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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與王漁洋說略(何綿山)

禪與王漁洋說略 何綿山 閩南佛學

  王漁洋是清代舉足輕重的詩人和文學批評家,在我國文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本文擬從禪與王漁洋的關系、禪對王漁洋詩論影響、禪對王漁洋詩歌影響這三個方面作一些膚淺的探討。筆者認為,禪是幾十代人用了十幾個世紀漫長時間精心構築的精神世界,它的流光溢彩和博大精深、它蘊藏的宗教智慧和人生智慧,對我國封建社會的士大夫產生的影響是難以估量的。從禪這個獨特的視點對王漁洋進行研究和討論。對于更加全面地把握王漁洋的生平、詩論、詩歌創作,或許是有益的。   一、禪與王漁洋的關系   王漁洋與禪關系密切,有著多方面原因。   首先,朝廷對禪宗的重視。順治帝篤信佛教,特別喜歡參禪,並多次召見江南禪師。與之談論禪機。順治十七年(1660年),順治帝竟欲削髮出家,後因大臣們極力勸阻而未果。佛教徒稱他「與宗門耆歸、法苑禪學相見,不令稱臣、致拜,從容咨詢.握手溫顏,情逾師友」。 (《宗統編年》卷三二)康熙帝也極推崇禪宗,每次下江南,幾乎都要參禮禪林,延見僧人,並樂于為禪林題字,竟「寫寺廟匾榜多至千余。」(清鑑綱目》卷二)《履園叢話》還記載:「有某禪師者,德望素著,對祖見之,如禮佛然,而此僧箕踞自若也。」可見康熙帝對禪師的敬重。由于統治者的重視和提倡,清初禪宗最為興盛,士大夫說禪、參禪。一時成了風氣。侍奉于皇帝左右的王漁洋,受其薰陶漫浸是可想而知的。   其次,民間說禪、參禪風氣也頗為風行。由于統治者的高壓政策,人們言行謹慎,紛紛從考據學、禪學中找生活。大量明代遺民削髮為僧,特別一部分文化涵養甚高的明朝官僚子弟、甚至宗室剃髮出家,如戒顯、函可、藥地、大劃、八大山人、石溪、浙江等,他們能詩善畫,並得到許多自詡為施主的明代遺老的扶植,所以有一定影響,進一步促進了禪宗的興盛。王漁洋常與這些出家僧人詩來畫往,在應酬贈答之時,少不了說佛論禪,故有很高的禪學涵養和悟性是不足為怪的。   第三,家庭淵源。王漁洋祖父王象晉曾任明代浙江布政使,在清兵入關時,以遺老隱居田間,自號明農隱士,平時喜歡禪語,愛以禪語入詩。王漁洋對此有記載:「恆揭『寧靜淡泊』四字于壁,讀書眠食之外,惟暝坐調息而已。嘗有答陝晉陽大恭一絕句云:『問子何事容顏好,曾受高人秘法傳。打疊身心無一事,飢來時飯倦時眠。』……按『飢來吃飯倦時眠』,乃《傳燈錄》義海禪師語。」(《池北偶談》卷五)王象晉曾在廳中懸聯為家訓:「容人所不能容,忍人所不可忍。」(《池北偶談》卷五)這些耳提面授的教誨,對王漁洋性格的形成產生了不小的影響。   第四。性情使然。與禪是否有因緣,與性情有關密切關系。只有性情寬容,才能心平如鏡;只有不貪不奢,才能領悟禪機。王漁洋性情有這些特點:一是敦厚和易,與.人為善。「阮亭性和易寬簡」,(《香祖筆記卷》)有時以德抱怨, 「存心行厚勿薄」(《香祖筆記》卷七);其二,生活檢點樸實。他雖居高官,卻「無聲博奕之好」(宋犖《墓志銘》);其三,不媚權貴,不貪財賄。王漁洋有自己的立身原則和操守,「內大臣明珠之稱壽也,崑山徐司寇先期以金箋一幅請于先生,欲得一詩以侑觴,先生念曲筆以媚權貴,君子不為,遂力辭之。」(王應奎《柳南隨筆》)王漁洋心懷理蕩,寬以待人,趙士麟稱他:「公為戶部侍郎七年,屏絕貨賄,不名一錢,夫人而知之,至為御史大夫,清風亮節,坐鎮雅俗,不立門戶,不急彈劾,務以忠厚淳大培養元氣,真朝廷大臣也。」(《香祖筆記》)其四,癖好山水。王漁洋曾自詡「予自少癖好山水」(《居易錄》),因此他的山水詩之多,幾乎冠絕古今。有一種頗有代表性的看法是:王漁洋作為一個漢族封建文人,清初就到朝廷里當官。並不是十分光彩的,因此,藉山水詩訴說一下「身存魏闕,志在山林」的苦衷,可以減輕一點別人的非議,也可增加一點心理平衡。其實這種看法是不了解當時政治道德觀念所致。當時的觀念是:在明朝做過官的.不能在清朝再出任,否則就是失節;但如果在明朝沒有做過官,在清朝出任是理所當然,不會被認為失節。王漁洋在明代沒應過試、當過官,與明朝沒有任何關系。他在清朝做官是經過艱難的科舉考試.二十五歲時方殿試居二甲。所以他任官不存在別人非議,也不存在要借山水增加心理平衡。王漁洋的山水詩之我,是因為他從山水之中,得到一種參禪之樂。正如他說:「馮開之先生《快雪堂集》,頗得禪悅山水之趣,予少時極喜之。」