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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所雙忘空有并遣的唯識觀(景昌極)

能所雙忘空有并遣的唯識觀

景昌極

  唯識法相之學,至少也有一千多年的歷史。中間不知經過多少外道的駁難,內宗的修正,中印學者的補苴闡發,才有今日。所以他那系統,極其完密。現在且提出兩條根本要義來討論一下,學者如果都能明白,那麼,對唯識學便可算入門。   第一要義叫「能所雙忘」或「無能無所」,第二要義叫「空有并遣」或「非空非有」,這兩句話,聽去都很玄妙似的。「能所雙忘」,人都知道是禪定中很高境界,迥非常人所能經驗,「非空非有」,更有違犯論理學里「無間位律」   [即凡物不能非如此,又非不如此。] 的嫌疑。其實只要仔細考察一下,卻都是最普通的經驗,極平常的道理,根據知識范圍,確守論理定律,毫無神秘,不假權威,聽憑責難,總可迎刃而解。讀者不信,試加責難,看能難倒否。   什麼叫能所雙忘呢?大凡一種動作,總有個主動或能動的東西,例如,哭必有能哭的人物,舞必有能舞的人物。這種主動或能動的東西便稱做「能」。又有一種動作,不但有能動或主動的222頁東西,並且有被動或所動的東西,例如,吃不但有能吃飯的人,還有人所吃的飯。這種被動或所動的東西便稱做「所」。大抵文法上「及物的動詞」 (Transitive Verb),皆兼有「能」(Subject)、「所」(Object),如吃之「能」為人,吃之「所」為飯是。「不及物的動詞」 (IntransitiveVerb),皆有「能」而無「所」,如哭之「能」為人,其動作更不及于他物是。   現在「見」「聞」「覺」「知」等字也是及物的動詞,常人也都把他當做一種動作。那麼,自然有個能見能聞能覺知的東西,和所見所聞所覺知的東西了。唯識家說大謬不然。俗人心目中能見能聞能覺知的東西,正是唯識家所謂「我執」或「能取」所見所聞所覺知的東西,正是唯識家所謂「法執」或「所取」。按之實際,我也,空法也,空能也,空所也。空,二執二取,空無所有叫做二空。所以成唯識論開卷第一句話,就標明宗旨道。   「今造此論,為于「二空」有迷謬者生正解故,又為開示謬執我法迷唯識者,令達二空于唯識理如實知故。」總而言之,世間唯有見聞覺知 [識] ?更無能見能聞能覺能知 [我] ,和所見所聞所覺所知的東西 [法] ,讀者不要驚怖,且聽我細細道來。   中心忽然起了一念,這一念唯是渾然一念。在這渾然一念之外,再找不出一個能念和所念的東西來。念既如此,其他見聞覺知,何獨不然。   臭蟲咬人,忽然起了一個癢的感覺,這癢的感覺,唯是一個簡單感覺。在這一個簡單感覺以223頁外,再找不出一個能癢所癢的東西來。癢的感覺既如此,其他感覺何獨不然。   開眼見物,人總說眼是能見,物是所見。然而何以知道眼是能見呢?有人說,因為有眼則見物,無眼則不見物,所以眼是能見。那麼,現在有光則見物,無光則不見物。有空則見物,無空則不見物。 [以物貼近眼簾則不見故。] 難道光與空也是能見嗎?光與空既不能見,則眼又安得為能見。   復次,眼和光空等合而生見,猶如鐵石相擊而生光明,你不能說鐵石是「能明」,又怎能說眼是「能見」。   復次,假如你說能見的不是眼,是視神經,或腦神經,或「靈魂」或「我」也可照破。何以故?假如這些東西能見,應該不待眼光空等就單獨能見。既須與光空等合而成見,則彼與光空等皆是能見。光空等既非能見,彼亦不得為能見。   所以眼只是發生見的一個條件,而眼不是「能見」。物只是發生見的一個條件,物也不是「所見」。「條件」這樣東西,唯識家叫做「緣」。所以佛說,「「眼」「色」為「緣」,生于「眼識」,「耳」「聲」為「緣」,生于「耳識」,「鼻」「香」為「緣」,生于「鼻識」,「舌」「味」為「緣」,生于「舌識」,「身」「觸」為「緣」,生于「身識」,「意」「法」為緣,生于「意識」。」 [「生于」   就是「生」或「生而為。」] 