓兩種法門都要遵守的禪修準則。宗、體、本分別有宗旨、體性、根本的意思,表示在修行中都具有重要的意義。無念是不起相對的念想、分別心。慧能認為,人心是活動的,也是需要活動的,念就是心的一種相。但念有淨念與妄念之分,所謂無念,不是不起念,而是心不起虛妄分別的念想。無相是不具有相對的形相,不執取對象的相對相、差別相。無住是指沒有任何住著、執著的心靈狀態。在禪修中不起妄念、不作分別相,不執取任何對象,這三者是密切聯系的,同為般若智慧的要求、作用和表現,其實質是強調從主客體空寂的基礎上實現主客體合一,以實現精神的超越。這也是慧能提倡的禪修的根本方法——頓悟。
慧能的禪法提出「無念為宗」,但「無念」並不只是把空掉念頭,因為若是有所謂某物的空掉,這已是相對的無,而不是「本來無一物」的絕對無。慧能的「無念為宗」是一種絕對無的無念,是心念對境之時,了知境的本性是空,心的本性也是空,從而不染不著,而又能以空為有用。因此,他並不以靜坐斂心才算是禪,而是在一切時中行住坐臥、語默動靜,皆可體會禪的境界。這就不同于北宗的教人靜坐看心,以為那樣將心境分為兩截,不能契自心性而生智慧。他教人只從無念著手,並不限于靜坐一途。這也是南宗禪法的特色所在,也是慧能《壇經》的主旨思想,對後來南宗思想起了很大的影響。
一、「無念」的含義
對于「無念」的表述,慧能說:「善知識,我此法門從上以來,頓漸皆立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1〕就是說無念、無住、無相是法門的宗旨、本體、根本。其實這三者都是一個意思,它們只是關于根本方法的不同表述而已。對于這個根本方法,慧能主要從無念的角度作了比較詳細的闡述。
他認為無念就是「于念而不念」,亦即在念中而有不念,或者說無念是既有意念又沒有意念。所謂不念或沒有意念,是指內心沒有關于任何對象的意念,用他的話說,這就叫做「于一切境上不染,名為無念。于自念上離境,不于法上生念」。〔2〕他認為迷惑之人總是意念著某種對象(境),于是便有種種邪見妄念,所以必須克服心中關于對象的意念;無念的「無」就意味著沒有關于任何對象的意念妄想。所謂念或有意念,是指心中保持有從真心本性(即佛性)發出的作用,也就是說內心有一種純粹的意識活動。所以他說:「若百物不思,念盡除卻,一念斷即死,別處受生。…… 若無有念,無念亦不立。」〔3〕就是說人的內心如果沒有任何意念的話,那就形同死人,于是無念也就無從成立。在他看來,「為人本性,念念不住,前念、今念、後念,念念相續,無有斷絕,若一念斷絕,法身即離色身。」〔4〕人心本來就是念念不住的,如果一念斷絕,人心便如同死灰枯木,那就談不上何為無念的問題了。如此說來,無念並不是沒有任何意念,而是既沒有關于任何對象的意念,又有一種純粹的意念。所以他說:「無者無何事,念者念何物?無者離二相諸塵勞;念者念真如本性。」 〔5〕所謂「離二相諸塵勞」就是說沒有對事物加以分別取舍的意識;所謂「念真如本性」並不是說把真實的本性(佛性)當作對象去加以攀緣意想,而是說從真實的本性發出一種純粹的意識作用。因為在他看來,真心佛性與這種純粹的意識之間並非主體和對象的關系,而是本體和作用的關系:「真如是念之體,念是真如之用。」〔6〕作用只是本體的功能或表現,而不是對本體的反映與內省。所以無念之念或作為無念的意念活動既不是對象意識,也不是通常所說的自我意識,而是一種與任何對象(包括外物和內心)都沒有關系的純粹意識。後來神會在解釋無念時把真心佛性比作鏡子,把純粹的意識比作鏡子的鑑照功能,認為鏡子無論是否面對物象都具有鑑照的功能,無念的純粹意識就是真心佛性發出的智慧光芒,它只是清淨本性的表現,而與任何對象無關。慧能認為,如果能做到無念,那就是自己的意念體現自己的本性而不受對象物的牽制,那樣即使有各種各樣的感官活動也同樣是自由自在的。所以說「真如自性起念,六根雖有見聞覺知,不染萬境,而自性常自在」。〔7〕
