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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禪序說(高令印)

中國禪序說

編輯:高令印 來源:閩南佛學

  內容提要:本文從宏觀上論述了中國禪的淵源、含義、境界、文化價值等。作者認為,由于慧能把「見性成佛」叫做禪,使禪具有了理和行兩個方面的含義。慧能禪標志著中國禪的真正形成,而中國禪的義理體系和踐履規范之確立是圭峰禪;以慧能為代表的中國禪是世出世間禪,叫做最上大乘禪;禪之境界是悟者的內證體驗,惟其自知,但是也有描繪自己體悟光景的;默照禪、禪淨結合是當今和未來中國禪的方向。作者強調,中國禪是中國傳統哲學的精髓,它充分表達出中國人的人生觀和世界觀;中國禪的「見性」精神,啟示人們從各種桎梏的束縛中解脫出來,充分發揮人內心蘊藏的生命力,在實踐中把人生的價值和崇高人格實現出來。   關鍵詞:見性成佛 最上大乘禪 默照禪 禪淨結合   作者簡介:高令印,男,1935年生,山東陽谷人。現任廈門大學研究所顧問、哲學系教授。著有《中國文化綱要》、《廈門宗教》、《中國哲學史綱要》等多種。

  一 禪之含義   佛教的基本內容可以歸結為戒、定、慧三學。戒即戒律,防非止惡謂之戒。定即禪定,靜慮澄心謂之定。慧即智慧,斷惑覺真謂之慧。修學者依戒入定,以定發慧,以慧斷惑,顯發正覺而成佛,從而達到修學的目的。戒、定、慧三學是不可分的,戒指導定使思慮凝聚于一境而發出智慧來。中國佛教不注重信仰,強調慧解脫,由智慧而覺悟,以至淨土而成就佛道。   佛教的最終目的是成佛,而成佛要靠他力或自力。他力即諸佛菩薩之慈悲救度,自力即自悟自度。這就是所謂救或悟的問題。救是靠持戒,種下善因而得正果。諸佛菩薩發大慈悲接引而成佛。悟是基于人人皆有佛性,通過由定發慧,去染復淨即可超凡入聖,至于佛境界。   一般把禪指為三學(戒、定、慧)之二、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之五,其實定慧是不能分開的,定是為發慧,定慧不二才是禪,「如斯習定,非智不禪」[1]。   禪亦名禪那,是梵語Dhyāna的音譯,意譯為思維修,它的本來含義是靜慮、冥想,思維真諦。靜息念慮,心注一境,即所謂定(止)、慧(觀)雙舉,音(禪那)、意(定慧)兼用,簡稱為禪。著名的唐朝佛學家宗密說:   禪是天竺之語,具云禪那,中華翻為思維修,亦名靜慮,皆定慧之通稱也。源者是一切眾生本覺真性,亦名佛性,亦名心地。悟之名慧,修之名定,定慧通稱為禪那。此性是禪之本源,故云禪源。……今時,有但目真性為禪者,是不達理行之旨,又不辨華竺之音也。然亦非離真性別有禪體,但眾生迷真合塵即名散亂,背塵合真方名禪定。……然禪定一行最為神妙,能發起性上無漏智慧,一切妙用萬德萬行,乃至神通光明,皆從定發。故三乘學人欲求聖道,必須修禪,離此無門,離此無路。至于念佛求生淨土,亦須修十六觀禪,及念佛三昧、般舟三昧。[2]   禪定是佛教各宗派最基本的修行方式,為其所共有。由禪定而引發智慧,定慧結合,從而達到成佛的目的。十六觀禪,是說在禪定中觀想日、水、地、寶樹、八功德水、總、華座、像、佛色身、觀世音、大勢至、普、雜、上輩上生、中輩中生、下輩下生等想。[3]三昧,是梵文Samādhi的音譯,舊稱三摩帝(提),意為定、正受、調真定、正心行處、息慮淨心等,是佛教的一種修行方式。佛書有謂「善心一處,住不動,是名三昧。