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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秀惠能偈頌辨解(李潤生)

神秀惠能偈頌辨解

李潤生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

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

  • 神秀 -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 惠能 -

《六祖壇經》所載神秀偈頌「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依敦煌本),史論家說為奠定北禪宗漸修法門的基礎,而惠能「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佛性常清淨,何處有塵埃」一偈(依敦煌本),論者以為開啟南禪宗頓悟法門的端緒。又依《壇經》記述,禪宗弘忍五祖正以惠能賦此偈頌,故將「衣」、「法」傳授于他,得成中土禪門的六祖。

究竟神秀、惠能二偈的真義如何?優劣如何?與漸修、頓悟如何相應?敦煌本所載惠能次偈,無前述神秀、惠能二偈有何關系?如是種種疑問,都有待闡釋。今于下文,將分「撰偈緣由」、「思想依據」、「偈頌辨釋」及「次頌解疑」等四小節來加處理。

甲、??? 撰偈緣由

佛教的終極精神,不在貪求三世福報,而在伏斷煩惱,趣向究竟解脫。釋迦世尊當日出游四門,體驗生老病死諸苦,所以出家禪修梵行,可以為證。又《雜阿含經》記載佛弟子阿難接見婆門信徒的訪問:

婆羅門問:「尊者阿難,何故于沙門瞿曇所,出家修積行?」

阿難答言:「婆羅門,為斷故。」

由此可見入佛之門,最終目的在斷除一切貪、嗔、癡等等所有煩惱,而得證入涅槃解脫。可是後世的佛家信徒,大多忘卻了這個理想與方向,不再欣求出離生死與涅槃解脫,只知渴望世間福報。五祖弘忍大師有見于此,所以召門人前來,向他們宣布:

「吾向汝說,世人生死事大,汝等門人,終日供養,只求福田,不求出離生死苦海。汝等自性若迷,福門何可救汝。汝總且歸房自看。有智慧者,自取本性般若之智,各作一偈呈吾。吾看汝偈,若悟大意者,付汝衣法,稟(受)為(中土禪宗第)六代(祖師)。火急急。」弘忍五祖所徵的「禪偈」必須符合個條件:其一是呈偈者必須「(能)悟(佛性)大意」,其二是彼偈必須「取(自)本性般若之智」。那時有神秀上座,為五祖弘忍的大弟子,也是眾人的教授師。大家心里都這樣思維:「神秀上座既是我們的教授師,當由他去呈偈:待他得法成為六祖後,大家依他修行便是,何勞搜索枯腸去作偈呢?」

可是神秀卻這麼想:「諸人不呈心偈,緣(由)我為教授師。我若不呈心偈,五祖如何見得我心中見解(的)深淺。我將心偈上五祖呈意,(若為)求法即善,(若為)覓(六)祖(的地位,便是)不善,卻同凡心奪其聖位。若不呈心偈,(則)終不得法……甚難!甚難。」良久思維,終于夜至三更,神秀在眾人不見的時候,于南廊壁上題上了偈文: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

到了天明,五祖弘忍忽見此偈,便召集眾人前來,焚香偈前,令眾人見了都能生起崇敬之心,還向大家宣布:「汝等盡誦此偈者,方得見性;依此(偈)修行,即不墮落(三惡道)。」然後暗奐神秀到內堂來,告訴他說:「汝作此偈,見(性)即未到,只到門前,尚未得入。(只是)凡夫依此偈修行,即不墮;(不過)作此(偈所反映出你的)見解,若覓無上菩提,即未可得,須入得門,(才能)見自本性。汝耳(回)去,一兩日來思維,更作一偈來呈吾;若入得門,見自本性,當付汝衣法。」神秀離去,雖經多日,終無法作出第二心偈來。

這時,有在碓房工作的白衣惠能,他還未正式接受剃度,雖是文盲,不過聽見童子唱誦神秀偈文,即了解偈文大意,知道神秀還沒有見性,于是懇請童子引導他到南廊,然後向壁上所書的偈文加以禮拜。再讀一人讀出偈文,一聞即了其意,于是又請一位懂得寫字的人,在西間壁上,代他題上一偈言: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佛性常清淨,何處有塵埃!」