眼耳等叫做「根」,色聲等叫做「塵」,根塵和合而後識生,猶如以鐵擊石而後光明生,然而根塵也不過是緣之二種,此外尚有他緣 [如眼識有九緣224頁,包括空光等物。其余諸識,或八或六,多少不等。] 見聞覺知不能自生,必須依他眾緣而生,所以叫做「依他起」或「緣生」。   讀到這里,頭腦清晰的人,都應該發生疑問道:既然除了諸識,還有根塵以及其他等緣,那麼,怎能便說一切唯識?唯識家盡先答道:根啦,塵啦,其他等緣啦,也都是識,並且也都是從緣而生。所以叫做一切唯識,一切緣生。此中話長,且耐性聽我慢慢說來 [緣生待後非空非有段講。]且問:你們所指的根塵等物是什麼?是不是除了色聲香味觸五種感覺以外,還有什麼東西呢?例如眼睛,除了眼睛的形色等屬性外,還有眼睛嗎?又如橘子,除了他的色香等感覺外,還有橘子嗎?倘若我現在把一只橘子,望空中一拋,這時看不見他的形色,聽不著他的聲音,也得不到香味和觸,色聲香味觸一齊消滅,難道這橘子就完全沒有了嗎?要依休謨一派的唯現象主義,或康多賽一派的唯感覺主義,嚴格講來,在論理上,硬是沒有。這派確是謹守經驗范圍,見解雖未到家,總算超人一等。他們說:雖不為人所覺,而仍以為有不過是種信仰或假定。譬如吾不見吾朋友的時候,吾朋友便沒有了,吾再見他的時候,他便又有了,這固非常人所能信,卻是嚴格論理所必然。你安知道人生是春夢一場,夢見時就有,不夢見時便沒有呢?既然一般人都相信有,且問是怎樣一個有法。是不是許多「極微」的東西,如科學家所謂分子、元子、電子之類合成的呢?例如粉筆是粉筆灰所合成,粉筆灰是極微極微的粉筆灰所合成,其他有形的物件,莫不225頁可分析至于極微,這是一般人都能承認的。且問這些極微的東西,有大小嗎?有四邊嗎?若有便仍可分四邊,即可分為四個。既仍可分,即非極微。若無大小,無四邊,且問這些極微怎樣合攏來。吾們試想像一個極微,住在一地,東邊又來了一個極微,這個極微似乎只能接觸那個極微的東邊,不能接觸他的西邊,反之西邊又來了一個極微,便也不能接觸他的東邊,南邊來的不能接觸他的北邊,西北來的,不能接觸他的東南邊。這麼一想像,便發生了無數邊。所以無邊的東西,是不可想像的。他那不可想像和「二加二等于五」的不可想像一樣,吾們怎能胡亂信他。復次,縱然忍心害理說,實有無邊的極微,那麼,兩個極微合攏來,應該無處不合。既然無處不合,便變成一個。例如幾何學上兩個圓,倘無一處不合,便只是一個圓。那麼,縱然合了千萬億兆無量無邊的極微,仍只是一個無大小無四邊的極微,永遠不會合成現見各種有大小有四邊的物件。復次,極微無形色無聲香臭味,合無形色等之極微,怎成有形色等之物件。無加無不會成有,猶如零加零,縱加上千個零,永遠不會等于一。又如瞎子不能見,縱聚集一萬個瞎子也還是不能見。由此可知,形色等和極微,毫無關系。人類自始至終,所見的無非形色,縱有極精的顯微鏡,也斷不能發見無形無色的東西。那麼,這無形無色的極微,豈非向壁虛造。元子電子,從何安立。   照上面所講,唯感覺主義或唯現象主義派,說根塵等物,除卻色聲等外別無所有,固然不能叫人相信,便是他們自己也信不過。柏克來說一切物質是心的觀念,蘇格蘭的常識派,嘲笑他道226頁:「柏氏吃的也是觀念,穿的也是觀念,渾身都是觀念。」   雖是戲言,無礙學理,卻可代表人類共有信仰。休謨之為懷疑派,也就是信不過的表徵。反之,科學家所假定的元子電子等說,也說不通。唯識家于是出來解圍道:色聲香味確有所依托,不過所依托的,是「功能」而非「物質」。這種功能,是另外一種識,叫做阿賴耶識的所變,因此仍是一切唯識。什麼叫做功能呢?譬如米飯能充飢,便是一種功能。這種功能,是由充飢的作用推溯得來的。眼睛能為緣生識,也是一種功能,這種功能,是由生識的作用推溯得來的。因為有了這種功能,所以人雖不能自見面上的眼,而眼之為緣生識如故。人雖不能自見肚里的飯,而飯之充飢如故。功能是能離了色聲等而單獨存在的,這類功能都是阿賴耶識所變,所以叫做「內變根身,外變器界」。問:阿賴耶既是識,為何吾們不自覺呢?答:因為這種知覺太微,所以被意識隱了。但他確是推理之所必然。譬如吾們看月,只能見一面,那一面被這一面遮蔽了,所以不見。