……一切禪定攝心,皆名為三摩提。」[4]有兩種念佛三昧,一是默想佛之法身或默念佛名,是為因行念佛三昧;二是通過上述修行而達于心入禪定或見佛身現前,名為果成念佛三昧。般舟,是梵文prayutpa-nnasmandhi的音譯,意為常行道或佛立,這種修行以90天為一期,其間無休止的常行,行、聲、意皆念和定于阿彌陀佛。禪為定慧、止觀的結合,定、止到一定工夫,即出現慧、觀之境界,以至于成佛。隋朝天台宗智豈頁說:   泥洹之法入乃多途,論其急要不出止、觀二法。所以然者,止乃伏結之初門,觀是斷惑之正要;止則愛養心識之善資,觀則策發神解之妙術;止是禪定之勝因,觀是智慧之由籍。若人成就定、慧二法,斯乃自利利人,法皆具足。故《法華經》云:「佛自住大乘,如其所得法,定慧力莊嚴,以此度眾生。」當知此之二法,如車之雙輪、鳥之兩翼,若偏修習即墜邪道。故經云:「若偏修禪定福德,不學智慧,名之曰愚;偏學智慧,不修禪定福德,名之曰狂。狂愚之過雖小不同,邪見輪轉蓋無差別。若不均等,此則行乖圓備,何能疾登極果!」故經云:「聲聞之人定力多故,不見佛性;十住菩薩智慧力多,雖見佛性而不明了。諸佛如來,定慧力等,是故了了見于佛性。」[5]   伏結,即制伏系縛,意為斷除煩惱;勝因,特殊的善因,即制伏煩惱的能力。智豈頁在這里深刻地闡明了禪為定慧一體,在成佛中起著關鍵性的作用。   唐朝慧能所創立的禪宗,把「直指人心,見性成佛」[6]叫做禪。這種禪宗之禪和上述佛教的修行之禪不同,是一種佛性論,它把定融合在慧里,形成為佛教的一種理論觀點,稱為禪理。這樣,禪就具備理和行兩個方面的意義。宗密說:   禪那理行者,此之本源是禪理,忘情契之是禪行,故云理行。然今所集諸家述作,多談禪理,少談禪行,故且以禪源題之。……若直論本性,即非真非妄,無背無合,無定無亂,誰言禪乎?況此真性,非唯是禪門之源,亦是萬法之源,故名法性;亦是眾生迷悟之源,故名如來藏藏識;亦是諸佛萬德之源,故名佛性;亦是菩薩萬行之源,故名心地。[7]   在這里,宗密明確地把禪分為理與行兩個方面的意義。上面所講的修行之禪為行,而以慧能為代表的禪宗之禪則為禪理。上引宗密講「今時有但目真性為禪者,是不達理行之詣,又不辨華、竺之音也」。這是說,有人不懂得禪有理行,光講禪理,是搞不清楚華、竺禪之區別。印度禪重行,重理才是中國禪的特徵。禪理講佛性,也就是講成佛的根器和可能。佛性叫如來藏識——眾生在成佛之前所具有的清淨自性,因煩惱隱伏而不顯(如來藏)。佛教認為,心為萬法之本,能分別顯現一切諸法,故名心地。佛經有謂,「眾生之心猶如大地,五谷五果從大地生。……以此因緣,三界唯心,心名為地。」[8]對于禪之理與行的關系,宗密說:   言本無事者,是所悟理。謂心境本空,非今始寂。迷之謂有,所以生憎愛等情。情生諸苦所系,夢作夢受。故了達本來無事,即喪己忘情。情忘即度苦厄,故以忘情為修也。[9]   在宗密看來,人的心性本來空寂「無事」,由是非善惡所「迷」,為憎愛等情所系,通過修行復原「本來無事」,即是「悟理」。故修行至「忘情」為目的。   二 禪之分類   禪作為修行方法,至為廣泛。凡通過修行而達到一定境界者,皆可稱之為禪。因此,對于禪之分類五花八門,有種種說法,提出各種各樣的禪法。婆羅門仙人所修為非想非非想禪,大乘修六度禪,小乘修四諦十二緣起禪,法相宗修五重唯識禪,天台宗有三諦三觀禪,華嚴宗有十玄六相法界觀禪,真言宗有三密瑜伽禪,還有一味禪、五味禪[10],以至老婆禪[11],等等。   首先要分的是外道禪和佛教禪。