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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六妙法門》研究(朱封鰲)

天台《六妙法門》研究

編輯:朱封鰲 來源:閩南佛學

  內容提要:《六妙法門》是隋智者大師(538—598年)撰述的關于天台宗修持方面的重要理論著作之一。智者在《六妙法門》中既采納了經典中的思想,又加上自己的看法,從而大大發展了天台獨特的止觀理論。但因內容精要,對于《六妙法門》的思想淵源略而未談,修證方法亦甚為簡略,初學者無從入門。本文認為《六妙法門》的淵源來自印度的《達摩多羅尼經》、《大安般守意經》、《禪秘法要經》、《修行道地經》、《解脫道論》等,闡析了《六妙法門》的修證方法,認為其中包涵著天台漸次、不定、圓頓三種止觀思想(但對不定止觀的闡說有所側重),傳統上把《六妙法門》單純作為不定止觀的說法是不全面的。

  關鍵詞:淵源 修證 漸次 不定 圓頓

  作者簡介:朱封鰲,1938年生,浙江省普陀山佛教文化研究所研究員、辦公室主任。

  《六妙法門》(以下簡稱《六妙門》)是智者大師在金陵瓦官寺宣講(一說為大臣毛喜作)的一部關于天台修持方面的重要論著。智者認為,入涅有六種門徑(六種禪觀),即《六妙門》。它不僅是「內行之根本,三乘得道之要徑」,而且能「萬行開發」,直至「降魔成道」。然而,由于他在正文中對《六妙門》的修持方法闡釋過于簡略,致使大多數的修學者未能窺其堂奧。對于《六妙門》在天台止觀中的地位,自唐以來佛學界的看法也並不相同。筆者特對《六妙門》的淵源、《六妙門》的具體修持方法,以及《六妙門》中是否僅談不定止觀等三個方面,作了比較深入的研究,以求教于方家。

  一、《六妙門》的淵源

  智者所說的釋迦當初「跏趺坐草,內思安般」,終于「萬行開發,降魔成道」,也就是追溯到《六妙門》的淵源。安般,梵語安那般那(ānāpāna),又作阿那波那、阿那阿波耶,原為印度古老佛教的一種修持方法。āna,原為遣來之意,借指入息(吸);apāna,原為遣去之意,借指出息(呼)。安那般那,即數息觀。這是一種以數入息、出息使心入定的方式。《俱舍論》中曾作解釋:「言阿那者,謂持息入,是引外風令入身義;阿波那者,謂持息出,是引內風令出身義。」1

  關于安般的修持,《達摩多羅禪經·修行方便道安般念決定分》、2《禪秘要法經》卷中、3《修行道地經》卷五、4《解脫道論》卷七、5《大安般守意經》6等經典都曾闡述過,但修持的目的和方法各不相同。例如《禪秘要法經》認為修念安般,主要是為了對治「貪淫多者」,經中說:

  住意在臍中,或在腰中,隨息出入,一數二隨,或三數四隨,或四數五隨,或五數六隨,或七數八隨,或八數九隨,或九數十隨。終而復始,隨息往返,至十復舍數而止。爾時心意恬靜無為,自見身皮,猶如練囊,不見身骨,不知心處。7

  接著,作身不淨觀,並「諦觀諸法苦、空、無常、無我因緣」。「于小罪中應生殷重慚愧懺悔,乃至小罪慎勿覆藏」,最後達到「觀色雜穢,隨惡不淨,猶如幻惑,無有暫停,永離色染,不為色縛」。8經文中雖未明確談到止、觀,但已有止、觀的涵義,即:見色應當心意恬靜(止),作不淨觀(觀)。因此,這種安般的作用較為侷限,思想境界並不高。

  在阿羅漢優波底沙的《解脫道論》中,對于安般義理和行法的闡釋,已經遠遠超過了《達摩多羅禪經》。 它把修念安般行行具體分為算、隨逐、安置、隨觀四個方面:

  復次,先師說四種修念安般,所謂算、隨逐、安置、隨觀。問:「云何名算?」答曰:「初坐禪人,從初出息,乃至入息,從一至十,過十不算。復說從一至五,過五不算,不令意誤。是時當算,乃至離算。從入出息事念住此,謂名算;隨逐者攝算,以念無間逐出入息此謂隨逐;名安置者,或鼻端,或于唇,是入出息所觸處,于彼作風相(想),令念住,此謂安置;名隨觀者,由觸自在,當隨觀相,于此所起喜樂等法,應當隨觀,此謂隨觀。彼算為覺滅,令得出離覺。隨逐者,為滅粗覺,于出處息。作念無間安置,為斷于亂,作不動想。隨觀者,為受持想,為知勝法。9

  這里說的算即數;隨逐即隨;安置即止;隨觀即觀。論中還對四種安般的定義作了闡述。算(數)的辦法,除了從一至十外,也可從一到五;隨逐(隨)的辦法與後世相似;安置(止)的辦法,不是止于心,而是止于鼻端或唇間,作風想;隨觀(觀)的辦法,是由觸(指身根所觸的境、觸覺對象)自在,或喜或樂,而不為愁苦所惱。

  《解脫道論》中還指出,修念安般,可以達到「滿四念處」(身念處、受念處、心念處、法念處),再通過修四念處,達至「滿七菩提分」,最後達到解脫。10其思想境界比起《禪秘要法經》所說固然要高得多,其中包涵的佛教義理也要豐富得多,但還是不夠全面,只談到數、隨、止、觀,並認為觀是修持的終極。

  最早、最全面談安般修習義理的是《大安般守意經》,11經中將安般與守意連在一起,明確指出了安般的修習除了數息、相隨、止、觀外,還有還、淨兩個重要的階段。其定義成為智者《六妙門》學說的真正淵源,經中解釋安般守意的義理說:

  數息為四意止,相隨為四意斷,止為四神足念,觀為五根五力,還為七覺意,淨為八行也。得息不相隨不為守意,得相隨不止不為守意,得止不觀不為守意,得觀不還不為守意,得還不淨不為守意,得淨復淨乃為守意也。

  已念息惡不生,複數者為共遮意,不隨六衰故。得相隨為欲離六衰行,止為欲卻六衰行,觀為欲數六衰行,還為欲不受六衰行,淨為欲滅六衰,已滅盡便隨道也。12

  經中明確指出,數、隨、止、觀、還、淨六者均應和守意結合在一起,而且六者應當層層深入,逐漸提高其修證的檔次,直到「得淨復淨」為止。經中說的六者均應與守意結合,這與智者的看法是一致的。不過,經中指出修習六者最終只是為「欲滅六衰」,顯然這還只是將它作為「對治」之道。而智者所強調的《六妙門》的修證則完全不同,它是通過六妙的修持,進入泥洹(涅),成就佛道。也就是說《大安般守意經》強調的是修界內之法;智者闡述的《六妙門》則是既采納了經典中的思想,又加上自己的看法,從界內直到界外,系統而全面地介紹了從凡夫到成佛的修持過程,從而大大發展了天台止觀的獨特理論。

  二、《六妙門》之修證方法探討

  智者指出《六妙門》的「六」是指六種禪觀:一數、二隨、三止、四觀、五還、六淨;「妙」是指修持這六種禪觀能進入「滅諦涅」的殊勝境界。這種涅「非斷非常,有而難契,無而易得」,因而稱為「妙」;「門」是指門戶。修持者運用這六種方法,就能通向涅絕妙的門戶。當然,六者之間還有各種互相依存、互相互證的關系。這里,我們將各種有關經典的說法與智者關于《六妙門》的修證方法作一比較可以看出:智者是在總結前人學說的基礎上加以豐富完善,創立《六妙門》的殊勝修證理論的。

  (一)數門

  六妙門首先是從數息入手的。關于數息的方法,《修行道地經》卷五中說:

  何謂數息?若修行者坐于閒居無人之處,秉志不亂,數出處息,百使至十。從一至二,設心亂者,當復更數一二至九,是謂數息。行者如是,晝夜習數息,一月一年,至得十息,心不中亂。13

  這就是說,修數息觀須擇寂靜之處,端坐止慮,每次從一開始,數到十為止,反復地數,不能使心散亂。若心散亂,應從頭開始。這樣一直數下去,自然進入定境。至于是數入息,還是數出息呢?《達摩多羅禪經》卷中《修行方便道安般念決定分》有偈語道:「比丘安般念,雜想覺所亂。既亂心不悅,應當從數起:或從入息數,或從出息數。思亂覺觀想,由是究竟離。慧者于入息,系者行數時,一入數為一,不雜數出息。專念不亂數,如是乃至十。」14就是說,修持者既可專數入息,也可專數出息,不過以數入息為常見(不可將出、入息兼數)。這樣從一至十,「專念不亂數」,直至「舍彼十出息,從此得決定」的靜寂境界。

  在數息的過程中,往往會出現「數長」或「數短」的不正常情況。《修行道地經》卷五中說:

