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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述天台宗的一念三千(懷進)

內容提要:   一念三千說是天台宗的中心思想,圓頓止觀的觀法大體。也是智者大師「說己心中所行」的法門,其重要性不亞于當年釋尊在菩提樹下所證悟的真理一樣。所謂一念三千,即是吾人當下一念之中具足三千諸法,包容現象界的全體。心在迷時,含三千法,對之執著不舍;心在悟時,也含三千法,但對之並不起執,而視為方便,視為性德。心有染淨迷悟的分別,但三千法不動絲毫。   本文以一念三千為題,從其思想淵源,形成體系,與三觀三諦、性具的關系,到實踐意義,作了系統的論述。   智者大師提出此說,目的教人觀照當下一念之心,不論此心落于何種法界,都須就此一念觀其實相即空即假即中。就生命的實踐意義而言,有個抉擇的必要。正如智者大師所言「行人當自選擇、何道可從。」作為修學者來說,觀照自己介爾一念心的功夫,正是決斷離染的捷徑。   作者懷進法師,中國佛學院講師。   緒言   諸佛出世的一大事因緣,為的是使眾生悟入佛之知見。但因有情樂欲各異,根性不一,故佛以慈悲願力,曲垂方便,開出了八萬四千法門。然而法門雖很廣博,但歸根到底總不出一念之所攝。《華嚴經》云:「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1]又云:「心如工畫師,畫種種五陰,一切世界中,無法而不造。」[2]由此可見,一切法均不離心而安立,心既創造了快樂,也創造了痛苦;既創造了生,也創造了死。人們就是在這顆混亂、迷惑、沒有規律、反覆無常的心之作用下,輪轉六道,不得出離。因此修學佛法的入手處也就在于「觀心」,因為心不只是一種經驗現象而已,更重要的是具有解脫的功能,是修行之主體。智者大師曾說:「眾生法太廣,佛法太高,于初學為難;然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者,但自觀己心則為易。」[3]   為了進一步從實踐的立場肯定觀心之必要性,天台智者大師又引《大集經》說:「然界內外,一切陰入,皆由心起。佛告比丘:一法攝一切法,所謂心是。論云一切世間中,但有名與色,若欲如實觀,但當觀名色。心是惑本,其義如是。若欲觀察,須伐其根,如灸病得穴。今當去丈就尺,去尺就寸,置色等四陰,但觀識陰。識陰者心是也」[4]。此處既告訴我們心的重要,又指點我們修觀必須「但觀識陰」。以心統攝諸法之構成原理、因緣法則,使修行實踐與諸法法性之認知達成統一。大師從開始注重觀「一念心」,至後來發展成完備的「一念三千」說理論,不僅成了天台教觀二門的樞機,而且成了天台學派的中心思想。它首次完整地出現在《摩訶止觀》第五卷「十乘觀法」的「第一觀不思議境」之中,一出現就十分動人,進而成了《摩訶止觀》的思想核心。章安灌頂大師曾就此讚歎說:「止觀明靜,前代未聞」,是乃天台大師「說己心中所行法門」。這里所謂的天台大師「說己心中所行法門」,正是指的「一念三千」止觀法門。這「一念三千」說,是天台實相的精華,同時又是為人熟知的「絕妙好辭」和有名術語,一直在天台學中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一、一念三千在天台宗的地位   天台宗是具中國佛教特色的一個宗派,因其創始人智者大師長住浙江天台山而得名。其教義主要依據《妙法蓮華經》,故也稱法華宗。   該宗的學統自稱是龍樹、慧文、慧思、智顗、灌頂、智威、慧威、玄朗、湛然九祖相承。但是,創立天台宗的宗祖實際為智者大師。智者大師所傳的宗旨,以教觀總持,解行並進,一變當時北方偏重禪法,南方偏重義理的學風。著有天台三大部——《法華玄義》、《法華文句》和《摩訶止觀》等。   在天台三大部中,《法華玄義》是說明《法華經》題的《法華》綱要達意論,亦可說是智者大師以《法華》為中心的佛學概論;《法華文句》是以因緣、約教、本跡、觀心四意,即四個層次對《法華經》的解釋;《摩訶止觀》則是智者大師「說己心中所行」的法門,即觀心大法,亦即修道的方法論。就是在這部典籍里,概括出了一念三千這一重要的概念。根據「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的教義,把諸法歸結于剎那一念,以便正觀正行而演說出一念三千。這一念三千的理論是智者大師晚年的思想結晶,使得一心三觀的思想更進一步圓熟。由智師向上推溯,它是一大果實;向下演變,它是活水之源。所以荊溪湛然大師在《止觀輔行》卷五之三云:   大師于覺意三昧,觀心食法,及誦經法。小止觀等,諸心觀文,但以自他等觀,推于三假,並未云一念三千具足。乃至觀心論中,亦只以三十六問,責于四心,亦不涉于一念三千。唯四念處中,略云觀心十界而已。故至止觀,正明觀法,並以三千而為指南,乃是終窮究竟極說。[5]   另外,對于一念三千在天台學中的地位,還可以從分析其理論系統方面得到彰顯:一般來說,智者大師的學說,可分為「理論」與「實踐」二大系統。在理論方面,有兩大論題,第一是教相判釋論。第二是教義原理論,包括實相性原理和全體性原理。從實踐方面看,是一種「觀心實踐論」。這是根據《摩訶止觀》而來的修法。《摩訶止觀》的核心,也是天台學派的精華,即為一念三千。因此,一念三千在天台學中所處的位置便可想而知了。   