《楞伽經》曰:   大慧,有四種禪。何等為四?一者愚疾凡夫所行禪,二者觀察義禪,三者念真如禪,四者諸佛如來禪。大慧,何者愚癡凡夫所行禪?謂聲聞、緣覺、外道修行者觀人無我,自相同相骨鎖故,無常、苦、無我、不淨執著,諸相如是。如是,決定畢竟不異故。如是次第,因前觀次第上上,乃至非想滅盡定解脫,是如愚癡凡夫外道、聲聞等禪。大慧,何者觀察義禪?謂觀人無我自相同相故,見愚癡凡夫、外道自相同相自他相無實故,觀法無我諸地行義次第故。大慧,是名觀察義禪。大慧,何者觀真如禪?謂觀察虛妄分別,因緣如實,知二種無我,如實分別一切諸法無實體相。爾時不住分別,心中得寂靜境界。大慧,是名觀真如禪。大慧,何者觀察如來禪?謂如實入如來地故,入內身聖智相三空三種樂行故,能成辦眾生所作不可思議。大慧,是名觀察如來禪。[12]   這里講的第一種是外道禪,第二、三、四種是佛教禪。   其次,在佛教禪中,又要區分一般佛教之禪和慧能禪宗之禪。前者實行坐禪,根據經論和戒律,「藉教悟宗」[13],主張漸修,稱為教門之禪;後者拋開經論和戒律,實行參禪,「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14],主張頓悟,稱為宗門之禪。禪宗學徒把一般佛教之禪叫做如來禪,即如來(釋迦牟尼佛的10種尊號之一)通過言語所傳之禪,攝六度而得;把禪宗之禪叫做祖師禪,即達摩祖師所傳之禪。[15]佛教有所謂教內和教外之別。釋迦牟尼佛以言語傳授的,由弟子記錄下來,叫做經,因此經是佛語,謂之教內之法;釋迦牟尼佛離開言語,直以自心傳與他人之心的,即不立文字(心印、默許),叫做教外別傳。因此,諸佛代代相傳之佛意,至達摩之再傳,謂之祖師禪。其實,所謂如來禪與祖師禪、教內之法(佛語)與教外別傳(佛意),都是指以慧能為代表的禪宗之前和之外之禪,包括達摩以下至神秀之禪,他們大都主張漸修。   對于禪的分類,宗密分為五種,叫五味禪。他說:   禪則有淺有深,階級殊等。謂帶異計,欣上厭下而修者,是外道禪;正信因果亦以欣厭而修者,是凡夫禪;悟我空偏真之理而修者,是小乘禪;悟我法二空所顯真理而修者,是大乘禪;若頓悟自心本來清淨,元無煩惱,無漏智性本自具足,此心即佛,畢竟無異,依次而修者,是最上乘禪,亦名如來清淨禪,亦名一行三昧,亦名真如三昧。此是一切三昧根本。若能念念修習,自然漸得百千三昧。達摩門下展轉相傳者,是此禪也。達摩未到,古來諸家所解,皆是前四禪八定。諸高僧修之皆得功用。南岳、天台,令依三諦之理修三止三觀,教義雖最圓妙,然其趣入門戶次第,亦只是前之諸禪行相。唯達摩所傳者頓同佛體,迥異諸門,故宗習者難得其旨。得即成聖,疾證菩提;失即成邪,速入涂炭。先祖革昧防失,故且人傳一人,後代已有所憑,故任千燈千照。[16]   在這里,宗密從低級至高級,漸次分為外道禪、凡夫禪、小乘禪、大乘禪、最上乘禪——如來清淨禪。前兩種包括印度之瑜伽(多用舌抵上顎以制心處息)在內為世間禪,即不入佛門所修之禪定。小乘禪以下為出世間禪。小乘禪之基本內容為四禪八定。關于大乘禪,《法華經》曰:   若有眾生從佛世尊聞法受信,勤修精進,求一切智、種智、自然智、無師智、如來智見,力無所畏,憫念安樂無量眾生,利益天人,度脫一切,是名大乘。[17]   佛教的各個宗派雖皆修大乘禪觀,亦有所不同,如華嚴宗為一真法界觀、天台宗為三止三觀等。南岳、天台指天台宗的慧思和智豈頁,他們的三止三觀禪法是依據其三諦圓融,即認為客觀事物是因緣和合的,因此是虛假不實的空,是沒有任何質的規定性的存在假設。把空與假統一起來即是中。一念心起,即空即假即中,就是一心三觀。此即所謂三觀「唯于萬境觀于一心」[18],沒有人的主觀意識就沒有一切。其所謂三止,即體真正,與空觀相應;隨緣止,與假觀相應;各無分別止,與中觀相應。   依據以上論述,可把禪歸結為下列類別:

  外道禪(主要指瑜加)。   世間禪———   凡夫禪(凡夫不入佛門所修之禪,似外道禪)。   小乘禪(小乘經論所說之禪,主要指四禪八   定。四禪加四念處即八定)。   禪——出世間禪——   大乘禪(天台等禪)。   最上乘禪(如來清淨禪、祖師禪)。   世出世間禪——最上大乘禪19。   按照上引宗密的說法,在達摩未到來之前,中國禪可歸為一大類,即表中所列小、大乘禪;達摩禪「迥異諸門」。而「達摩門下展轉相傳者」,宗密叫做最上乘禪,並判此禪有三宗。「禪三宗者,一息妄修心宗,二泯滅無寄宗,三直顯心性宗」[20]。息妄修心禪主要指北宗神秀等的禪法。泯滅無寄禪主要指牛頭宗法融等的禪法。直顯心性宗主要指南宗慧能等的禪法。其實,以慧能為代表的南宗超出達摩禪之外之上,上表列為世出世間禪,因其企圖泯滅出世與世間的界限,有的認為其「基本特徵就是日常性」[21]。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世間法即佛法,佛法即世間法。胡適說:   禪有印度禪,有中國禪。自《安般經》以至于《達摩多羅禪經》,皆是印度之禪。天台一派,《續僧傳》列入「習禪」一門,其人皆承襲印度禪,而略加修正;「止觀」即舊禪法的兩個階段,天台始以為禪之要旨,故天台是禪之過渡時期。達摩一宗亦是一種過渡時期的禪。此項半中半印的禪,盛行于陳隋之間,隋時尤盛行。至唐之慧能、道一,才可說是中國禪。中國禪之中,道家自然主義的成份最多,道一是最好的代表。……南宗成為正宗之後,北宗門下又多捏造世系自附于正統。故保唐寺一派(七家之一)本出于金和尚門下,也自附于南宗。馬祖道一也出于金和尚門下,因為有懷讓的關系,遂成為南宗宗子了!神會一派不久便衰歇。道一門下不久成為正統。中國禪至此始完全成立。[22]   慧能是中國禪的真正創始人,至其再傳馬祖道一便形成為完整的中國禪學體系。此禪法叫做佛心禪[23]或叫做自性禪[24],也可以叫做頓悟禪。   中國禪由慧能確立起來後,經過神會、道一等作了些充實和發揮,隨即便出現禪學大師宗密,他以禪宗的禪學為主干,運用華嚴宗的一些思辯禪理,對當時盛行的各種禪學進行理論整合和加工提高,使中國禪在理論和實踐上更加系統完善。禪華結合使中國禪達到最高水平,無以復加。此後,禪宗之五宗七家雖一度呈現繁榮景象,其公案禪只是在悟解上兜圈子,在本體論上無理論建樹,缺乏內在生命力,因此五宗七家很快大都被儒、道所吞沒。這時,又出現文字禪、看話禪、默照禪等,與慧能所確立的正宗中國禪越走越遠。不過,其中的默照禪有回復正宗禪之特徵,又為近代社會所需要,故為近現代禪淨結合之禪學所發揚,有為剛剛開始的新世紀所發揚和繁盛的趨勢。   綜上所述,禪的歷程列表如下:   定(行) ─┬─定(行)───────────┬─禪淨結合   │   │ ┌─文字   └ 頓性(理)──公案─┼─看話   └—默照─   三 中國禪之境界   以上所講的是中國禪在形式上的衍變過程,而其內在的生命,即其所達到的境界,卻另有一番旨趣。   根據達摩所傳《楞伽經》所講,眾生「自性清淨,客塵所覆,故猶見不淨」[25]。達摩至神秀一系的楞伽宗(神秀及其法嗣稱為禪宗北宗),以及天台、華嚴等宗,與以慧能為代表的禪宗南宗及其諸支派,都主張眾生同一真性,客塵障蔽而不顯。