「無念」一語,在佛教其他典籍中偶爾也用,集中加以發揮的是《大乘起信論》。《起信論》云:「心起者,無有初相可知,而言初相者即謂無念。是故一切眾生不名為覺以從本來念念相續未曾離言,故說無始無明。若得無念者,則知心相生、住、異、滅,以無念等故。」 〔8〕《起信論》將「無念」作為心體和最高境界的同義語,用以突出「心」的本然狀態為「不動」的靜態。在《起信論》中,「無念」是心體離言靜寂,心相的流動遷流全不復存在的狀態。《壇經》所言則與其相反,慧能認為,生命的本性就是念念不斷的、如真的什麼念都沒有,「一念斷即死,別處受生」。所以,勸人莫以「百物不思」為目標。同用「無念」一語,《壇經》變《起信論》的靜寂義為心動義。因此,《壇經》中的「無念」屬于心用的范圍,它的標準定義是:「念而不念」,「于一切境上不染」。念是心之動,心所對的是境(法)。一般人于境上起念,如境順于心思則起貪念,如境違逆其意念則起嗔心。這樣的念是依境而起、隨境而轉的。這樣的念是妄念,眾生終日被境所驅使,不得自由與自在。所以《壇經》說「迷人于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見,一切塵勞妄念從此而生。」〔9〕因此,無念就是「于自念上離境,不于法上念生」,也就是不依境起,不依境轉。「自性起念,雖即見聞覺知不染萬境而常自在。」〔10〕「于自念上離境」,主體之心雖然還能聽、能見、能思,但這種見、聞、覺、知卻不受外境所染,不受外物的干擾。面對世俗世界而不受制于世俗世界,認識外境、內境而不對其產生執著,這就是「無念為宗」的實質所在。它無意于強行抑制主體的見聞覺知(認識活動),而是要人們把對外境的直覺感受完完全全轉化成為內心的自覺體悟。《壇經》所使用的概念系統以自心(自性)為中心,並且以無相、無住、無念詮釋心之體、相、用,從此悟入自性就可見性成佛。
二、無念禪法的體現與影響
慧能主張的「頓悟」思想,不但在理論上符合佛法本質,在實踐上,也是一條直截心源的成佛途徑。他所提出的「無念」、「無相」、「無住」的指導思想,改變了自達摩以來一貫靜坐凝神的禪修方法,開拓了一條在日常生活中悟道成佛的新道路。他把「頓悟」的方法概括為:「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
所謂「無念」,並非清除意念,而是既不取善不取惡、不作清靜想、不作成佛夢,但也絕不千方百計去排除各種念頭,因為一旦有所系念就有所執著,就會被各種思慮所糾纏,而心中若是有「排除雜念」的想法,則又會迷執于「排除雜念」。所以「無念」絕非萬念除盡,而是在緣境之時,心不染著,正如慧能所說:「于念而無念」。
所謂「無相」,並非宇宙萬象山河大地都不存在了,也不是說就不要與外界接觸了。而是說,宇宙山河大地幻有非真,行者接觸外界時,不要執于表象,保持內心之空寂,正所謂:「于相而離相」。
「無住」,即不執著任何境界,不被任何境界所轉,如中流砥柱,任爾波濤洶湧,我自屹立不動。這是對「無念」、「無相」的補充和總結,也是慧能禪法之根本所在,更是整個佛法之關鍵,所以慧能稱之為「人之本性」。