然後又再請代題另一偈說道:

「心是菩提樹,身為明鏡台,明鏡本清淨,何處梁塵埃!」

惠能自回碓房去後,院內眾人看見惠能也能作此等偈頌,盡感怪異。五祖弘忍忽見此偈,恐眾人識其大意,于是佯言:「此亦未得了(悟)。」

到了三更時分,弘忍暗喚惠能到內堂來,為他說《金剛經》。惠能一聞,言下便即開悟。于是五祖弘忍傳之以「頓(悟)法(門)」及「(信)依」,並對他說:「汝為六代祖。衣將為信稟,代代相傳;法以心傳心,當令(學人)自悟。」

乙、??? 思想依據

依禪宗的發展史來看,初祖菩提達摩東來傳法,便以《楞伽經》傳授印心。如《續高僧傳.慧可傳》記言:「初,達摩禪師以四卷《楞伽(經)》授(慧)可曰:「我觀漢地,惟有此經,仁者依行,自得度世。」而《慧可傳》又載:「(慧可的弟子及再傳弟子)那、滿等(禪)師,常齋四卷《楞伽(經)》以為心要,隨說隨行。」如是代代相傳,直至五祖弘忍,還在南廊壁上,計劃繪畫「楞伽變(相圖)」。又《楞伽師資記》說:弘忍十大弟子中,「神秀論《楞伽經》,玄理過快」,張說的《荊州玉泉寺大通禪師碑銘》亦說神秀「持奉《楞伽(經)》,遞為心要」。由此可見神秀思想,是直接繼承達摩傳來的四卷《楞伽經》而來的。此楞伽思想,自然也影響著神秀所撰「身是菩提樹」偈文。

但五祖弘忍的思想,卻一方面繼承達摩所傳四卷《楞伽經》而來,一方面又重視《般若金剛經》的思想,而他的般若思想又直接影響著惠能。如敦煌本《六祖壇經》載言:「(惠能)忽見一客讀《金剛經》,惠能一聞,心明便悟,乃問客曰:『從何處來,持此經典?』客答曰:『我于蘄州黃梅縣東馮墓山,禮拜五祖弘忍和尚,見今在彼,門人有千余眾,我于彼聽見大師勸道俗,但持《金剛經》一卷,即得見性,直了成佛。』後惠能作偈,得五祖弘忍賞識,于是「喚惠能堂內,說《金剛經》,惠能一聞,言下便悟」。由此可見惠能是繼承弘忍所傳的《金剛經》思想的,所以其思維亦有別于神秀,而所撰心偈的思想,自然與神秀不同。

神秀與惠能思想的差異,亦即是《楞伽經》與《金剛經》思想的差異。《楞伽經》屬如來藏系統,兼明唯識法相,宣說世間萬有皆由心所造,強調心性本淨,凡夫迷而不悟,迷的根源在受著無始以來習氣所遮蔽,故若能透過實踐禪修(按:分愚夫所行禪、觀察義禪、攀緣如禪及如來禪等四種),徹悟本性,舍離能取、所取的對立,則可臻于無分別的悟境。

故《楞伽經》卷一云:「如來藏自性清淨,轉三十二相入于一切眾生身中,如大價寶,垢衣所纏。如來藏常住不變,亦復如是,而(五)陰、(十八)界、(十二)入垢衣所纏,貪欲、恚、痴、不實妄想、塵勞所污。」卷四又云:「此如來藏藏識,一切聲聞、緣覺心想所見,雖自性淨,(但)客塵覆故,猶見不淨。」大概神秀受了《楞伽經》「自性本淨,塵勞所污」的影響,因而撰作了「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這樣的漸修偈文。此即《楞伽經》卷四所言「離無常過,離于我論,自性無垢,畢竟清淨」之意。