此在慧能《壇經》中有反復地申說,如謂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被妄念浮云蓋覆自性,不得明朗」[26]。他們的根本區別是,前者主張「息妄看淨時時拂拭」[27],即漸悟;後者主張「即時豁然,還得本心」[28],即頓悟。這就是說,以慧能為代表的中國正宗禪學主要特徵是頓悟。上表中名其為佛心禪、自性禪,其實叫頓悟禪更為恰當。這是研究中國禪學首先要區分的一個大界限。   其次,在以慧能為代表的中國正宗禪學對禪境的理解,也有自己的特點。他們大都沿著慧能所提出的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方向,以「見性」為禪。而見性的內含是「無念」——善惡都不思量的本來面目,「于念上離境,不于境上生念」[29]。對慧能的這種無念禪,其後繼者只是作些具體化、通俗化。如道一提出「平常心是道」[30]。就是說,在日常生活中「無念」,即是禪。對于慧能的「即心是佛」,道一有這樣一段答問:   問:「如何是佛?」師云:「即心是佛。」……問:「和尚為什麼說即心即佛?」師曰:「為止小兒啼。」曰:「啼止時如何?」師曰:「非心非佛。」[31]   這就是說,任何事物都有兩重性,有肯定就有否定,反之亦然。因為眾生根器不同,可以用不同的方法進行開導,通過從反面「非心非佛」理解「即心即佛」,就更能達到「即心是佛」的境界。   那麼,中國之見性禪或無念禪到底是個怎樣的境界呢?也就是悟後成佛的光景如何呢?一般來說,只能是自己體驗,即俗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過,悟者也有描繪其體驗光景的。   有的說,見性後,一真皆真。所謂以金作器,器器皆金。那時,郁郁黃花無非般若,青青翠竹總是真如。大地山河,皆為佛境。石頭瓦塊,概屬菩提。嬉笑言談,真心妙用。揚眉瞬目,佛法宣流。五蘊皆變為佛性。「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32]即體起用,即用歸體。即體即用,即用即體。體為用之體,用為體之用。體用不二故,所以左右逢源,無不自得。「無上妙覺,遍諸十方,出生如來與一切法,同體平等。」[33] 十方三世佛,同共一法身。就是說,法是豎窮三際(過去、現在、未來三際時間貫通),橫遍十方(東、西、南、北、東北、西南、東南、西北、上、下十方皆被打破),都體現于悟者一身之中,從而達到實性或中道之境。慧能說:   實性者,處凡愚而不滅,在聖賢而不增,住煩惱而不亂,居禪定而不寂;不斷不常,不樂不去,不在中間及其內外。不生不滅,性相如如,常住不遷,名之為道。[34]   此道即中道,就是成佛。佛即真如,是絕對的。絕對真如之本體不可名,而強名之曰佛。佛字是假名,而佛之本體是真如。破盡相對才有絕對。絕對則一真一切真,佛真、法真,一切皆佛性、真心。   由上可見,在妄心時,凡所有法,皆無明妄心所造,萬法唯心,心外無法;妄心變幻無常,故法亦無常。法為妄而說之,就是以妄除妄,以幻破幻,則仍是被法系縛。而到悟後見到性,便又回到一切皆真。青原惟信說:   未參禪時,見山是山;既參禪後,見山不是山;可是,禪悟之後得到休息處時,見山又是山。