二、一念三千的思想淵源   一念三千這一概念,雖然是智者大師于隋開皇十四年夏在荊州玉泉寺講《摩訶止觀》過程中最初正式提出,即在《摩訶止觀》卷第五,說到十乘觀法的「第一觀不思議境」之中具體說了出來,但是其思想脈絡和雛形早在《法華玄義》中已經充分流露出來。因為《法華文句》、《法華玄義》的「十界互具」、「百界千如」與《摩訶止觀》的「一念三千」,尤其是「三千」名相,是密切聯系在一起的。在此,特舉北峰宗印的看法以證,宗印說:約「文」,則「三千」唯是止觀之獨說,約「義」,「一念三千」則是天台三大部共通之所說[6]。現再舉《法華玄義》的話,來證實宗印所說的約「義」、「一念三千」是三大部共通的看法。《法華玄義》第二卷云:「觀根塵相對,一念心起于十界中,必屬一界,若屬一界,即具百界千法,于一念中悉皆備足。此心幻師于一日夜,常造種種眾生、種種五陰、種種國土」[7]。上述的這段引文是《玄義》說到「三法妙」時,解釋《華嚴經》「游心境界」的一段精妙的文字,我們從中不僅可以領悟其奧義,而且清楚地看出一念三千的具體名稱雖未出現,但其內容已隱約地充分表現出來。其中除了已具「十界互具」、「百界千如」的思想外,也連帶提到「心幻師」及「眾生」、「五陰」、「國土」三世間。由此已經不難看出「一念三千」的內涵和雛形了。   智者大師在「一念三千」思想的醞釀過程中,還曾受到《華嚴經》的啟發和影響。他在《摩訶止觀》第五卷說:「不思議境者,如華嚴云;心如工畫師,造種種五陰,一切世間中,莫不從心造」[8]。這是智者大師在《摩訶止觀》中所示十乘觀法的第一觀不思議境述及的內容。可見大師的一念三千思想,追索源流,固然有十界十如,互具互融的先驅思想為之前導,也有先輩思想的引發,然其對組成的一念三千說,不能不說是《華嚴經》的「唯心偈」為其主導了。從下面的引文更足以說明確是如此。在《華嚴經·夜摩天宮菩薩說偈品》第十六中之如來林菩薩云:   「心如工畫師,畫種種五陰,一切世界中,無法而不造,如心佛亦爾,如佛眾生然,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9]。   這個唯心偈,曾被智者大師再三地引用,依他對此偈的理解來看,其中所說的佛,是佛界,眾生是除佛之外的其他九界,而此眾生及佛的十法界,即為一心之造作,所以產生了一念即具某界的思想。又以心佛及眾生三無差別,故而產生了十界互具的思想,且以此為不思議境的經證。更示十如、三世間等,最後提出了一念三千的教義。《摩訶止觀》第五卷云:   夫一心具十法界,一法界又具十法界,百法界。一界具三十種世間,百法界即具三千種世間。此三千在一念心,若無心而已,介爾有心,即具三千。亦不言一心在前,一切法在後,亦不言一切法在前,一心在後,例如八相遷物,物在相前,物不被遷,相在物前,亦不被遷。前亦不可,後亦不可,只物論相遷,只相遷論物。今心亦如是。若從一心生一切法者,此即是縱,若心一時含一切法者,此即是橫。縱亦不可,橫亦不可,只心是一切法,一切法是心故。非縱非橫,非一非異……所以稱為不可思議境。[10]   智者大師在這里所組織的精微而巨大的思想體系,強調三千性相,百界千如,都不出現前剎那一心。「心」與「一切法」是不縱不橫的關系,一念心不可思議,三千世間亦不可思議。離三千世間,固然沒有心可談,離去一念心,同樣沒有世界可說。由此充分顯示「個別」與「全體」,「一」與「多」的互具互融的關系。   智者大師在《摩訶止觀》中闡明不思議境時,前後分成七項,在第一項中除引《華嚴經》的唯心偈外,接下來在第二項中,說到心起必定要托緣,並且通過種種分析,證知橫縱四句求心均不可得,求三千法亦不可得。反之,即使從一念心滅,一念心不滅,亦滅亦不滅,非滅非不滅等縱的四句,亦不能規定三千法的生源。真正的不思議境應該是:「亦縱亦橫,求三千法不可得,非縱非橫求三千法亦不可得。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故名不可思議境」[11]。在第三項中,說到:實相,雖是四句冥寂的不可思議境,但依悉檀因緣,亦得把無名相的不思議境、假四句名相來加以敘說。第四項中,主要闡明不思議境,雖可說為種種,但若要而言之,則是圓融三諦,觀照妙境的不思議觀,名為一心三觀。第五,舉如意珠、三毒、三夢的譬喻,以明不思議境的一念與三千的微妙關系。第六說此不思議境是十乘觀法的根本、母胎。最後于第七項說明雖有如上次第,可是到實行時,是于一心中具一切心的。以上是《摩訶止觀》彰明觀不思議境文的大要。   一念三千說是出于《摩訶止觀·觀不思議境》,而「觀不思議境」的名稱,出自《金光明經·散脂鬼神品》第十文,其文曰:   世尊!我知一切法,一切緣法,了一切法,知法分齊,如法安住一切法如性。于一切法,含受一切法。世尊!我現見不可思議智光,不可思議智炬,不可思議智行,不可思議智聚,不可思議智境。[12]   這段文中所提到的不可思議智境,就是智者大師所說觀不思議境這一名稱的根源。不思議境的名稱是從《金光明經》而來,但其內容卻是從《法華》及其他諸多經論中得到的啟發,逐步發揮而成。直至後來並以十界、十如、三世間,形成完備的「一念三千」說理論。其中十界是引《華嚴經》和《大智度論》所說,三世間是參照《大智度論》第四十七卷,解釋百八三昧後段文中出的。十如則取自《法華經·方便品》的十個如是。至于互具,是根據《大品般若經》的「一切法趣一切法」、《金光明經》的「于一切法含受一切法」,以及《維摩詰經》的「須彌芥子相入」等諸說而來。   