惠能所宗的《金剛經》則屬于般若系統,闡釋發大菩提心的修行者,應以「無所住」、「無相」而行于「布施」,乃至以「無所住」而實踐六度萬行,如是解答須菩提所提出的「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那兩大基本問題,乃至解答了(如無著、世親所分析的)《金剛經》的二十七個主題,以顯般若「性空幻有」的理趣。而在表達方面,《金剛經》處處運用了正、反、合的辨證思維形式,例如:

1.「莊嚴佛土者,則非莊嚴(佛土),是名在嚴(佛土)。

2.「諸微塵,如來說非微塵,是名微塵。」

3.「如來說: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4.「是實相者,則是非相,是故如來說名實相。」

5.「如來說:第一波羅蜜,即非第一波羅蜜,是名第一波羅蜜。」

6.「我相,即是非(我)相,(是名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是名人相、眾生相、壽者相)。」

7.「如來說:一切諸相,即是非(諸相),(是名諸相);又說:一切眾生,則非眾生,(是名眾生)。」

8.「世尊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即非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是名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

如是「無所住而生其心」,「離一切相」始可以悟入「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這如來大覺。所以《金剛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是如來(實相)。」何則?凡夫所見的形相,所思構的名相,上者如「莊嚴佛土」之相,下者如「諸微塵」相,從第一義諦如實觀之,都是緣生無實,無有「莊嚴佛土」的自性,亦無「諸微塵」的自性,所以佛說「非莊嚴佛土」、「非諸微塵」。但為要普渡眾生,不能不隨俗建立名言概念以說法,所以又依世俗諦而假名為「莊嚴佛土」,假名為「諸微塵」。此即經言「是名莊嚴(佛土)」、「是名諸微塵」的理趣所在。

惠能深受《金剛經》般若思想的影響,所以他所撰的「菩提本無樹」亦帶有濃的般若思想,而其偈頌的文理,亦可以《金剛經》的辨證語句形式,得到合理的闡釋,其詳當于下節加以論述。

丙、偈頌辨釋

前面嘗記述五祖弘忍,向眾門人邀請各呈心偈,若能符合兩個條件,其一、呈偈人能「悟(佛性)大意」,其二、彼所呈偈是「取(自)本性般若之智」的,則傳之以衣法。所言「佛性」亦即「本性」、「自性」,即所證人的「如來藏」、「諸法實相」、「真如實性」。而能證人的是「般若」無漏、五分別、無所取相的出世間智慧。修行者生起如是「般若」智慧有何特徵?《小般若經》言:

「菩薩行般若波羅蜜時,不應(于)色中(執)住,

不應(于)受、想、行、識中(執)住。何以故?若(執)

住色中,(則)為作色行,若(執)受、想、行、識中,(則)

為作(受、想、行)識行。若行(于所)作(之)法,則不

能受般若波羅蜜,不能習般若波羅蜜。」

所以《金剛經》言「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不取相」、「不取非相」,以「般若」是離言、離分別、無相、無形的,是「不知、不得、不見實事」、「但有假名」的。故僧肇撰《般若無知論》引諸《般若經》言:「《放光》云:『般若無所有相,無生滅相。』《道行》云:『般若無所知、無所見。」『以證成其所主張「聖心(般若)無知」與「聖心(般若)無所不知」的宗趣。

般若的行相特徵既明,五祖弘忍的徵偈要求既明,則神秀與惠能二偈的含義始可辨釋,而兩偈境界的高下始可判別。今先辨釋神秀偈文,後辨釋惠能兩頌的含義。

神秀偈文首句言「身是菩提樹」。這並不是一肯定判斷命題,而是修辭學上的一種「隱喻語句」。以「菩提樹」來譬喻「色身」,因為「色身」究非是「菩提樹」故。若以「菩提樹」比喻「色身」,則「色身」便有如「菩提樹」那樣有生長、開花、結果義,因為守護「色根之身」,長養「般若正智」,終于必能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開悟見性,獲致「菩提大覺」之果。因此,我們的「色根之身」便應小心加以守護,遵守身、口諸戒,以為能人「菩提大覺」之因。

