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頭宗法融禪法的探討(釋啟明)
牛頭宗法融禪法的探討
編輯:釋啟明 來源:閩南佛學
內容提要:本文就作為禪宗重要一支的牛頭宗創宗者法融禪師的禪法進行探討。禪師不僅在禪宗具有超然的地位,而且其受學于三論宗門下,禪修實踐受到三論思想影響是相當確切的,從中也可以感覺到三論宗禪法的遺風。進而從宗密大師對牛頭宗禪法的評述,以及代表牛頭禪根本思想的遺著《心銘》和《絕觀銘》兩方面出發,對其禪法思想進行梳理,並且從「空是實相,空是道本」、對「心境」的體認、「絕觀妄守」和「無情成佛」等四方面加以探討,可窺出牛頭禪集中在「本來無事為悟」、「忘情絕慮為修」以及「無心絕觀」或「絕觀妄守」上,這些無非都徹底地貫徹了般若實相的宗旨,也是其禪法的根本特色所在。
關鍵詞:牛頭宗 法融 絕觀 心銘。
作者簡介:閩南佛學院講師,主修華嚴、三論。
牛頭宗是中國禪宗的一支,關于創宗初祖法融禪師的傳承頗有異詞,據道宣《續高僧傳》中並未載其從道信受法的事例,而法融的傳人出于對抗北宗以及與南宗並行傳播的意圖,編纂了影響范圍很大的法融直承四祖道信禪法的傳承世系。在宗密《禪門師資承襲圖》中曾評價「此一宗都不關南北二宗」,1說明牛頭宗具有超然的地位。
另外,法融禪師又是三論宗門下明法師(靈法師)弟子,受學般若,並精于《法華經》、《華嚴經》、《大集經》等義理,雖稱不上是三論宗人,恐怕與達摩禪系也無直接關系,但其禪修受到三論思想影響是無可爭議的,作為三論宗禪觀的關聯者,無論從禪宗角度,還是就三論宗視角,都有必要對其禪法思想進行一番考察。
一、法融簡介及其傳承
(一)法融略傳
法融(594—657年),俗姓韋,潤州延陵鎮(江蘇丹陽縣)人,十九歲(612年)入句容茅山從三論宗明法師剃度。從學三論和《華嚴》、《大品》、《大集》、《維摩》和《法華》等數年,「明法師是法朗的繼承者,而且極重視禪法,應該是系統地繼承了三論宗的實踐方面」,2法融在明法師門下除盡學三論外,還勤修禪定,思悟大乘教理。3可以看出,法融禪師的禪法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受三論宗教理及禪法的影響。
明法師示寂後,法融漫游各地,在鹽官(今浙江海寧縣)等地聽講各種經論,深有造詣;但還是覺得全憑知解不能證入實際,因而復入山凝心宴坐二十年。
唐初武德七年(624年)平定吳越,左丞相房玄齡奏請淘汰寺廟僧徒,法融即刻挺身入京陳理,御史韋挺見其《表》中辭句情文並茂,和房玄齡協議後才把這事打消。
貞觀十年(636年)法融在南京牛頭山幽棲寺北巖下構築一所茅茨禪室,日夜參究,數年間慕名而同住的法侶有百余人。距幽栖寺15公里有個佛窟寺,內藏佛經、道書、佛經史、俗經史和醫方圖符等七藏,是劉宋初年「劉司空」造寺時所設。法融曾前去佛窟寺潛心閱讀八年,摘抄各書精要,然後回到幽栖寺,閉門從事研究。這都說明法融不僅精內典,而且也通儒道經史等外典,並有一定研究。除此外,還重視禪修,所謂「慧發亂縱,定開心府,發不凝想,妄慮難摧。乃凝心宴默于空林,二十年中專精匪懈,遂大入妙門」;「閉關自靜,房宇虛廊,唯一坐敷,自余蔓草苔莓,擁結坐床,塵高二寸,寒不加絮,暑絕追涼,藉草思微,用畢形有。」4可見其在行持上以頭陀行為主,主張定慧雙修,通過坐禪凝心,以斷妄念煩惱。
貞觀二十一年(647年),法融在幽棲寺開講《法華經》。唐永徽中,徒眾缺糧,法融為保障寺院食糧供應,經常前往八十里外的丹陽緣化,有時親自背負一石八斗米,每天早去晚歸地供給寺院的三百多位僧人;永徽三年(652年)應邑宰之邀至建業(今南京)建初寺講《大品般若經》,聽者云集;後又應江寧縣令李修本之請,到江寧講《大集經》。從總體上看,法融是位由般若三論走向禪門,弘法和躬行並重的大師,故《宋高僧傳》美譽其為「東夏之達摩」。
顯慶元年(656年)應司功蕭元善再三請求,住持建初寺,師堅辭不過,于是就付囑法印給上首弟子智巖,令其傳授,將離開牛頭山時,對大眾道:「吾不復踐此山矣」,此時,鳥獸哀號,?月不止,庵前的四大桐樹在仲夏之月,忽然各自凋落。次年正月二十三日,示寂于建初寺,時年六十四歲。
(二)法融牛頭宗的傳承體系
法融和禪宗四祖道信的關系,在道宣的《續高僧傳》中沒有記載;而在劉禹錫的《融大師新塔記》、李華的《故徑山大師碑銘》、《故左溪大師碑》、李吉甫的《大覺師碑銘》和宗密的《禪門師資承襲圖》等倒有明確記述法融受道信印可為牛頭禪初祖的事實。
據《宋高僧傳》卷八有載,法融的門下有曇璀,其晚年曾事牛頭山法融,受法融誨示後,即隱居鍾山,後入潤州竹林寺。從最初的師承關系說,曇璀應該是牛頭宗的第二世,但後來卻公認智巖為二世,並且說法互有出入。據唐朝劉禹錫《融大師新塔記》稱,以法融、智巖、法持、智威、玄素、法欽為牛頭宗傳承的次第;李華《故徑山大師碑銘》載其傳承是法融、智巖、慧方、法持、智威、玄素六世;後到宗密《禪門師資承襲圖》時就確定牛頭宗的世系為:法融、智巖、慧方、法持、智威、慧忠,慧忠門下有維則,則下有云居智,又說智威的弟子有潤州鶴林寺玄素,玄素弟子有徑山道欽(即法欽),欽門有鳥巢道林,與白居易問答有名。牛頭門風雖一時振于唐代,然末遂不盛;究其修持,都是相承傳授牛頭禪的宗旨。綜上所述,可列出牛頭宗世系傳承圖為:
菩提達摩——慧可——僧璨——道信——弘忍——慧能……
法融——曇璀
智巖——慧方——法持——智威——玄素——法欽——道林
慧忠——維則——云居智