  何謂數長?值未有息而預數之。息未至鼻而謂言二,是謂數長。于是頌曰:尚未有所應,而數出入息。數一以為二,如是不成數。何謂數短?二息為一。于是頌曰:其息以至鼻,再還至于臍,以二息為一,是則為失數。何謂數息而知長?其修行者,從初數息隨息遲疾而觀察之,視忖其趣,知出入息限度知之,是謂息長。數息短者,亦復如是。于是頌曰:數息長則知,息還亦如是,省察設若此,是謂息長短。

  這是說,修持者由于情緒尚不穩定,坐禪數息時產生「息長」或「息短」的情況。所謂「息長」,是指尚未開始吸氣,即預數「一」,氣息未至鼻端即數「二」;所謂「息短」,是指將二次氣息,合數為一。即氣息從鼻端入,到臍部再從臍部返回鼻端,然後呼出,以二息為一息。《大安般守意經》說:「坐禪法,一不數二,二不數一。一數二者,謂數一息未竟,便言二,是為一數二,如是為過精進;二數一者,謂息已入二,甫言一,是為二數一,如是為不及精進。」15《修行道地經》中指出:「數息或長或短,是為二瑕。」16因為它顛倒次第,會影響修持。修持者應當掌握分寸,省察出入息的長短狀況,防止出現這種偏差。

  《大安般守意經》中,還十分強調數息中內意與外意的關系,經中說:數息有三事:一者當坐行,二者見色當念非常不淨,三者當曉恚嫉念過去也。數息亂者,當識因緣所從起,當知是內意,一息亂者是外意過,息從外入故。二者亂者是內意故,息從中出故。三、五、七、九屬外意,四、六、八、十屬內意,嫉、、恚、疑是三意在內,殺、盜、淫、兩舌、惡口、妄言、綺語,是七意及余事屬外也。得息為外,不得息為內,息從意生。念、息合為一數,息至盡數為一亦非一,意在外息未盡故。譬如數錢,意在五數為一也。數息所以先數入者,外有七惡,內有三惡,用少不能勝多,故先數入也。17經中還指出,入息和出息的作用是不相同的:「入息出息所以異者,出息為生死陰,入息為思想陰。有時出息為痛癢陰,入息為識陰」。若入息、出息與守意三者合而為一,則:「入息者為不受罪,出息者為除罪,守意者為離罪」;「入息者為受因緣,出息者為到因緣,守意者為不離因緣」。18智者認為坐禪時,首先應當調息:

  當求靜處結跏,平身正直,縱任身體,散誕四肢,布置骨解,當令關節相應,不倚不曲,緩帶,轉側調遣:以左手置右手上,大指才令相詣,縱放頰車,小小開口,四五過長吐氣;次漸平頭,徐徐閉目,勿令眼斂太急,常使籠籠,然後用息也。19

  智者還指出,數入息和出息,均可治坐禪中的病患:

  若因重觸,成地大病,偏用出息治之;若發輕觸,成風病,偏用入息治之。若發冷觸,成水病,偏用出息治之;若發熱觸,成火病,偏用入息治之。余亦如是。若得調和正等,隨意而用。此用常所數息,非作別息也。20

  至于修數息所能達到的境界,諸經所說不一。《大安般守意經》認為「數息為四意止」。21所謂四意止即:身念息、念痛癢、念意息出入、念法因緣。經中指出:由于數息故,能達到「自觀身觀他人身止淫,不亂意止余意;自觀痛癢觀他人痛癢止恚;自觀意觀他人意止痴;自觀法觀他人法得道。一是名四意止」。22《雜阿含經》認為數息觀「多修習已,能令四念處滿足;四念處滿足已,七覺分滿足,七覺分滿足已,明八解脫滿足」。23也就是說《大安般守意經》中只說到「數能生四禪」,《雜阿含經》中只說數能得「四念處、七覺支、八解脫」等;但智者卻認為,數息門雖是六妙門的第一階段,但堅持修習,能產生很大的效果:數息「能出生四禪、四無量心、四無色定」,直至進入非想非非想定。若行者覺知這不是涅,繼續修持,便能證得聲聞、緣覺、菩薩的三乘涅,至少達到阿羅漢的境界。這就表明智者把修六妙門的起點定得很高,希望修學者堅定信心,刻苦修持,為攀登高級的禪定境界奠定思想基礎。

  (二)隨門

  何謂隨?隨即隨息,即依呼吸而使心不亂。《解脫道論》稱為「隨逐」,稱「隨逐者攝算,以念無間,逐出入息,此謂隨逐」。24是說「隨逐」的狀態是融合了「算」(數息)的過程,便不用計數,行者幾乎忘記了氣息的出入,而進入一種無間無念的境界。《大安般守意經》中則稱為「相隨」:「相隨者,識別善法從是得道,當與根隨。亦謂不隨五陰六入,息與意相隨也。」25即是說,由于行者在修數息時,去除了「息垢」(貪淫、嗔恚、愚痴),得到了「善法」進入修「隨」時,「五陰六入」皆已擺脫,一心不亂,與意相隨,進入了清靜的境界。

  「隨」與「守意」的關系極其密切,《大安般守意經》中說:「佛何以教人數息守意報?有四因緣:一者用不欲痛(憂苦)故;二者用避亂意故;三者用閉因緣,不欲與生死會故;四者用欲得泥洹道故也。」26就是說,在修持隨息時,無思無念的守意,能夠排除憂苦,避免心意混亂,遠離生死因緣,進入涅之道。

  修隨息應當是在數息進入到一定的成熟時機。《大安般守意經》中指出:「息有三:一為雜息;二為淨息;三為道息。不行道,是為雜息,數至十息不亂,是為淨息;已得道,是為道息也。」27雜息是指修持者初坐時,思想雜亂,尚未鎮定之時;淨息是指修持乾能安心靜慮,緩緩數到十息,而心不散亂,修持者已懂得涅槃正道,逐漸進入定境。得到道息也是進修隨息的最佳時機,在修隨息的過程中,往往產生許多妨道的故障,該經中指出對治之法:

  坐數息忽念他事失息意,是為念校計相;骨節盡痛,不能久坐,是為食多相;身重意朦朧,但欲睡眠,是為疲極相;四面坐不得一息,是為罪地相。以知罪當經行,若讀經文坐,意不習罪,亦禍消也。28

  修持者之所以雜念叢生,骨節疼痛,睡意朦朧,或感呼吸阻塞。其根本原因則是由于心意不誠而得的一種罪業。這時,修持者可改為專心一意,誦讀經文,以消罪業。經中還指出:「道人行道,當念本。何等為本?謂心、意、識是為本,是三事皆不見,已生使滅,本意不復生,得是意為道。」29就是說心、意、識三者若能從根本上控制住,使之「已生便滅」,最後做到「本意不復生」,這才是修隨息所要達到的最佳境界。

  智者對于修隨息所能達到的境界,有著獨特的看法:

  隨為妙門者,行者因隨息故,即能出生十六特勝,所謂:一知息入;二知息出;三知息長短;四知息遍身;五除諸身行;六心受喜;七心受樂;八受諸心行;九心作喜;十心作攝;十一心作解脫;十二觀無常;十三觀出散;十四觀離欲;十五觀滅;十六觀破非想惑。所以者何?凡夫修非想時,觀有想處如癰如瘡,觀無想處如癡也。第一妙定,名曰非想。作是念已,即棄舍有想無想,名非有想非無想。故知非想即是兩舍之義。今佛弟子觀行破折,義如前說,是故深觀棄舍。云何為觀棄舍?不著非想,能得涅。隨為妙門,意在此也。

  他認為隨息不只是做到「本意不復生」,而是要求達到「出生十六特勝」。關于「十六特勝」的內容細目、順序、解釋,諸經論有不同的說法。據《成實論》卷十四所載,「十六特勝」是:1念息短(心若粗雜散亂,則在呼吸短促的呼吸中,集中心念,作意識分明的呼吸);2念息長(觀心微細,而呼吸亦長);3念息遍身(知肉身是空,而作氣息遍滿全身的觀想);4除身行(除去身體的行為,使心安靜,並消除粗雜的氣息);5覺喜(即心得到歡喜);6覺樂(身體得到安樂);7覺心行(知從喜心可能引起貪心之禍);8除心行(即滅貪心,除粗雜之受);9覺心(覺知心之不沉浮);10令心喜(心沉則令之根振起生喜);11令心攝(心浮則將其攝于歸靜);12令心解脫(舍離心之沉浮而解脫);13無常行(知心寂靜,一切無常);14斷行(知無常而斷煩惱);15離行(斷煩惱,生厭離心);16滅行(厭離而得一切之滅)。而智者在《法界次第》中則作: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長短、知息遍身、除諸身行、受喜、受樂、受諸身行、心作喜、心作攝、心作解脫、觀無常、觀出散、觀離欲、觀滅、觀棄舍。這里,智者基本上采用了《法界次第》的說法,但將第十六觀棄舍改為破非想惑,這是智者在實踐修持中極為重要的一種體會,這里有必要加以闡釋。