但是不能因為自己暫時不見,便說月亮只有正面,沒有反面。證明阿賴耶識不得不有的理由很多,因為本篇的重心,別有所在,所以姑止于此。   以上講的,是看不見、聽不著,普通人感覺不到,只可推知的根塵或形色聲音等以外的根塵。現在回過頭來,講一講普通人直接感覺得到的根塵, [可見的眼耳,名「扶根之塵」,是對阿賴耶識所變的淨色根而言。] 看他究竟是識非識。換言之,就是色聲香味觸法六種東西,是不是識。   227頁先講法塵,一切「觀念」「概念」總叫法塵。法塵是意識的「所緣」「所覺」或「相分」,意識是法塵的「能緣」   「能覺」或「見分」。觀念概念等法塵,不是物質,而是心或識,無論何人,都可承認。推之,冷暖痛癢等觸塵,是身識的相分,甜咸酸苦等味塵,是舌識的相分,芬芳腥臭等香塵,是鼻識的相分,抑揚高下等聲塵,是耳識的相分,青黃赤白等色塵,是眼識的相分。意識的相分,既然可叫心或識,所以其余諸識的相分,也都可叫心或識。問:既然都可叫識,何必又立「根」「塵」等名,和「識」相對待?答:雖皆是識,而相有異。所以,攝大乘論分識為四種:一、似根識 指阿賴耶識相分之淨色根,與眼識等相分之扶根塵。   二、似塵識 指阿賴耶識相分之本質,塵與色聲等。   三、似識識 指八個識之見分。 [眼耳鼻舌身識為五識,意識為第六識,末那為第七識,阿賴耶為第八識。]四、似我識 指末那識之相分。 [第七識是一種念念執我之識,意識雖也計執有我,但有時中斷,此識執我卻念念不舍。例如睡酣的人和下等蟲類,意識甚微,然而執我自衛的態度,卻絲毫不減,便是七識的作用。不過無時不念,翻似無念,也如地球無時不轉,翻似未轉罷了。]前兩種除去法塵,又叫「色識」。後兩種加入法塵,又叫「非色識」。   上來略講根塵的性質,卻把「能」「所」問題的正文耽誤了。讀者一定要問。既然承認了「228頁能緣」「所緣」「能覺」「所覺」「見分」「相分」,還講什麼無「能」無「所」。吾說:因為能所是一「體」,所以叫無「能」無「所」,因為見相定不離,所以叫見「分」相「分」。意識和觀念概念等法塵,絕對不可分離,而且是渾然一體,是人都知道的。惟最到了眼識和色,人便以為是兩兩相對的,一內一外的,分離開了,仍然可以單獨存在的。   只要知道色和眼識是一體,其余聲香味觸,都可迎刃而解。   怎樣知道色和眼識是一體呢?第一要明白眼識所在。眼識不在腦內,倘然在腦內,應該先看見腦髓。也不在眼中,倘然在眼中,應該先看見眼膜。總之,不局于根身,倘然局于根身,應該不見根身以外的顏色,譬如火倘然局于爐內,應該先燒爐內的東西,不應該燒到爐外的東西。假定吾們走到曠野,把眼一張,看見偌大一個圓穹,且試尋覓尋覓,能見的眼識,究在什麼地方。有人說:眼識本來在眼里,眼睛一張,便放出了眼識,到了圓穹的地方,才看見了圓穹。既然如此,遠處的天應該後看見,近處的天應該先看見,何以無遠無近,一時頓見。眼睛既然放出眼識,何以不能放到黑洞里去,看看里面的內容。有人說,眼識雖然潛伏眼內,能見外物,譬如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那麼,隔了一層板壁,為什麼壁外的東西便不能見了。當知眼識和所見的色,是在一處地方,仰頭看圓穹,圓穹所在,便是眼識所在,低頭看水色,水色所在,便是眼識所在,所見的范圍加大,能見的范圍也加大,所見的范圍縮小,能見的范圍也縮小,所見的沒有229頁,能見的便也沒有了。   這里有一個應該特別注意之點,便是「能見」「所見」   的剎那頓現,俱生俱滅。譬如有兩個人,共見一樣東西,他們的「所見」,有時相似,有時不相似。假如這人戴了一只藍眼鏡,看什麼東西都是藍的,那人戴了一只黃眼鏡,看什麼東西都是黃的。這時他們的所見,便不相似,便是各見其所見,換言之,他們的「所見」是二。不相似時既然是二,那麼,縱然相似,當然也是二,斷不能因為兩件東西由不相似而變成相似,便說他由二而變成一。「所見」相合似一,尚且是二,「能見」更是不成問題。這人是這人的「能見」   ,那人是那人的「能見」,完全兩件東西,斷不可把他納到一個實體里去。