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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丈禪師及其禪法(蘇樹華)

百丈禪師及其禪法

編輯:蘇樹華 來源:閩南佛學

  內容提要:通過對百丈禪師悟道因緣以及行禪教化風格的分析,本文指出,佛教文化具有完備的理論體系與實踐次第,禪宗屬于整個佛教文化體系中的最精髓部分,它猶如寶塔之頂,是建立在諸級而上基礎上的。對禪宗的行證,必須以佛教理論與禪定實踐為基礎,若不藉助于佛教理論與禪定實踐的幫助,就不能證悟到佛教的無相密乘,就不能達到佛教「智慧解脫」的目的。百丈禪師的行禪與教化,教理與直指並弘,漸修與頓悟共倡。百丈禪師的行禪和教化,無論是對佛教文化的弘揚,還是對個人人格的修持,都具有現實的指導意義。   關鍵詞:佛 禪 百丈   作者簡介:蘇樹華,男,山東省東平縣人,1961年生,現為曲阜師范大學教育系講師,南京大學哲學系博士生。

  百丈懷海禪師,師承馬祖大師,得馬祖心髓。百丈禪師于馬祖處悟道,經多年鍛鍊,融入不二之境,出世弘法。百丈懷海禪師的禪法,既有禪家的高峻,又教家的平易,種種方便開化後人。在百丈懷海禪師的門下分出兩系,一是黃蘗、臨濟系,二是溈山、仰山系。兩系禪脈,照耀古今,受其益者難以數計。今以此文,略述百丈懷海禪師的禪教風格,以與諸君相互啟發,共享法益。   一、百丈禪師的悟道因緣   百丈懷海禪師(750—814),俗姓王,福建長樂人,幼年出家,後受具足戒,聽說馬祖在南康傳法,前去投師,且為侍者。在馬祖處,檀越每日送齋飯來,懷海才揭開盤蓋,馬祖便拈起一片胡餅,示眾云:是什麼?(評:釋迦拈花與馬祖拈餅有何別?釋迦拈花,意不在花上;馬祖拈餅,意亦不在餅上。釋迦與馬祖,意在一處,它只是諸人腳下的這段無始自然風光。)每日如此,經三年,百丈皆見如此,且不知馬祖拈餅示眾是何意。[1]佛法無別事,只為諸人腳下的這段無始自然風光。能見胡餅者是它,能見一切相者是它,能起一切作用者是它,乃至于「我」的全部世界,無不是由它而建立,它是萬法之本源。可惜,此時的百丈懷海並不識得。馬祖慈悲,三年如一日,每日拈胡餅,耐心等待有佛出世。   一日,(百丈懷海禪師)侍馬祖行次,見一群野鴨飛過,祖(指馬祖)曰:是什麼?師(百丈懷海禪師)曰:野鴨子。祖曰:甚處去也。師曰:飛過去也。祖遂把師鼻扭。負痛失聲。祖曰:又道飛過去也。師于言下有省。評:[2]日日都是它,不識主人翁。昨日見胡餅,今日見野鴨,依然不會,卻道飛過去。祖伸手扭鼻,負疼失聲,方知昨日今日依然,主人翁常在未曾去。   卻歸侍者寮,哀哀大哭,同事問曰:汝憶父母耶?師曰:無。曰:被人罵耶?師曰:無。曰:哭作什麼?師曰:我鼻孔被大師扭得痛不徹。同事曰:有什麼因緣不契?師曰:汝問取和尚去。評: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百丈卻遣同事「問取和尚去」。   同事問大師(馬祖大師)曰:海侍者有何因緣不契,在寮中哭?告和尚為某甲說。大師曰:是伊會也。汝自問取他。評:馬祖亦道不出,所謂:「三世諸佛只可自知,歷代祖師全提不起。」   同事歸寮曰:和尚道汝會也,教我自問汝。師乃呵呵大笑。同事曰:適來哭,如今為甚卻笑?師云:適來哭,如今笑。同事罔然。評:適來哭的,正是如今笑的。適來不別如今。   次日,馬祖升座,眾才集,師出,卷卻席。祖便下座,師隨至方丈。祖曰:我適來未曾說話,汝為甚便卷卻席。師曰:昨日被和尚扭得鼻頭痛。祖曰:汝昨日向甚處留心?師曰:鼻頭今日又不痛也。祖曰:汝深明昨日事。師作禮而退。