(《居易錄》)   王漁洋雖然沒有象禪師那樣藏臥于深山古寺,但他確把參禪做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大樂趣,長年樂此不疲,並從中悟到了許多禪理。   王漁洋喜與僧人交往,無論在京師,或在揚州、杭州等地,他常從僧人游,覺得非常愜意。他的各種集子中,大量記載了與僧人的交往。他把有機會向禪師請教引為幸事,曾記道:「法慶靈轡禪師,天岸升公嗣法弟子也。順治已亥予曾竭岸公于法慶,未遑扣擊。康熙癸丑廬居,始與師有支許之契。癸亥冬,師游京師,與楊水心居士雪中見過,予賦詩為贈云:『行忘石頭滑,坐愛地爐溫』。比其還山,又賦詩送之云:『打包殘雪映,歸寺藥苗春』。」(《蠶尾文》)王漁洋珍惜與僧人的感情,相識的禪師圓寂後,他都會為之感嘆不已。如他曾記道:「靈隱碩揆禪師昔與予別于揚州禪智寺,今住常熟之三峰,即漢月和尚祖庭也。丙予冬十月,寺中桃花盛開,明年四月梅花又開,花葉相間,碩揆與老友錢汀靈書來徵詩.予賦六絕名寄之,至,則師已化去矣。」(《居易錄》)在所有的僧人中.與王漁洋關系最為密切的要算盤山和尚釋智樸。他在京師時,于百忙之中親自評點了釋智樸的《青溝偈語》,並認為其詩極似寒山子,皆可誦,並親自刪定其集。他與釋智朴關系極好,以至他替智朴題詩時。「用苗茨字,朴疑之,書詢出處。」(《香祖筆記》)已到無話不談,不分彼此的地步。他對釋智樸的要求從來是認真完成,無論是畫集或詩集索題,他都很高興地予以辦理。「盤山拙菴(智樸)和尚自江南還山,以《滄浪高唱》畫冊來索題。」(《香祖筆記》)釋智朴曾以所著《電光》、《云鶴》等集囑王漁洋做序,王漁洋「予亦兩有詩懷之。」(《居易錄》)王漁洋關心僧人詩集的刻印,他曾記道:「乙巳七夕,予赴京師,諸君餞于禪智寺,祖道賦詩……,因刻《禪智錄別》一卷,志一時窮交之誼。」(《居易錄》)棲竺庵禪師、沁州永慶寺尺木禪師、濟寧澄瀚禪師等,都與王漁洋有過交往,王漁洋的集子中均有記載。王漁洋喜讀禪語及佛門中文字,並把此做為生活中一大樂趣。他認為:「世間文字,一一皆迥向波若唄讚之余,游戲諷詠。禪則寒山、梵志,儒則《擊壤》、江門,可以助發道情,消除陰界。」(《古夫于亭雜錄》)他讀書中時有所悟,他曾說:「予嘗讀《三藏禪師語錄》及《五宗原》,以為末法中龍象,其提《智證傳》,闡發臨濟、汾陽三元三要之旨,而欲遠嗣法于寂音,亦天童之諍子也。」(《居易錄》)三峰藏師字漢月,號于密,他的《三峰漢月藏師語錄》用正面議論,講禪宗道理,把禪、話頭及禪機義理化,有其獨創性。其《五宗原》神化「五家宗旨」,主張全盤接受禪宗遺產。他重視《智證傳》,發揮「三玄三要」之說.目的在于教人領得言句中權實照用之功能。三峰法藏與其師天童圓悟發生爭執,從明末持繼至清初,最後以雍正帝出面干預而結束。王漁洋認為「諍子」』是指其師照直講出徒弟的錯誤。王漁洋深為佛門注譯艱難而感嘆,他曾說:「注書之難,不唯吾儒,如陸務觀所云不敢注蘇杜之說也,乃如釋民亦然。《神僧傳》:『道安注諸經,誓曰:若說不遠于理,願見瑞相。夢一道人,頭白眉長,語安云:子所注甚合道理,我不得入泥洹,住在西域,當相助通。所夢即賓頭廬也。』《宗門統要》:唐紫磷供奉擬注《思益經》,南陽忠國師問:凡注經,須會佛意始得。供奉云:若不會佛意,爭解注得。師令侍者盛一碗水,著七粒米在水中,碗面安一只箸。問:遮個是什麼義?無語。師云:老僧意尚不會,豈況佛意?此二條可與陸說發明。」(《居易錄》)道安為苻秦時人,精勤不懈,曾日誦萬言,不差一字,其注經每求聖解,沙門姓釋,注經開三分,皆自道安始。「賓頭廬」即長眉尊者,道安一日感長眉尊者降臨,因日設供。王漁洋用《高僧傳》、《宗門統要》的兩個例子說明經書難注,要注釋得當,一定要了解佛意,要取慎重態度。王漁洋對蘇東坡所做禪頌讚不絕口,稱引說:「東坡居士在儋耳作《十八大阿羅漢頌》,予最愛其二頌。 《第十九尊者》云『飯食已畢,撲缽而坐;童子茗供,發竽吹火。我作佛事,淵乎妙哉;空山無人,水流花開。』《第十六尊者》云:『盆花乎紅,篆煙繚青;無問無答,如意自橫。點瑟既希,昭琴不鼓;此間有曲,可歌可舞。』此頌真契拈花微笑之妙者。」(《居易錄》)把「二頌」與「拈花微笑」相提並論,認為其意在言外,不可言傳。王漁洋喜愛禪語,認為「洪覺范作《夾山本禪師銘》『白塔林間,矯如飛鶴;不涉春緣,碧巖花落。』宛然坡谷語」。(《古夫于亭雜錄》)王漁洋喜讀禪門書籍,不僅熟讀《高僧傳》、 《禪林公案》等書,對一般的禪林中人所寫禪語,也多方訪求奉讀。如他曾讀過黃端伯的書。「黃先生端伯,江西人,精禪理,少時見其《瑤光閣集》一卷,皆宗門語。」