「無念」、「無相」、「無住」是慧能圍繞「頓悟」而展開的一種新的修行方法,三者其實一體,不可分割。慧能以「無念」為宗旨、「無相」為本體、「無住」為根本,三者同等重要。通過「無念」、「無相」、「無住」三者的合一,禪宗主張內不著空,外不著相,將「性」能于心用,即貫注于日用修行之中而顯現心性大機大用,是為南宗禪活潑自在之禪風形成的深層原因。
將自心「三無」之旨歸貫徹于日常事務及其修行活動之中,而不光停留于義理討論,這是禪宗的特色。這種貫徹,在門風上表現為隨緣任用,在心性思想上表現為對于「直心」的特別強調。「直心」一語出于《維摩詰經·佛國品》「直心是菩薩淨土」。〔11〕僧肇對此解釋說:「直心者,謂質直無諂,此心乃是萬行之本。」〔12〕此經「菩薩品」說「直心是道場,無虛假故」,僧肇解釋說:「直心者,謂內心真直,外無虛假,斯乃基萬行之本,坦進道之場也。」〔13〕此中所言「直心」是指坦誠正直之心。《起信論》釋「發心」時說:「一者直心,正念真如法故」,〔14〕亦即隨順真如實相之正念是也。《壇經》將「東山法門」之精髓「一行三昧」用「直心」釋之:「一行三昧者,于一切時中行住坐臥,常行直心是。」〔15〕又引《淨名經》云:
直心是道場,直心是淨土。莫行心諂曲,口說法直,口說一行三昧,不行直心,非佛弟子。但行直心于一切法上無執著,名一行三昧。迷人著法相,執一行三昧,直心坐不動,除妄不起心,即是一行三昧。〔16〕
這里所言之「直心」是一種對任何事物無所愛惡、無所取舍的自然無為的立場和態度。從「三無」之旨出發,慧能以「但行直心」變「東山法門」之坐禪看心為隨緣任用。慧能批評北宗靜坐不動的禪法是障道因緣,他認為:「若言看心,心元是妄,妄如幻故,無所看也。若言看心,人性本淨,為妄念故蓋覆真如,離妄念本性淨。不見自性本淨,起心看淨,卻生淨妄。」〔17〕看心看淨的禪法,依慧能之見不僅不能使人解脫,反而成為使人著相執著的枷鎖。《壇經》的這一理論,影響後世禪宗甚深且遠,是禪宗隨緣任用作風的根由。
慧能「無念」禪法對神會的思想產生了直接的影響。在神會的禪法體系中,「頓悟」解脫是目的,「無念」是達到「頓悟」的宗教實踐方法。然而,因為「頓悟」是「頓見佛性」,「無念」是與所謂中道佛性相應的一種精神境界,所以兩者又常相同,有時又把達到「無念」的境界當作宗教修行目標。神會的無念法門雖直接來源于慧能,但又有所發展,其主要表現在對「無念」作出了十分明確的解釋。宗密在《禪源諸詮集都序》中曾就神會菏澤宗的禪法作了如下的重要概括:
諸法如夢,諸聖同說,故妄念本寂,塵境本空,空寂之心,靈知不昧。……若得善友開示,頓悟空寂之知,知且無念無形,誰為我相人相?覺諸相空,心自無念,念起即覺,覺之即無,修行妙門,唯在此也。故雖備修萬行,唯以無念為宗。〔18〕
這里所說的「無念為宗」,是菏澤神會頓悟禪法的宗教實踐宗旨。神會的無念法門基本上是對慧能思想的繼承和發揮。他堅持慧能所說的「我自法門,從上已來,頓漸皆立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其中,「無念」是最根本的。所以,到了神會時,把「無相」、「無住」都歸結于「無念為宗」。故神會頓悟禪所提出的所有的宗教實踐全部都是以「無念為宗」為出發點的。對于「無念」,神會在《語錄》中有許多具體的闡釋。其中「見無念者,謂了自性」一句。意思是說,如果能達到「無念」的境界,就可以了悟「清淨空寂」的「自性」。這里的「自性」究竟是指什麼呢?下面看一看他的解釋:
問:無者無何法?念者念何法?答:無者無有二法,念者唯念真如。……念者真如之用,真如者念之體。……若見無念者,雖具見聞覺知而常空寂。〔19〕