[3]評:佛法不向痛與不痛上住。若真是個無事道人,痛亦佛法,不痛亦佛法。若不是個中人,痛與不痛,皆在夢中。   懷海即此一悟,只是初見,非是究竟,猶如童孩,雖屬人類,其氣力未足,腳跟未穩,所以,才有百丈懷海「三日耳聾」的公案:   師(懷海)再參馬祖,祖(馬祖)見師來,取禪床角頭拂子豎起。師云:即此用,離此用。祖掛拂子于舊處。評:馬祖豎起拂子,以示釋迦拈花的意。懷海見馬祖豎起拂子,便說「即此用,離此用」。馬祖一看便知,懷海非是即離同時的胸懷。馬祖故作無事,將拂子放于舊處。   師良久。評:雖已見性,依然有個「離」意在,而未識即離同時的道理。   祖云:你已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評:馬祖作無事問話:將來如何開示學人?   師遂取拂子豎起。評:豎起拂子拈起花,本來無別。以禪者來看,或是或非,不在拂子上,而在心上。豎拂子者,若有有即離同時手段,大千世界便由他作主。(注:諸人各有一大千世界。)   祖云:即此用,離此用。評:進一步試探。   師掛拂子于舊處。評:懷海果真先即後離,而不具即離同時的手段。   祖便喝師,直得三日耳聾。[4]評:懷海以為,一即一離便表述了佛法。正于懷海得意之時,馬祖威音一喝,似晴天霹靂,喝得懷海魂飛膽散。此時的懷海,空心普含萬相,平均用力。此境界正是百丈禪師「三日耳聾、眼暗」的境界。   馬祖見懷海來,拈起拂子示意,懷海即說:「即此用,離此用」。馬祖一看便知,懷海的「即此用,離此用」,並非即離同時,而是先即後離,前後相待,即時著于即相,離時著于離相。若以淨明妙心觀之,豎起拂子的即相,放下拂子的離相,皆如鏡中花、空中電、水中波,一劃而過,平等無二,正如《心經》所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同樣,人若把即相與離相看作為二,認為馬祖豎起拂子是即相,放下拂子是離相,那依然是為相所轉的人,不見馬祖即離同時的手段。人若至圓融不二之境,那自然是即離同時,不必等到放下拂子才叫做離相,猶明鏡照物,朗照萬相時,亦是一塵不染時。對于即離同時的人,自性本來朗照萬相,自性本來清淨無染,所以惠能大師說:「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5]此時的百丈禪師,未至即離同時的境地,馬祖自然看得明白。馬祖大師故作順從,將拂子放于舊處。良久,默然。正于百丈沉浸于幾分法喜之時,馬祖再問:你將來如何為說法?百丈禪師亦豎起拂子,馬祖同樣也說:「即此用,離此用」,百丈禪師亦掛拂子于舊處。百丈果真著相,把豎起拂子當作「即此用」,把放下拂子當作「離此用」。馬祖見此狀,威音一喝,似晴天霹靂,令百丈防不勝防,只喝得百丈起不了心、動不了念。此時,唯此一大圓鏡智朗然現前,處此境界,三日有余。真悟道者,定有此番境界。此番境界不是用依文測意的方法尋思出來的,而是一門深入親證的。一日,百丈禪師用自己的「三日耳聾」公案開示學人:   一日師(懷海)謂眾曰: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再參馬祖,被大師一喝,直得三日耳聾、眼暗。評:若以為百丈禪師耳毀眼壞而悟道,那自然是依文測義作繭自縛。百丈禪師「三日耳聾、眼暗」的境界,不是耳毀眼壞,而是佛光普照一視同仁的境界。此番境界,親證者自知,尋思度量而不可得。若行者有心,且自己依法親證,或提持一句佛號,心念耳聞,或專心持咒,反觀心聲,久而久之,那「佛光普照、一視同仁」的境界自然現前,淨土宗將此稱為念佛三昧。   時黃蘗聞舉,不覺吐舌。