總之,智者大師在一念三千的醞釀與形成過程中,《華嚴經》給與了不少啟發,如「唯心偈」即是顯著的一例。除此之外,還有《華嚴經·初發心菩薩功德品》中的「廣狹無礙法門」及充滿想像的寂滅道場[13]與「蓮華藏世界」等[14],都有不同程度的為智者大師的一念三千的孕育,產生了影響。   三、一念三千的體系構造與根本原理   一念三千說是天台宗極其重要的義理。所謂一念三千,即是在當下的一念之中,具足三千世間的諸法性相之意。《摩訶止觀》第五卷上云:「夫一心具十法界,一法界又具十法界。百法界。一界具三十種世間,百法界即具三千種世間。此三千在一念心,若無心而已,介爾有心,即具三千。」[15]《法華玄義》第二卷上云:「游心法界者,觀根塵相對,一念心起,于十界中,必屬一界。若屬一界,即具百界千如,于一念中悉皆備足,此心幻師于一日夜,常造種種眾生,種種五陰,種種國土。」[16]此中的意思是:人的當前一念識心,即含有三千法的內容,以顯宇宙的全體。眾生存在的境界有十,由佛以至地獄;這十界又各各含有其他的十界,以十乘十,如此則成百界。這百界又如《法華經·方便品》所說的,各各可從十面來看,即如是相、如是性、如是體、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緣、如是果、如是報、如是本末究竟等與百界合起來,即有一千種法,即是百界千如。這千如又與《大智度論》第四十七卷所說的:「世間有三種:一者,五眾世間;二者,眾生世間;三者,國土世間」[16]三世間配合起來,便構成了三千世間的理念。這三千之數,即是三千種法的境界,代表宇宙。此三千法歸于吾人現前一念,所以謂之一念三千。當前一念,含三千法,包容現象界的全體。心在迷時,含三千法,對之執著不舍;心在悟時,也含三千法,但對之並不起執,而視為方便,視為性德。心有染淨迷悟的分別,但三千法卻不動絲毫。此中要注意的是,一念三千的一念,是一念無明識心、煩惱心、介爾剎那一念之心。這一念雖是妄心,但與真心同源同體,需要止觀功夫,使它返妄歸真。知禮大師在《十不二門指要鈔》卷上說:「今釋一念,乃是趣舉根塵和合一剎那心,若陰若惑,若善若惡,皆具三千,皆即三諦」。   概而言之,將十界乃至百界擴展開來的所有差別相,便稱為三千世間。此三千世間,不在別處,而是具足在眾生日夜漂浮不定的一念心中,故稱一念三千。不過,這里順帶要說明的是:三千之數乃是理論上總的概念,不必呆板地限定此數。天台六祖荊溪尊者曾經說過:「三千者無盡之異名也」。也就是說:三千之數乃是用作表示「無盡」差別相的一種象徵性釋法而已。   另外,對于一念三千的理解,還要特別注意的是:一念三千中的「一念」既不在三千之後,也不在三千之前,「三千」也不在一念之前或一念之後。如果認為一心而能生三千,便墮于縱過;如果認為三千某一時具于一心,又墮于橫過。一念三千的真正含義是一念即三千,三千即一念。還要說的是:此「即」既不是二物相合之即,也非背面相翻之即,乃為當體全是之即。三千無盡的諸法,全在一念,即空即假即中。五陰之身和所依的國土,也和此一念相同。因此,天台六祖荊溪尊者在《止觀輔行》第五卷之三,曾經說:惡國土的十如,善國土的十如,無漏國土和佛菩薩國土的十如,「土雖差別,不異寂光,寂光雖寂,不異諸土」。[18]   (一)十界互具   由于眾生的每一念心,逐情偏起意念,在于迷悟之境,而與十界相應,成為十種境界,即:地獄界、畜生界、餓鬼界、阿修羅界、天界、人間界、聲聞界、緣覺界、菩薩界和佛界。那麼這十種法為什麼稱之為十法界呢?《法華玄義》第二卷上云:   一、十數皆依法界,法界外更無複法,能所合稱故言十法界也。二、此十種法,分齊不同,因果隔別,凡聖有異,故加之以界也。三、此十皆即法界,攝一切法,一切法趣地獄,是趣不過,當作即理、更無所依,故名法界。乃至佛法界,亦復如是。[19]   我們所居住的世界,總共有十種生命類型:地獄、畜生、餓鬼、阿修羅、人、天、聲聞、緣覺、菩薩、佛。   就「法界」的意義而言,有差別、無差別、平等的三面。如果從空觀的角度看,法界是無相、無差別的;如果從假觀的角度看,法界則呈現十種各自不同的差別相;如果從中觀的「差別即平等、平等即差別」的角度看,則法界差別平等不二。   天台宗有名的「十界互具」思想,說明了十界互具互融的關系。十界的每一界,都互相本具其他九界于自己之中,而自成一小宇宙。例如佛界內具地獄、畜生、餓鬼、阿修羅、人、天、聲聞、緣覺、菩薩之九界。十界的每一界都是同格、都是全體、都是絕對、都是完全的法界,與包攝十界差別的「一大法界」無別。因此,在這意義上說,大法界與小法界、大宇宙與小宇宙無別。所謂十界的每一界都是法界的全體,詳言之,即上自佛界、下至地獄的每一界,都是全法界,一言以蔽之,即在個別中顯全體。   如果再從道德、哲學和宗教三種立場分析十界互具之理,還可以發現十法界不僅具備以上這三種性質,而且任舉一法,任指一物,皆具十法界之理。一心具足十心,一法界具足十法界。相互間只有隱顯之差,而無相隔之別。任何一界均具其他九界性質,一即一切,一切即一。首先從道德的立場看,地獄是最「惡」的世界,佛界是「最高善」的世界,有情可以從最惡的世界一級一級修行到最高善的佛界,由此,可以說十界是倫理性的世界。其次以哲學的立場看,十界有互具的哲理,並且十界也是全體性原理的具體表現。再次從宗教修持的立場看,地獄是最「迷」的世界,佛是最高的解脫界,人、天、聲聞、緣覺、菩薩等各界,都是修持遞進的階段。