慧能、神會兩師都在中道佛性的角度上解釋無念法,即無者,離有無、善惡、煩惱菩提等二元相;念者,只念真如佛性。所以說,「無念者,于念而不念」。所謂「于念而不念」就是指「念而不念,不念而念」的中道正觀。這是說,任心自念而不起妄念。人們在生活上依對象而念念生起有無、善惡等二相,是「妄念」,但修無念法者,頓了妄念無自性故,把妄念轉變正念,是「無念」。也就是說,有正念而無妄念。這樣作者可以實現「雖具見聞覺知而常空寂」。這就是在一念中體現中道佛性的宗教實踐。如此,神會明確指出,無念是了悟中道實相,也即「見無念者,謂了自性」之義。
神會認為,在無念的中道正觀之中,如心中沒有有無、善惡、生死等二元的觀念,自然也就無所取舍、好惡。所以,見無念者,也就是達到中道第一義諦的佛境界。那麼,這種無念法在修行上該如何具體地實現呢?神會在《語錄》中簡要地說:「不作意即是無念」。〔20〕「作意」就是起心,起心就是執著,執著就是忘心。「不作意」不是什麼都不作,而是不起心去執著二相境界。「不作意」就是無所得的無念,神會在此進一步提出,執著「無作意」也是邊見。因此,不作意而無不作意,才是正念,也就是真正的無念。這與「中道亦不中」完全相同。所以說,「有無雙遣中道(亦)亡者,即是無念。」〔21〕這里「中道亦不中」的含義是指中道義不是理論體系而是宗教實踐行。在此我們得出這樣一個結論,神會所說的「無念為宗」的說法強調人們在日常生活當中實踐般若波羅蜜行之中道行。
「無念」思想特色表現在定慧修持上,慧能反對傳統的「以禪發慧」的主張,即通過坐禪觀想來制服情欲,斷除煩惱,引發智慧,目的是最後達到解脫。他認為,定慧是一個統一的整體,就好像燈與光的關系那樣,兩者是不可分的。他說定是慧的「體」,慧是定的「用」。當覺悟自性的時候,慧本身就是定,此時沒有慧之外的定;同樣,當修定的時候,慧就在定,沒有定之外的慧。慧能實際是藉批評「定慧各別」來反對口說佛教義理而不認真實踐的現象,說「作此見者,法有二相:口說善(指慧),心不善(指定),慧定不等」。〔22〕如果做到心口一致,也就做到了「定慧即等」。
按照「無念」的精神,修行者是否一定要依照固定的程式進行坐禪呢?當然不是。不論是出家還是在家,只要直探心源,自修自悟,對一切沒有執著,那麼,任何時候,無論是行住,還是坐臥,都可以看作是坐禪。他對禪定作出新的定義,說:「外于一切境界上,念不起為坐,見本性不亂為禪。何名為禪定?外離相曰禪,內不亂曰定。」〔23〕可見,「坐」不是原來意義上的「坐」(打坐,結跏趺坐),而是「念不起」,亦即不起雜念、妄念;「禪」不是原來意義上的「禪」(禪定,靜心思維),而是「見本性不亂」(「見」,意為顯現,與本性相應),意即堅持清靜自性不受外界干擾。「念不起」和「見本性不亂」或「內不亂」,皆是特種精神境界,無非是相信自己本具清淨佛性,即心是佛,不受周圍環境和任何事物的影響。
神會基于「定慧等持」思想,進而提出把「定慧等持」付諸于頓悟禪的實踐行。他不同意傳統禪法和北宗禪法的「先定後慧,以定發慧」的理論,而主張「定慧不二」。所以,神會不僅認定是「即慧之時即是定,即定之時即是慧」。而且強調「即慧之時無有慧,即定之時無有定」。〔24〕這更加突出了定慧不可修、無可求的般若中道思想。這樣,「念不起,空無所有」為定慧等,實際上是以智慧攝禪定,即以不修禪定為禪定,禪定于整個日常生活之中。所謂「今言坐者,念不起為坐;今言禪者,見本性為禪」,〔25〕是把做到「念不起」(無念)、「見本性」看作坐禪。既然如此,修持無念禪法是不需要脫離現實生活的,也沒有特定的形式化、定型化的規范。他認為,禪定是「念而無念」,智慧則是「無念而念」。這樣的「禪定」其實是符合般若波羅蜜的「空無所有」,即「無所住」思想的實修。