  所謂「非想惑」,是指修持者進入四禪非想非非想定時所產生之惑。非想非非想天,是色界之第四天,此天位于三界九地之頂,故稱有頂天。非想非非想天之定心,是至極靜妙已無粗想,故稱非想;尚有細想,故稱非非想。修持者在無色界第三之無所有處,除識處之想,令又除無想,共舍除想、無想、故稱非想非非想。這也就是《首楞嚴經》卷九所說:「識性不動,以滅窮研,于無盡中,發宣盡性。如存不存,若盡非盡,如是一類,是名非想非非想處。」30智者指出:修習隨時應當「棄舍有想無想,名非有想非無想故知非想即是兩舍之義」。所以他將「觀棄舍」改為「破非想惑」,認為「不著非想,能得涅」,從而將修隨息的要求,推向了一個較高深的境界。

  (三)止門

  所謂修止,是指遠離邪念,使心集中在一個對象上。如何修止?《六妙門》中未作解釋,但智者在《童蒙止觀》和《摩訶止觀》中都作過詳細的介紹。這里且舉《童蒙止觀》中的說法:

  修止自有三種:一者,系緣守境止。所謂系心鼻端、臍間等處,令心不散故。經云:「系心不放逸,亦如猿著鎖」;二者,制心止。所謂隨心所起,即便制之,不令馳散故。經云:「此五根者,心為其主,是故汝等當好止心;」此二種皆是事相,不須分別。三者,體真止。所謂隨心所念一切諸法,悉知從因緣生,無有自性,則心不取。若心不取,則妄念止息,故名為止。如經中說云:「一切諸法中,因緣空無主,息心達本源,故號為沙門。」31

  顯然,智者在上述三種「止」中,一、二兩種是根據舊經論中的說法。如《大安般守意經》中說:「止有四:一為數止,二為相隨止,三為鼻頭止,四為息心止。止者,謂五樂六入當制之也。」32這里說的四種止,實際上可歸結為兩種,即系緣守境止和制心止。該經還認為,系緣鼻端時應當做到:「入息至盡鼻頭止,謂惡不復入至鼻頭止;出鼻至盡著鼻頭,謂意不復離身行向惡故著鼻頭。」息心止應當做到:「但念著鼻頭,謂意不復離身行向惡故著鼻頭。」息心止應當做到:「但念著鼻頭,五陰因緣不復念,罪惡意滅亦不喘息,是為止也。」33智者認為這些做法「皆是事相」,可以做,但不是修止的最終目的。例如他還指出:「止心丹心,則氣息調和」;「常止心于足者,能治一切病。」34智者認為,修止是學佛的初級階段,應當特別重視「體真止」的作用,它是從理性上去認識「諸法從因緣生,無有自性」的道理,使心不執著,最終達到止心息念,趨于涅。但若行者心如猿馬,雖用「體真止」的觀法,而仍不能止。則可用「涅槃空寂」的道理使心止息。他說:

  行者于初坐禪時,隨心所念一切諸法,念念不住,雖用如止體真止,而妄念不息,當反觀所起之心,過去已滅,現在不住,未來未至,三際窮之,了不可得。不可得法,則無有心。若無有心,則一切法皆無。行者雖觀心不住,皆無所有,而非無剎那任運覺知念起。又觀此心念,以內有六根,外有六塵。根塵相對,故有識生;振興未對,識本不生。觀生如是,觀滅亦然,生滅心滅,寂滅現前,了無所得,是所謂涅空寂之理,其心自止。《起信論》云:「若心馳散,即當攝來住于正念。是正念者,當知唯心,無處境界。即復此心,亦無自相,念念不可得。」35

  他認為,特別是對初學坐禪之人,心不容易「止」,但又不能強迫自己「止」,若「抑之令住,往往發狂」。只有對世間萬物的實相有了正確的認識,才能使「止心」達到預期的效果。智者認為,將修止作為「妙門」,是因為行者徹底止心,則能達到一種很高的境界,即產生「五輪禪」。他說:

  止為妙門者,行者因止心故,即便次第發五輪禪:一者,地輪三昧,即未到地;二者,水輪三昧,即是種種諸禪定善根發也;三者虛空輪三昧,即五方便人,覺因緣無性如虛空;四者,金沙輪三昧,即是見思解脫,無著正慧,如金沙也;五者,金剛輪三昧,即是第九無礙道,能斷三界結使,永盡無余,證盡智、無生智入涅。止為妙門,意在此也。

  五輪禪是指行者由于修禪定所得的五種功德,據智者在《釋禪波羅蜜法門》卷三中解釋:這五種法門是藉物立名,說明行者已惱下地的亂心,次第轉至無學的極果,故通稱為輪。具體解釋是:1地輪三昧,行者于「止」之中,若證得「未到地」之定,忽然湛心,自覺身、心之相皆空,泯然入定,而定法持心不動;猶如地之具有住持不動、出生萬物二種作用,故稱地輪三昧。2水輪三昧,行者在地輪中若發諸禪種種之功德,定水潤心,自覺心中善根增長,身心濡軟,折伏高慢之心,心隨善法;猶如水之具有潤漬生長、體性柔軟二種作用,故稱水輪三昧。3風輪三昧,行者若因禪定,發相似智慧,無礙方便,得方便道,能發啟種種出世善根,功德生長,亦能摧破一切諸見煩惱;猶如風之具有游空無礙、鼓動萬物、能破壞三種作用,故稱風輪三昧。若二乘人得此三昧,即是五方便相,似無漏解脫;若菩薩得之,即入鐵輪十信位。4金沙輪三昧,金比喻真,沙比喻無著。5金剛輪三昧,又作清淨禪,即第九之克礙道。譬如金剛,體堅用利,能摧碎諸物而不為妄惑所侵,能斷滅一切結使,成就阿羅漢。若在菩薩心,即為金剛般若,可破除無明細惑,證得一切種智,菩薩依之可得大菩提果。

  從上可知,五輪禪是隨止功夫的深入而產生的不同功德。得地輪三昧,是得身、心皆空的真相,能泯然入定;得水輪三昧,是得善根增長,折伏高慢之心;得風輪三昧,是發相似慧,產生種種出世善根,摧破一切諸見煩惱;得金沙輪三昧,發見思真慧,無染無著,得羅漢果,近菩薩位;得金剛輪三昧,則能摧破一切妄惑,斷一切結使,得菩薩果,破無明細惑,得一切種智。修止能得這五種大功德,是智者通過長期修證的一種新理解、新發現。

  智者還認為,光是「息諸緣虛,不念數隨,凝寂其心」還不夠,還應當「證止」。行者應當想到:「今此三昧,雖復無為寂靜,安隱快樂,而無慧方便,不能破壞生死。」還應當想到:「今此定者,皆屬因緣,陰界入法,和合而有,虛誑不實,我今不見不覺,應觀照了。」也就是說,行者若只是停留在止的階段,雖得到寂靜、安隱等快樂,但無智慧不能參透生死。這種枯寂的定,還是屬于陰、界、入法的和合,是虛誑不實的,只有用觀照的辦法,求得真實的智慧,才能進入更高的思想境界。

  (四)觀門

  修持觀門是指明晰地觀照對象。如何修觀?《六妙門》中並未談及,在《大安般守意經》中,只是提出「觀五陰」以「斷惡念道」的說法:

  第四,觀者,觀息敗時與觀身體異息,見因緣生,無因緣滅也。心意受相者,謂意欲有所得,心計因緣會當復滅,便斷所欲不復向,是為心意受相也。以識因緣為俱相觀者,謂識知五陰因緣,出息亦觀,入息亦觀,觀者,謂觀五陰,是為俱觀;亦應意意相觀,為兩因緣,在內斷惡念道也。36

  經中還指出:「從數息至淨,外意斷惡因緣,是為二意。」為什麼呢?因為薄地凡夫,都有好惡之心。亦即所謂「痛癢,外惡物為外痛;內可意為內癢,內不可意為內痛。在內為內法,在外因緣為外法。亦謂目為內,色為外;耳為內,聲為外;鼻為內,香為外;口為內,味為外;心為內,念為外。見好細滑意欲得是為癢,見粗惡意不用是為痛,俱隨罪也」。37因此,見內外痛癢,都應當修觀。至于具體如何修觀,《大安般守意經》中並未細說。智者在《童蒙止觀》中有較明確的說法:

  修觀有二種:一者,對治觀。如不淨觀對治貪欲、慈心觀對治嗔恚、界分別觀對治著我、數息觀對治多尋思等,此不分別;二者,正觀。觀諸法無相,並是因緣所生,因緣無性,即是實相。先了所觀之境一切皆空,能觀之心自然不起。前後之文,多談此理,請自詳之。如經偈中說:諸法不牢固,常在于念中,已解見空者,一切無想念。38

  在上述二種觀法中,智者最強調的是正觀,其最高境界是觀不思議境。他在《摩訶止觀》中說:

  若解一心一切心,一切心一心,非一非一切;一陰一切陰,一切陰一陰,非一非一切;一入一切入,一切入一入,非一非一切;一界一切界,一切界一界,非一非一切;一眾生一切眾生,一切眾生一眾生,非一非一切;一國土一切國土,一切國土一國土,非一非一切;一相一切相,一切相一相,非一非一切;乃至一究竟一切究竟,一切究竟一究竟,非一非一切。遍歷一切,皆是不可思議境。若使性、無明合,有一切法陰、界、入等,即是俗諦;一切界入是一法界,即是真諦;非一非一切,即是中道第一義諦。如是遍歷一切法,無非不思議三諦云云。

  若一法一切法,即是因緣所生法,是為假名,假觀也。若一切法一法,我說即是空,空觀也。若非一非一切者,即是中道觀。一空一切空,無假中而不空,總空觀也。一假一切假,無空中而不假,總假觀也。一中一切中,無空假而不中,總中觀也。即《中論》所說不可思議一心三觀。歷一切法亦如是。39

  以上只是坐禪時的觀想。但學道者也生活在塵俗之中,不可能不涉事緣;若隨緣對境而不修習止觀,則修心有間斷,煩惱觸處而起,不能與佛法相應。因此,智者又提出了「歷緣對境修止觀」的做法。所謂歷緣修止觀,即在行、住、坐、臥、作、語六種處處修習止觀;所謂對境修止觀,即在眼對色、耳對聲、鼻對香、舌對味、身對觸、意對法六種境中時時修習止觀。這樣,修學者才能真正做到「視一心,出入禪定」,成為「解慧心寂然,三界無倫匹」大智大覺的解脫者。智者還認為,光是觀照到肉體四大的虛誑不實以及「心識無常,剎那不住,無有我人,身受心法,皆無自性」還不夠,還應當「證觀」,即是達到:「心眼開明,徹見(身內三十六物及諸蟲戶,內外不淨,剎那變易」。這時,才能「得四念處」,真正做到「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而徹底破除「四顛倒」,即:「無常常倒(把無常世事看作常),苦為樂倒(把苦的人生誤為快樂),無我我倒(把無我看作有我),不淨淨倒(把肉體的不淨看作清淨)。」能夠證觀,心住在觀境上,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就達到了「證觀」。不過,這時仍屬于「覺念流動」,不屬于真實的「道」,因此,還應舍觀修還。

  (五)還門

  《大安般守意經》對「還」的解釋是:「還者,為意不復起惡。惡者,是為不還也。」40也就是說,進入還門,斷滅「痛癢」,思想上斷滅惡的念頭,于是不再受五陰之苦,經中說:

  出息入息受五陰相者,謂意邪念疾轉正以生覺斷,為受五陰相。言受者,謂受不受相也。以受五陰相,知起何所,滅何所。滅者為受十二因緣人,從十二因緣生,亦從十二因緣死。不念者,為不念五陰也。知起何所,滅何所,謂善惡因緣起便復滅,亦謂身亦謂氣生滅,念便生,不念便死,意與身同等,是為斷生死道。41

  《修行道地經》中則將「還」與「淨」連在一起,認為「還淨」,是為了制約「數息」與「止觀」,使修學者永遠處于安般狀態中,經中說:

  其修行者,已成于觀,當復還淨。如守門者坐于門上,觀出入人,皆識知之。行者如是,系心鼻頭,當觀數息,知其出入。于是頌曰:譬如守門者,坐觀出入人。在一處不動,皆察知人數。當一心數息,觀其出入意。修行亦如是,數息立還淨。42

  直到智者,才對「還門」的義理和功能,作了明確的闡釋,他在《法界次第初門》中說:還門,轉心反照,名之為還。行者雖修觀照,而真明未發。若計有我能觀析破于顛倒,則計我之惑,還附觀而生,同于外道。故云是諸外道計著,觀空智慧,不得解脫。若覺此患,即當轉心反照能觀之心。若知能觀之心虛誑無實,即附觀執我之倒自亡。因是無漏方便,自然而朗。故以還為門。43

  就是說,學者在修觀照時,因真明未發,產生我執等顛倒之心。為了破除我執,應當轉心反照能觀之心,看清「能觀之心虛誑無實」後,則「我執」之心自然斷滅,無漏之智,自然產生。為了強調「還為妙門」的作用,智者在《六妙門》中稱:修學此門者能「出生空、無相、無作,三十七品,四諦,十二因緣,中道正觀,因此得入涅槃」。

  所謂「空、無相、無作」,又稱「三解脫」,這是解脫到涅的三種法門。是指依無漏之空、無相、無作(一作無願)等三三昧而入。此三昧猶如門戶之能入解脫,故稱三解脫門。即:1空門,觀一切法皆無自性,由因緣和合而生;若能如此通達,則于諸法而得自在。2無相門,又稱無想門。謂既知一切法空,乃觀男女一異等相,實不可得。若能如此通達諸法無相,即離差別相而得自在。3無作(無願)門,謂若知一切法無相,則于三界無所願求。若無願求,則不造作生死之業。若無生死之業,則無果報之苦而得自在。

  修學者在得三解脫的同時,還能得三十七種道品,即:由四念處、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覺分、八正道,並能懂得四諦、十二因緣中的輾轉關系,即:緣癡有行、緣行有識、緣識有名色、緣名色有六入、緣六入有觸、緣觸有受、緣受有愛、緣愛有取、緣取有有、緣有有生、緣生有老、死、憂、悲、苦惱大患所集。從而悟出中道正觀,脫離生死,進入涅槃境界。

  當然,以上乃是「修還」最終能達到的目的,這個目的是要通過「修還」和「證還」才能逐步實現。所謂「修還」,即是知觀是從心而生,若是折服于外境,就是不懂得「返本還源」之道。應當反觀,此觀心從何而生?是從觀心生,還是從非觀心生?「當知觀心本自不生,不生故不滅,不滅故即空,空故無觀心,若無觀心,豈有觀境?」達到「境、智雙亡」,這才是道源之要。所謂「證還」,就是要做到「心慧開發,不加功力,任運自能破折,返本還源」。也就是達到身心自由自在、物我雙忘的境界。

  (六)淨門

  《大安般守意經》中解釋說:「淨棄結者,為棄意三惡。」44也就是說,修「淨」門要從思想上徹底斷除惡的念頭。經中還認為:修淨門可著重以修三十七道品中的「四意斷」(即四正勤),即時時精勤于斷惡生善之四種修行品目。經中說:「四意斷謂常念道。善念生便惡念斷故,為斷惡道念。善念止便惡念生故,為不斷也。四意斷者,意自不欲向惡是為斷,亦謂不念為斷也。」45

  顯然,這樣的解釋還是沒有完全闡明淨門的崇高境界。智者在《法界次第初門》中對于淨門所達到的境界,作了更為精辟的闡析:

  淨門,心無所依,妄波不起,名之為淨。行者修還之時,雖能破觀之倒,若真明未發,而住無能所,即是受念,故令心智穢濁覺知。此已不住不著,泯然清淨,因此真明開發,即斷三界結使,證三乘道。故云:其清淨得一心者,則萬邪滅矣。以淨為門,意在此也。46

  智者認為,淨是指「心無所依,妄波不起」,修還門時雖能破顛倒的妄心,但真明未發,故心智尚有穢濁狀態。而到了淨門,真明開發,心已「不住不著,沁然清淨」,能斷三界煩惱,證得聲聞、緣覺、菩薩的境界。在《六妙門》中,智者進一步闡述修淨門能得到的果位:

  得此禪故,二乘之人,定證涅槃。若是菩薩,入鐵輪位,具十信心,修行不止,即便出生九中大禪:所謂自性禪、一切禪、難禪、一切門禪、善人禪、一切行禪、除惱禪、此世他世樂禪、清淨禪。菩薩若依是禪故,得大菩提果,已得、今得、當得。淨為妙門,意在此也。47

  就是說,修至淨門,二乘(聲聞、緣覺)之人,能得自性禪。若是菩薩,就能進入鐵輪位(十信門),得九種大禪。這九種大禪據《法輪次第初門》記載:1自性禪,觀心之自性,一切諸法,莫非由心,心攝一切,如如意珠;2一切禪,能得自行化他一切功德之禪;3難禪,指難行之禪。有三種:第一難禪,久習禪定,于諸三昧得心自在,而為哀愍成熟眾生,舍第一禪之樂而生欲界;第二難禪,依禪出生無量無邊不可思議諸深三昧;第三難禪,依禪得無上菩提;4一切門禪,一切禪定皆由此門出之意;5善人禪,攝一切善法,大善根之眾生所修;6一切行禪,意指大乘一切行法無不含攝;7除煩惱禪,若修此禪,能除滅眾生種種苦惱;8此世他世樂禪,修此禪定,能令眾生得現世、未來二世之樂;9清淨淨禪,依此禪定,開發煩惱惑業悉斷滅,可得大菩提清淨之果,故名清淨;「淨」字重複,乃表清淨之相亦不可得。清淨淨禪又分十種:一是世間清淨淨,不味不污染禪;二出世間清淨淨禪;三方便清淨淨禪;四得根本清淨淨禪;五得根本上勝進清淨淨禪;六住起力清淨淨禪;七舍復入力清淨淨禪;八神通所作力清淨淨禪;九離一切見清淨淨禪;十煩惱智障斷清淨淨禪。48智者在《法華玄義》中還指出:

  九大禪,皆是法界。一切趣禪,造境即真。一色一香,無非中道。二乘尚不知其名,況證其定!前根本觀禪如乳,練禪如酪,薰禪如生酥,修禪如熟酥,九大禪如醍醐,醍醐為妙也。49

  也就是說,九種大禪是諸禪中最勝者,只有菩薩才能修得這種殊妙境界。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智者的六妙門學說及其修持方法,雖以《大安般守意經》、《修行道地經》、《解脫道論》等經典為基礎,但在主體和本質上有著獨特的理解和做法。這一切是對安般理論和實踐的進一步發展,因而從某種意義上說,《六妙門》可說是天台一家在舊說基礎上的新創。陶靜 三、《六妙門》與三種止觀

  天台止觀的種類,據章安灌頂(561—632年)《摩訶止觀》序分說:「天台傳南岳(慧思)三種止觀:一、漸次;二、不定;三、圓頓。皆是大乘,俱緣實相,同名止觀。」也就是說,智者關于三種止觀的主要理論思想,是從慧思那里得來的。50所謂漸次止觀,是從解起行,由淺入深,猶如登梯次第,依行相得,以悟入實相。不定止觀,是不分別階位,前漸後頓,更前更後,互淺互深,或事或理,真俗互更的觀法。圓頓止觀,即摩訶止觀,是圓頓極理,異于漸次、不定,為紿終不二,從初發心時就融即絕待之中道實相。近代學者往往認為《六妙門》一書即是闡說「不定止觀」,如:《佛學辭典》(寬忍編)中說:「不定止觀,天台宗創立三種止觀之一,又作不定觀。智者依之說《六妙門》第一卷。」又如《天台教學史》(慧岳法師撰)在談到智者的不定止觀時說:「不定止觀,或稱《六妙門》。」則將《六妙門》作為不定止觀的別稱。

  然而,仔細研究《六妙門》,不難發覺其既談漸次止觀,又談不定止觀,也談圓頓止觀。只不過對于不定止觀的闡說有所側重。《六妙門》內容共分十章,唐代湛然大師(711—782年)在《摩訶止觀輔行傳弘訣》中說:「此十章(指《六妙門》)中,前六通大小,及以漏、無漏;從第七去,獨菩薩法。又前七約事,觀心唯理。又前八屬『偏』(別教偏圓),第九唯『圓』。又前九約修,第十約證,文兼事、理。」所以他歸納說:「《六妙門》中,正明不定,旁亦具二(漸次、圓頓)。」同樣,湛然對智者其他二部闡述止觀的著作,也有同樣的評述。他稱《次第禪門》:「正明次第,旁亦具二(不定、圓頓);文雖未終,亦有其意。」又稱「今圓頓(《摩訶止觀》)亦兼余二(漸次、不定)」。也就是說,智者三部闡說三種止觀的著作,都是有「正說」和「旁說」,雖有側重,並非單一,任何單一的看法,都是錯誤的。正如章安所告誡的:「雖有三文,無得執文,而自留害。」51

  日本著名的天台學者安藤俊雄,對于《六妙門》有深入的研究,他在所著的《天台學》中,認為《六妙門》實際上包含有三種止觀,他將第一章歷別和第十章證相除外,而將其余八章劃分為三種止觀:

  第二次第相生六妙門,乃以漸次止觀而約六妙門解說;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等六妙門為互發,第七說示旋轉六妙門,在于闡示不定止觀;再如第八觀心六妙門及第九圓觀六妙門兩者,即在解說圓頓止觀。52

  他認為,《六妙門》中,互發與旋轉雖然不同,但有著密切的關系:

  互發六妙門悉是凡夫與二乘所共的禪法,但相對旋轉六妙門,以唯獨菩薩所行故,乍見之下,易認六妙門所開示的中心,在于旋轉而非互發。然則,要知互發六妙門,既具使凡夫二乘向上以臻于菩薩位的特殊利益在,自不宜分別兩者孰優孰劣,而應采兩者皆視為不定止觀所不可或缺的中心禪法才是。53

  也就是說,《六妙門》中具有漸次、不定和圓頓三種止觀,而不定止觀則是其闡說的主體。他還認為:智者的三種止觀思想,是「經慧文與慧思,再依據《大品般若經》及《大智度論》之教示」,才「整然確立」的;54並認為:「衡諸智于初期金陵講說時代,已有三種止觀的構思,彰彰明甚」。55總之,三種止觀思想一直貫穿在智者的述作中,且愈來愈趨成熟。

  筆者認為,安藤氏的說法是有道理的,但語焉不詳,且難免有疏陋之處。為了便于讀者全面了解《六妙門》所介紹三種止觀的情況,特詳釋如下:

  《六妙門》共十章:第一歷別對諸禪六妙門、第二次第相生六妙門、第三隨便宜六妙門、第四隨對治六妙門、第五相攝六妙門、第六通別六妙門、第七旋轉六妙門、第八觀心六妙門、第九圓觀六妙門第十證相六妙門。   除了第一章是為配對諸禪,第十章是闡釋證果以外,其他八章大致可歸納為三個部分:

  (一)次第相生六妙門,這是指數、隨、止、觀、還、淨次第相生,作為入道的階梯,以修成三乘的無漏智慧。這一部分闡釋的是漸次止觀。次第相生六妙門中,各分修、證兩種以「數」為例。智者說:

  數有二種:一者修數;二者證數。修數者,行者調和氣息,不澀不滑,安詳徐數,從一至十,攝心在數,不令馳散,是名修數;證數者,覺心任運從一至十,不加功力,心住息緣,覺息虛微,心相漸細,數息為粗,意不欲數。爾時行者應當放數修隨。

  就是說,從調和氣息開始,慢慢地從一至十,攝心數下去,直到氣息微小,心已入定,自證沒有再數息的必要,于是,「放數修隨」。

  「隨」分修隨和證隨:修隨是「一心依隨息之出入,攝心緣息,知息入出」,心處于非常放松、自由的狀態,無思無慮,「心住息緣,無分散意」;證隨是「心既微細,安靜不亂」,只感到氣息遍身出入,「心息任運相依,意慮恬然凝靜」。這時,自感隨門亦為粗,心厭欲離,此時應當「舍隨修止」。

  「止」分修止和證止:修止指行者「息諸緣慮,不念數、隨,凝寂其心」;證止是修持到一定時間,「身心泯然入定,不見內外相貌」,定法已經牢固,能達到「任運不動」。這時,行者應這樣想:我今所達到的三昧,雖是無為寂靜,安隱快樂,但無智慧方便,不能破壞生死;還應當想:「今此定者,皆屬因緣,陰、界、入法,和合而有」,是虛誑不實的,「我今不見不覺,應觀照了」,有此念後即不執著于止,而起用觀法來分別。

  「觀」分修觀和證觀:修觀是行者在定心中,用智慧來分別,觀微細呼吸的出入相如空中的風。人體「皮肉筋骨三十六物,如芭蕉不實」。心識變化無常,剎那不住,「無有我人,身受心法,皆無自性」。沒有人我和法我,定也無所依賴;證觀是在這樣觀時覺得氣息從遍身毛孔出入,「心開眼明,徹見三十六物,及諸蟲戶,內外不淨」。這時心生悲喜,能「得四念處」,破四種顛倒(無常常倒,苦為樂倒,無我我倒,不淨淨倒)。觀相既發生,心住在觀的境上,分別加以破除折服,但覺意流動,不是真實的道。這時應當「舍觀修還」。

  「還」也分修還和證還:修還是知觀是從心而生,若是隨入折服于外境,就不會回到本源。應當反觀觀心。此觀心從何而生?是從觀心生,還是從非觀心生?若是從觀心生,既已有觀,但實在不是如此。為什麼呢?在數、隨、止三法中還沒有觀法。若是從不觀心生,不觀心是從寂滅心所生,還是從不寂滅心所生?若是不寂滅心所生,即有二心並存。若是寂滅法所生,寂滅法已凋落,不能生觀。現在觀心,若說是寂滅心也是不寂滅心所生,乃至非寂滅非不寂滅心所生都不可得。智者指出:「當知觀心本自不生,不生故不滅,不滅故即空,空故無觀心。若無觀心,豈有觀境。境、智雙亡,道源之要也。」這稱為修還;證還是心慧開發是不加功力的,任運自然能破除折服。「返本還源,是名證還」。既然已證還相,行者當知若要離開境智而歸到無境智,不為境智所縛,不墮空、有二邊,則當「舍還門,安心淨道」。