由此可知十法界是集倫理、哲學和宗教三種性質于一體的世界觀。   從性具哲學看十法界,不僅是一界具足十界,而且是一心具萬象。例如在地獄界中,含具餓鬼、畜生、人、天乃至佛的法界,在餓鬼乃至佛界也同樣具足其他九界。   綜上所述,智者大師十界互具的思想,表現了天台圓教的「圓融世界觀」,即一事具足一切事、一物具足一切物。一切的現象,皆是法性的體現。而法性的本質,又是一多相即、一異相入的。這相即相入的性質,是「空」、「有」的妙理現象,是絕對中道的辯證法因素。「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也正是法性(本體)的現象,並非是離開本體而另外存在,所以才能夠相即相入。本體和現象,是一物的兩面,性具的實相也並不是離開現象而另有,所以說:「當體即空,一色一香無非中道」。法性的特徵,有一即一切的具足性。例如,我們的心,現起快樂心(天)的時候,其他九界的心並非都沒有了。所以一心還是一心、一身還是一身,只是因由其作用的不同,而分其界隔而已。宇宙本體的實相是不增不減的,只有隱顯之別(用中所顯),並沒有新生或舊退。因為,真理是不生不滅、非一非多、即多即一、本具如如的。所以舉一即舉一切、一切不失一、一不失一切,身心居一界時,其他九界仍就存在。融會了「空」的平等和一切事相,是不多不少、不一不異的,超越了一切相對和數量,所以它有一種不生滅、不增減,而又無不包含的自在性。萬象既是「空」,那麼一一的現象,都有其自在性和絕對性。由此可知,一一事物,皆是具足一切性的。   (二)百界千如   以上所明十界互具,即由佛界以至地獄界交互相具而成百界。這百界再與十如是相配,即成百界千如。《法華玄義》第二卷上說:「此一法界具十如是,十法界具百如是。又一法界具九法界,則有百法界千如是」[20]。《法華經·方便品》的「十如是」是諸法實相的根本依據,加上《華嚴經》的「十界」而為十界互具,即成「百界千如」。那麼,何謂「十如是」呢?   《法華經》第一卷云:「唯佛與佛乃能究盡諸法實相。所謂諸法如是相、如是性、如是體、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緣、如是果、如是報、如是本末究竟等」。[21]智者大師解釋說:相是表象、相狀;性是本性、本質;體是實體;力是功能;作是活動;因是主要條件;緣是輔助條件;果是直接後果;本末究竟等是以上九者合起來的全部過程。並認為前五如為「權」,後五如為「實」。並解釋十如,其原文如下:   通解者,相以據外,覽而可別名為相,性以據內,自分不改名為性,主質名為體,功能為力,構造為作,習因為因,助因為緣,習果為果,報果為報,初相為本,後報為末,所歸趣處為究竟等。[22]   在智者大師以前,十如的解釋有多種,而他都一一批判,並提出四種觀點來解釋十如,即(1)十界釋、(2)佛界釋、(3)離合釋、(4)約位釋四種。就十界釋而言,主要在說明「十如」是「十法界」的共通范疇。其次,說明「十如」在「十法界」的每一界中,所呈現出來的各個不同形態。就佛界釋而言,重在說明依「十如」所顯示的「佛果」的內容。就離合釋而言,即以「十如」說明自行、化他的權實關系。就約位釋而言,即以「十如」分別凡聖諸位,且顯示「三德」始終常住。   除此之外,智者大師還從三途、三善、二乘、菩薩佛的四個立場,來進一步說明具體的十如是觀。   總之,「十如是」之理,收攝了十法界的色心依正,融會了染淨迷悟並統一事理不二,集權實一如,現諸法實相的妙趣,究竟平等,圓融無礙。荊溪湛然大師稱歎十如是的思想為「法華之理本,諸教之端首,釋教之關鍵,眾生之依正」[23]。   (三)三世間   智者大師把抽象性的十如是,結合成十法界的具體論,又把十法界的具體論(百界千如),結合為具體的三世間,而成綿密的三千世界之體系。那麼,何謂三世間呢?   三世間出自《大智度論·釋佛母品》第七十卷。其文云:「世間有三種:一者、五眾世間;二者、眾生世間;三者、國土世間」。[24]其各個世間又有什麼特徵呢?   (1)五眾世間:又叫五陰世間。五陰是構成人的五種要素,指色(感覺的物質世界)、受(受動的感情世界)、想(思考)、行(意思)、識(統一前四的心力——分別)。所謂五陰世間是指由前業所感,以依正二報的五陰為元質。其中色是物質要素,後四者是心理或精神要素。   (2)眾生世間:即正報的有情世間,依五陰而成立,由惑業而引「生有」的延續,如動物、人類等,由種種迷悟相的差別而顯明十界成相類型。例如:攬五陰稱為眾生,攬三途陰是罪苦眾生,攬人天陰是受樂眾生,攬無漏陰是真聖眾生,攬慈悲陰是大士眾生,攬常住陰是尊極眾生。   (3)國土世間:是指眾生所居住的山河大地等境域,即依有情的增上力而生風輪,再由業力而起大云雨于風輪之上結成水輪,再由業力生起大風而擊水,使上部凝結而現金輪。由以上三輪,為地盤而現成山河大地,構成世界的現象,屬依報,又稱器世間。例如:地獄依赤鐵住、畜生依地水空住、修羅依海畔海底住、人依地住、天依宮殿住、六度菩薩同人依地住、通教菩薩惑未盡者同人天依住、斷惑盡者依方便土住、別圓菩薩惑未盡者同人天方便等住、斷惑盡者依實報土住、如來依常寂光土住。土土不同,故名為國土世間。   以上敘述了三千世間的涵義結構、形相特徵與組織體系。事實上,三千世間也只是方便立名,歸根到底,還是在于介爾(微細)一念心的理具事造。