[35]   未參禪時,是以俗世常識和理智之分別心去看山,當然見山是山;既參禪後,按中國傳統的「天人合一」觀念,不把山看作是豎立在自己面前的自然物,而是其與萬物為一體,故山不再是山;當真心悟解見性後,便把山融合在自己的生命里,也把自己融合在山里面,人與物都是不可分割的生命整體中的部分,人與山相互並立著,自然是見山又是山。筆者在廣東尼眾佛學院講學時,有一位學僧脫塵撰寫《出家的回憶》,全篇富有禪味,其中有曰:   出家雖不同探險,同樣需要勇氣。以寂寞伴隨,方才感到生命的份量,才不會孤獨。寂寞是信心的保證,萌芽的種子。在夜深時光走出漆黑的寮房,停立于靜寥悄然的小徑上。我有獨立的世界,自己的天地。面對竹林的無語,聆聽山谷中的幽靜,讓生命在無聲中充實。于黃昏時分在彎曲的山路上散步,夕陽則不緊不慢地隨著我的步子,默默地聽我心中的自說。這日子使我活出了純潔、真誠和熱情,使我保留了一份天真,讓別人將我當成傻子。這只是連接未來世界的一個起點。   悟後的禪者,自己與山水林鳥融為一體,全屬自然景象,人天、情景同脈博。以其所見,方有所悟;以其所悟,遂似更有所見,景景于情,沛乎宇宙,情而不盡,玄冥莫測,便出現無限悟景。   四 中國禪之文化價值   中國禪主要是指以慧能為代表的禪宗之禪學。根據禪宗學徒的敘述,禪最早可以上溯到釋迦牟尼拈花傳心于其大弟子摩訶迦葉。自迦葉以下第28傳至菩提達摩。達摩于南朝劉宋晚年(約470-475年)由南印度來到中國。達摩被推為禪宗東土初祖。其實,禪宗作為佛教一個大宗派的正式出現,應該是從唐朝慧能所創立的禪宗南宗開始的。以禪宗作為佛教的宗派名稱,也是始于慧能時代;被推為初祖的達摩及其弟子所創立的教派應稱為楞伽宗。慧能所創立的禪宗南宗,是禪宗的正式建立。事實上的禪宗始祖應該是慧能,他是中國禪和禪宗的真正創始人。因此,一般所講的中國禪學,是指慧能以後的禪宗之禪學。以慧能為代表的禪宗才是真正的中國化佛教。   佛教是外來宗教,是于兩漢之際(1世紀初)由印度傳入中國的。佛教在中國的早期,它基本上是搬用印度佛教的經典和戒律,依附于中國當時原有的主要思想而存在和發展的。在這個時期,佛教禪學沒有表現出明顯的中國特點。到了隋唐時期,佛教經論大量翻譯,各種教派都介紹進來,並進行引申發揮,佛教逐漸成為中國社會上層建築的主要組成部分之一,出現了具有中國特點的天台、華嚴、禪等宗派。特別是禪宗,大膽地否定印度佛教的經論和戒律的權威,提出了一套全新的佛教義理和禪學,以自己獨特的「萬法在諸人性中」[36]、「但用此心,直了成佛」[37]的禪學思想立宗,對佛教進行了大膽的革新。禪宗認為,人人都有佛性,只要有堅定的主觀信仰,認識到自己的本性(自性),就可以「頓悟成佛」[38]。這種禪學,是按照中國的傳統文化觀點改造印度傳入的佛教以適應當時中國社會的經濟基礎和政治需要而產生的。當時,伴隨著國家的政治、經濟重心由北方逐漸往南方轉移,中國文化重心也開始向南方轉移,需要一種新時代的思想意識。慧能便在嶺南把印度式的佛教改變成為適合于中國國情的佛教,創立禪宗南宗。其後繼者又創立五宗七家,在閩、浙、贛、湘一帶和儒、道鼎立發展,三家不斷綜合,最後融合成為以朱熹為代表的宋明理學——中國古代社會後期的正宗思想。因此,以慧能為代表的禪宗把佛教真正中國化,開辟了佛教在中國獨立發展的道路,奠定了佛教進一步興盛的基礎。到中唐以後,佛教其它宗派先後衰落,或傳播范圍逐漸縮小,而禪宗卻更加興盛,不僅遍及全國,遠播朝鮮、日本等國,而且傳至近代。禪宗和儒家、道家、道教互相融合而成三教合一或儒佛一致的發展趨勢。在中國古代社會後期波及和影響各個思想領域的所謂禪學或禪說,都是在不同程度上淵源或接近于慧能以後的禪宗思想。