  「淨」也分修淨和證淨:修淨是知道色是清淨的,不起妄想分別,受、想、行、識也是如此。「息妄想垢,是名修淨;息分別垢,是名修淨;息取我(執著我相)垢,是名修淨」。總之,要做到心如本來的清淨那樣,沒有能修與所修,沒有淨與不淨,這就是修淨;證淨是按照以上方法修持,心胸豁然與智慧相應,得到無礙方便,自然開發出三昧正定,而心無所依。智者指出,證淨法亦有二種:「一者相似證,五方便相似無漏道慧發;二者真實證,苦法忍乃至第九無礙道等三乘真無漏慧發也。三界垢盡,故名證淨。」也就是說,證淨有兩種方法:一是用相似證,行者已能通達二十五方便,達到世第一法;二是用真實證,行者已能以善法智忍觀欲界之苦諦,斷苦諦所迷之煩惱,並能斷除有頂地第九品惑之最後無礙道(即無間道)。所謂五方便,即二十五方便,為天台家觀心修行方法的具五緣、訶五欲、棄五蓋、調五事、行五法;56相似無漏道,即世第一法,此法厭惡有漏,趣向無漏,鄰近見道,故稱相似無漏;所謂苦法忍,即苦法智忍。在見道十五心中,八忍皆屬于無間道。修道所斷之惑,在九地各有九品,故能治之無間道亦各有九品。其中,斷除有頂地第九品惑之最後無間道,稱為金剛喻定。無間道通于有漏、無漏,但唯有頂之斷惑屬于無漏。57從以上分析來看,這一部分從數至淨,「次第相生」,其境界步步深入,不屬于不定止觀,而是屬于漸次止觀。

  (二)包括隨便宜六妙門、隨對治六妙門、相攝六妙門、通別六妙門、旋轉六妙門。是以不定止觀的禪法為主題。這一部分,目的是揭示《六妙門》中的四種行相,使行者了解發禪不定的原因,非屬過去修行所緣的善根,而在于當前不同的修行法門。分述如下:

  1隨便宜六妙門,此門是教導行者要想得到較深的禪定智慧乃至實相涅槃,在初學時要安定心必須用善巧的方法。什麼是善巧呢?就是「于六妙門法,悉知悉學,調伏真心,隨心所便,可以常用」。數、隨、止、觀、還、淨六法學後,又經數次反復學習,行者會知道哪些法最適合自己便宜運用。智者說:

  若心便數,當以數法安心。乃至淨亦如是。隨便而用,不揀次第。如是安心時,若覺身安息調,心靜開明,始終安固,當專用此法,必有深利。若有妨坐,心散暗塞,當更隨便轉用余門。安即為善,可以長軌。

  也就是說六門中隨便利而應用,不一定限在次第的步驟上。主要是考慮哪一法門用得安息調和,心安靜有光明感,這樣,就自始至終用這種法門。

  當然,行者若心安隱,還應有所證的境界。什麼是所證呢?就是身體保持安住在粗層次或細層次,或欲界未到地定,或初禪定等種種禪定境,「若心住不進,當隨定深淺,修六妙門開發」。如行者初步得持身法及粗細的安住方法,往過數日數月而不感進步,則應當細心用數息法。若用數息法無進步,就要有隨息法……這樣,一直探索下去,直到找準自己適用的法門。也就是說,行者在此過程中所運用的法門,是深淺不定的。

  同時,在坐禪進行之中,若內境或外境起了魔障,也應在六妙法門中隨取一法,一一試用除卻之。若能除去魔障,這一法就是良藥。智者認為:「治禪障及禪中魔事病患,功用六門,悉得差(愈)也。」但行者應當善于思考,唯取其意,不可妄為。

  2對治六妙門,此門專談知病識藥,智者認為病因有三障:「一者報障,即是今世不善,粗動散亂,障界入也;二者煩惱障,即三毒十使等諸煩惱也;三者業障,即是過去現在所起障道惡業,于未受報中間能障聖道也。」

  所謂報障,即是目前進入了不善的粗亂散亂的有障礙的境界;所謂煩惱障,即是三毒(貪、嗔、癡)、十使(貪、嗔、癡、慢、疑五鈍使及身見、邊見、邪見、見取見、戒禁取見五利使)等煩惱;所謂業障,即是在過去與現在所起的障道的惡業,在未受報的時間中會障礙聖道的修持。修持者在坐禪中若有這三類障發生,就應當善于辨別其相,分別予以對治和除滅。

  至于對治的方法,智者認為,對治「報障」可分三種:一、若「浮動明利,攀緣諸境,心散縱橫,如猿猴得樹,難可制錄」,行者應當用「數門」,調心數息,以對治之;二、若坐禪時其心「亦昏亦散」,行者則應當用「隨門」,調心隨息,「明照入出,心依息緣,無分散意」,以對治之;三、若坐禪時,覺「心急氣粗,心散流動」,則應當用「止門」,「寬身放息,別心凝寂,止諸憶慮」,以對治之。

  對治「煩惱障」,也可分為三種:一、若坐禪中,貪欲煩惱障起,行者當用觀心門中的九想、初背舍、二勝處等為對治;二、若坐禪中恚煩惱障起,行者當用觀心門中的慈悲喜舍等為對治;三,若坐禪中愚痴邪見煩惱障起,行者當用還門,反照十二因緣,破析心源,還歸本性為對治。

  對治「業障」也可分為三種:一、坐禪中若忽然「垢心昏暗,迷失境界」,這是黑暗業障起,行者當用淨門中念方便淨應身佛三十二相清淨光明為對治;二、坐禪中若忽起惡念,「思維貪欲」,這是過去罪業之所作,行者當用淨門中念報身佛一切種智圓淨常樂功德為對治;三、坐禪中若有種種諸惡境界相現,以至「逼迫身心」,這是過去、今世所造惡業障發,行者當用淨門中念法身本淨,不生不滅,本性清淨為對治。

  智者在《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中,提出也可用「壞法道」與「不壞法道」二種辦法以對治無漏道的做法。他說:

  壞法道者,即是九想、八念、十想是也。善修此三,若發真無漏,即成壞法阿羅漢也。二、不壞法道,即是背舍、勝處、一切處、九次第定、師子奮迅、超越等三昧,具足此禪,發真無漏,成不壞法大阿羅漢也。58

  他說的「壞法道」,也就是指的用「助觀」法,從反面觀想來對治貪欲等障;而「不壞法道」則是用「正觀」法,從正面修持來徹底對治貪欲等障。接著,他作了具體的解釋:「名壞法觀者,行人心厭六欲,猶如怨賊,故修九想以為對治。作此觀時,雖破壞六欲而多生恐怖。若修八種正念,恐怖即除,既貪欲心薄,又無怖畏。爾時欲斷三界結使,即應正修十想。十想成就,即便殺諸結賊,成阿羅漢。是人既滅壞欲界身相,不能具足三界觀練薰修,三明八解,故名壞法也。」59至于「不壞法阿羅漢」,智者把它歸納為「觀、練、薰、修」四個方面:(1)觀禪,指明白觀照對象之禪,即觀不淨等境,以破淫欲等念;(2)練禪,指將觀禪境界再作進一步之鍛鍊淨化之禪,即以無漏禪鍊諸有漏禪猶如鍊金;(3)薰禪,指將前一境界更作進一步薰習純熟,悉皆通利,轉變自在;(4)修禪,即將前面的境界再作進一步修治,而增長其功德,即超入超出順道自在之禪。智者將「不壞法道」中的六種禪定具體歸入于觀、練、薰、修四法之中。他說:「今分此六種法門、即為四意:謂觀、練、薰、修。一者,背舍及勝處、一切處,此三門並屬觀禪。故《摩訶衍》云:『背舍是初行,勝處是中行,一切處是後行,悉為對治破根本味禪中無明貪著及淨法愛也』;二者,九次第定即是練禪;三者,師子奮迅三昧即是薰禪;四者,超越三昧即是修禪。」60然後,分別作了闡釋。因為觀、練、薰、修為出世間禪的最高境界,又稱頂禪。通過這四方面的正觀修習,對治之法自然達到最顯著的效果。

  3相攝六妙門,所謂相攝,即是六妙門互相攝取。攝取的方法可分二種:一、六門自體相攝;二、巧修六門,出生勝進相攝。什麼是自體相攝呢。如修持在修六門時,可以任意自己攝取隨、止、觀、還、淨等五門。為什麼呢?如修持者善于調心數息之時,當體即是數息門,心依隨呼吸而數,又攝了隨門。因數而制心,停止攀緣之念,即攝了止門。能分別知道心數法,于息了了分別,即攝觀門。若心動散,攀援五欲,知道都是虛誑的。心不受執著,將心還歸于數息中,即攝還門。攝心數息時,沒有五蓋及諸粗煩惱污染,身心寂然,即攝淨門,行者應當知道在數息中即包含六門。同樣,隨、止、觀、還、淨,每一門都攝六門,因此,共有六六三十六妙門。