《摩訶止觀》第五卷說:「心與緣合,則三種世間,三千性相,皆從心起。一性雖少而不無,無明雖多而不有,指一為多,多非多,指多為一,一非少,故名此心為不可思議。一即一切(假觀),一切即一(空觀),非一非一切(中道觀),遍歷一切,皆是不可思議境」。[25]   總之,十界互具、百界千如,再約五陰實法、眾生假名和依報國土各各一千,所成的三千性相,攝盡諸法無遺。吾人無心則已,介爾有心,即三千圓具,是為理具三千。諸法皆由介爾心造,即是事造三千。任舉一物,任指一法,皆具三千。有漏的陰妄一念之中,還本具「有漏的諸法界」與「無漏的佛法界」。因此,所謂「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1」,正是一念三千理論實踐的目標及意義之所歸趨。   四、一念三千與三觀、三諦的關系   根據一念三千的形相特徵及組織體系,我們知道心的理具事造都有三千世界。那麼,這三千世界的本體又是什麼呢?《摩訶止觀》第五卷上云:「亦不言一心在前,一切法在後,亦不言一切法在前,一心在後,……若從一心生一切法者,此則是縱,若心一時含一切法者,此即是橫,縱亦不可,橫亦不可,只心是一切法,一切法是心故,非縱非橫,非一非異,玄妙深絕非識所識」。[26]   智者大師用此三千諸法為介爾現前一念的所觀之境,認為心與緣合,則三種世間,三千性相,皆從心起。一切事物都是因緣所生,沒有固定不變的實體,即空;從另一方面看,又是相貌宛然,即假;空和假原是諸法一體的兩個對立面。從全體看,不應偏于任何一面,空即假、假即空、空假不二即中。空、假、中同時具于一念,名「一念三千空假中」。而空、假中又都是真實,稱為三諦。三即一、一即三、三一融通無障無礙,名為「三諦圓融」。修此一念三千空、假、中的三諦圓融,見空為一切智、見假為道種智、見中為一切種智。《摩訶止觀》第五卷上云:「軌則行人,呼為三法。所照為三諦,所發為三觀,觀成為三智,教他呼為三語,歸宗呼為三趣」[27]。一空一切空,無假中而不空,這是總空觀;一假一切假,無空中而不假,這是總假觀;一中一切中,無空假而不中,這是總中觀。三觀由主觀而立名,三諦由客觀而立名。三諦圓融無礙,然從各諦的特性而言:空諦有「破情之德」、假諦有「立法之德」、中諦有「絕對之德」。諸法的究竟雖然都是空,而事事物物並非孤立存在,它們都是相互關聯的。一物之中,還含具萬物的性質。一念三千論是屬于假諦的范疇而開顯的世界,所以叫立法之德。   另一方面,三千諸法,畢竟空寂,屬于真諦范疇的世界,所以有「破情之德」。此外,空假兩個范疇並非空有二偏的極端論,因為「假故空、空故假」,空外無假,假外無空,從空假本身來看也是絕對的中道,由此顯出絕對之德。一念心中,具足三諦妙理,也具足三千世界。無心則已,介爾有心,即圓具三千。三千的理是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但這一念之心如能專一向上,唯有佛心,此時就是佛界。從超越時間的角度看,原因即是結果。世界雖只有三千性相,但如能專心唯一,性的具足性,能現出修的專一性;修的專一性又能將自己的境界來收攝一切。這就是性修不二、或理事不二。既然如此,心世界等同物世界、主觀等同客觀,心物一元、觀心也就等于觀世界。這里的心是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心,並非指肉團之心。從離開宇宙萬法的角度看,究竟也沒有心的現象可言,因為心是一种集聚性的東西,若離開了世界的種種因緣,也就沒有心的存在了。因為心也是因緣性的。此外,心原本是無形象的,宇宙的本性也同樣是無形象的,二者是一元的。離開宇宙,則心無意義。除了認識的主觀,也無宇宙可談。宇宙的存在是認識的見地,並非純客觀的東西,其成立要有主觀的條件。所以說「一水四見」。宇宙世界的現象雖說都是由惑業所感而成,但主觀的構成本身就是宇宙世界。除了心的屬性作用之外,也就無心、無現象世界。這個境界是實相的本來面目。實相的本來面目也即是真空妙有的境界。真空妙有的境界又是心物世界的最高原因,這個原因又是藏于一念之中。因為主客究竟是一體的,宇宙萬象又是一即一切,一切的作用卻又是深絕玄妙的。由此說來,在這個微妙境界里,介爾一念,能夠顯現三千世界,具足三千要素。   宇宙世界的本體和心的本體是同樣的,因為宇宙世界的本體是空、心的本體也是空。而空的本體卻是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所以心物世界的本體也是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一」是空,「一切」是有(假),「即」是中,故「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是集「空、假、中」三諦于一體的圓融三諦。三諦互融,同時成立,每一諦皆同時兼具其他二諦。空是諸法當體即空,是抽象的真理層面;假是諸法由因緣生,因而是假有幻有,是具體的現象層面;中則不著于空、假二邊,而是超越二邊,同時又綜合二邊,以顯中道。空假中三,真實不虛,就是三諦。《摩訶止觀》第一卷云:「雖三而一,雖一而三,不相妨礙」[28]。又云:「一念心起,即空、即假、即中」[29]。一境三諦為一心三智所照:一切智照空諦、道種智照假諦,一切種智照中諦。三諦圓融,玄妙深絕。宇宙世界的本來面目就是三諦圓融,而三諦圓融又是了解心物真相的妙方。