應說明的是,法融原屬精通般若三論等經論的學僧,但由于明法師重視禪修,法融也或多或少地偏重了坐禪,再加以全憑知解不能證入實際的思路,則更是致力于禪修。當以東山為中心的達摩禪法體系盛行後,牛頭山一系的教團有意靠攏東山法門,並意圖與北宗對抗,編造出法融直承道信禪法的說法,以形成自身禪法傳承世系的牛頭宗祖統說5。有關法融的著作,大多已佚失,據各種傳本說法,現統計如下:
種類項目 書名 卷數 年代 出處 備注
文集類《法融文集》三卷《唐天台山佛窟岩遺則傳》《宋高僧傳》卷十。 失傳心法類《心銘》198句,每句4字。 《全唐文》卷908、《景德傳燈錄》卷30。 現存《絕觀論》約唐貞元十年(794年)前後。 宗密《圓覺經大疏鈔》卷11、永明延壽《宗鏡錄》卷97。現存巴黎國民圖書館三本、北京圖書館一本。 金剛經類《注金剛般若經》一卷《日本古經錄》失傳《金剛般若經意》一卷《日本古經錄》失傳 維摩經類《維摩經要略疏》一卷同上失傳《維摩經記》二卷同上失傳 華嚴類《華嚴經私記》二卷《日本古經錄》失傳《圓覺經大疏鈔》見李志夫《中印佛學比較研究》第454頁。 法華類《法華名相》一卷《惠運律師目錄》、《東城傳燈錄》等。失傳
二、法融禪法思想探究
(一)宗密對牛頭宗禪法的評述
華嚴宗五祖宗密對禪法有很高的造詣,其師承荷澤一系禪法,在融攝方面,認為教內有三種言教,即密意依性說相教(相當于唯識宗)、密意破相顯性教(相當于三論宗)和顯示真心即性教(相當于華嚴宗);禪門修行也有三宗,即息妄修心宗(神秀為主的北宗禪師)、泯絕無寄宗(以牛頭宗為代表)和直顯心性宗(指洪州、荷澤等宗),此三宗三教相互配對應合,相互融攝,提出「三教三宗是一味法」的結論。其在《中華傳心地禪門師資承襲圖》中有對當時流行的禪法的評述:
牛頭宗意者,體諸法如夢,本來無事,心境本寂,非今始空。迷之為有,即見榮枯貴賤等事,事蹟既有相連相順,故生愛惡等情,情生則為諸苦所系,夢作夢受,何損何益?雖有此能了之智,亦如夢心,乃至設有一法過于涅,亦如夢如幻。既達本來無事,理宜喪己忘情,情忘即絕苦因,方度一切苦厄。此以忘情為修也。6
依照宗密所述,可見牛頭的禪法明顯是以般若三論的「無所得」思想為基調,其所謂「心境本寂」、「設有一法過于涅,亦如夢如幻」,這正好是大乘般若學的基本思想,般若系思想中一再強調「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7;「涅亦如幻如夢,若當有法勝于涅者,我說亦復如幻如夢」8。故而,法融認為「執有」是迷,「達本來無事」為悟,迷即情生為諸苦所系,悟則喪己忘情絕苦;這樣法融已是將「苦因」歸于「執有」及「情生」上了,進而總結為「忘情為修」的道理,也即通過「喪己忘情」的修持而體悟諸法如幻的實質。在其教誨門人曇璀時道:「色聲為無生之鴆毒,受想是至人之坑阱。」9可見其用心與宗密的「忘情為修」評價十分貼切。宗密在《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上之二有將牛頭禪法劃入「泯絕無寄宗」,並對其禪法思想點評:
泯絕無寄宗者,說凡聖等法,皆如夢幻,都無所有,本來空寂,非今始無,即此達無之智,亦不可得。平等法界,無佛、無眾生,法界亦是假名,心既不有,誰言法界?無修不修,無佛不佛。設有一法勝過涅槃,我說亦如夢幻,無法可拘,無佛可作,凡有所作,皆是迷妄,如此了達,本來無事,心無所寄,方免顛倒,始名解脫。石頭、牛頭,下至徑山,皆示此理。便令心行與此相應,不令滯情于一法上,日久功至塵習自亡,則于怨親、苦樂,一切無礙。10
就這段文字,宗密就牛頭禪法勾勒出「凡聖等法,皆如夢幻」、「平等法界,無佛無眾生,法界亦是假名」(從性空意義上分析)、「無修不修,無佛不佛」,這些都可分明看出,牛頭禪法是對般若三論貫徹得最為徹底的。而且還道「無佛可作」、「凡有所作,皆是迷妄」、「本來無事,心無所寄……始名解脫」,這同《般若經》反復強調的「一切諸法無所有」11的宗旨,可謂同出一轍。進而,宗密在其《圓覺經大疏鈔》卷三更是道出牛頭法融的禪法特色是「本無事而忘情」。其曰:
言本無事者,是所悟理,謂心境本空,非今始寂;迷之謂有,所以生憎愛等情,情生諸苦所系,夢作夢受故,了達本來無等,即須喪己忘情;情忘即度苦厄,故以忘情為修行也……此以本無事為悟,忘情為修……此則一切皆無……休心不起。12
這段文字跟《中華傳心地禪門師資承襲圖》中的描述是何其相似,從中都可以看出,牛頭禪法主要以「本來無事」為所悟理,「喪己忘情」為所修行的,這種遣相破執、不舍不著的作風,顯然同三論宗的「無所得」、「破執掃相」思想,毫無偏離、一脈相承。
儘管如此,宗密對于牛頭禪法還是認為並非達到極致,其言:「一類道士、儒生、閑僧、泛參禪理者,皆說此言便為臻極,不知此宗不但以此言為法」13;並認為「荷澤、江西、天台等門下,亦說此理,然非所宗」14。無論如何,牛頭禪法的地位是不容抹殺的,而且與慧能禪的形成是有密切聯系的,當然,說其禪法脫胎于三論禪觀或許會恰當些。從上述分析,可歸結出宗密對于牛頭宗禪法的看法,包括如下幾方面:
1、由于法融早期專研《般若經》及三論體系,認為一切皆空,主體的能了之智,以及客體的外境,都是空幻如夢,心境本寂,本來無事,並非現在才空。所謂「心境本空」就是不僅與情欲相俱的妄心為空,同時能了之心智(本覺真心、佛性)亦是空寂,那麼,心智所對的外境更是空寂不可得。若執著心境實有,就會落入榮枯、貴賤等分別,以及由此帶來的相違相順的內心愛憎等情的變化,于是為情所系縛,難免輪迴之苦惱。
2、在「心境本寂,本來無事」的基礎上,修行上就該以「喪己忘情」作為宗旨,也就是通過凝心坐禪觀想,使自身的心識能與空寂契合,真正達到內心、外境俱無的境界,這樣,就可忘卻情欲的系縛,苦惱之因斷絕,便能超脫一切煩惱。