三、「無念」思想在我們修學中的運用
從上對「無念」的表述,我們得知,無念並不是離念,離念是壓制正常的心理活動。無念並不刻意清除意念,而是「于自念上離境,不于法上念生」,不依境起,不隨法生,也即是自性之念,念而無念。因為一旦有所系念就有所執著,就會被各種思慮所糾纏,即使心中有一個「排除雜念」的念頭,同樣是有所執著,從而引起種種思慮、不安。無念不是要求人們逃離現實生活之外去閉目塞聽,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念,而是照樣生活在現實的社會中,但要求對任何事物都不產生貪取或舍棄的念頭,沒有執意的是非善惡的觀念,所謂「即見聞覺知,不染萬境」。無念所要否定的是把事物的兩個方面看作絕對對立的見解,並不是連真如本性也不念;這種念是以真如本性為體的。如果認為無念就是取消一切思慮,那麼,「一念斷即死」,此時的「法身」(相當于「神明」,指靈魂)就離開身體。
無念是相對于認識的主體而言的。念就是能認識的心,無念就是我們的心在緣境的時候不起分別。無念並不是說像木頭石頭一樣沒有任何反應,而是有反應而無分別,這就是無念。知一切法,心不染著,就像《金剛經》里所說的「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26〕或者說「應生無所住心」,這就是無念。無念就是我們這個意識再沒有世俗異想分別,符合于真如之念。圭峰大師在《禪源諸詮集都序》里面講到,如果我們了解外在一切相的空性,那麼我們的內心自然就沒有分別,自然就無念。而且「念起即覺,覺之即無,此即修行之妙法,故雖備修萬行,而以無念為宗」。〔27〕這就是說,我們在修一切法門的時候不要有能所分別之心,而要時時刻刻把握自己無分別的心態。假如我們真正處于與真如冥符這樣的一種心態,那麼我們時時刻刻就住在禪定中。修一切法時不起法相,不起修相,做到三輪體空,這就是無念。
我們在日常的修學中,總覺得修行難,找不到下手處,無有是處,無法與大道相應。妄念時時侵擾著我們的內心,無法寧靜。于是在寂靜處安坐,遠離煩憂,讓心止于一處,但這終究不是究竟的方法,當我們在寂靜處出來,對著各種境界與人事,馬上又是煩惱重重,稍不如意,就無名火冒出,怪道場不清淨。其實不知我們的習氣是根深蒂固的,不能靠石頭壓草式的方法去除。心是要靠久久訓練的,在座上只是培養一個相似境,而要使這個相似境能起作用,只能在現實的修行生活中去造就。真如不是緣起法,但不離緣起法;真如不是見聞覺知,但不離見聞覺知。其實我們要想建立一個清淨,就會執于淨相,所建立的都是妄想,故不除妄想不求真,于妄想處著手,用不生不滅來對待一切順違的境界,當放下身心時,空性就擴展開來。所以,不要感覺到妄想是罪惡,不必刻意地斷它。本來畢竟空性,不能建立任何知見,若論佛法,一切現成,從來沒有離開我們的見聞覺知,關鍵在于妙用。如果想遣除它,遣之又遣,還是有量的存在;若念起不住,不隨之流浪不停,即為無念,不是壓念不起,亦不是將一念不生的時間拉長為無念。只有身心契入本來,就是無礙自在。如云彩在虛空中倏忽飄散,但不會妨礙虛空,內心的掛礙是多余的,起心動念沒有關系,而在于念念無相。我們眼見的一切相,在見相當下就與絕對的本體相應,不是刻意地保持不動,刻意的控制就是無明。身心清淨即是實相,這樣,「我自無心于萬物,何妨萬物常圍繞」。如此乃真修行也!