三諦與三觀,本是一體,因三觀中包含三諦、三諦中也含有三觀。譬如太陽自放光明以突顯自己的存在,三諦發三觀的慧光正是為顯現三諦真相。由此可見,三諦與三觀同體,二者只是體用差別而已。《摩訶止觀》卷三上說:   圓頓止觀相者,以止緣于諦,則一諦而在諦。以諦系于止,則一止而三止。譬如三相在一念心,雖一念心而有三相。……以觀觀于境,則一境而三境,以境發于觀,則一觀而三觀。如摩醯首羅面上三目,雖是三目而是一面。……若見此意,即解圓頓教止觀相也。何但三一一三?總前諸義,皆在一心。[30]   綜上所述,三千世間,一切陰界入等即是一實法界,一切法即一法,是真諦。三千世間,一切陰界入等各各有其一定的規律,宛然而有,一法即一切法,為俗諦。三千世間非一非一切,亦一亦一切,名中諦。觀其真諦空理,名為空觀。觀此俗諦假名,名為假觀。觀其中諦中道,名為中觀。雖說有三諦,而實為一心的空諦、一心的假諦、一心的中諦。三諦相互融合,一念心中同時具足。三諦發乎三觀,固在一念,三觀照乎三諦,也在一心。離了一心,既無三諦,也無三觀。   五、一念三千與性具的關系   天台宗把整個宇宙大分為「五陰世間、眾生世間和國土世間」三種世間,接著又把「眾生(世間)」細分為十法界,即:地獄、餓鬼、畜生、阿修羅、人、天等六凡道;聲聞、緣覺、菩薩、佛等四聖道。而且,每一國土所居住的各類眾生均有不同的相、性、體、力、作、因、緣、果、報、本末究竟等十如是。因此,總而言之,宇宙中共有三千法。這三千法,本性地具足在眾生的一念心中,這就叫做「一念(心中本性具足)三千」諸法。例如:就其十法界眾生來說,地獄界眾生,必定本性具足餓鬼乃至佛界等上面九界眾生的三千法;相反地,佛界(亦即諸佛)也本性具足地獄乃至菩薩等下面九界眾生的三千法。這就是台家主張的性具法門。   所謂性具,又稱體具、理具。主要指本覺之性,真心真性或佛性具足菩薩界以下九界的惡法及佛界的善法,即總具十界善惡諸法。眾生具佛的真心真性,眾生界攝佛界;但另一方面佛性亦有善有惡,佛界也攝眾生界。《摩訶止觀》第三卷下云:「復次以攝諸教,略有兩意:一者一切眾生心中具足一切法門,如來明審照其心法。按彼心說,無量教法從心而出。二者如來往昔曾作漸頓觀心、偏圓具足,依此心觀為眾生說」[31]。這里所強調的是:心具一切法門,並且心又與佛性等同,故即性具。   智者大師的「性具善惡」的理論基礎是「十界互具」和「一念三千」。所謂介爾有心,即具三千,說的當下的一念,圓滿具足三千世間的一切善惡、染淨諸法。四明尊者在《十不二門指要鈔》卷上說:「今釋一念,乃是趣舉根塵和合一剎那心,若陰若惑,若善若惡,皆具三千」[32]。智者大師在《四念處》第四卷上又說:「在一念眠中,無明心與法性合,起無量煩惱,尋此煩惱即得法性。……是一念無明心,有煩惱法,有智慧法。煩惱是惡塵、善塵、無記塵。開出法身、般若、解脫。法華云:如是性等,一界十界百千法界究竟皆等」[33]。這里著重闡明了平常的一念心是由無明與法性相結合,所產生的一切煩惱、智慧等。在煩惱法中包含一切善的、惡的和無記的東西。通過觀想實修得法,可以開發出智慧(般若)、成就法身和達到解脫。《摩訶止觀》第五卷上云:「若隨便宜者,應言無明法法性,生一切法;如眠法法心,則有一切夢事。心與緣合,則三種世間、三種相性皆從心起」[34]。無明與法性結合,五陰、眾生、國土等「三種世間」及這三種世間的種種「性」(內在本質)、種種「相」(外表現象)等都由此而產生。宇宙間一切萬法的生起,也同樣是由于無明與法性結合之緣故。   對于台宗性具法門的獨特處,從下文中可以彰顯。知禮大師在《觀音經玄義記》第二卷上說:「九界望佛,皆名為惡。此等諸惡,性本具不?答:只一具字,彌顯今宗。以性具善,諸師亦知,具惡緣了,他皆莫測。……此中略談善惡,明性本具,不可改易。……若知善惡皆是性具,性無不融。……一切法不出善惡皆性本具,非適今有」。[35]智禮大師在《十不二門指要鈔》下卷說:「故知性具百界,互融廣遍」[36]。又云:「生佛一致」、「既解修成,全是本具,即知迷悟體用不二」[37]。由此不難看出「具」字在天台宗的重要性了。   唐代湛然大師在《止觀輔行傳弘決》第五卷之三解釋「一念三千」之後,又引用《大涅槃經》說:「佛性者不名一法,不名十法,不名百法,不名千法,不名萬法。未得菩提時,一切善惡無記皆名佛性。經文既云非一乃至非萬,復云善惡無記即是佛性。善惡無記即三千也,故知三千非三千具足三佛性也」[38]。也就是說,一念所具的三千,包括善惡和無記的佛性。這與智者大師曾經說過,一念三千的一念,即指一念無明識心、煩惱心、剎那心等大體同義。由此,他有時把性具善惡解釋為惡性中包含著善性。《法華玄義》第五卷下云:「凡夫心一念即具十界,悉有惡業性相。只惡性相即善性相。由惡有善,離惡無善。翻于諸惡即善資成。如竹中有火性,未即是火事,故有而不燒。遇緣事成,即能燒物、惡即善性,未即是事,遇緣成事,即能翻惡,如竹有火,火出還燒竹。惡中有善,善成還破惡」[39]。此文是從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1的命題推論而來的。立足點是一個「惡」字,「惡」可概釋為世俗世界、世俗心理。「惡」的本身還包含轉變為「善」的可能性。如從這個角度看,「惡」也含有「善」的因素。表明心性具有善惡,而且在惡的心性中含具著善的心性。   此外,智者大師還在《觀音玄義》中,對性具善惡更進一步作了系統的論述。