3、從諸法性空角度而言,牛頭宗這種「心境本空、諸法空寂、喪己忘情」之理就是三論宗的「無所得」的一貫宗旨,也是雙方的最高覺悟境界。由于牛頭宗主倡心境俱空,一切無所得,眾生、佛等都空無所有,宗密就在《禪源諸詮集都序》中將之歸入「泯絕無寄宗」,也就是所謂的「心無所寄、無所得」的境界。同時在理論上依據《般若經》及三論體系,認為「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的無法不空之理,在教上與「破相顯性教」相應。
(二)法融著作《心銘》與《絕觀論》顯露的禪法思想
牛頭宗法融既然師出三論巨匠明法師,且精通《般若》、《三論》、《法華》等經論,不得不使人看出與聯想到其禪法實質上是以《般若》、《三論》為指導,觀悟諸法本空,喪己妄情來達到泯滅諸法差別的觀念和心境俱空的境界。這可以從法融現存的、集中反映其思想的《心銘》和《絕觀論》兩部著作中來加以窺探。
牛頭法融的《心銘》收錄在《全唐文》卷九○八和《景德傳燈錄》卷三十之中,而《絕觀論》則在宗密《圓覺經大疏鈔》卷十一以及永明延壽《宗鏡錄》卷九十七等都有片斷出現,其包括北京圖書館本(北京本閏字八四)、日本積翠軒本、巴黎國立圖書館所藏四種寫本(編號為P.2045、P.2732、P.2074、P.2885)、敦煌遺書本等七種寫本,現收錄于《禪宗全書》第三十六冊。其中的《心銘》,共一百九十八句,每句四字;主張「心性不生,何須知見;本無一法,誰論熏煉?」又說:「菩提本有,不須用守;煩惱本無,不須用除;」15這種思想顯然成為後來南宗所倡導頓悟說的先聲。《絕觀論》又稱《入理緣門論》、《菩薩心境相融一含論》、《三藏法師菩提達摩絕觀論》,共一卷;日本學界普遍認同是牛頭法融的作品;是問答式的體裁,設由弟子「緣門」提出問題,師主「入理先生」應問作答;主要站在絕觀的立場,闡明心境相融等禪的觀行大要。現綜合兩部著作來觀察法融的禪法理論可分述如下:
1、對宇宙真理「空性」的理解,即所謂「空是實相、空是道本」
在《絕觀論》開首就談到:「夫大道沖虛,幽微寂寞,不可以心會,不可以言詮;」16于《心銘》也說「樂道恬然,優游真實;無為無得,依無自出……智者方知,非言詮悟;」17這里法融顯然把握了宇宙真理是無形無象、無聲無息的本質,既非以心來體認,也非藉語言可表述,是種「空」的境界;這跟《中論》的「諸法無自性,故無有有相;說有是事故,是事有不然」18的宗旨是一致的。並進一步提到「夫道者,若一人得之,道即不遍。若眾人得之,道即有窮。若各各有之,道即有數。若總共有之,方便即空。若修行得之,造作非真。若本自有之,萬行虛設。何以故?離一切限量分別故;」19在這里,般若性空思想被徹底地顯露出來,也表達了宇宙的真實相狀是不待求、無可求,遠離一切分別戲論;在《心銘》中也有「至理無詮,非解非纏」。20這些不外乎都說明了宇宙萬法的虛幻不實,其性空寂道理。
在兩部作品中進而對主體的心識與客體的外境,以及解脫成佛的關系也作出論述。《心銘》有曰「心性不生,何須知見。本無一法,誰論熏煉;」21從文字的表述上也可以看出,法融較側重在諸法畢竟空、自性空寂上作為自身禪法的基礎。在《絕觀論》中也道:陶靜問曰:道究竟屬誰?答曰:究竟無所屬,如空無所依。道若有系屬,即有遮有開,有主有寄也。問曰:云何為道本?云何為法用?答曰:虛空為道本,參羅為法用也。問曰:于中誰為造作?答曰:于中實無作者,法界性自然生。22
這里假借「虛空」作為宇宙本然的狀態,森羅萬象視為宇宙主然的表現。宇宙並沒有一個造物主般的造作者,是法爾自然。這不禁令人想到《中論》所說的「決定有作者,不作決定業;決定無作者,不作無定業」;23依據般若的思想,世間是沒有實在的作者和作業的,無論作者決定還是不決定,都沒有實在的造作。其實,不僅沒有一個實在的「作者」、「作業」可得,而且就連這「虛空」也是方便虛設而已,如《中論》提到「是故知虛空,非有亦非無,非相非可相……若有若無相,是則不能見,滅見安隱法」,24如果對于假名的「虛空」再加以執著的話,也就不能真實領悟宇宙本質了;兩者在闡述有無造作者上是共通的,也暗示著雙方思想的一致性。
作者的《心銘》中有對「心境」的一番論述:「心處無境,境處無心;將心滅境,彼此由侵;心寂境如,不遣不拘;境隨心滅,心隨境無;兩處不生,寂靜虛明」;25這里依舊貫徹的是般若性空之理,「心寂境如」、「兩處不生,寂靜虛明」都無非是在表述心境從本質上說,都是虛寂不可得。另在《宗鏡錄》中更進一層對心境加以闡述,其道:
融大師云:鏡像本無心,說鏡像無心,從無中說不心,人說有心,說人無心。從有中說無心,有心中說無心,是末觀;無心中說無心,是本觀。眾生計有身心,說鏡像,破身心;眾生著鏡像,說畢竟空,破鏡像。若知鏡像畢竟空,即身心畢竟空;假名畢竟空,亦無畢竟空。若身心本無,佛道亦本無,一切法亦本無。本無亦本無,若知本無亦假名,假立佛道,佛道非天生,亦不從地生,直是空心性,照世間如日。26