次句「心如明鏡台」,從語句結構,當知是一「明喻語句」。以「明鏡台」來譬喻「識心」。因為「明鏡」有能照作用,「識心」中的「般若正智」亦有能照作用,如《般若心經》所言:「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若能長養此「能照」的「本性般若之智」,則自然可以「(體)悟(佛性)大意」而達至「見性成佛」的境界。

神秀偈文末二句云:「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此半頌是運用漢語修辭學上的「借喻法」來表達的。此順應前句「心如明鏡台」而來。「明鏡」若要發揮「明照」作用,則必須保持「明淨」的狀態,所以封了「塵埃」的「明鏡」必須「時時勤拂拭」,不使再「有塵埃」封蔽,然後才能發揮「明照」作用。今神秀借用「拂鏡塵以顯照」的道理作喻,以顯示前述《楞伽經》「自性本淨,塵勞所污」,「猶見不淨」的理趣,暗示:若要「明心見性」,則必須不斷伏滅如「塵埃」般的煩惱,以契應「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如是乃至「生滅則老死滅」的修證歷程。那麼,諸惑煩惱自滅,則「本性般若之智」的「明照」之用便能任運生起,自然能夠「(體)悟(佛性)大意」,或能符合五祖弘忍大師的徵偈要求。

不過,神秀此偈,重點在刻畫「修」的應有功夫,而並沒有透露「證」的境界。如所謂「時時勤拂拭」,這顯然強調漸修的用力處,結果只能達到「莫使有塵埃」的期望,因為「莫使」是希冀之詞,所用的是「祈使語句」,不是反映現實的「陳述語句」。這反映著神秀撰偈的當時,仍然處在「修」的境界,沒有達到「證悟佛性」的階段;明淨朗照的「般若智慧」還沒有起用。所以未能符合五祖弘忍所開出撰偈的兩個基本要求:其一、呈偈人能「悟(佛性)大意」,其二、彼所呈偈是「取(自)本性般若之智」。因此,無怪乎五祖批評他說:「汝作此偈,見(性)即未到,只到門前,尚未得人。(只是)凡夫依此偈(逐漸)修行,即不墮落(三惡道);(可惜,汝)作此(偈所反映的)見解,若(要)覓無上菩提,即未可得。須人得門,(才能)見自本性。」此偈反映,神秀只到「證悟佛性」的門前,還未得人,因此他的「般若智慧」還未生起明淨朗照的大用,所以也不能付以衣法,傳以「禪宗第六祖」的地位。

依敦煌本《壇經》所載,惠能此時所撰共有兩偈,都是針對神秀偈頌不足之處而抒發的,其精神多與《金剛經》的「無住」、「無相」思想相契合,而不涉及《楞伽經》的「自性本淨,塵勞所污」思想。今先明惠能的前頌:

惠能偈文,處處針對神秀偈而撰作,試表列如下:

惠能偈的首句「菩提本無樹」,依《金剛經》的辨證語句形式,可解釋為:「所謂『菩提樹』者,(依本有般若無住、無相、無分別智慧觀照所得),即非(有實自性的)『菩提樹』,(只不過依世俗諦的語言概念,方便強以假名說),是名『菩提樹』。」如是以「第一義諦」的境界反顯神秀偈文仍落人「菩提樹」與「色身」的有執的名言境界而無從超拔。惠能句則能從「菩提樹」的意言境超拔出來,顯示「般若正智」的無住、無相、無分別境界。作為「能喻」的「菩提樹」已遭遮遣,則作為「所喻」的「色身」,其所執之相亦自不顯,所以惠能偈文亦不必費詞回應。

次句「明鏡亦非台」,依《金剛經》語句形式,可解釋為:「所謂『明鏡台』者,(依本有無住、無相、無分別的般若智慧觀照所得),即非(有實自性的)『明鏡台』,(只不過依世俗諦的語言概念,方便強以假名說),是名『明鏡台』而已。」②如是亦以「第一義諦」的境界,反襯出神秀偈文仍落入「明鏡台」與「識心」的有執的名言境界而無從加以超拔。惠能「明鏡亦非台」句,則能從「明鏡台」的意言境超拔而出,彰顯「般若正智」的無住、無相、無分別的境界。惠能偈中只遣「明鏡台」而不遣「識心」,因為神秀以「明鏡台」為「能喻」,「心識」為「所喻」,今既已遮遣「能喻」的「明鏡台」,無「能」亦自然無「所」,相因待故,是以「識心」一如「明鏡台」般無實自性,是亦不言而喻,不必再行費詞遮難。