評:「三日耳聾、眼暗」,已瞞不了他黃蘗,他自知那回事。佛法不是耳毀眼壞,若耳毀眼壞是悟道,那聾者與盲者,自然是天然的佛祖。豈有此理。   師曰:子已後莫承嗣馬祖去。評:再試黃蘗,看黃蘗是否有真知灼見。   黃蘗云:不然,今日因師舉,得見馬祖大機大用,然且不識馬祖。若嗣馬祖,已後喪我兒孫。評:果真是自立不依、超然獨立的人。   師云:如是,如是。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于師方堪傳授。子甚有超師之作。[6]評:在未悟人的分上,自然要心中有佛,不如此則不足以淨化心靈。若在悟人的分上,自然是淨光普照,取舍不二的自然風光。萬法雖生生不息,卻不曾有一物礙于胸中。若不是親證實相的人,而卻妄稱「超佛越祖」「踏毗盧遮那頂上行」,那自然是修行人應當戒除的。即使對實相有所證悟,亦須無知人前莫說,以防壞他人之方便。毗盧遮那,法身之異名。法身無邊,虛空無際,試問:諸人如何踏?又踏在什麼地方?關于此事,道的出,三十棒,道不出亦三十棒。不如老實修行的好。   百丈禪師把自己的悟道因緣舉示于眾,以此因緣開示後學,令人悟入佛知見。此時,黃蘗希運于眾中,聞此公案,不覺吐舌。百丈試探問話,看他得個何消息,曰:「子已後莫承嗣馬祖去。」黃蘗卻說:「見馬祖大機大用,然且不識馬祖」。「見馬祖大機大用,然且不識馬祖」,此是徹悟者于自家胸中自然流出的蓋天蓋地的話,在黃蘗的分上,哪里還有什麼識與被識的二元對待呢?所以,百丈深許之曰:「如是,如是。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于師方堪傳授。」「見過于師」絕不是在見解上超過老師,若是個世俗的「見解」,只成個作繭自縛的人。   二、百丈禪師的禪法   祖師禪是一味禪,一味之中具足百味,百味會歸一味,猶如大海水與眾漚,大海水具足眾漚,眾漚千姿百態會歸大海水,眾漚與大海水原是一體的。一味是諸人的清淨覺性,你我他無有二樣;百味是清淨覺性隨緣所起的百千妙用,每人各有不同。萬法由一心所生,故曰一味具足百味。諸禪師的教化手法,看似眼花繚亂,亦只是隨人開藥方,無有定方可用。看祖師暢演宗乘,不可為其手法所惑,唯是依教向自己腳下體會,方能與宗乘事有少分相應。   百丈禪師的禪法,不像他的同門師兄大珠慧海、西堂智藏的禪法那樣高峻,他的禪法循循善誘,與人方便。在百丈禪師的禪法中,既內含了悟前的漸修,亦內含了漸修基礎上的頓悟。百丈禪師的禪法,漸修與頓悟兼顧,可以使學人循序漸進,直至「百尺竿頭」豁然失手,親證實相。試看以下開示,方知百丈禪法兼具漸修與頓悟,自成系統。   僧問:如何是大乘頓悟法要。   師(百丈禪師)云:汝等先歇諸緣,休息萬事。善與不善、世出世間,一切諸法,莫記憶,莫緣念。放舍身心,令其自在。評:此一段開示,娓娓道來,卻不失禪宗直指人心的特色。諸學人,無論是念佛的人,或是修密的人,還是參禪的人,若能依此一段開示,常于自己心上細密體察,念佛的自然念去,持咒的自然持去,參禪的自然參去,如此而行,念佛者自然親證三昧,持咒者自然親證法身,參禪者自然親證本來。其實,三昧、法身、本來,一事而假三名,並非有異。   心如木石,無所辨別,心無所行。評:此處不可錯會。此處的「心如木石,無所辨別,心無所行」,絕不是心如石頭,無知無覺,不辨赤黃。心本來是靈明的,如明鏡照物,赤橙黃綠、大小方圓無不清晰顯現。百丈禪師所說「心如木石,無所辨別,心無所行」,只是令人不為境遷,方便接引初機,暫做如此工夫而已。若佛法是俗情所想的「心如木石,無所辨別,心無所行」,那癡傻的人便是天然的佛祖。豈有此理。   心地若空,慧日自現,如云開日出相似。