這段文字主要破斥眾生所執身心鏡像,以顯諸法空理。由于眾生執著身心鏡像而宣說畢竟空破除之;假若了知身心鏡像畢竟空寂,也就無執可破,明徹一切皆是假名虛設,也就直是空心性,就如同日光照世間,當然這種「空心性」的即假而空,也是諸法的本質。換言之,如果對世間諸法生起種種分別,都是因妄想所執,如果擯棄一切妄想,也就沒有諸多分別,達到究竟平等的境地。這種思維方式可以清晰地從三論思想中找到其根源,如《中論》的「諸法有異故,知皆是無性;無性法亦無,一切法空故……若有不空法,則應有空法,實無不空法,何得有空法?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27「有無一切無故。我實相中種種法門說有無皆空,……若無有亦無無,是故有無一切無。」28「一切法雖自性空,但為邪想分別故縛,為破是顛倒故言破,實無所破……如是諸法性空,眾生取相故著,為破是顛倒故言破,實無所破。」29這里都是采用層層遞進的方式,來推論諸佛的方便虛設,正如《維摩詰經》說的「但除其病,而不除法。」30無論從形式上,或從思想看,法融都是忠實于般若三論的思想體系的,從而就突顯了諸法的畢竟空寂本性。難怪乎有學者評價說:「牛頭禪是對般若空貫徹得最為徹底的。」31 「法融的禪法當出自江南盛行的般若三論系」。32這些都相當精辟地闡明了牛頭禪法的根源和實質。
既然空幻無相作為宇宙的本然狀態,並且無遮無開、無主無寄,而佛的法身照樣也是無形無象,這就可以說,空理與佛無異。在《絕觀論》中接道:
問曰:既言空為道本,空是佛不?答曰:如是。問曰:若空是者,聖人何不遣眾生念空,而令念佛也?答曰:為愚癡眾生,教令念佛;若有道心之士,即令觀身實相,觀佛亦然。夫言實相者,即是空無相也。33
顯然,能夠覺悟諸法空不可得,本來無物,即能契入諸法實相,也即悟入大道。同時,在《心銘》也有類似表述:「欲得心淨,無心用功。縱橫無照,最為微妙……生死忘懷,即是本性……三世無物,無心無佛。」34不論是《絕觀論》,或是《心銘》,都顯然以「空」作為宇宙本然,「空是道本」、「空是實相」,進一步論述了念佛與念空沒有本質區別,因材施教,而令根基淺薄眾生,以念佛為誘導;對根基利純者,導以觀身實相,即觀諸法空無相,若能領悟諸法皆空之理,即「覺了無物」,即為佛境。《心銘》中更是談到「無心用功」,此最微妙,進而「生死忘懷,即是本性」,最後達到「三世無物、無心無佛」的空性境界,這就是說,如果存在「心」和「佛」的執著,同樣不能契入諸法實相。因而關鍵在于「無心用功」上,這樣,牛頭禪法的宗旨,就涉及到「一切皆空」、「身心畢竟空」、「直是空心性」「本無一法」 等作為前提,可謂與般若三論思想是直接關聯。
2、對「心境」的體認是「無心」,並以泯滅差別的「無所得」為最高境界
就上述分析,牛頭禪法的關鍵是「無心用功」,也就是對于「心境」的體認是以「無心」作為下手,法融談到「縱橫無照,最為微妙;知法無知,無知知要」35,這跟《般若無知論》的「以聖心無知,故無所不知;不知之知,乃曰一切知」36就是一個道理,始終沒有偏離「緣起性空」的三論宗中心思想;從而也點明了這「無心」的巧妙用功所在。譬如在《絕觀論》提及:「若計有心,不思維亦有。若了無心,設思維亦無,何以故?譬如禪師淨坐而興慮,猛風亂動而無心也。」37這段文字就不難使人想到《肇論》的「旋嵐偃岳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野馬飄鼓而不動,日月歷天而不周」38,雙方的思想是何其相像和雷同,簡直就是一個模子。
既然牛頭禪法以「一切皆空」作為宗旨,那麼,這種「空性」思想本身就包括了能觀的內心與所觀的外境兩方面的空寂,即宗密前面提到的「心境本寂」的境界,其實「無心」和「一切皆空」都是相互關聯的,這在《心銘》中有所描述:
一心有滯,諸法不通。去來自爾,胡假推窮?生無生相,生照一同。欲得心淨,無心用功。縱橫無照,最為微妙……一切有為,本無造作。知心不心,無病無藥。迷時舍事,悟罷非異……開目見相,心隨境起。心處無境,境處無心。將心滅境,彼此由侵。心寂境如,不遣不拘。境隨心滅,心隨境無。兩處不生,寂靜虛明。菩提影現,心水常清。德性如愚,不立親疏。39
這里明顯可知,萬法不通是由于內心有滯礙,心是隨境而起,心若無境,境若無心,則心寂境如,宛然不遣拘,外境隨內心而滅,內心又隨外境而無,心境不生,寂靜虛明,就是一種「無心」境界,只有「兩處不生」,才能「菩提影現」。在《絕觀論》中就更清晰地呈現出來:
問曰:若非心念,當何以念?答曰:有念即有心,有心即乖道;無念即無心,無心即真道。問曰:一切眾生實有心不?答曰:若眾生實有心,即顛倒;只為于無心中而立心,乃生妄想。問曰:無心有何物?答曰:無心即無物,無物即天真,天真即大道。本無心境,汝莫起生滅之見。40
這里就談到「無心即真道」、「無心即無物、即大道」,這種「無心」一方面從悟般若空理講,是內心的空寂狀態,屬于「悟理」;另一方面,由所悟之理而起修,就可以達到不去分別親疏、你我等相,是種無分別狀態,泯滅了萬法的一切是非、有無、內外等差別相狀和一切情欲系縛,達到「無所得」的最高境界。這同樣也是般若、三論所一再要顯現的境地,正如《中論》所說:「無得亦無至,不斷亦不常;不生亦不滅,是說名涅。無得者,于行于果無所得;無至者,無處可至。」41《心經》的「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心無掛礙」42,還有僧肇的「無所得故為得也,是故得無所得也,無所得謂之得者,誰獨不然耶」43的表述;另外,《思益梵天所問經》也有「如來坐道場時,惟得虛妄顛倒所起煩惱畢竟空性,以無所得故得;以無所知故知。所以者何?我所得法,不可見不可聞、不可覺不可識、不可取不可著、不可說不可難,出過一切法相,無語無說無有文字、無言說道。」44在《維摩詰經》更有「若無所得,則無攀緣;何謂無所得?謂離二見;何謂二見?謂內見外見,是無所得」45。這些都有很清楚的一點,就是般若在體性上是無所知,在相用上又無所不知,體用、性相不二;所以「無所知之體即是無所不知之用」;或者說,知即是無知,即是迷;無知方是覺,即為悟;沒有虛妄之知,便能顯現靈明妙智;這應該就算是「無心」的微妙用功之處吧!