(《池北偶談》)   王漁洋愛讀僧人、居士的詩文,有時反復把玩,熟爛于心。如他曾記到:「僧鐵帆能詩,順治末,子官揚州,鐵帆住木蘭寺,劉吏部公勇聞之,寄予書云:是『天寒衣衲重』鐵帆耶?『天寒衣衲重』乃粵僧一靈句,公勇誤記耳。」(《池北偶談》)王漁洋能隨時辯認,可見對僧詩是極為熟悉的。王漁洋對僧詩有很高的評價,如他曾認為:「白楊順禪師偈:『落林黃葉水流去,出谷白云風卷回』作文字觀,亦是妙句;」(《居易錄》)認為會稽釋子元璟「頗有秀句」;(《居易錄》)認為濟寧僧澄瀚的絕句「為時所稱」(《池北偶談》)。新成釋成楚,居于靈岩寺,王漁洋對其詩讚不絕口,不僅親錄其佳句,還要「續訪其全之」;(《池北偶談》)王漁洋對八十四歲華岩庵老僧果庵詩集中的佳句也「頗賞之」,(《秦蜀驛程後記》)並手抄其名句把玩;王漁洋在金陵靈谷寺時見到錢塘正巖禪師的《同凡詩集》,愛不釋手,認為其詩「清麗」,采摘多首反復晶賞。王漁洋常從僧人詩文中得到一種愉悅自適(即「禪悅」)的感覺,他曾認為《湛然居士集》「中多禪悅之語,其詩亦質率,間有可采者。」(《池北偶談》)王漁洋遍讀《宋高僧詩》,並將其中佳句摘錄示人。對其中有疑處詩句也予以精心考辯。對歷代僧詩,王漁洋也多有評點,如認為明嘉善西林寺僧雪溪圓映的《西林集》「甚有意義」,(《池北偶談》),認為蒼雪法師讀徹及其弟子秋皋的詩「亦有家法」,(《池北偶談》)宋廬山僧可和詩「甚佳」, (《居易錄》)宋僧契嵩《鐔津集》「亦多秀句。」(《居易錄》)王漁洋還常于品賞中發出感嘆,如認為宋熙寧會稽僧重喜詩句「甚佳,惜不遇坡公,與佛印、參寥、守詮、清順輩同蒙品藻耳。」(《古夫于亭雜錄》)王漁洋還常追根溯源,如認為:「《柳塘外集》二卷,宋廬山僧無文道璨詩也。頗有江西宗法。」(《分甘余話》)王漁洋注意禪對詩人的影響,他認為朱子的教師劉子翠《屏山集》「往往多禪語」,也直接影響了朱子,「先生常語文公曰:『吾少官莆田,.以疾病時接佛老之徒,聞其所謂清淨寂滅者,而心悅之。比歸讀儒書,而文苑禪風,禪與王漁洋說略後知吾道之大,其體用之全,乃如此。』故文公講學,初亦由禪入。」(《池北偶談》)王漁洋遍游名山古剎,常常樂而忘返,許多禪林與他結下因緣。走進古寺,他總覺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旅途中,他把寺廟作為棲身處,「順治乙未春,予上公車,次北新城之高橋,憩僧寺。」(《居易隸》)余暇時,他探訪古寺,由中得到前所未有的娛悅:「入高座寺,訪山雨上人。時晨雨方零,空山寂歷,宿鳥聞剝啄聲,撲刺驚起。坐僧樓,訊覽壁間衲子詩,有『鳥鳴山寺曉』之句,賞其幽絕。」(《帶經堂詩話》卷二十)他喜歡考證古寺的來歷與古蹟,或刻石留戀,或聯句和韻,常常對寺中古物讚不絕口,流連忘返。有時,王漁洋也會為寺廟的興衰而大發感嘆,表示出一種對古寺異常的感情,如在探訪臨濟寺時,面對衰頹的古寺,他嘆道:「臨濟寺義玄禪師道場,荒落無一僧。今臨濟兒孫遍天下,而祖庭頹廢至此,將時節因緣亦有待耶?宋證悟法師有題僧募馬祖殿瓦偈曰:『寄語江西老古錐,從教日灸與風吹。兒孫不是無料理,要見冰消瓦解時。』偶憶此,因題諸壁。」(《秦蜀驛程後記》)只要一有機會,王漁洋總要探訪寺門,他自己經常提到的就有濟南靈巖山寺、西山清涼寺、都城西善果寺、重慶相思寺、京師崇效寺、京口招隱寺、廬山萬彬寺、京師聖安寺、京師慈仁寺、蜀岡禪智寺、昆山慧聚寺、長白醴泉寺等幾十座寺廟,他與佛門關系如此密切,以至于曾囑要將自己文集藏于叢林;「余昔亦嘗以《漁洋集》一本付楚云師藏之南岳,一本付拙菴師藏之盤山。昨門人劉翰林太乙言,欲以八分手書余正續集,藏之嵩山之林寺。」(《漁洋詩話》)   王漁洋以虔誠的心情,詳細記錄了許多禪林中的軼事。在禪林中,最令人震驚的莫過于禪師在死亡前的那種寧靜曠達。王漁洋在這方面多有記載:「顏神鎮善慶庵,孫文定公香火院也。有住持老僧,年八十余,辛未夏,一日早起,索浴罷,呼侍者曰:好語主人。吾去矣!』遂升座而寂。壁間留偈云:·者個臭皮袋,撇下無墨礙.礙洪爐烈焰中,明月清風在。』惜志其名矣。」(《池北偶談》)王漁洋還以輕松的筆調。記述了示寂後的情況:「劉公勇吏部在鳳陽,與其友蘇懋游孝廉往龍興寺,與某禪師扣擊竟日,晚歸,遂化去。是夜,蘇夢公勇來。微笑吟詩: 『六十年來一夢醒,飄然四大御風輕。與君昨日龍興寺,猶是拖泥帶水行。」(池北偶炎》)佛教用因果報應來說明世界一切關系,認為一切事物皆有因果法則支配,善因必產生善果,惡因必產生惡果,正如《無量壽經》所言:「天地之間,五道分明,恢廓窈冥,浩浩茫茫。善惡報應,禍福相承。」