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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禪和意識(東郁雄著 陳建華譯)

坐禪和意識

[日]東郁雄著  陳建華譯

  (一)坐禪中意識的保持方法

  所謂心即意識,坐禪過程中怎樣抓住自己的心呢?坐禪人也不能給出固定不變的答案。

  心的或動或靜體現了坐禪的特質。「靜」是怎樣的狀態可以從坐禪者的腦電波來考察。人的大腦總在無休止地運動著,其運動情況可以用腦電波表示。平井富雄博士的《禪和精神醫學》一文對人的三種情況下的腦電波做了實驗描述:

  狀態   腦波(次/秒)   波名   腦波性質

  深度睡眠   3—0.5    δ波  慢速腦波

  普通睡眠   5—6   θ波  中速腦波

  睜眼時   30—50   β波  高速腦波

  坐禪時最理想的腦波為10—12次/秒,這種最佳狀態的腦波被稱為α波。坐禪的時候,腦電波由α波向θ波移動,人體就很舒暢,心也趨向安靜。這時會什麼也不思考,即所謂的思量著「不思量底」,心情安逸,進入了「安樂」世界,連時間的流逝也感覺不到了,但這種狀態不是睡眠,與之相反,腦電波由α波向β波方向移動,腦子里什麼都想,心向著執著,思想的方向散亂開去,呼吸也隨之紊亂。這種狀態持續不久人就會感到疲勞。

  (二)昏沉和散亂坐禪用心記

  瑩山禪師(12681325)的《坐禪用心記》中所說「心如果昏昏沉沉,就把它安住在髮際眉間」,這時就是腦電波由α波向θ波流轉遷移的狀況。《坐禪用心記》還說:「心如果散亂不定,就把它安住在鼻端丹田」,這就是腦電波由α波向β波轉變的狀況。坐禪最重要的是使腦電波安定、調和至平靜狀態。

  獨自一人坐禪和許多人在禪堂按一定的規矩坐禪的身心狀態是很有差別的。多人在禪堂坐禪時,巡香[1]拿著「警策」[2]敲打坐禪人的肩膀,使昏睡者覺醒、弓腰駝背者坐直腰桿恢復原來的姿勢。這種情況下,昏睡的人腦波會從睡眠方向轉向正常的α波方向;心散亂不定腦波向β方向遷流的人很快就會恢復向α波方向的意識。這樣,大家都會溶入坐禪者共同營造的和諧氛圍中。這就是所謂的「大眾威神力」。此時此刻,每個人都會感到平靜、清爽,都在保持腦波的α波狀態。我們把這種意識下創造的α腦波狀態叫做「純粹意識」。不過,不管是誰,哪怕是從沒去禪堂坐過禪,都會覺得和在家坐禪的感覺相去甚遠。關于坐禪的具體情形,《坐禪用心記》有如下記載:

  為了打坐安樂,坐墊必須鋪設厚厚的。道場必須盡可能保持整潔,而且一般都要燒高香、供鮮花,以求護法善神及佛菩薩的保佑加被。如果供上佛、菩薩和羅漢的像,一切的惡魔鬼魂就無空子可鑽了。

  坐禪時如果睡意襲來,一般可以搖動身子,或者張開眼睛,把心安住在頭頂、髮際和眉間,如果還不奏效,可以起坐經行……

  像現在的禪堂一般是不可以單獨起坐經行的。如何對治用心散亂呢?《坐禪用心記》是這樣說的:

  心如散亂,可收心安住于鼻端丹田,數出入丹田的氣息;如果還不奏效,可以參公案

  這就是意識的轉換。也就是說,當執著于一念的時候,為了達到意識的轉換,可以數呼吸的次數(數息觀),或者思量著把意識集中到公案的參究上。這種意識的轉換不僅在坐禪時需要,在平常的情況下也很需要。比如,當執著系掛于一件什麼事的時候,平靜的心、自由的意識被它主宰著,我們可以通過轉換意識的方法恢復意識(心)的自由與平靜。

  (三)呼吸坐禪中意識的變化

  普通人的呼吸在1617次/分鍾,而坐禪時只有45次/分鍾,有時甚至只有23次/分鍾。(見杉靖三郎氏《每日生活》)

  坐禪時都采用腹式呼吸。據《坐禪用心記》載,坐姿為結跏趺坐或者半跏趺坐。對于坐禪前呼吸的方法和身體活動,瑩山是這樣說的:

  耳與肩、鼻與臍必須相對應,舌頭抵住上顎使呼吸從鼻腔通過。唇齒相觸、眼睛睜開、目光正視。適當調適身子後吸氣安息。張口[3]做一兩次吐氣,再坐好擺動身體七八次,擺幅由大到小直至端端正正進入坐禪狀態。

  一旦調整好呼吸意識(心)就能安定下來。開始是從鼻孔吸氣從口腔慢慢呼出,要求「出息長,入息短」,呼出時微微張開,慢慢的長時間的吐出;然後再通過鼻腔慢慢吸入空氣。所謂「入息短」是和「出息長」相對而言的,真正進入坐禪境界是全用鼻腔吸氣和吐氣的,即所謂的鼻呼吸。坐禪結束時如何調整呼吸呢?《坐禪用心記》是這樣說的:

  如果要解散跏趺[4]起身的話,先把兩手仰放于兩膝之上,然後身體擺動七、八次,幅度由小到大,接著張嘴吐氣、兩手伸出觸地,慢慢坐起再步行……

  羅伯特·凱絲·華萊仕(美國生理學家,《暝想的生理學》作者)也論及呼吸和暝想的關系:

  瞑想前的呼吸次數為12次/分鍾,瞑想中只為4次/分鍾,瞑想結束後又回到12次/分鍾。

  暝想中的意識我們也可以稱為純粹意識,坐禪過程中腦電波變為α波,呼吸次數變少,與這種意識相同可謂是純粹意識。

  關于坐禪中意識的變化,華萊仕在《暝想的生理學》中把意識分為四類

  (1)睡醒的意識

  (2)夢

  (3)睡眠

  (4)純粹的意識——暝想中的超越意識

  坐禪狀態下α波時的意識就是純粹意識。關于坐禪意識變化,華萊仕是這樣表述的(文中「TM」和坐禪大致意義相同 ,被我們譯作「超越暝想」):

  (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

  進行TM之前如果很疲勞,在TM中的短時間會有如下現象:[5]

  (1)似睡非睡,迷迷糊糊

  (2)伴隨完全進入睡眠狀態的20—30分鍾的TM暝想

  (3)通常的思考活躍狀態

  (4)迷迷糊糊狀態

  (5)舒適的睡眠狀態

  (6)平靜的清醒狀態

  (7)純粹意識漸漸激起和超越意識交相混雜的狀態

  這也是我們在坐禪過程中偶爾會經歷到的感受。

  (四)心地開明序言和坐禪用心記

  道元禪師[6]在《正法眼藏序》中寫道:

  現在正統的佛祖門下,都非常恭敬得道巨匠,因為他們住持著佛法。甚至連冥陽神道也來歸依、證果羅漢也來問法。各自都是為了開明心地[7]。現在大宋朝的國王大臣世俗男女都置身佛門,武門文家也都潛心于參禪學道,一心向道,無非是為獲得開明心地[8]。

  什麼是心地,如何達到心地開明呢?瑩山禪師在《坐禪用心記》中說:

  坐禪就是要開明心地[9]、安住本分,即所謂的顯露本來面目,或者說是現出本地風光。

  這種寂靜無漏的妙術謂之坐禪。就是諸佛的自受用三昧,又名三昧王三昧。如果能一時安住此種三昧,那就是開明心地[10],這實在是佛道之正門正途也。

  一個人如果要開明心地[11]就要放下邪知邪見。拋棄世法佛法,斷絕一切妄情。直至真心出現,云開日出、新(心)月澄明。

  總而言之,就是要遠離雜念(β波),趨向平靜的意識(α波),這才是坐禪的意義所在。坐禪並不是修苦行,是安樂的法門,是找到回家感覺的世界。《坐禪用心記》說:

  佛言,聞思猶如門外漢,坐禪正是回家居。

  坐禪是安樂的法門,這一點很重要。當有人問「為什麼要精進坐禪呢?」道元禪師說:

  佛教講四威儀,從正襟危坐入門而證入禪定。為什麼要這樣做?要尋找理由的話,只能在佛門的教法中尋找,別無他徑。因為那正是祖師的遺訓,坐禪的安樂法門。

  坐禪是安樂法門,《普勸坐禪儀》中講得更直截了當:

  所謂坐禪並非習禪,只是為通過這扇安樂法門達到修證菩提的目的罷了。

  所以《坐禪用心記》也說:

  坐禪必須舖上厚坐墊,以使打坐安樂。

  (五)意識和無意識

  一位獲諾貝爾獎的生理學家說「現實世界中的色、觸、味都是不存在的,這都是意識世界所知的東西。」視覺(眼)、聽覺(耳)、嗅覺(鼻)、觸覺(身)的感覺是通過細胞、神經傳達的。通過腦所見的是腦的功能,是大腦中所創造的的世界,比如平衡感覺就是腦的功能。語言、計算是左腦的功能,本能、感情是大腦的「扁桃體」和「海馬」的功能(《腦的組織》,棗社)。心的世界、意識的世界可以用科學來解釋。

  糾正姿勢、控制呼吸、平靜心情,這些都是對自身世界的調整。在以坐禪為中心工作的時候,坐禪之前飲食要規則,坐禪後的身心調整更為重要。《坐禪用心記》中有詳細的敘述:

  坐禪後,什麼也不思量,威儀也不再現,本身就是公案……

  坐禪之後,意識也沒有了,只要確保姿勢、呼吸和平靜的心,體現的就是真理(公案),就是道,就是「心地開明,本分安住」的世界。

  弗洛伊德的性深層心理學、精神分析學,也有把意識的深層內容通過睡夢世界展現出來的,坐禪是對意識深層次的探究,是在精神和科學領域都有貢獻的。

  佛教的教學法確立過「唯識五昧百法」,五位(一、心王;二、心所;三、色;四、不相應行;五、無為)中的心王包括八識。

  第八識阿賴耶識就是潛意識,相當于深層心理。坐禪時的α腦電波是平靜的安詳的腦波,是不是就屬阿賴耶識呢?我不敢回答,但坐禪過程中的狀態是與此很相似的。坐禪調心是與姿勢(調身)、呼吸(調息)有密切關系的,這一點是確信無疑的。

  (六)結語

  關于坐禪時調整意識的方法,《普勸坐禪儀》中說:「兀兀的坐定,思量那不思量底[12]」。就是說思量著那不思量的[13]。

  徹底的不思量,具體的說就是什麼也不思考。其實,即使說是什麼也不思考,但細微的意識還是有的,只是無心于意識之瀑流、不執著于意識罷了。《坐禪用心記》中說:

  五蓋[14]的煩惱皆起于無明。無明就是不認識自我……

  無蓋中的煩惱,在《天台小止觀》中被細分為貪[15]、瞋、睡眠、掉悔、疑,但對它們的解釋說明很簡略。無煩無惱、平靜地調身、調息、調心,保持這種徹底的「不思量底」狀態,不僅在坐禪時如此,更在于行住坐臥的四儀日常生活中也要保持。

  注釋:

  [1]   禪堂中負責協調指揮的人。

  [2]  警策即香板,用來提醒、糾正坐禪的人。

  [3]  著重號為原來所加。

  [4]  解散跏趺四字為譯者所加。

  [5]  原文計①—⑥,其中④重複,譯者改為①—⑦.

  [6]  道元(1200—1253),全稱「希玄道元」,號「佛法房」。宋時入天童得曹洞宗十四代之正傳。著有《正法眼藏》、《永平廣錄》、《永平清規》、《學道用心集》和《普勸坐禪儀》等。明治十三年(1880)天皇加諡「承陽大師」,為日本禪宗大師加號之始。

  [7]  原文加著重號。

  [8]  原文加著重號。

  [9]  原文加著重號。

  [10] 原文加著重號。

  [11] 原文加著重號。

  [12] 「底」即「的」。

  [13] 著重號為原文所加。

  [14] 指貪欲、嗔恚、睡眠、掉悔、疑惑等五種煩惱,因能覆蓋心性使善法不生故名。

  [15] 原文作貧,定為誤植。

  參考資料:

  1、羅伯特·凱思·華萊仕《暝想的生理學》

  2、平井富雄《暝想和人間學的進步精神醫科解釋〈坐禪用心記錄〉》

  3、平井富雄《禪和精神醫學》

  4、東郁雄《禪的精進「普坐禪儀」研究和「三根坐禪說」的闡釋》

  5、道元禪師《正法眼藏弁道話》

  6、道元禪師《普勸坐禪儀》

  7、瑩山禪師《坐禪用心記》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