然而,這種「無所得」就是由于契入一切諸法皆空之理,達到心境俱空,與宇宙真理契合所致,也即「無心即無物,無物即天真,天真即大道」。這似乎與《般若經》的「畢竟空」如出一轍,有此「無所得」之智,就可以認識到宇宙萬法的空無實在的本質,一切皆平等不二,取消了一切對待和差別,對待諸法不求不舍;《心銘》所謂:「對境不動,有力大人。無人無見,無見常現。通達一切,未嘗不遍……樂道恬然,優游真實。無為無得,依無自出……心若不生,法無差亙。」46能對境不起心動念,無人我是非,通達一切無礙,無所不周遍,能達到「無所得」,則是無所不出。《絕觀論》也有:
問曰:今言凡有所得,聖無所得,然得與不得,有何異?答曰:凡有所得,即有虛妄;聖無所得,即無虛妄。有虛妄故,即論同與不同;無虛妄故,即無異無不異。問曰:若無異者,聖名何立?答曰:凡夫之與聖人,二俱是名;名中無二,即無差別。47
可見,凡夫認為要斷除煩惱,修積資糧,獲得智慧而能夠解脫;而聖人則從無所得的般若空義出發,認為不斷煩惱就可證菩提,無須積累功德,是所謂「心性不生,何須知見。本無一法,誰論熏煉。“48「菩提本有,不須用守;煩惱本無,不須用除。」49顯然是種「無所得」的心境,凡夫只是妄心所取,執虛妄境相以為真實,故受輪迴生死;若能體認到境空心無,萬法原本平等不二,故而無所攀求和棄舍。
法融的這兩篇作品中,既貫徹般若、三論的空義,又充分體現了中道不二的思想,如《絕觀論》中的「凡夫之與聖人,二俱是名;名中無二,即無差別」;「無異無不異」;50又道:「空色一合,語證不二」、「行于非道,為通達佛道……善惡無分別。」51也即在俗諦之中證得真諦,達到無心于善惡之境,雖行非道而是通達正道。在《心銘》中也有「性空自離,任運浮沉。非清非濁,非淺非深。本來非古,見在非今。見在無住,見在本心。本來不存,本來即今。」52「不入不出,非靜非渲。聲聞緣覺,智不能論。實無一物,妙智獨存。本際虛沖,非心所窮。正覺無覺,真空不空。三世諸佛,皆乘此宗。」53這些思想無非是為了表達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空有不二,同時又是非煩惱非菩提、非生死非涅、非空非有,重在當下的直接體認,「一切眾生,本來解脫。」54《心銘》更是「菩提本有,不須用守。煩惱本無,不須用除……得失兩邊,誰論好惡?一切有為,本無造作……本無可取,今何用棄。」55一望可知,是種無修無證的絕待境界,也就是從真諦意義上來論述的;然而就俗諦修行上談,則重在領悟般若空義和不二之理,對境不動心,所謂「無心用功……去來坐立,一切莫執。決定無方,誰為出入……一心無妄,萬緣調直。心性本齊,同居不攜。無生順物,隨處幽棲……莫滅凡情,唯教息意。意無心滅,心無行絕。不用證空,自然明徹。滅盡生死,冥心入理……對境不動,有力大人。無人無見,無見常現」56等等,《絕觀論》中也有「若不知實相之理,皆不免沒于裂地之患……下、中、上修,能見自心妄想,知三界如幻實空,始可得免。」57這里不難看出,「知空理」、「知實相之理」、「知三界如幻」、「見自心妄想」、「無心用功」、「一切莫執」、「一心無妄」、「莫滅凡情,唯教息意」、「對境不動」等都是牛頭禪法修行悟理的關鍵所在,首先要知空理,其次能觀察自心妄想對治,須對境不動,無心而用功修行,在行住坐臥中去息意除分別,一切都不加執著,最後便可專一心念而沒有妄想,也就可以在煩惱中證菩提。
然而,從這種「心境本寂」、「忘情」、「無心」的禪觀思維模式的延續性來分析,或許在作為三論實踐的明法師那里就已經存在,而法融只是將三論義理與禪修實踐結合,並更加突顯出來而已。這種「無心」似乎也與《般若經》的「一切諸法皆空,不厭世間苦,不欣涅樂」主題思想相當吻合,當然也該看到,這種「無心」並非草木無情的無心無知,而是種積極的進取中的無心,或者說是,遣除一切的分別執著,以及矛盾對立但又能積極進取,不落俗套的自在理念。由于牛頭禪法的「無心可守」、「無境可觀」等作風,也必然使其禪修實踐導向「絕觀忘守」上,而「絕觀忘守」的具體操作就是「無心」、「無修」、「無證」。
3、對《心銘》中的「絕觀忘守」和《絕觀論》中的「絕觀」的禪法認識