其文云:   料簡緣、了者,問:緣、了既有性德善,亦有性德惡否?答:具。問:闡提與佛斷何等善、惡?答:闡提斷修善盡,但性善在。佛斷修惡盡,但性惡在。問:性德善、惡何不可斷?答:性之善、惡,但是善惡法門,性不可改,歷三世無誰能毀,復不可斷壞。譬如魔雖燒經,何能令性善法門盡?縱令佛燒惡譜,亦不能令惡法門盡。如秦焚典坑儒,豈能令善惡斷盡耶?問:闡提不斷性善,還能令修善起。佛不斷性惡,還令修惡起耶?答:闡提既不達善,以不達故,還為善所染,修善得起,廣治諸惡。佛雖不斷性惡,而能達于惡。以達惡故,于惡自在,故不為惡所染,修惡不得起,故佛永無復惡。以自在故,廣用諸惡法門,化度眾生,終日用之,終日不染,不染故不起,那得以闡提為例耶?[40]   這里包含有二層意思:   第一,佛與一切眾生皆具善惡兩種心性。正因、緣因、了因稱名為「三因佛性」。其中正因佛性是眾生本具不改不壞的中正覺性,也是眾生成佛的主要根據。由于它超越了世間的實相,一般將其簡稱為性。後二者緣、了二因佛性,原與正因同體,只是功用的不同,而名稱各別。緣因是功德、善根,資助了因。了因是智慧,開顯正因,使正因佛性生起勝緣。《觀音玄義》上卷云:「了是顯發,緣是資助。資助于了、顯發法身。了者即是般若觀智,亦名慧行正道、智慧莊嚴。緣者即是解脫,行行助道福德莊嚴」[41]。此即表明了世間的各種善行等福德,即是「緣因」,那是資助「了因」(般若智慧)之開發的助緣。而屬般若智慧的「了因」,則是令菩薩成佛、顯現法身、發明「正因」的助緣。另一方面,正因佛性開發了因,了因佛性指導緣因,緣因佛性莊嚴正因,使正因佛性生起勝緣。由性發修,由修照性,性修不二,統稱佛性。它們又是空假中三諦,三千即空了因佛性;三千即假緣因佛性;三千即中正因佛性。佛性是處于因位的稱謂,成報果時即為法身、解脫、般若「涅?1三德」。不但緣、了二因具備性德善和性德惡,而且正因也同樣具備。因為正因佛性即是實相,而實相即是能現一切法的法性,一切法包括緣因(一切世間福德善行)和了因(一切世間般若智慧)等法。佛與一切眾生,包括一闡提,都性具善惡,那麼他們之間的差別是什麼呢?智者大師指出:一闡提雖然喪失了修善,但其本具的性善還存在。佛陀雖然斷除了修惡,而其性惡仍在。既然稱之為「性」,而性是「不可改」、「不可斷壞」,也就是永恆不變的,推而言之,佛與眾生本具的善惡二性也是永遠存在的。明代傳燈《傳佛心印記注》上卷云:「正因是一性,善惡緣了屬二修。既性起,則全修在性。……而此修惡,即是妙事,正屬所顯,豈屬所破?故不須緣理以斷九也。若不論乎性惡者,則九界修惡,非從性起。非性之惡,定須破斷」[42]。此中明白說到,屬于修善或修惡的緣、了二因,由「一性」的正因所起。即所謂「性起」。修善暫且置之不論,就以九界的修惡來說,由緣、了二因的修惡,乃由正因性起,因此,在圓成佛界(諸佛)的解脫當中,這些修惡就不必斷除。因為正因性惡,由之而起的緣、了二因修惡,全修在性,所以不須斷除。   第二,既然性具善惡,那麼惡人是否還能行善、佛陀是否還做惡事?   智者大師指出,惡人如一闡提雖然沒有了修善,但性善仍在。不通達、了解性善,如果遇到佛菩薩等教化的善緣,仍可行善消惡。佛陀雖然沒有了修惡,但性惡仍在。只是對惡法有所透徹的了解,所以能于惡自由自在,不會被惡法所染。也正因為于惡自在,所以即使生活在世俗惡的環境里、甚至現身于地獄之中,仍能用種種方式與因緣去教化眾生,(所謂「廣用諸惡法門化度眾生)終不為惡法所染。進一步說,佛在特定的條件和場合中,為了化度眾生,仍可方便作惡,這是因為惡的本身通達真如、法性。所謂「煩惱即菩提」,決不會被惡法所染。這是「行于非道通達佛道」。此與《涅?1經》、《維摩詰經》所講的大乘佛教的「方便和善巧」是一脈相通的。   至于佛菩薩等要到世俗社會去並借用世俗手段化度眾生,這原是大乘佛教的共同主張。南北朝時期,北方地論學派(即相州北道派)和弘傳南北方的攝論學派對一闡提何以能「起善」,佛何以能以「惡」化導眾生,也曾作過解釋。天台宗以前的佛性學說多種多樣,三論宗吉藏大師總結出一十二家,他自己作為此中的一家,主張唯一正確的是:以中道為佛性。   唐湛然大師在評論這種性具善惡的理論時說:「他解唯知闡提不斷正因,不知不斷性德緣了」。他指出其他心性說只承認眾生以及闡提仍有正因佛性,但卻不知道他們還同時具有修習止觀、獲得智慧、行善積福的內在可能性。這種「性德緣、了」既是成佛之因,當然也是佛性。   智者大師的性具善惡論,經過唐湛然、宋知禮、遵式等大德的解釋和發揮,內容更加豐富、完備,成了天台宗「上求下化」的理論依據。同時也充實了中國哲學中的人性學的內容。台宗認為,眾生時刻所起的每一念心,必屬十法界的某一法界。一念與某界相應,此心即屬某界。佛果聖者,雖斷修惡,不斷性惡;惡道眾生雖無修善,而存性善。終有一天若能一念與佛相應,此念即是佛界。性具善惡是台宗極談。此中有三層意義:(一)從凡夫眾生而言:作惡修惡,必有惡報為戒。全修惡即性惡,既然全修即性,性亦具善,終必起善,修善消惡,以至圓滿菩提。(二)三乘聖者精進修善,部分運用諸惡法門化利眾生。(三)佛陀已盡修惡,了達惡法,于惡自在,廣用諸惡法門化度眾生。荊溪尊者曾在《止觀義例》上說:「性惡若斷,普現色身,從何而立?」[43]是知現身各界,普利群生,全是性惡法門的功勳。   六、一念三千的實踐意義   眾所周知,理想如果離開現實,就會變成空想。因此,真實的佛法絕不脫離現實,而是正視現實、淨化現實、使理想成為真實。