王漁洋以大量筆墨,記述了這方面事例,如:桐城諸生姚東朗因前世殺了僧人受賄,兒子得到報應;繁昌魏康孫進士之父因拒僧人化緣三百緡造橋.所生孫子手缺三指等。佛教強調」輪迴」。認為眾生由惑業之因而報感三界、六道的生死輪轉,恰如車輪迴轉,永無止盡。如今生修善德,來生可為上等種性,甚至可生至天界;今生若有惡行,來世則將生于下等種性.乃至下地獄。王漁洋對這些事例也多有記載,如:「宣城孫榜眼予立之父襄為僧結茅,後其夫人臨蓐得一子時,僧已坐化;鄉人史狀元立庵太父與一僧人善,狀元生之日,僧人入宅而不見,後狀元官至禮部尚書;乾陽府南河橋僧,與一郡王交好,一日僧從外來.恰後官得子。王知其僧也,後襲郡王,壽九十。」   二、禪對王漁洋詩論的影響   王漁洋在詩理論史上的主要影響。是標舉「神韻」,由此形成了自己的一家詩論,並蔚為時代精神,主宰詩壇數十年而不衰,從而在中國詩歌理論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對「神韻說」的產生,一般都認為與魏晉風度、司空圖「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嚴羽「羚羊掛角、無跡可求」、及前代畫家畫境(如王漁洋常以「王右丞畫雪中芭蕉」說明詩應「只取興會神到」,舉「李龍眠作陽關圖意不在渭城車馬」闡述遠離鬧市的詩境等)有關,這些都有一定道理。但「禪」才是王漁洋「神韻說」的淵源,對「神韻說」影響最大。這不僅僅因為司空圖、嚴羽的詩論、前代畫家畫境都與禪關系密切,而且在于「神韻說」的許多觀點直接由禪而來,直接受禪啟示。比如,在談到王漁洋「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的觀點時.一般都認為是對嚴羽詩論的援引。其實王漁洋也直接從禪師中得到啟發,他曾說:「釋氏言:『羚羊掛角,無跡可求』。古言云:『羚羊無些子氣味,虎豺再尋他不著,九淵潛龍、千仞翔鳳乎!』此是前言注腳,不獨喻詩,亦可為士君子居身涉世之法。」(《香祖筆記》)在禪林中,「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是指于言行上絲毫不留染污的痕跡。《嘉泰普燈錄》卷二十九《國清簡堂機禪師送僧造普同塔偈頌》云:「珊珊玉骨本玲瓏,掛角羚羊不見蹤;特地作亭圖甚麼?為憐松竹引清風。」因羚羊夜晚掛樹上而眠,腳不觸地,故不留痕跡。禪林中用此語以表示徹底大悟者自由無礙的境地。禪以直覺觀照、沉思冥想、活參妙解、瞬間頓悟為特徵的思維方式和深幽清遠、適意淡泊的生活情趣,與「神韻說」所追求的境界是一致的。   王漁洋將禪引進詩歌理論領域,其論詩方法,主要有以下四種。   以禪理論詩理。釋藏《圓覺經》有「不即不離,無縛無脫」(《大藏經》卷十七)之語,用以形容二種對象保持不過于接近,亦不致過于疏離之情況;如水與波,兩者有別.故謂不即;水、波之性無別,故謂不離。王漁洋藉此談詩:「詠物之作,須如禪家所謂不黏不脫、不即不離,乃為上乘。」(《跋門人黃從生梅花詩》)既對事物的描紛,即不泥于物,又不脫離物,不致太露骨,亦不過于含蓄,以達到不即不離之妙境。「三昧」為禪林語,意譯為等持、定、正定、定意、調直定、正心行處等,即將心定于一處(境)的一種安定狀態。一般修行大都止心一處,不令散亂,而保持安靜,這種狀態稱為三昧。達三昧時,即起正智慧而開悟真理,達到佛之聖境。《景德傳燈錄》中記道:「師云: 『什麼處得此三昧?』仰云:『于曹溪脫印子學來。』師云:汝曹溪用此三昧接什麼人?』仰云:『接一宿覺用此三昧。』仰云: 『和尚什麼處得此三昧來?』師云: ·某甲于馬大師處學此三昧。」』這段話中的「三昧」可解釋為「奧妙」。故「詩之三昧」,也就是詩之,「奧妙」,悟詩之「三昧」就是悟詩之「奧妙」。「三昧」是王漁洋「神韻說」的主要內容,他在許多地方有具體闡述。他說:「予嘗聞荊浩論山水而悟詩家三昧矣。」(《蠶尾續文》)認為可從山水畫的藝術表現與山水畫家的藝術經驗中領悟詩歌奧妙。其三昧如:遠人不要畫目,遠水不要畫波,天外數峰,略施筆墨即可,要朦嚨含糊,空靈縹緲,切勿工筆刻劃。具體怎樣才能體會「三昧」?王漁洋沒有直說,而是援引了許多奇情山水沖淡閒遠之作,讓讀者自己體會。「張道濟手題王灣,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一聯于政事堂。王元長賞柳文暢『亭皋木葉下.隴首秋云飛,書之齋壁。皇甫子安、子循兄弟論五言。推馬戴『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以為極則。