惠能後半偈言:「佛性常清淨,何處有塵埃?」這半偈固然回應了《楞伽經》「自性本淨,塵勞所污」、「猶見不淨」的理趣而超越之。何則?「塵勞所污」故「猶見不淨」,所以神秀等「只到門前(修行階段)」的人,仍為煩惱塵勞所染,猶須「時時勤拂拭」從事去妄功夫。但今已入門,則「般若正智」起用,自能「明心見性」,已非「塵勞所污」境界,而只有「自性本淨」境界呈現。《金剛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但惠能前半偈所言「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已完成盪相的工作,故于此下半偈,則臻至「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自性)」的顯智境界。如是既已蕩相顯智,舍妄歸真,則當下頓悟(自性)佛性,正顯「般若正智」無住、無相、無分別的觀照大用。如是超越了神秀「時時勤拂拭,菲使有塵埃」的修持階位,而晉于「般若」契證「自性」的悟入境界。

若上述分析不誤,則惠能此偈已能從「般若正智」觀照諸法,即念而無念,即相而離相,如是「無所住而生其心」,契合五祖弘忍所訂下要「(能)悟(佛性)大意」及「取(自)本性般若之智」那兩個呈心偈的先決要求。與神秀偈文相比,一在修行階位,一在證悟階位;一著相,一離相;一有住,一無住;一在門前還未能以正智觀空,一已入門而能以般若朗照諸法;一未符契五祖弘忍呈偈要求,一已與呈偈要求若合符節。所以弘忍大師傳衣法與惠能而不傳與神秀者,是完全合理而無須猶疑的。

丁、 次頌解疑

針對神秀所撰偈文,惠能所回應的,依今所流行的宗寶本《六祖壇經》及《景德傳燈錄》、《五燈會元》等禪典所錄,唯有「菩提本無樹」那一偈頌,別無其余,不過依較早的敦煌本《六祖壇經》所載,還有「心是菩提樹,身為明鏡台,明鏡本清淨,何處染塵埃」那次頌的撰作,不過學者多疑此偈為前偈的「衍文」如國內禪宗學者郭朋,在其所撰著的《壇經導讀》及《壇經校釋》中,都有注文加以評論言:「『心是菩提樹,… 何處染塵埃』這一偈頌,當屬衍文,尤其是前兩句,當異是重複神秀的話,更非惠能思想。」愚見以為郭朋先生在沒有對慧能與神秀彼二偈作審細分析前,便輕率地作出這個案語,實在不敢苟同。我們不妨分三小節來加考察:其一、次偈是否為前偈的衍文?其二、次偈的前二句是否重複了神秀的話?其三、前二句是否非慧能思想?

一、次偈非衍文:惠能「菩提本無樹」那前偈,重點在盪相顯智,在文詞上較重于破:「心是菩提樹」這次偈、重點在安立法相以顯用,在文詞上較重于立。破則以般若無分別根本智悟入本原佛性,故即相而離相,無一法得立,因此于頌中把一切「菩提樹」、「明鏡台」諸名相盡皆遮遣,所謂「菩提樹本無樹、明鏡亦非台」便是,至于「佛性」本亦離言,實不可分別,不可得說,方便言之姑且名之為「清淨」,所以言「佛性常清淨」,順著這種遮破的思路,到了宗寶本的《壇經》,便更徹底地把「佛性常清淨」修訂為「本來無一切」(按:「無一物」應解作「無有一一實性實相的自性實物存在」。而非謂「空無所有」)。這樣便更能彰顯般若無相之言。如是,以「般若正智」證入本原佛性,無一法得立,故亦無「塵埃」煩惱之相(按:般若智起,則煩惱當必降伏,其體用既無,其性相亦當不起),故偈言「何處有塵埃」。至于「心是菩提樹」這次偈,重點在安立法相,以顯修證的大用,所以運用般若後得智,有分別地說明悟入「佛性」前的修行境界,故前半偈言: 「心是菩提樹,身為明鏡台」。又正顯般若智證入「佛性」時為「清淨無染」境界,故後半偈言:「明鏡心地本清淨,何處染塵埃。」以有所立故,因而有樹、有台、有明鏡、有塵埃、作出種種譬喻,以顯般若的修證大用,並藉此以糾正神秀偈喻的失當。由此分析,當知惠能前後二偈,各有體用,各有旨趣,不宜妄指後偈為前偈的「衍文」。