此中的「觀」指禪觀或止觀,意為靜慮、觀察,即在禪定狀態下觀照般若空義;而「守」則為守心或守一。守一藉用了道家《南華經》及《太平經》的術語,但這里應是坐禪義,在《菩薩內習六波羅蜜經》中出現「守一得度」58來說明禪定波羅蜜;在《法句經》也有「守一以正身,心樂居樹間……晝夜守一,必入定意“59文句,守心是側重于「守真心」,應該肯定的是守一或守心是禪定的前方便,都是斷除妄念而顯現空義的禪法。在《心銘》中曾有「菩提本有,不須用守。煩惱本無,不須用除。靈知自照,萬法歸如。無歸無受,絕觀忘守。四德不生,三身本有。六根對境,分別非識。一心無妄,萬緣調直。」60這里就強調「菩提本有,不須用守;煩惱本無,不須用除」,「守」和「除」成為多余,眾生本有佛性,「無歸無受,絕觀忘守」,從真諦角度考察,能觀之心和所觀之境皆是虛妄不實,只要「一心無妄,萬緣調直」,任何相待的禪觀都應被祛除,達到廢絕禪觀的地步,這便是「絕觀」或「絕觀忘守」。這樣就無形中貫徹了三論宗所謂以言遣言的「無所得」宗旨,也即萬法本空,平等不二,言語道斷的第一義諦境界;意在勸勉後學斷除禪修觀法的執著,「去來坐立,一切莫執;決定無方,誰為出入?」61體現出生動活潑的「盪盪無礙,任意縱橫」的禪法風格,這也正好符合達摩禪的心法,所謂「從寒灰中撥出一粒活火來」。其在答博陵王偈語中,對「觀行」就有「求月執玄影,討跡逐飛禽……避空終不脫,求空復不成。借問鏡中像,心從何處生」62?而就「絕觀」則「無念大獸吼,性空下霜雹。星散穢草摧,縱橫飛鳥落。五道定紛綸,四魔不前卻。既如猛火燎,還如利劍斫」63的潑辣膾炙的詞句。
這里也透露出一個信息,法融《心銘》所說的「菩提本有,不須用守。煩惱本無,不須用除。靈知自照,萬法歸如。無歸無受,絕觀忘守」、「莫滅凡情,唯教息意;意無心滅,心無行絕;不用證空,自然明徹」、以及「智者方知,非言詮悟」64的境界,其實就蘊含著頓悟色彩,這在慧能的「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淨心在妄中,但正無三障」、「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65那里都可以張本,這樣不妨說,法融的這些思想或多或少地影響了慧能南宗頓悟說。
4、無情成佛的回應
順帶值得一提的是,對于無情成佛問題,主要發端于《涅經》的「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的推延,作為禪宗重要一支派的牛頭禪法,也要對于這個問題有所回應,故此在《絕觀論》有問道:「若草木久來合道,經中何故不記草木成佛,偏記人也?答曰:非獨記人,亦記草木。經云:于一微塵中具含一切法。又云:一切法亦如也,一切眾生亦如也。如,無二無差別。」66這里顯然看出了法融是主張無情成佛的思想,乃至于微塵也都有佛性,可以說,此都是從諸法本性空寂視角來回應的,就真諦立場,無我、人、壽者、眾生相,又有何法而不是佛的境界?一花一草皆可轉法輪,所謂「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郁郁黃花,無非般若」,67「粟米即是大千,一塵一佛國,一葉一釋迦」。68從究竟意義上說,隨拈一物皆是佛法。又哪里有草木不是眾生的分別呢?理所當然草木也可以成佛;只要契合至道,同證不生,了知幻化虛無,不問有情、無情,皆共成佛道。
據史料記載,歷代牛頭禪師也並未真正廢棄禪定及一切佛法的偏激行為,而是時刻遵循牛頭法融的「本來無事」和「絕觀忘守」的禪法思想。其中牛頭宗傳人智威有偈示慧忠云:「莫系念念,成生死河。輪迴六趣海,無見出長波。」這里所提的「莫系念念」,其實就是「無念」、「無心」的注釋;而慧忠則以偈答曰:「念想由來幻,性自無始終,若得此中意,長波當自止。」門徒還是沒有離開「性自無始終」的本性空寂的旨趣;然後,智威又示偈曰:「念本性虛無,緣妄生人我。如何息妄情?還歸空處坐。」慧忠以偈答曰:「虛無是實體,人我何所存?妄情不須息,即泛般若船。」師徒間的對答都是沒有脫離「本來無事」,「妄情不須息,即泛般若船」、「念本性虛無」等般若的精髓。69
第六代慧忠答學人就有「一切諸法,本自不生,今則無滅。汝但任心自在,不須制止,直見直聞,直來直去,須行即行,須住即住,此即是真道。」70這里就提出了自然無為,任心自在,不執不舍的用心方法;另還指出「求佛之人,不作方便,頓了心源,明見佛性,即心是佛,非妄非真故」71。是提示學人不必執著某一法門,而應覺悟非真非妄的自性,才是解脫的方便。這些都是在貫徹法融的「一心有滯,諸法不通」精神,也表明通過一切境物都能夠徹見諸法實相的道理。慧忠還有安心偈:「人法雙淨,善惡兩忘;直心真實,菩提道場。」72玄素也有「佛性平等,賢愚一致……復何差別之有?……佛來有什麼不著?師曰:無汝止泊處。」73這里同樣都在表述牛頭禪法的般若思想宗旨,一個是「善惡兩忘」,而且「直心真實」;一個是「無汝止泊處」、「賢愚一致」;何其自然灑脫?