評:這里只是比喻,切不可把「心若虛空」當作一念不生而想,一念不生,絕非是佛。釋迦世尊,慈悲教化,一生滔滔,隨機設教,何曾一念不生。若就實際而說,一念不生,頭腦空白,這個「空白」亦是一個大妄念,若住于其上,即為謗佛。在這里,百丈禪師只是令人廓徹心胸自己看,看此時是個何消息。若行人識得準、擔得起,那自然是慧日現前。若以一念不生為是,且住于其上,不但不是慧日自現,那必然是陰雨連綿,無一絲慧光可見。其實,若就悟人的分上,一切作為無不是慧日所現。若就未悟人的分上,雖一念不生,那亦只是個「空相」當前,慧日不現。   但歇一切攀緣,貪、嗔、愛取、垢淨情盡,對五欲八風不動,不被見聞覺知所縛,不被諸境界所惑,自然具足神通妙用,是解脫人。對一切境,心無靜亂,不攝不散,透過一切聲色,無有滯礙,名為道人。善惡是非,具不運用,亦不愛一法,亦不舍一法,名為大乘人。不被一切善惡空有垢淨、有為無為、世出世間、福德智慧之所拘系,名為佛慧。是非好丑、是理非理諸知見情盡,不能系縛,處處自在,名為初發心菩薩便登佛地。[7]評:若行人常使心胸廓然,使萬法于我人心中如行云流水一般,暢通無礙,自是具足一切慧的人。   此段開示,一般人難以看出是禪宗大師的開示,從其「莫記憶,莫緣念」,「心如木石,無所辨別,心無所行」,「但歇一切攀緣,貪、嗔、愛取、垢淨情盡,對五欲八風不動,不被見聞覺知所縛,不被諸境界所惑」等語中,反倒是很像北宗神秀大師「觀心看淨」的漸修禪。禪定漸修,是一種必須借助的方便途徑,若不以此作為悟前的加行與資糧,是難有桶底脫落慶快平生的事。若北宗的「住心看靜」與南宗的「直指人心」構成一個完備的次第漸進的系統,那將會使更多的人循序漸進得大成就,可是,南宗禪者,個個都是漸修而來,當他們領悟了佛法的根本之後,卻只以直指頓悟示人,而不肯再落草度人。若修行人無有漸修禪定做基礎,便不可能與「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的曹溪禪相應。從神秀大師的漸修禪,到惠能大師的頓悟禪,這是一個完整的禪修次第,從這個意義上講,「住心看靜」是不可逾越的修行階段,即使惠能大師亦是漸修而來,而不是對佛家教理毫無接觸,對禪定毫無修證,偶然一聞《金剛經》便悟的。若如一般人所想象的那樣,惠能大師既不識字,又未有聞、思、修的任何基礎,只是一聞便悟,那是絕無此事的。我們說頓悟不離漸修的道理,無非是讓人在教理和禪定實踐上作理事並進的工夫,不然的話,是絕不可能親證實相、獲得智慧解脫的。   百丈禪師的禪法,既具北宗漸修的風格——「第二峰頭」的商量語,又具南宗直指的風格——「妙高峰頂」的無言義,故不同根基的人,在他的教法中皆可各得其益,各有長進。 「第二峰頂」是方便,不是究竟了義,然而,到達「妙高峰頂」卻離不開第二峰頂這一階梯,猶至寶塔頂,是拾級而上的,佛法的頓悟,亦是如此。佛法接引人,當具「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的手段,亦即「立于妙高峰頂,深入荊棘叢中」。百丈禪師正是「立于妙高峰頂,深入荊棘叢中」度人的人,他把南頓北漸有機地結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漸頓相融的禪法系統,再加上他的《禪門規式》對禪宗行人的規范,使得百丈禪法包容了「戒律」、「漸修」、「頓悟」,使中根、上根、上上根皆能于中得以成就。正是因為百丈禪師肯于用方便接引人,所以才使他的禪脈相承耀古今。   禪宗屬于釋迦佛教的精髓部分,在釋迦佛教的次第教法中,禪宗的直指教授屬于最上密乘,猶如寶塔之頂極,高高在上。若把禪宗從整個佛教中獨立出來,而不注重「資糧」與「加行」,禪宗便失去了它存在的基礎,猶如後期禪宗,棒如雨喝似雷,學人幾人有消息?