  至于如何巧修六妙門出生勝進相呢?行者在最初調心數息時,即應「從一至十,心不分散」,既知呼吸進入處、中間經過處,乃至呼吸出口處,「心悉覺知,依隨不亂,而亦成就數法從一至十」,這就是從數法中成就隨門;其次,行者在數息時,「細心善巧」,使心緣念著數法及呼吸,「不令細微覺觀得起,剎那異念分別不生」,這就是從數法中成就止門;再次,行者在數息時,「成就息念巧慧方便」,用寂靜鑒照之心,觀照呼吸的生滅相,同時,「兼知身心剎那思想」及五陰、十二入、十八界「如云如影,空無自性」,沒有人我、法我。這就是在數法中成就息念巧慧觀門;再次,行者在數息時,「非但成就觀智,識前法虛假」,同時亦善巧覺了觀照之心,「無有自性,虛誑不實」,離開知覺想,這就是在數息中成就還門;再次,行者在數息時,不但不得能觀和所觀,以慧方便也不得無能觀和所觀。因為本源的淨法性如虛空,不可分別的緣故。這時,行者「心同法性,寂然不動」,這就是數息中成就淨門。以上五門來莊嚴數息門,隨、止、觀、還、淨五個妙門也是如此。這樣六六三十六,又名三十六妙門。行者若能如此善巧修習六妙門,必能得到「種種深禪定智慧,入三乘涅槃」。

  4通別六妙門,所謂通別六妙門,是指凡夫、外道、二乘、菩薩共同觀修數息一法時,因智慧不同,理解不同,因而所證涅境界也完全不同,隨、止、觀、還、淨等法門同樣如此。例如,凡夫鈍根者在修數息時,只知從一至十,使心安定,希望「用此入禪,受諸快樂」,這是在數息中產生魔業,因為是貪著生死的緣故。其次,諸利根外道「見心猛盛」,因為有了「見心」,在數息時,不但調心數息從一至十以求入禪定,還能分別現在「有息無息,亦有息亦無息,非有非無息」,還懂得「過去息」、「未來息」、「現在息」。對于心念也是如此,「隨心所見,計以為實;謂他所說,悉為妄語」。這種外道不懂呼吸的相,跟隨「妄見」,生分別心,這是「數息戲論」。以上兩種人,雖鈍、利不凡,但毫無分別,都將入三界生死輪迴。

  至于聲聞人的數息相則不同,他們欲速出離三界,以求進入涅,修數息以調其心,因此,「數息中不離四諦正觀」。至于怎樣在數息中去觀察四真諦呢?行者應知「息依身,身依心,三事和合,名陰、界、入。陰、界、入者,即是苦」,若人貪著陰、界、入法,乃至有跟隨追逐見心,去分別陰、界、入法,即稱為集。若能知「息」真性不生不滅,即能知苦不會生。「不起四受,四行不生」。則五鈍使、五利使,各種煩惱的集結就寂然不起,這稱為滅。知苦的正慧,能「道理無壅」,稱為道,若能這樣「數息通達四諦」,則此人必定得聲聞道,斷盡舊業不造新業了。

  其次,如何在數息中入緣覺道?行者追求自然的慧,「樂獨善寂,深知諸法因緣」。在數息時即知數息之念,就是有支。「有緣取,取緣愛,愛緣受,受緣觸,觸緣六入,六入緣名色,名色緣識,識緣行,行緣無明」。再觀此息念中之有,稱為善的有為業。有了善業因緣,必能感來世人天果報之受生,有了生因緣,必有老死憂悲苦惱,三世因緣中生死輪轉不停。

  但是,若能了知本來沒有生,也沒有死;生死都是不善思維心的活動所造成。若知無明本性本來是沒有的,是由妄想因緣和合而生;本來無所有之故,假名稱為無明。無明尚且如此,了不可得,則應知行等諸法因緣,都是沒有根本的;既然沒有行等因緣,豈有現在數息法的實有存在?這時行者深知「數息屬因緣,空無自性,不受不著,不念不分別,心如虛空,寂然不動」,豁然生無漏之心,遂成緣覺道。

  至于如何稱為菩薩數息相呢?行者為求一切智、佛智、自然智、無師智、如來知見、力無所畏,以愍念安樂無量眾生,為此而修數息,要從此法門進入一切種智。當數息時,「知息非息,猶如幻化」,因此,息不是生死,也不是涅槃。這時,在數息中「不得生死可斷,不得涅槃可入」,因此,不住生死。既無二十五有系縛,不證涅,則不墮聲聞辟支佛地。「以平等大慧,即無取舍心,入息中道」,這稱為見到佛性,能得無生忍,安住在大涅槃常樂我淨中。譬如大水,能卷走一切,唯留下楊柳,因為柳性柔軟。菩薩能安住在大乘大般涅槃,也因為其心柔軟,這稱為大乘行者在數息中入菩薩位。

  以上只是略說數息妙門中,凡人、聖人、大乘、小乘,共同和不同之相。數息雖然相同,應了解差別之相,應知雖然眾人一起修持數息法門,但隨各人的果報而有差異。其他五門隨、止、觀、還、淨,每一妙門中凡人一聖人、大乘、小乘的共通和差別,也是如此。

  5旋轉六妙門,以上所說的對治、相攝、通別等六妙門,都是共行,是菩薩與凡夫、二乘都能修持證得的。而旋轉六妙門,卻唯有菩薩才能修持證得,為什麼呢?前者是修從假入空觀61,得慧眼一切智。慧眼一切智是二乘與菩薩共有的法;而後者是從入空入假觀,62修的是法眼道種智。法眼道種智是不與聲聞、辟支佛共通的。至于如何在數息道中修從空出假觀,起旋轉陀羅尼而出生一切諸行的功德相呢?即要求行者在修數息法時,應當「發大誓願,憐愍眾生,雖知眾生畢竟空,而欲成就眾生,淨佛國土」。有了這種大願,就當明白所數之息,「不生不滅,其性空寂」。呼吸當體是空的,不是呼吸滅了才空,息性本身就空,于是了知「息即是空,空即是息;離空無息,離息無空」,一切諸法都是如此。因息是空的,所以是非真亦非假,非世間亦非出世間。尋求呼吸時不得呼吸和非呼吸,但成就著呼吸的意念,而所成就呼吸的意念是「如夢如幻,如響如化」,雖無實事可行,但亦能分別幻化所作的事相,了知呼吸也是這樣。雖知無息性可得,而亦成就息念,「從一至十,了了分明」,心中能深深分別如幻的息相。因為有無性如同幻息的緣故,所以有無性的世間法及出世間法。為什麼呢?無明造成顛倒,因為不知息必理空的緣故。虛妄計著有息,「即生人、法執著,廣起愛見諸行」,這稱為世間法。因為執著有息的緣故,即有五陰、十八界、十二入等世間苦樂之果。應知息雖是空,亦能造成世間善惡因果及二十五有等諸生死事。

  其次,息相在空時,雖無出世間相,但亦非不因息而分別出世間法。為什麼呢?因為不知息相空,則無明不能除盡,在世間會造業。知道息是空無所有的,則沒有無明妄執,因而一切諸結煩惱無所生出,這稱為「出世間因」。因諸結煩惱滅故,得以出離後世世間二十五有等果,這稱為「出世間果」。能出離世間顛倒因果之法,稱為「出世間法」。在出世間的真正法中,亦有因果。知道息空的正智慧,是出世間的因;妄想執著息中人相、我相等無明顛倒的苦果得以滅故,是出世間果。因此知道行者「觀息非息」,雖不得世間及出世間,亦能分別世間及出世間。

  智者指出:行者在觀息性空時,應當「不得四諦,而亦通達四諦」。為什麼呢?如上所說,世間果即是苦諦,世間因即是集諦,出世間果即是滅諦,出世間因即是道諦。因此行者在觀息相時,雖不見四諦,而能了了分別四諦。在「了息性空」時,「不見十二因緣,而亦通達十二因緣」。因為,過去的息性是空無所有的,因妄念而見有息,因此生出種種顛倒分別,引起諸煩惱,稱為無明。有了無明的因緣,則有行、識、名色、六入、觸、受、愛、取、有、生、老死,造成憂悲苦惱等「輪轉不息,皆由不了息如虛空無所有故」。若知息是空寂的,即破除無明,無明若消失,則十二因緣都消滅了。行者能做到「了息非息」,雖不會產生十二因緣,但是卻能了了通達十二因緣。

  同時,行者若能「了息無性」,既能「不見有息」,更能「于息道中見有六蔽及六度法」。行者要破除慳蔽的惡法,就應修四種布施波羅蜜:(1)「知息空非我,離息亦無我」。也就是說,懂得息是空而無我相,離開息亦無我相。我既然沒有,聚了財物又有何用?這樣慳財之心也就停止了,這是布施財物之波羅蜜;(2)「知息無性,息等諸法不名為身,離息等法亦無別身」,息既無性,離開息等法亦沒有別的身。這樣「知身非身」,就能破慳的執著,具足成就舍身之波羅蜜;(3)「了息性空,不見即息是命,離息亦無有命」,這樣就破除了慳命之心,即能具足舍命的布施波羅蜜;(4)「行者若達性空,即不見陰、入、界等諸法,亦不見世間出世間種種法相」。為了破除眾生種種妄心橫計,因迷惑而執著諸法,故雖有說法,而實無說無示。這樣,「雖行法施,不執法施」,無恩于人,而有利于一切。好像大地、虛空、日月那樣,能利益于世間,而無心于物,不求恩報。知道息性空,就會具足持戒波羅蜜、忍辱波羅蜜、精進波羅蜜、禪定波羅蜜以及般若波羅蜜,並一一推廣旋轉諸波羅蜜相。以上只是略說數息門中修旋轉陀羅尼,「所行無礙方便」,若入此門,僅說數息調心,即有很多義理;何況還有隨、止、觀、還、淨,以及種種諸禪、智慧神通、四辯、力無所畏、諸地行願、一切種智等無盡功德,旋轉分別,其義理是無窮無盡的。