慧忠之法孫「云居之智」在談到見性成佛時,有道:「清淨之性,本來湛然,無有動搖,不屬有無淨穢長短取舍,體自袺然,如是明見,乃名見性,性即佛,佛即性,故云見性成佛……明見之人即不然,終日見未嘗見,求見處體所不可得,能所俱絕,名為見性……清淨性中無有凡聖,亦無了人不了人。凡之與聖,二俱是名……然清淨性中雖無動搖,具不壞方便應用,及興慈運悲,如是興運之處,即生清淨之性,可謂見性成佛矣!」74這段表述同樣是法融「心性不生,何須知見?本無一法,誰論熏煉?……三世無物,無心無佛」75的延續,真不愧為牛頭禪的嫡骨兒孫,直承了法融的「諸法空寂、絕觀忘守」的禪法立場。
綜上所述,牛頭宗初祖法融由于投茅山三論宗巨匠明法師落髮,並隨從明法師長期修行達二十年之久,其思想大受般若性空影響,所謂「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今說無心處,不與有心殊」76。這跟三論宗的「心性本空」而「無所得」如出一轍,是有別于三祖以上的「守心」和道信的「獨任運」思路,《心銘》有云:「將心守靜,猶未離病。生死忘懷,即是本性。」77可見是種獨特的禪法,也可視為三論宗明法師禪修的發展。78
牛頭宗法融的禪法思想特色就在于排遣多言,必傾向于空宗,對于心性則著眼于空寂;也就是「道本虛空」、「無心為道」作為其標志。這在跟博陵王的問答中可以體現:
問曰:閉目不見色,境慮乃便多,色既不關心,境從何處發?師曰:閉目不見色,內心動慮多,幻識假成用,起名終不過;知色不關心,心亦不關人。……欲知心本性,還如視夢里……避空終不脫。求空復不成;借問鏡中像,心從何處生?問曰:恰恰用心時,若為安隱好?師曰: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今說無心處,不與有心殊。79
這段對話始終沒有脫離般若性空的主線,不論是「色境」,抑或「心性」,都是本來空寂、無念;若要知心本性,就要視諸法如夢如幻,後面補充「避空終不脫,求空復不成」,都是表明避空、求空無非節外生枝;求定也是障縛,念生是無明,作佛亦是病。那麼要如何用心?則是「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今說無心處,不與有心殊」,顯而易見,並非另有個「無心」,恰恰是在有心處中具無心用。進而顯出,明與無明是一,空和有是不二。種種這些詞句,反映出的思想是與《心銘》的「目前無物,無物宛然」說法是一脈相承。80
至于牛頭宗的禪風則重在「無心絕觀」或「絕觀忘守」,正如宗密將其概括為「本來無事為悟,忘情為修」,並在《禪源諸詮集都序》中歸入「泯絕無寄宗」,指出牛頭宗是「說凡聖等法,皆如夢幻」、「平等法界,無佛無眾生」,力倡「無修不修,無佛不佛」,可以認為牛頭宗是貫徹般若空理最為徹底的派系,在實踐上以「無心」為基點,強調「無心用功」作為悟道方法,所謂「欲得心淨,無心用功。縱橫無照,最為微妙」以及「對境不動心」,就是「對境不動,有力大人」81。在法融看來,只要「無心」,便可任性逍遙,自在放達,暗合大道;從而不必計較何種形式的修行,「一心有滯,諸法不通」,要「去來坐立,一切莫執」,這樣,對空寂之心是「不安為安」,「一切莫顧,安心無處」,是種無心取舍、無處安心的修行觀點,也是種無修之修、無證之證、無知之知的思想,洋溢著絕對的自由精神。82
唐末之後,牛頭宗由于自身沒有出現著名且有威望的禪師、以及弘法地域的局限,同時也沒有提出一套徹底的頓悟體系,以及缺乏平民化、通俗化的、富有生活氣息的實踐活動,「傳至玄素以後,便與老莊思想合流,訶毀知識,不事創作,又以機鋒接人,立樹禪風。」83更加以作為達摩禪正統傳承的曹溪南宗的盛行,這種盛行應該是由諸多因素所決定的,其實,慧能的禪學也是緊扣般若實相體系的禪法,「慧能只是在牛頭的『泯絕無寄』禪法影響下,圍繞『頓悟心性』而建立較為完整的禪法體系。」84是順應了佛教中國化的趨勢,理所當然,中國的特定社會歷史背景會恰如其分地選擇南宗禪法,再加以後來興起禪門五宗。如此諸多前提,使得牛頭禪就猶如曇花一現地被匯入南宗禪法之中,但無論如何都不能抹殺牛頭禪法對于慧能禪法的影響,以及在中國禪學中的地位。
參考資料: 1、《景德傳燈錄》。 2、楊曾文:《唐五代禪宗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版。 3、道宣:《續高僧傳》。 4、〔日〕鐮田茂雄著,鄭彭年譯:《簡明中國佛教史》,上海譯文出版社1986年版。 5、孫金波:《牛頭禪與般若空觀的關涉》,《普門學報》第10期,台灣佛光山文教基金會2002年印行。 6、滿升:《牛頭禪的形成及特點》,《雙林佛學論壇》卷一,新加坡蓮山雙林寺2005年版。 7、〔日〕忽滑谷快天撰,朱謙之譯:《中國禪學思想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8、李志夫:《中印佛學比較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年版。 9、洪修平:《禪宗思想的形成與發展》,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 〔1《續藏經》卷六三,第31頁上。 〔2 〔日〕鐮田茂雄:《簡明中國佛教史》,上海譯文出版社1986年版,第168頁。 〔3 楊曾文:《唐五代禪宗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80頁。 〔4 道宣:《續高僧傳》,《大正藏》第15冊,第603~604頁中。 〔5 楊曾文:《唐五代禪宗史》,第287頁。 〔6《 續藏經》第63冊,第33頁下。 〔7《大正藏》第8冊,第752頁中。 〔8 羅什:《般若經》,《大正藏》第8冊,第276頁中。 〔9 〔日忽滑谷快天撰,朱謙之譯:《中國禪學思想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42頁。 〔10《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上之二,《大正藏》第48冊,第402頁下。 