二.非神秀偈文的重複:神秀偈文首句言「身是菩提樹」,惠能則言「心是菩提樹」。就形式上言,神秀與惠能俱用「暗喻語句」,但依內容而說,則兩相異趣,故「心是菩提樹」實非「身是菩提樹」的「重複」,而是糾正神秀所言「身是菩提樹」的失誤。何則?所言「身是菩提樹」實不應理故。以「菩提」是「大覺」義,這是淨化的「識心」活動,非關于「色身」。修養「色身」雖然可以影響「識心」,但究竟不能說「色身」是「菩提大覺」的因,所以把「菩提樹」以比喻「色身」實有點不倫,固不善巧,亦不通達。今惠能改以「菩提樹」暗喻「識心」,則足以顯示:欲得「菩提大覺」,必須修養其「心」,故《壇經》云:「般若無形相… 迷人口念,智者心行;不修即凡,一念修行,法身等佛。」所言「修心」,就是修般若行,是成就「菩提佛果」的正因。故知「修心」譬如扶植「菩提之樹」,使其能開花結實.所以惠能偈言「心如菩提樹」.實契正理,糾神秀失,誠非神秀偈文的「重複」可知。

又惠能次句「身為明鏡台」,亦非重複神秀「心如明鏡台」而成,反而應是糾正「心如明鏡台」的失誤而撰作。何則?在形式言,「心如明鏡台」是「明喻」;而「身為明鏡台」則是「暗喻」。在內容言,前者的主體是「識心」,後者的主體卻是「色身」。神秀以「明鏡台」比喻「識心」實不應理,因為「明鏡台」一詞是「偏正結構」,以「明鏡」來修飾「台」,意指「明鏡之台」。「明鏡」屬偏,屬賓位,「台」屬正,屬主位。因此「明鏡台」的主體是物質性的「台架」,依此「台架」才可以把「明鏡」鑲嵌上去。我們可以喻「識心」為「明鏡」,因為彼此都有「能照」作用;但以「明鏡之台架」以比喻「識心」則不大妥當,因為「台架」共許是「明鏡」之所依處,但不許有「能照」作用,而「識心」則必有「能照」之用。若言「明鏡台」只有「明鏡」義,沒有「台架」義,故可比喻「識心」,則「台」義懸空,徒增葛藤,失卻詩趣,終不如惠能「身為明鏡台」說來合理。因為「明鏡台」是「明鏡」之所依處,猶「色身」是「扶根塵」,是「識心」之所依處。「明鏡」與「識心」都具「能照」作用,故可以「明鏡」以喻「識心」;「明鏡台」與「色身(根身)」,皆無「能照」作用,但俱有「能照體之所依托」義─「明鏡」依「台」而「能照」;「識心」依「色身(根身)」而「能照」─所以運用「明鏡台」以喻「色身(根身)」最為自然而合理。且惠能「身為明鏡台」實有雙重含義:其一、修行者固然必須以「修心」為首要任務,但亦不應放縱其「根身」而作出「身惡行」及「口惡行」來,佛說「守護根門」即是此意。這因為物質性的「色根之身」是精神性「識心」的依托處,對「識心」是會產生影響力的。後來惠能于《無相頌》中,也有「若悟大乘真懺悔,除邪行正即無罪」,「努力修道莫悠悠,忽然虛度一世休」,又云「色類自有道,離道別覓道」、「若欲見真道,行正即是道」。此間所言「行正」、「一世」、「色類」等都與「根身」有關,修「身」與修「心」不異,亦不應偏廢。所以惠能「身為明鏡台」句,實暗示不守戒行,則般若靈光亦無從顯發,因此「心平」、「行直」是相輔而不悖。其二、「身為明鏡台」句,表面雖然重視「守護根門」,但「身」是能照之「心」所依處,猶「明鏡台」則是能照的「明鏡」之所依處,故「修身」的目的亦不離「修心」,故亦不失「明心見性」的南禪宗旨。