問題就出在資糧不具、加行不夠。佛教從漢代傳入以來,經典的翻譯與弘揚,給禪宗的興盛做了堅實的鋪墊,所以才會有唐宋時期的以禪宗為首的整個佛教文化的輝煌。若沒有經典教育與禪定漸修的歷史積累,就不可能有唐宋佛教文化的輝煌。唐宋以後,禪宗的逐漸勢微,實在是不重經典教育和禪定漸修有關。至此以後,儘管禪師們棒喝交加,但是,由于不重經典教育和禪定漸修,所以,參禪行腳的多,棒下有消息的少;行口頭禪的人多,知禪宗意的人少。   以禪宗的風格為標準,我們可以把禪宗的發展大致劃分為三個階段,一是先期禪宗,主要是指從達摩大師至惠能大師。先期階段的禪宗,禪教並弘,禪風是樸實的。二是中期禪宗,主要是惠能大師之後,一直到「五家七宗」。中期階段的禪宗,弘經教者少,直指者多,具有超佛越祖的氣勢,禪風是高峻的。三是後期禪宗,主要是指「五家七宗」以後的禪宗。後期禪宗口頭禪多,知佛意者少,既無超佛越祖的氣勢,更無樸實無華的作風。我們說後期禪宗「口頭禪多,知佛意者少」,只是就整個佛教的歷史發展的總體上來說,而不是說在後期禪宗就沒有大成就人。百丈禪師屬于中期禪宗,師承馬祖,得馬祖心髓,有大成就,卻以樸實無華、循序漸進的禪風教人,譬如他的《禪門規式》,注重依教奉行。百丈禪師行持嚴謹,亦具有以戒為師的風范。   百丈禪師對待佛經與戒律的態度,決不像後期禪宗的有些禪師,戲弄佛經以示無執,喝佛罵祖以示高峻,他從不用掃除廓清的辦法,而是把佛經與戒律當作通向智慧解脫的必須借助的階梯。輕視經典教育,輕視禪定漸修,一味以祖師禪示人。戲弄佛經、喝佛罵祖,且成語錄流行于世,這便是禪宗漸漸衰敗的自身原因。百丈云:   讀經看教,語句皆須宛轉歸就自己,但一切言教只明如今覺性自己,具不被一切有無諸法轉。是導師,能照破一切有無諸法;是金剛,即有自由獨立分,如不能恁麼得,縱令誦得十二《韋陀經》,只成增上慢,卻是謗佛,不是修行。讀經看教,若準世間,是好善事。若向明理人邊數,此是壅塞人。十地之人脫不去,流入生死河。但不用求覓知解語義句。知解屬貪,貪變成病。只如今但離一切有無諸法,透過三句外,自然與佛無差。[8]   「若不能恁麼得,縱令誦得十二《韋陀經》,只成增上慢,卻是謗佛」。這里的「恁麼得」顯然是指禪宗的明心見性——開佛知見。明心見性是離不開讀經看教的,猶如百丈禪師說:「讀經看教,語句皆須宛轉歸就自己」,亦即讀經看教,須是向自己心上體察,若不向自己心上體察,只是尋思卜度私意勾畫,自然是作繭自縛、違背佛意。「恁麼得」——明心見性,只能借助于讀經看教和漸修禪定才能實現,離此一徑,更無別路。依教方能悟心,悟心自然明教,猶百丈禪師說:「既自是佛,何慮佛不解語」。輕視經典教育,輕視禪定漸修,人人妄求成佛,妄求「恁麼得」,其結果是雖求「恁麼得」而不能「恁麼得」。人若不于求道路上歷經千辛萬苦,使精神得到鍛鍊,即使最後有所領悟,其人格亦不能與佛法渾化一體,那依然是佛法是佛法,我人是我人,于法于人皆無益處。在佛教中,如果經典教育跟不上,禪定工夫跟不上,日常做人跟不上,禪宗的「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便成了一句空話。「五家七宗」以後的禪宗發展,只重視了塔頂之寶珠,而忽視了塔身之階梯,故此時的禪宗漸漸走向衰微。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經典教育跟不上,禪定工夫跟不上,日常做人跟不上,只是在禪師語錄上做理路生解,結果是作繭自縛、愈縛愈堅,與佛法的智慧解脫是背道而馳的。   三、百丈禪師的機緣問答簡評   1.師(指百丈)上堂云:並卻喉嚨、唇吻,速道將上來。