又若王籍: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當時稱為文外獨絕。孟浩然『微云淡河漢,疏雨滴梧桐』,群公咸擱筆,不復為繼。司空表聖自標舉其詩曰:『回塘春盡雨,方響夜深船。』玩此數條,可悟五言三昧。」(《帶經堂詩話》)王漁洋對三昧還有許多論述:「李夢陽云:『疊景者意必二,闊大者半心細,此最律詩三昧。」(《帶經堂詩話》)「盛唐句法……至老杜而後……此最詩家三昧,具眼自能辯之。」(《帶經堂詩話》)「數聲風笛離亭晚……此論盛唐晚唐三昧。」(《帶經堂詩話》)無論是「五言三昧」、「律詩三昧」、「詩家三昧」、「絕得三昧」、「盛唐晚唐三昧」,都是指達到一種獨特的境地,與佛家「達到佛之聖境」是一致的。王漁洋還編了《唐賢三昧集》。由于他在文壇上舉足輕重的地位,所以常有人來詢問《三昧集》的宗旨,在當時產生了很大影響。   以禪法比詩法。何謂禪法?王漁洋曾援引石門禪師所言:「此事如人學書,點畫有效者,否者拙;何以故?未忘法耳,如有執法,故自為斷續。當筆忘手,手忘心,乃可。」(《漁洋詩話》)學書法到了「筆忘手,手忘心」,才能達到最高境界。石門禪師以學書法來喻學禪要破「二執」,只有先破「我執」,再破「法執」,才能成佛。因此禪有法,也無法。禪告諭人們,佛在自身中,此心就是佛,如能識自心,人人都成佛。只有超于法,才能認識自我,恢復自我。王漁洋認為學詩也應有自我,他指出:「佛印元禪師謂眾曰:昔云門說法如云雨,絕不喜人記錄其語。見即罵曰:『汝口不用,反記吾語,異時稗販我去!』學者漁獵語言文字,正如吹網欲滿,非愚即狂。吾輩作詩文,最忌稗販,所謂『汝口不用。反記吾語』者也。」(《漁洋詩話》)佛性是每個人都具備的,但人們卻感覺不到而馳走尋求,常常有意無意地忘記、失落了自我。寫詩、賞詩也這樣,如人云亦云,或抄襲   剽竊前人成果,有如販賣,是學詩之大忌。王漁洋提倡要得自于心,要認識自我,他極為推崇曹洞山禪語:「語中有語,名為死句;語中無語,名為活句。」並將此語「舉似學詩者。」(《居易錄》)凡有門人來請教,他都援引曹洞山之語贈之。王漁洋認為法無定制,主要在作者靈活運用,所以法只能賦詩以形,不能賦詩以神,如無詩興,強行下筆是寫不出好詩的。禪師們認為,只有確立自我在參禪學道過程中的主體作用。才能得到禪的真諦。王漁洋也強調作詩時要憑自己感興,乘興而作,興去意盡而止,他認為:「祖詠試終南山雪詩云云,主者少之。泳對:『意盡』。王士源渭孟浩然·每有制作,仟興而就,寧復罷閣,不為淺易。』山谷亦云:『吟詩不須務多,但意盡可也。』古人或四句或兩句便成一首,正此意。」(《帶經堂詩話》)   以禪悟比詩悟。王漁洋認為,禪悟與詩悟的表現方式和體驗方式是相同的,他指出:「嚴滄浪以禪喻詩,余深契其說,而五言尤為近之。如王、裴輞川絕句,字字放禪。他如·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嗚』』,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以及太白『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常建『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浩然『樵子暗相失,草蟲寒不聞,』劉慎虛『明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妙諦微言,與世尊拈花,迦葉微笑等無差別。通其解者,可語上乘。」(《詠雪亭詩序》)「拈花微笑」是指默然兩心相通的禪悟。據《聯燈坐要》卷一載:釋尊于靈鷲山登座,當其拈花默然之際,大眾皆不解其意。唯獨摩訶迦葉破顏微笑,世尊當眾宣布:「吾有正法眼藏,涅架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世尊傳法,不是用語言。而是拈花示眾,眾僧茫然不可知之時,唯迦葉破顏微笑,世尊認定迦葉已經領悟,要將正法眼藏等傳囑于他。眾僧僅執著于花的表象,不從象外去領悟,所以皆默然,迦葉所得的並不是一枝蓮花,百是從世尊的拈花示眾中領悟了世尊的用心:傳道不用文字。而在以心傳心。他的破顏微笑即表明他已把握了世尊的「涅架妙心」與「微妙法門」。禪悟即「不立文字」的以心傳心法。王漁洋認為禪悟和詩悟的相同處是都不執著于文字,而追求言外之意、象外之象的超驗之悟。只有不立文字、不著判斷,通過自我感受,才能真正領悟詩的奧妙。