〔11 羅什:《般若經》,《大正藏》第8冊,第263~264頁。 〔12《續藏經》卷九,第534頁下。 〔13 宗密:《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上之二,《大正藏》第48冊,第402頁下。 〔14同上。 〔15 〔日忽滑谷快天撰,朱謙之譯:《中國禪學思想史》,第115~116頁。 〔16 藍吉富主編:《絕觀論·第一》,《禪宗全書》第36冊,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4年版,第3頁。 〔17 〔日忽滑谷快天撰,朱謙之譯:《中國禪學思想史》,第116~117頁。 〔18龍樹:《龍樹六論·中論》,民族出版社2000年版,第6頁。 〔19 延壽集:《宗鏡錄》卷九,《大正藏》第48冊,第463頁中。 〔20 〔日忽滑谷快天撰,朱謙之譯:《中國禪學思想史》,第116頁。 〔21同上。 〔22〕藍吉富主編:《絕觀論·第四》,《禪宗全書》第36冊,第5頁。 〔23 龍樹:《龍樹六論·中論》,民族出版社2000年版,第15頁。 〔24 同上,第11頁。 〔25 〔日忽滑谷快天撰,朱謙之譯:《中國禪學思想史》,第116頁。 〔26 延壽集:《宗鏡錄》卷四五,《大正藏》第48冊,第681頁中。 〔27 龍樹:《龍樹六論·中論》,民族出版社2000年版,第20頁。 〔28 提婆著,世親注,羅什譯,吉藏疏:《百論疏》,台灣財團法人佛陀教育基金會2003年版,第753頁。 〔29 同上,第755~756頁。 〔30 羅什譯:《維摩詰經》,台灣財團法人佛陀教育基金會2004年版,第52頁。 〔31 孫金波:《牛頭禪與般若空觀的關涉》,《普門學報》第10期,第66頁。 〔32 洪修平:《禪宗思想的形成與發展》,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1版,第154頁。 〔33 藍吉富主編:《絕觀論·第四》,《禪宗全書》第36冊,第6頁。 〔34 〔日忽滑谷快天撰,朱謙之譯:《中國禪學思想史》,第116頁。 〔35同上,第116頁。 〔36 單培根:《肇論講義》,台灣方廣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6年版,第82頁。 〔37 藍吉富主編:《絕觀論·第十一》,《禪宗全書》第36冊,第10頁。 〔38 單培根:《肇論講義》,第31~32頁。 〔39 〔日忽滑谷快天撰,朱謙之譯:《中國禪學思想史》,第115~116頁。 〔40 藍吉富主編:《絕觀論·第一、第十五》,《禪宗全書》第36冊,第3、14頁。 〔41 韓延杰釋譯:《中論》,台灣佛光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年版,第575頁。 〔42《大正藏》卷八,第848頁下。 〔43 單培根:《肇論講義》,第246頁。 〔44 羅什譯:《思益梵天所問經》卷一,《大正藏》第15冊,第39頁中。 〔45 羅什譯:《維摩詰經》,台灣財團法人佛陀教育基金會2004年版,第52~53頁。 〔46 〔日忽滑谷快天撰,朱謙之譯:《中國禪學思想史》,第116~117頁。 〔47 藍吉富主編:《絕觀論·第二》,《禪宗全書》第36冊,第4頁。 〔48 〔日忽滑谷快天撰,朱謙之譯:《中國禪學思想史》,第115頁。 〔49同上,第116頁。 〔50 藍吉富主編:《絕觀論·第二》,《禪宗全書》第36冊,第4頁。 〔51同上,第7、9頁。 〔52 〔日忽滑谷快天撰,朱謙之譯:《中國禪學思想史》,第116頁。 〔53同上。 〔54 藍吉富主編:《絕觀論·第十四》,《禪宗全書》第36冊,第13頁。 〔55 〔日忽滑谷快天撰,朱謙之譯:《中國禪學思想史》,第116頁。 〔56同上。 〔57 藍吉富主編:《絕觀論·第五、第十五》,《禪宗全書》第36冊,第6、15頁。 〔58《大正藏》第17冊,第714頁中下。 〔59《大正藏》第4冊,第568、570頁下。 〔60 〔日忽滑谷快天撰,朱謙之譯:《中國禪學思想史》,第116頁。 〔61同上。 〔62 道原纂:《景德傳燈錄》,《大正藏》第51冊,第227頁下。 〔63 同上。 〔64 〔日忽滑谷快天撰,朱謙之譯:《中國禪學思想史》,第116~117頁。 〔65《大正藏》第48冊,第351頁中下,352頁下。 〔66 藍吉富主編:《絕觀論·第六》,《禪宗全書》第36冊,第7頁。 〔67 〔宋釋克勤:《佛果圜悟禪師碧巖錄》卷十,《大正藏》第48冊,第220頁下。 〔68 南懷瑾:《雍正與禪宗》,老古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出版,第193頁。 〔69 〔日忽滑谷快天撰,朱謙之譯:《中國禪學思想史》,第142頁。 〔70 延壽集:《宗鏡錄》卷九十八,《大正藏》第48冊,第945頁中。 〔71同上。 〔72 〔日忽滑谷快天撰,朱謙之譯:《中國禪學思想史》,第142頁。 〔73 道原纂:《景德傳燈錄》卷四,《大正藏》第51冊,第229頁下。 〔74同上,第231頁上中。 〔75 〔日忽滑谷快天撰,朱謙之譯:《中國禪學思想史》,第116頁。 〔76 道原纂:《景德傳燈錄》卷四,《大正藏》第51冊,第227頁下。 〔77 〔日忽滑谷快天撰,朱謙之譯:《中國禪學思想史》,第116頁。 〔78 李志夫:《中印佛學比較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632~633頁。 〔79 道原纂:《景德傳燈錄》卷四,《大正藏》第51冊,第227頁中下。 〔80 〔日忽滑谷快天撰,朱謙之譯:《中國禪學思想史》,第117頁。 〔81同上,第116頁。 〔82《普門學報》第10期,台灣佛光山文教基金會2002年印行,第68~69頁。 〔83 李志夫:《中印佛學比較研究》,第633頁。 〔84 洪修平:《禪宗思想的形成與發展》,第184~18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