  總之,以上隨便宜、隨對治、相攝、通別四種六妙門,都是修從假入空觀得一切智而已;但旋轉六妙門則是修從空入假觀,是在六妙門能觀世間及出世間假有之余,並起旋轉出四諦、十二因緣、六度等一切諸行功德相。也就是說,以上四種六妙門,悉是互發六妙門,是凡夫與二乘所共的禪法,但旋轉六妙門則是唯菩薩所行。不過,互發六妙門,也具有促使凡夫二乘上進,臻于菩薩位的作用。所以總的來說,旋轉和互發都屬于不定止觀的中心禪法。陶靜3、包括觀心六妙門、圓觀六妙門。這一部分是闡說純圓獨妙的圓頓止觀。

  觀心六妙門,這一法門是為大根性的人所修持,這種大根性者,「善識法要,不由次第,懸照諸法之源」。所謂諸法之源,即是眾生的心。一切萬法由心而起,若能反觀心性,知心源不可得,即知萬法皆無根本。因為行者初學觀心時,知一切世間及出世間諸數量法,皆是從心中出來,離開了心,便更無一法。所以數門的一切法都由于心。同時,行者當觀心時,知一切數量之法都隨著心王,若沒有心王,則沒有心數(心所)。心王動,心數亦動。行者如此觀時,即知心是隨門。

  其次,行者在觀心時,知「心性常寂」,即諸法亦寂。寂故沒有心念,無心念即不動,不動稱為止。故應知心者即是止門。同時,行者在觀心時,覺悟到心性猶如虛空一樣,無名亦無相,不能用言語來形容。無明的蔽障被打開,見真實的佛性,于一切諸法,得不執著的智慧,故應知心者即是觀門。

  再次,行者在觀心時,「既不得所觀之心,亦不得能觀之智」。這時心如虛空,無所依靠,以無著妙慧,雖不見諸法,而能通達一切諸法,能分別顯示,能入諸法界而無所缺滅,能普觀色身,垂形九道,入變通藏。能集諸善根,迴向菩提,莊嚴佛道,故應知心者即是還門;同時,行者在觀心時,「雖不得心及諸法,而能了了分別一切諸法」,雖分別一切諸法,不著一切法,成就一切法,不染一切法。因為自性清淨,從本以來,是不為無明迷惑顛倒所能污染的。行者通達自性清淨心之後,如入于垢法之中,仍不為垢法所染,稱為淨,故應知心者即是淨門。而以上六門,可不按次第,直觀心性,便能具足。

  所謂圓觀六妙門,是「但觀心源,具足六妙門」。也就是說,行者觀一心時見一切心及一切法;觀一法是見一切法及一切心;觀菩提涅時見一切煩惱生死,觀煩惱生死時見一切菩提涅槃;觀一佛時見一切眾生及諸佛,觀一眾生時見一切佛及一切眾生。一切皆如影現,非內非外,不一不異,十方不可思議。非但于一心中,分別一切十方佛法界的凡聖、色心、諸法數量,還能于一微塵中,通達一切十方世界的諸佛、凡聖、色心、數量法門。總之,一一皆是微妙不可思議,非口所能說,非心所能測。若是有利根的大修持者,聽了如是諸法,能信解受持,正念思維,專心精進修習,此人即是「行佛行處,住佛住處,入如來室,穿如來衣,坐如來座」,必定能得六根清淨,開悟了佛的知見,普觀色身,成等正覺。如《華嚴經》所說:「初發心時便成正覺,了達諸法真實之性。」所有慧身,均屬自悟,這顯然是闡說純圓獨妙的圓頓法門。

  通過以上闡析,可以看出,《六妙門》中雖然主要是闡說不定止觀,但顯然具備三種止觀的思想。因此,筆者認為,前面提到的一些佛學典籍中,只是根據傳統的說法,不加分析,把《六妙門》單純作為「不定止觀」的代表作,顯然是並不全面的。

  〔1〕 《俱舍論》卷二二,《大正藏》第219冊,第118頁。

  〔2〕 《大正藏》第15冊,第309~310頁。

  〔3〕 同上,第251~260頁。

  〔4〕 同上,第211~218頁。

  〔5〕 《大正藏》第32冊,第429~434頁。

  〔6〕 《大正藏》第15冊,第163~173頁。

  〔7〕 《禪秘要法經》中,《大正藏》第15冊,第256頁。

  〔8〕 同上,第258頁。

  〔9〕 《解脫道論》卷七,《大正藏》第15冊,第256頁。

  〔10〕 《大正藏》第32冊,第431頁。

  〔11〕 《大正藏》第15冊,第163頁。

  〔12〕 《大安般守意經》卷上。

  〔13〕 《大正藏》第15冊,第216頁。

  〔14〕 同上,第309頁。

  〔15〕 《大安般守意經》卷上,《大正藏》第15冊,第166頁。

  〔16〕 《修行道地經》,《大正藏》第15冊,第216頁。

  〔17〕 《大安般守意經》卷上,《大正藏》第15冊,第164頁。

  〔18〕 同上。

  〔19〕 《摩訶止觀》卷八。

  〔20〕 同上。

  〔21〕 《大安般守意經》卷上,《大正藏》第15冊,第164頁。

  〔22〕 同上,第170頁。

  〔23〕 《雜阿含經》卷二九,《大正藏》第2冊,第208頁。

  〔24〕 《解脫道論》卷七,《大正藏》第32冊,第430頁。

  〔25〕 《大安般守意經》卷上,《大正藏》第15冊,第166頁。

  〔26〕 同上。

  〔27〕 同上。

  〔28〕 同上。

  〔29〕 同上。

  〔30〕 《大正藏》第19冊,第146頁。

  〔31〕 《童蒙止觀》之《正修行第六》。

  〔32〕 《大安般守意經》卷上,《大正藏》第15冊,第166頁。

  〔33〕 同上。

  〔34〕 見《摩訶止觀》卷八。

  〔35〕 同上。

  〔36〕 《大安般守意經》卷上,《大正藏》第15冊,第167頁。

  〔37〕 同上。

  〔38〕 《童蒙止觀》之《正進行第六》。

  〔39〕 《摩訶止觀》卷五。

  〔40〕 《大安般守意經》卷上,《大正藏》第15冊,第167頁。

  〔41〕 同上。

  〔42〕 《修行道地經》卷五,《大正藏》第15冊,第216頁。

  〔43〕 《法界次第初門》卷上之下,《大正藏》第46冊,第673頁。

  〔44〕 《大安般守意經》卷上,《大正藏》第15冊,第167頁。

  〔45〕 同上,第172頁。

  〔46〕 《法界次第初門》卷上之下,《大正藏》第46冊,第673頁。

  〔47〕 《大正藏》第46冊,第549頁。

  〔48〕 《法界次第初門》卷下之上,《大正藏》第46冊,第689頁。

  〔49〕 《法華玄義》卷四。

  〔50〕 《摩訶止觀輔行傳弘決》卷一。

  〔51〕 安藤俊雄:《天台學》,第535頁;《次第禪門與六妙法門》,台北市慧炬出版社1988年版。

  〔52〕 同上,第534頁。

  〔53〕 同上,第518頁。

  〔54〕 同上,第530頁。

  〔55〕 《摩訶止觀輔行傳弘決·序分》。

  〔56〕 《摩訶止觀》卷四上。

  〔57〕 《俱舍論》卷二三。

  〔58〕 《大正藏》第46冊,第535頁。

  〔59〕 同上。

  〔60〕 同上,第540頁

  〔61〕 從假入空觀,又作二諦觀,略稱空觀。因假是虛妄之俗諦,空是審實之真諦,欲去俗歸真,入二空審實真諦,則須先觀假,知假之虛妄,而得會真,故稱二諦觀。修此觀法,可斷三惑中的見思惑,得三智中的一切智,其所修位相當于別教之十住位(參見《法華玄義》卷三)。

  〔62〕 從空入假觀,又作平等觀,略稱假觀。即不止于真諦之空理,進而建立假之俗諦差別觀。若住空,則與二乘無異,不成佛法,無益于眾生,故觀空不住于空而入于假,此乃知病而識藥,應病而授藥,故稱從空入假觀;稱平等,是因從假入空觀乃破假用空,此則破空用假。破與用既均等,故言平等觀。修此觀法可斷三惑中的塵沙惑,得三智中的道種智,其所修位相當于別教中之十行位(參見《法華玄義》卷三)。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