他提倡用「拈花微笑」的方式來領會詩句,並用能否「通其解」來做為區分上、下的標準,是其「神韻說」的精髓,詩歌語言是多指向的,內蘊豐富,含意深遠,因此常有「情在言外」的現象。王漁洋以禪悟比詩悟的另一方面,是以禪學中「頓悟」比詩學中「妙悟」。王漁洋認為:「唐人五言絕句,往往入禪,有得意志言之妙,與淨名默然,達磨得髓,同一關捩。觀王裴《輞川集》及祖詠《終南殘雪》詩,雖鈍根初機,亦能頓悟。」 (《香祖筆記》)「頓悟」是指一種不必借助思維和語言以「親證」絕對真實的神秘感悟,這種快速直入究極的覺悟,與依順序漸進的漸悟均為禪的兩種感悟。 「淨名」即維摩詰, 「默然」即指維摩詰居士默然無言,以示菩薩之入不二法門。《維摩詰所說經》載:「文殊師利問維摩詰:『我等各自說已,仁者當說,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時維摩潔默然無言。文殊師利嘆曰:『善哉!善哉!乃至無有文字語言,是真入不二法門。」「達磨」指禪宗初祖菩提達磨;「得髓」指得玄理的極至,即內心洞徹而證悟佛法大道的真意。《景德傳燈錄》卷三載:達磨認為付法時機已成熟,遂令道副、尼總持、道育、慧可四位門人各呈所解,道副等三人各呈所解,唯慧可行至達磨前禮拜,未發一語,而後依依而立,達磨遂向慧可言:「汝得吾髓。」「關捩」亦為禪林用語,關、指關要、關卡;捩.鍵、鈕,原為門鎖、機軸等意,引中為參悟奧祕玄機之要訣。王漁洋這段話的意思是:詩歌和禪悟一樣,其奧秘玄機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必須靠自己領悟。王漁洋還多處論及「妙悟」,如「嚴滄浪論詩特拈,妙悟』二字,」 (《漁洋詩話》) 「嚴滄浪詩話借禪喻詩、歸于『妙悟』。」(《池北偶談》)他指的「妙悟」,與禪林中的「妙悟」意思是相同的。如傳為僧肇著的《涅架無余論》中有「玄道在于妙悟」的說法,《摩訶止觀》中的「誦文者守株.情通者妙悟」之說,其「妙悟」都是通過靈心一動而于剎那間體會深妙的詩境(禪理)。   詩禪一致。王漁洋認為:「舍筏登岸,禪家以為悟境.詩家以為化境,詩禪一致,等無差別。大復《與空同書》引此,正自言其所得耳.頤東橋以為英雄欺人,誤矣!(《香祖筆記》)王漁洋比嚴羽更進一步,嚴羽以為詩禪還是有界限,王漁洋眼中則二者之間毫無差別,因為二者都是「舍筏登岸」,詩的世界即禪的世界,禪的世界即詩的世界。這是因為禪師視語言為一種工具,禪師說話的真正含義並不在語言之內;詩也是將語言作為一種工具,其禪韻不在詩里而在詩外。「意在言外」,是禪、詩共同的特點。王漁洋認為「禪家悟境」和「詩家化境」相同,是有其獨到眼光的。這是因為禪境和詩境有其相通之外,禪境是在達到物我等同、生死無別、動靜無異的認識中,將個人本覺與宇宙本體融為一體,從而明心見性,獲得人生解脫的真諦。詩境也是人生、藝術、宇宙三位一體不可分的境界,它能淨化人的心靈,使人獲得快感、安慰、或解脫。正是在求真見性、體悟人生獲得解脫方面.禪境和詩境是相通的。因此,王漁洋常常直接把詩當作禪,用禪語談詩、喻詩、悟詩。他曾說:「嘗戲論庸人詩,王維佛語,孟浩然菩薩語,劉慎虛、韋應物祖師語……。蘇軾有菩薩語,有劍仙語,有英雄語,獨不能作佛語、聖語耳。」(《居易錄》)用此喻作詩風、內容的不同。他還說:「余偶論唐宋大家七言歌行,譬之宗門,李、杜如來禪,蘇、黃祖師禪也。」(《香祖筆記》)用禪之宗門來形容七言歌行作者的不同屬。王漁洋甚至認為有些詩人的詩句實為禪之精華,有些詩人的詩就是禪語,他說: 「象耳、袁覺禪師嘗云:『東坡云:我持此石歸,袖中有東海。山谷云:惠崇煙雨蘆雁,坐我瀟汀洞庭;欲喚扁舟歸去,傍人云是丹青。此禪髓也。子謂不唯坡、谷,唐人如王摩詰、孟浩然、劉慎虛、常建、王昌齡諸人之詩,皆可語禪。」   (《居易錄》)王漁洋的看法比禪師更進一步,不僅宋代的東坡、山谷詩句是禪髓,唐代的一些著名詩人詩,也禪語。王漁洋還援引他人以禪喻詩的言論,說明詩禪一家,如他記到:「洪升防思問法于施愚山,先述余夙昔言詩大指,愚山曰:『子師言詩,如華嚴樓閣,彈指即現;又如仙人五城十二樓,縹緲俱在天際。余即不然,譬作室者,瓴甓木石,一一須就平地築起。』洪曰:『此禪宗漸、頓二義也尸施愚山指的實際是格調派和神韻派。格調派把詩的目標放在第一,將詩的形式放在第二,理論看起來有跡可尋;神韻派將詩的形式放在第一.內容放在第二,理論空靈難尋。洪升認為二者之別如禪宗「漸悟」與「頓悟」。   三、禪對王漁洋詩歌的影響   詩和禪都需要內心體驗,都重視象喻和啟發,都追求言外之意,二都在實踐上有類似處,是相互溝通的橋梁。