評:並卻喉嚨如何道?真是難煞迷心的人。其實,我們的覺性,好似一盞無形的常明燈,它光明普照,演說無盡。俗情把張口說話稱之為「道」,把閉口無言稱之為「默」。在俗情的分上,「並卻喉嚨、唇吻」是無法道的。若在覺者的分上,覺性本體無時不在說,無時不在道。無盡說,說無盡,更說什麼「並卻喉嚨、唇吻,速道將上來」,早道了也。   偽山云:某甲不道,請和尚道。評:在道與不道上作思索,明知故犯,且有幾分俗情于其中。以禪眼觀之,妙用無邊,正是它的道,「說時默,默時說」,說默同時。未證真實者,卻不知此事。   師云:不辭與汝道,久後喪我兒孫。[9]評:一句道得盡,聞者擔不起。糖在自己口里,自知其味,不可向他人口里討消息。猶香岩擊竹,觀音悟道,道中之事,更不許問別人。百丈禪師的「不辭向汝道,久後喪我兒孫」,已是道了也。   2.僧問:如何是佛?   師云:汝是阿誰?評:諸人自家本是佛,只是自家識不得。若不識己,永不識佛。若有人識得自己腳跟下的這段無始自然風光,則知大地眾生本來是佛,只因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諸佛悟此而稱佛,眾生迷此而號眾生。可惜,這僧不識,更問「如何是佛?」向外覓求,永不識佛。百丈為令其回機看自己,反問他一句:「汝是阿誰?」,可惜,這僧未能與句下有省,真是「自家寶藏不顧,癡狂外走的人」。   僧云:某甲。評:若不知「我是誰」,且于「我是誰」上發起疑情,卻亦是個好消息,亦不辜負了百丈禪師的悲心切切。可惜,這僧卻識得——識得個假某甲。百丈禪師再問。   師云:汝識某甲否?評:正是因為問僧不識真某甲,才有百丈禪師的「汝識某甲否」的問話。問僧不出俗套,依然說出:「分明個」。意即:我當然認識我自己。   僧云:分明個。評:分明是個昧卻主人翁的人,還云「分明個」。   師乃豎起拂子云:汝還見嗎?評:豎起拂子拈起花,分明是向馬祖學的,如今卻成自己無盡藏中物,正派上用場。百丈禪師豎起拂子云:「汝還見嗎?」意即這了了常明的見性是什麼?無始以來光明普照,未曾有異。   僧云:見。評:只見拂子不「見見」,更說什麼「見」。瞎眼漢。問僧所言的「見」,是見與不見的邊見,是著于相上說話;百丈禪師所說的「見」是「明鏡之見」,是睜眼閉目皆見的見。百丈豎起拂子,是讓問僧識得這個人人本有的「明鏡之見」,可惜,問僧見到的是拂子,而未曾領悟到這個圓明普照的「真常性體」。   師無語。評:百丈禪師更作無言話語。此時無聲勝有聲,可惜,問僧不解百丈禪師「默時說」的意。   3.因普請 地次,忽有一僧聞飯鼓鳴,舉起 頭大笑而歸。評:鼓鳴不別擊竹聲,觀音者是誰?分明是自己。切莫錯認。諸佛祖師在這里歡聚一堂。   師云:峻哉!此是觀音入理之門。評:聞飯鼓鳴,證自心實相。大丈夫如此爽快俊傑,真乃慶快平生。觀音菩薩修行法門最易成就,何不用「念佛觀音,觀音念佛」踏實而行,直至與諸佛祖師歡聚一堂。此處是諸人的圓覺淨性,無始以來未曾染。   師歸院,乃喚其僧,問:適來見什麼道理便恁麼。評:勘驗這禪僧是否有真知灼見。   對云:適來只聞鼓聲動,歸吃飯去來。評:早在預料之中,適來一問,得以證實。   師乃笑。評:師徒之間只恁麼,你知我知有何說。   4.師有時說法竟,大眾下堂,乃召之,大眾回首,師云:是什麼?評:是什麼?幾人識得?一大藏教在這里無遮。識者自識,不識散去。   總之,百丈禪師的禪法,漸修與頓悟同倡,理論與實踐並進,是循循善誘與直指教授的有機結合。百丈禪師的禪法,對于我們今天對佛教文化的弘揚和修持,具有普遍的指導作用。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