智者大師所說的一念三千理論,就充分發揮了上述精神。所謂一念,即指吾人當前介爾一念之心,所謂三千即指三千種世間。一念三千,就是告訴我們行人,依此當前一念具足三千性相,觀其即空即假即中,稱作一念三千空假中。觀之觀之,觀到能所雙忘,心境一體,即達到「不思議境」。進一步說,正視日常一念,捕捉日常一念,並淨化日常一念,正視和捕捉一切可能的存在狀況,隨時隨地深化觀之即空假中,至能所雙忘不思議境。若以「十界」現起為例,儘管「日常一念」微細,也會起相應作用。如「恚」念起,則現地獄界;「貪欲」念起,則現餓鬼界;「愚癡」念起,則現畜生界;「無明愛欲」念起,則現人界;「禪悅定樂」念起,則現天界。若觀「四諦」則現「聲聞界」;若觀「十二因緣」則現「緣覺界」;若發「四弘誓願」則現「菩薩界」;若與「真如」相應,則現「佛界」。不論什麼念起,都得隨時觀其三千即空假中。所以如實觀照當下一念,是一個修學佛道者的「用功處和要緊處」,這更是一個虔敬和嚴肅的修道者必備的自覺心。   總之,一念三千說,是具有深刻修道意義的實踐理論。圓人即從當前一念修觀「三千不思議境」,觀到極處,法體自然圓融,也就達到了淨化現實的修道境地。   結語   一念三千是天台智者大師「說己心中所行」的法門,其重要性不亞于當年釋尊在菩提樹下所證悟的真理一樣。智者大師在《摩訶止觀》中提出此說,目的在于教人觀照當下一念之心,不論此心落于何種法界,都須就此一念觀其實相即空即假即中。就生命的實踐意義而言,有個抉擇的必要,正如智者大師所言「行人當自選擇、何道可從」。作為修學者來說,觀照自己介爾一念心的功夫,正是決斷離染的捷徑。   透過一念三千的理論,我們還可了悟到:「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的意旨,也在當下的一念心中。「即心即佛、即心作佛」。這剎那之心,雖是起于有情的意根與法塵相對,但其具足三千世間,並能進一步達到以小攝大、以大入小、互無滯礙的不思議境。當下一念,即可展現三千世間的形形色色,只因眾生根鈍障重,不能感觸領悟而已。智者大師以大慈悲願力故,將這一念三千說引導有情歸入正道,脫離生死,證入涅?1而又不住涅?1,永遠化導眾生、利益人類。   注釋:   [1]《大方廣佛華嚴經》卷19,《大正藏》卷10,102a—102b。   [2]同上,卷10,《大正藏》卷9,465c。   [3]《妙法蓮華經玄義》卷2,《大正藏》卷33,696a。   [4]《摩訶止觀》卷5,《大正藏》卷46,52a。   [5]《止觀輔行傳弘決》卷5,《大正藏》卷46,296a。   [6]《續藏經》卷101,229a。   [7]《妙法蓮華經玄義》卷2,《大正藏》卷33,696a。   [8]《摩訶止觀》卷5,《大正藏》卷46,52c。   [9]《大方廣佛佛嚴經》卷11,《大正藏》卷9,465c。   [10]《摩訶止觀》卷5,《大正藏》卷46,54a。   [11]《摩訶止觀》卷5,《大正藏》卷46,54b。   [12]《金光明經》卷3,《大正藏》卷16,346b。   [13]《大方廣佛華嚴經》卷1,《大正藏》卷9,278a。   [14]同上,《大正藏》卷9,405a。   [15]《摩訶止觀》卷5,《大正藏》卷46,54a。   [16]《妙法蓮華經玄義》卷2,《大正藏》卷33,696a。   [17]《大智度論》卷47,《大正藏》卷25,401a。   [18]《止觀輔行傳弘決》卷5,《大正藏》卷46,295c。   [19]《妙法蓮華經玄義》卷2,《大正藏》卷33,693a。   [20]同上,《大正藏》卷33,693c。   [21]《妙法蓮華經》卷1,《大正藏》卷9,5c。   [22]《妙法蓮華經玄義》卷2,《大正藏》卷33,694a。   [23]《妙法蓮華經文句》卷4,《大正藏》卷34,222a。   [24]《大智度論》卷47,《大正藏》卷25,402a。   [25]《摩訶止觀》卷5,《大正藏》卷46,55a—55b。   [26]同上,54a。   [27]同上,《大正藏》卷46,55c。   [28]《摩訶止觀》卷1,《大正藏》卷46,7b。   [29]同上,《大正藏》卷46,8c。   [30]《摩訶止觀》卷3,《大正藏》卷4b,25b。   [31]同上,《大正藏》卷46,31c—32a。   [32]《十不二門指要鈔》卷上,《大正藏》卷46,707a。   [33]《四念處》卷4,《大正藏》卷46,579a。   [34]《摩訶止觀》卷5,《大正藏》卷46,55a。   [35]《觀音玄義記》卷2,《大正藏》卷34,905b。   [36]《十不二門指要鈔》卷下,《大正藏》卷46,717a。   [37]同上,《大正藏》卷46,718a。   [38]《止觀輔行傳弘決》卷5,《大正藏》卷46,296c;《大般涅槃經》卷33,《大正藏》卷12,828a。   [39]《妙法蓮華經玄義》卷5,《大正藏》卷33,743a。   [40]《觀音玄義記》卷2,《大正藏》卷34,882c。   [41]同上,卷1,《大正藏》卷34,880b。   [42]《傳佛心印記注》卷上,《續藏經》卷101,399—400a。   [43]《止觀義例》卷上,《大正藏》卷46,450c。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