禪學是中國後期思想史的最主要意識形態之一。   禪宗把佛教所信仰的佛從遙遠的彼岸世界移植到每個人的內心,把依靠佛教的經論和戒律改為只相信自己的主觀信仰或覺悟,這就使佛教奉為「三寶」的佛、法、僧只剩下「僧寶」了。佛、法、僧「三寶」是佛教不可動搖的根本信仰。因此,禪宗在當時佛教各宗派看來是個異端,是對佛教的否定。但是,它同時又是一種肯定,因為禪宗所強調的人的主觀信仰或覺悟,在一定程度上正是重複了佛教創始人釋迦牟尼的思想。釋加牟尼在菩提樹下獨坐冥想,用自己的主觀精神忽然成就了無上正覺,即所謂成佛。佛的意思就是覺悟,即覺悟人生的究意,解決生死的問題。應該說,禪宗比較接近于釋迦牟尼說教的原意,更多地保留了釋迦牟尼的遺教。這樣,禪宗好像使佛教又回到它的出發點,像是一個「圓圈」[39]。從釋迦牟尼創立佛教到大乘佛教再到中國化的佛教禪宗,是一個大的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新的肯定)的「圓圈」。因此,慧能以後的禪學不僅在中國佛教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在世界佛教史上也是一個重要的發展階段。   我們說以慧能為代表的禪學使佛教又回到了它的出發點,只是從形式看的。佛教的創始人釋迦牟尼的思想是出世的,而慧能以後的禪學卻把佛教從彼岸世界移到每個人的內心,使佛人性化,把般若(智慧)的絕對超越性實體還俗為一般人的覺悟,因而就把佛教由出世推向入世的方向。禪宗由中唐至宋明,僧徒關系家族化,師徒相傳有如父子繼承;其教義不斷世俗化,把宗教生活看成是日用常行,強調平常心是道,禪即生活。慧能說:   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40]   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恩則親養父母,義則上下相憐,讓則尊卑和睦,忍則眾惡無喧。……聽說依此修行,天堂只在目前。[41]   慧能禪學排除了彼岸世界和此岸世界(現實社會)之間的樊籬,把世界上的一切事物,人類的一切生活,都當成佛的體現,宗教生活也就是世俗生活。這樣,慧能以後的禪學使佛教從否定人世間的一切,反過來又肯定了人世間的一切,把神學問題轉化為社會問題。這從佛教本身的發展來說,應該是一個進步現象。   慧能禪學把佛教世俗化和人格化,使它和中國傳統的儒、道學說結合起來,成為中國古代封建統治思想由前期的神學正宗發展到後期的理學正宗的一個承前啟後的中間環節。從唐末到宋明,一些理學(道學)家都出入佛老,主要是禪宗的思想。他們吸取禪學中的思辯命題,像吃營養強身一樣充實和提高儒學,形成為直接為封建統治者服務的宋明理學。這就豐富了中國哲學史的內容,推動了中國哲學的發展。   中國禪在本質上是一種見性工夫,它能啟示人們從各種桎梏的束縛中解脫出來。中國禪能使人們破除迷妄而把內在隱藏的活力發揮出來。這種思想對後來中國的思想家影響很大。他們接受禪宗以主觀信仰(理性)為是非標準的思想,促進了他們進步的世界觀和政治立場的形成和發展。歷史上有不少激進的思想家,如明代的李卓吾、近代的譚嗣同等人,接受禪宗思想,懷疑傳統,批判迷信權威,抗議不合理的壓迫制度,要求自由平等,顯示出中國社會近(現)代化的趨勢,推動了中國歷史的進步和發展。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