三、不違惠能思想:上文經已論述惠能「心是菩提樹,身為明鏡台」這半頌,雖與神秀「身為菩提樹,心如明鏡台」在用詞與句子形式上頗為相類,但其精神含義究竟不相同,所以絕非神秀偈文的重複。至于「心是菩提樹,身為明鏡台」亦不與惠能思想有所相違。何則?二句之中雖然提及「身」與「心」。「明鏡台」與「菩提樹」等等名相,但這不過順應神秀原偈而來而加以適當的修訂,以糾正神秀的用詞與思想之失,一如人問及「念阿彌大(陀)佛」,惠能因之而說:「使君東方人,但淨心無罪,西方人心不淨(亦)有愆。迷人願生東方、西方者,所在處,並皆一種…。」非謂在惠能思想中有彌陀義,不過不違自教而順應為說而已。又有人問誦《法華經》,惠能教以「心行轉《法華》,不行《法華》轉;心正轉《法華》,心邪《法華》轉」,是亦非惠能思想中有「轉《法華》」義,不過不違自教而順應為說而已。今「心是菩提樹,身為明鏡台」亦非指惠能思想中有以「菩提樹」以喻「心」,「明鏡台」以喻「身」之義,此亦不過不違自教而順應神秀原偈而為說而已,何以得知此二句與惠能思想不相違?如惠能教授「無相戒」,令見自三身佛言:「于自色身,歸依清淨法身佛;于自色身,歸依千百億化身佛;于自色身,歸依當來圓滿報身佛。」此言于自身中,即已圓滿具足菩提三身佛。所謂:「于自色身,見自法性有三身佛。」可見「修身」與「修心」不自偏廢,根本是惠能主旨,故彼偈文與惠能思想實不相違。

復次,惠能于下半偈更能把有異于神秀「漸修」的獨特思想抒表出來。彼云:「明鏡本清淨,何處染塵埃。」偈文是承上文第二句「身為明鏡台」而來,運用「借喻法」以「明鏡」比喻「識心」;「明鏡」本無「塵埃」以顯神秀「時時勤拂拭」實非必要,藉此暗示能照的「般若正智」(清淨識心),從本以來即是「清淨」,「客塵」煩惱終不能對彼有所虧損,一悟則清淨「般若」當即生起朗照大用,何事凡塵滌蕩殆盡,然後「般若」才能照用。如《壇經》所言:「聞其頓教,不假外修,但于自心,令自本性常起正見,煩惱塵勞眾生,當時盡悟。」足見此偈正與惠能的一貫思想相應,無有相違。故知「明鏡本清淨,何處染塵埃」二句,一方面糾正神秀「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的偏差,因為「塵埃」究非「明鏡」之本有,才成「客塵」,才可以「拂拭」得去;若「明鏡」本有「塵埃」,則一切修行,都是徒然。另一方面,此二句又正顯「般若正智」本自澄明,猶如「明鏡」;一切「煩惱」,都是「客塵」,盡皆虛妄不實,究竟無損于「般若智光」。所以,只要「心平」、「行直」,頓悟煩惱非實,當下「般若正智」即能發揮明照大用,體會「本原佛性」,成就「大覺菩提」,所以「時時勤拂拭」亦非必然的修行歷程。所謂「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又言「煩惱即是菩提」。此等說法與思想,實亦建基于「明鏡本淨」、「般若正智」本自澄明之上。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