可見,無念為宗,其實包括了無相為體,無住為本。無念並不是說要斷絕念頭,要離去念頭,沒有了念,也就意味著死去。禪宗不是拒絕意識活動,而是要超越意識活動,要離境離染,要念念真如本性。不要有愛憎、執著,蔽于境。強調的是真心發露,如此才是無念。而無相為體,無相就是不注重相,名字概念是相,桌子是相,但我們不能停留在相的階段,不要被相所蒙蔽,而是要超越它,這存在一個修行的問題。佛教中的戒律實際上是外在的,我們不要被它所束縛,要自然去做,不違背它即可。無住為本,無住就是不要停留,不要中斷。每一個都有佛性的覺悟,但不是很容易達到,應該空去色身,這樣才是無住。平時應緣接物,須「于事無心,于心無事」。就是做事之時無第二念,既無患得患失之心,亦無毀譽成敗之念。事情做過了之後心中毫無掛礙,如未做過一樣。而不是逃避事情,死住在無事匣里。
所以,證見本性後,所有妄心、妄想、妄念皆化為真心的妙用。妙用與妄作的分別即在「有住」與「不住」之間,住即妙用化為妄作,不住即妄作攝為妙用。這樣,念念都在當下,念念都成無念,念念都不住色聲香味觸法。所謂無念,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無住的意思。念念無念,就是念念無住。若能做到念念無住,即可達到一念萬年、萬年一念。
慧能明確地規定自己禪法是「立無念為宗」。所說的「無念」不是要求人們離群索居,閉目塞聽,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念,而是照常生活在現實的社會環境之中,照常從事各種活動,只是要求對任何事物、任何對象都不產生貪取或舍棄的念頭,沒有執意的好惡、美丑的觀念。是任運而隨緣,隨緣而不變,物來而不拒,物去而不留,毫不造作,自在而行。
我們在修學中若能從無念著手,重在「但行直心,不著法相」,將「無念」的原則貫徹于生活的方方面面中,在行住坐臥中去體味,即是「一行三昧」,那就是「一念相應,頓超凡聖。無不能無,有不能有。行住坐臥,心不動搖,一切時中,空無所得」。〔28〕並把這種思想運用到禪修和弘法利生當中,運用到我們的做人做事當中。如果一切都能夠以「無念」為宗旨,以「無相」、「無住」來指導,那麼我們的人生與社會就會充滿和樂、安詳,我們的僧團就會清淨。因為一顆久經訓練了的心,遠離了偏執,遠離了片面性,遠離了種種的人我是非,使我們真正處在一個和樂溫馨的大家庭當中,那樣就是人間淨土的實現。這也是慧能南宗的精神實質所在。
〔1〕敦煌本《六祖壇經》,《大正藏》第48冊,第338頁下。
〔2〕同上。
〔3〕同上。
〔4〕同上。
〔5〕同上。
〔6〕同上。
〔7〕《六祖法寶壇經·定慧品第四》,《大正藏》第48冊,第353頁中。
〔8〕《大正藏》卷三二,第576頁中下。
〔9〕敦煌本《六祖壇經》,《大正藏》第48冊,第338頁下。
〔10〕同上。
〔11〕《維摩詰所說經》卷上,《大正藏》第14冊,第538頁中。
〔12〕《注維摩詰經》卷一,《大正藏》第38冊,第335頁中。
〔13〕《注維摩詰經》卷四,《大正藏》第38冊,第363頁下。
〔14〕《大正藏》第32冊,第580頁下。
〔15〕《大正藏》第48冊,第338頁中。
〔16〕《六祖法寶壇經》,《大正藏》第48冊,第352頁下。
〔17〕敦煌本《壇經》,《大正藏》第48冊,第338頁下。
〔18〕《大正藏》第48冊,第402-403頁上。
〔19〕《南陽和尚問答雜徵義》巴黎本,楊曾文編校:《神會禪話錄》,中華書局1996年版,第79頁。
〔20〕《南陽和尚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同上,《神會禪話錄》第12頁。
〔21〕《南陽和尚問答雜徵義》巴黎本,《神會禪話錄》第97頁。
〔22〕敦煌本《壇經》,《大正藏》第48冊,第338頁中。
〔23〕同上,第339頁上。
〔24〕《南陽和尚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神會禪話錄》第11頁。
〔25〕《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神會禪話錄》第31頁。
〔26〕《大正藏》第8冊,第749頁下。
〔27〕《大正藏》第48冊,第403頁下。
〔28〕《頓悟無生般若頌》,《神會和尚禪話錄》第5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