元好問在《贈嵩山侍者學詩》中云:「詩為禪客添花錦,禪是詩家切玉刀。」形象地說出禪與詩的相互促進作用。王漁洋的詩歌創作受禪的影響是極為明顯的,其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一)以禪語入詩。這是把表現禪學的理論、術語、概念及專有詞語應用于詩中。值得讚嘆的是,王漁洋這些詩並沒有因禪語的運用而破壞藝術上的完整,也沒有因此造成枯澀等議論化毛病。由于王漁洋駕馭得當,囚此禪意與詩意水乳交融,達到了一種獨有的禪境。如《宿弘濟寺曉登觀音岩眺望》:「擊楫凌滄洲,投宿招提境。入門優曇香。曉來微雨過,紅葉滿高嶺。憑闌見方里,云物殊清迥。長山去蜿蜒,上流壓江郢。海門控金焦,蒼煙翳朝景。信美睇山川.霸圖遞菸冷。何如學無生,抗跡云峰頂。…『招提」為禪語,指四方僧人,此指弘濟寺。「優曇」據說是一種極為珍貴的祥瑞之花,三千年一現,時佛祖顯身。詩人在開頭四句從嗅(優曇花香)、聞(悠悠鍾聲)造出一種只有佛門才有的靜寂,給人以身臨佛境、拔俗脫世之感。下面四句進一步具體寫身在佛門的感受:「聽濤」以動襯靜,再寫所聞;「層軒抱江」寫所見,窗外江水碧靜;清晨淅浙歷歷的細雨紅葉滿山也是從視、聽覺寫佛門清靜。下面六句極寫寺周圍的美境:晨靄籠罩,蒼翠欲滴,詩人竭力傳達一種清空、寂靜、虛無之禪味,最後四句寫詩人從江山依舊、人生無常中頓悟到:功名利祿只是過眼煙云,不如遁入空門,拋去一切煩惱,進入無生無滅的世界。「無生」是禪語,亦稱無法生,所有存在諸法無實體,是空,一切現象之生滅變化。都是世間虛妄分別的產物,本質卻是無生,物我一如,無差無別。然凡『夫迷此無生之理,起生來之煩惱,故流轉生死。無生即無滅,『修得無生即涅架。詩人旨在告訴讀者自己頓悟的禪理,由于前面已將讀者帶進了一種令人向往的禪境。最後詩人的頓悟,使讀者覺得親切自然。   再如《龍譚登舟棲霞僧相送》:「昨朝山中雨,惆悵中峰別。回望上方人,云嵐但明滅。龍潭復相送,江晚潮如雪。瀏瀏岩際風,皎皎波間月。世外本忘情,幽懷無斷絕。終卜僧紹鄰,長茲味禪悅。」「上方」是妙用禪語指棲霞僧,《金剛頂金瑜咖十八會指歸》中指色界、無色界等上界天,與欲界對稱。于密教中,為金剛界曼荼歲外金剛部五類之一,此天為摩醯首羅等無量諸天王及其後所居。詩人暗示佛門弟子為上方界人,高住云端,超然世外,凡俗不可同日而語,表示對佛門淨土的崇敬和向往。前四句寫空山雨後,詩人與棲霞僧惆悵中告別。詩人不得不下山,但還頻頻回首,而山上只有縹緲的云霧。中間四句寫龍潭相送登舟的具體情境,詩人用江河的浩瀚,表現了宇宙的無窮.接著描繪了一個空靈清迥的境界,字里行間透了一樸自然天趣,宇宙玄機。最後四句詩人寫臼己的禪心。禪宗講究要斷絕一切情根俗緣。這樣才能自消煩惱,詩人卻發現自己世情未斷,只有依傍佛門,以棲霞寺祖師僧紹為師,永久地體味佛理禪趣,從中得到至樂。「禪悅」是禪語,即進入禪定者,其心愉悅自適的意思。如《華嚴經·淨行品》:「若飯食時,當願眾生,禪悅為食,法喜充滿。」《維摩經·方便品》:「現有眷屬,常樂遠離。雖服寶飾,而以相好嚴身;雖復飲食,而以禪悅為味、」詩人因煩而萌生「禪心」,表示了詩人對厭棄世塵煩果之念慮的向往。詩人從送別寫到送別之景,冉寫到自己的「頓悟」,雖表達的是自己的對禪的向往,卻如行云流水,毫無生硬之感。   又如《竹林寺》:「迢迢夾山道,幽幽竹林寺。林公辟山處,泉澗饒古意。鍾磬聞諸天,花藥覆平地。森林萬竿竹,煙景滿空翠。慈鳥識禪心。清猿起愁思。乾生江海情.蕭然但高寄。回首禮白云,何時謝塵累?」前四句形象描繪出一幅世外山寺圖.極寫竹林寺周圍環境,「幽幽」透出一種佛性無所不在的清寂。下面四句再寫處處都瀰漫著禪意。鍾磬徐徐、花草茂密、林海中萬竹黨秀,峽谷里云煙縹緲,鳥飛猿啼,一切都充滿了佛性。「諸天」為禪語,據諸經載.欲界有6天,色界之四禪有18天,五色界有4天,其他尚有日天、月天、韋馱天等諸天神,總稱為「諸天」。據《普曜經》卷六載,釋尊在菩提樹下成道,諸天前來祝賀。「禪心」亦為禪語,據《蘭溪和尚行實》.指禪定之心,即心專注于一的狀態,又指依禪定所得的本來清靜心。由于竹林寺一切都充滿了佛性,以致使鳥也有「禪心」,猿也起「愁思」。最後四句寫詩人的情懷。由于不願與世俗同流,于是憣然猛醒。「回首」表示頓悟,亦為禪語。「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是佛家人勸人改過向善的常用語。「白云」也是禪語,以白云之自在去來轉喻人之了無執著與自由無礙.也指一般隱者。如《景德傳燈錄》卷十四道:「道悟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長空不礙白云飛』。」詩人在潘然頓悟之後,表示了對世塵的厭惡相對禪林的向往。由于前面詩人已把讀者帶進了一個悠靜恬淡的禪境,所以最後的頓悟顯得順理成章。   (二)以寂照入詩.「寂照」是禪語,寂,寂靜之意;照.照鑑之意。智之本體為空寂.有觀照的作用,即坐禪的當體、止觀。《大乘無生方便門》:「寂而常用,用而常寂;即㈩即寂.離相名寂,寂照照寂。寂照者,囚性起相;照寂者,攝相歸性。」王漁洋常剛禪宗的」寂照」去觀察和體驗意境中——剎那之間的深做現象。正如池在《冬日偶作》中云:「靜坐岩戶間,紛紛觀物情。觀文苑禪風·禪與上漁洋說略物即觀我,忘機自沉冥。」   王漁洋的「寂照」常用寫景來表示,他于觀境中所表現出的境界,是其內心的反應。只有心靜,所觀之物才靜。如:「蒼蒼遠煙起,槭槭疏林響。」(《即日》) 「槭槭」是樹葉飄落的樣子,只有在人閒極靜之時,才可能覺察出遠處裊裊炊煙和樹葉的飄零,與王維《鳥鳴澗》「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有異曲同工之妙。再如:「十日雨絲風片里,濃春煙景似殘秋」。(《秦淮雜詩》)「雨絲風片」.即細風微雨,這是只有心平如鏡時才有的感受。又如「好是日斜風定後,半江紅樹賣鱸魚。」(《真州絕句》其四)夕陽西下,落日余輝染紅江畔,柳樹倒映在澄清的江水中,表現出一種清遠閒適的情趣.只有心靜,才能體會到「風定」。   王漁洋在「觀境」中,常用一些「坐」「對」等動作表示物我對應,由此突出眼前景,將瞬息間景物定格,並將讀者引入一種在寂寥中凝神觀照的氛圍中。如《青山》:「晨雨過青山,漠漠寒煙織。不見秣陵城,坐愛秋江色。」清晨一陣秋雨過後.詩人視線被寒煙遮住,不見居人不見城,于是獨自坐下靜觀秋江景。詩人創造的悠閒從容境地,與其天性淡泊、超然物外的心情是一致的。因為只有內心外境一如.才能坐得下來。再如《雪後懷家兄西樵):「竹林上斜照,陋巷無車轍。千里暮相思,獨對空庭雪。」夕陽斜照竹林,小巷寂靜無聲,詩人于極為孤獨之際,只能獨對空雪。   (三)以禪境入詩。在體悟人生與獲得解脫等方面,禪境和詩境相似相通。王漁洋的許多詩從字面上看並沒有直接言禪。卻創造出一種清空、靜寂的禪境,由此來寄托自己的性情。進—步開拓了詩境。詩人往往在描寫與寺有關的詩中表現出這種境界,如《碧云寺》:「入寺聞山雨。群峰方夕陽。流泉自成響,林壑坐生涼。竹覆春前雪,花寒劫外香。湯休何處是,空望碧云長。」詩人筆下,新雨的空山、清幽的清泉、深邃的澗壑、寂靜的山林.是多麼的清雅,詩人又感到,如能和名僧一起談禪說佛.那該是多麼愜意的一件事啊!湯休即惠休.是南朝一位高僧。全詩音節清徐跌宕,神韻裊裊不絕。王漁洋有時表現一種迷離的禪境,如霧里看花,鏡中觀月,給讀者留下無盡的遐想余地。如《不牙》:「蕭條秋雨夕。蒼茫楚江晦。時見一舟行,濛濛水云外。」詩人描繪了一種迷離的氛圍和朦朧的境界:濛濛細雨中,一葉扁舟于遠處時隱時現,逐漸隱沒于云水之外。寥寥幾筆,展現的是如此空靈靜謐,又蘊含無限幽遠和生機。王漁洋也時用幾組特有的景象組成一種獨有的清幽,如:「涼月淡孤舟.遙村隱江樹。杳杳暮歸人,悠悠渡江去。」(《毗陵歸舟》)「涼月」、「孤舟」、「遙村」、「江樹」、「暮歸人」、「渡江去」已模糊閃爍。再冠之以「淡」、 「隱」、 「杳杳」、「悠悠」,于朦朦嚨嚨之中,又透出『種安適閒靜,讓讀者進入一種忘掉自我的境界中去。   (四)以禪意入詩。王漁洋以禪意入詩.不是直接地生硬用禪語將禪意說出,而是講究拈花微笑似地心心相應。雖然詩中並沒有直接談禪,但在筆墨之中,筆墨之外寓有禪意。理在文字中,更在文字外。或許王漁洋在寫這些詩時並沒有意識談禪理,只不過把自己對禪的理解和感受或多或少從字里行間表現出來,但由于詩中蘊含深刻禪意,所以使讀者受到禪的感悟。王漁洋這方面詩作較多,如《山光寺》:「舟過山光寺,西風柳漸凋。隋官零落盡,秋日水迢迢。」詩人似乎想說:自然界的變化有榮有枯,有盛有衰,宛如佛教的「因果」「輪迴」。與王維「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有異曲同工之妙。佛教認為世間一切法生滅無常,有生、住、異、滅四相之說,一切都在生生滅滅,窮盡復通。   王漁洋還以禪悟、禪念、禪趣、禪心、禪味、禪理入詩,有些是交叉使用,限于篇幅,就不多贅述了。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