再就一個人講,少年時看見東西,老年時也看見東西,兩個年代的能見,有時相似,有時不相似。假如少年目光敏銳,老年變成近視,這時便不相似。換言之,兩個年代的能見是二,不相似時既然是二,那麼,縱然相似,當然也是二。兩個年代的能見,既然是二,推之今日的能見,不是昨日的「能見」,乃至前一剎那的能見,斷不是後一剎那的能見,完全兩件東西,斷不可把他納到一個實體里去。「能見」相續似一,尚且是二,「所見」更可以此類推。   由此可以得到一個結論,在空間上,每一人有一人的「能見」「所見」,縱然相似相合也是兩個。在時間上,每一剎那有一剎那的「能見」「所見」,縱然相似相續,也是兩個。   各自獨立,並無共體,此之謂「無常」,此之謂「無我」,[我即靈魂或心體。] 此之謂剎那頓現。 [底下230頁非空非有段,還要細講剎那生滅,可參看。]何以在空間上,兩人的所見,每每相合似一呢?唯識家說,這由于眾人前生業力相似,所以識所變相,也每每相似,猶如受同等教育的人,每有同等的見解一樣。何以許多各自獨立的「所見」「能見」,似在一處而不相礙呢?唯識家說:這如一間屋里,千百盞燈,光光相網而不相礙。何以在時間上,若干剎那的「所見」「能見」,每每相續似一呢?   唯識家說:這如活動影片,看去是一個人在那兒走動,實際上已經換過若干若干的影片了。   能見所見的剎那頓現,好像黑暗里拋起了一個火球一樣,火球的明亮,喻如人的覺知,火球的球形和紅色,喻如人所覺知的形色。火球本是渾然一體,也未始不可把他分成「能明」「所明」二分,說他的明亮是能明,他的球形和紅色是所明。也如眼識本是渾然一體,人卻都把他分成見相二分,說他的覺知是能見,他的形色是所見。二分是兩方面的意思,雖然可分作二分,卻仍不害他是一體。火的明亮和球形紅色,皆以火為體,也如覺知和形色皆以識為體,這識體唯識家叫做「自體分」或「自證分」。   何以叫做「自體分」呢?因為他是一個渾然一體的感覺或識。「見分」是這識體的一種覺知之「用」。「相分」是這識體的相狀之「相」。識體以覺知為用,猶如火體以明亮為用。識體有以色為相的,有以聲為相的,有以香味觸法為相的,也如火體有以球形為相的,有以星形為相的231頁,有以紅黃赤白等色為相的。球形的火,也是火之一種,猶如「色識」 [即青黃赤白等。] 也是識之一種。假如這火滅了,球形和明亮便同時滅了,也如識滅了,色聲等和覺知,便也同時滅了。「體」「相」「用」三,不即不離,起則俱起,滅則俱滅,此之謂俱生俱滅。 [論相分見分自證分,可參考見相別種辨。]何以叫做自證分呢?按之實際,火球是「自明」,並未為他「所明」,猶如識體是「自覺」,並未為他「所覺」。   火球是「明自」,不能「明他」,猶如識是「覺自」,不能「覺他」。自覺覺自,此之謂自證。不「能覺」他,不為他「所覺」,此之謂無能無所。   有人說:刀不自割,指不自指,識如何能自覺。吾說燈能自照,鹽能自咸,香能自香,識如何不能自覺。能割所割,能指所指,是兩件東西,所以不能自割自指。能照所照,能香所香,能覺所覺,不是兩件東西,所以能自照自咸自香自覺。換言之,指啦,割啦,是有能有所的,見聞覺知,是無能無所的。 [其實光就是眼識,香就是鼻識,咸就是舌識,因為一切唯識所以找不出別的比喻來。]有人說:燈能自照。也能照暗。鹽自己咸,也能叫淡的東西咸。香自己香,也能叫臭的東西變香。所以識能自覺,一定也能覺非識的東西。吾說:你這比喻,百論中已破了。   且摘錄一段如下。   「外曰: [外道語。] 「燈能自照,亦能照他。」」   232頁「內曰: [內學語。] 「燈自無暗,何以故,明闇不並故。燈亦無能照不能照故。亦二相過故,一能照,二受照。   [受照即是所照,謂有「能」「所」便成二相過。] 是故燈不自照, [不自照者,正謂一燈之中,實無能照所照二物。   ] 所照之處亦無闇。是故不能照他,以破闇故名照,無闇可破故非照。」」   「外曰:「我不言燈先生而後照。初生時,自照,亦能照他。」」   「內曰:「初生時名半生半未生。生不能照,如前說,何況未生能有所照。復次,燈若已生,若未生,俱不到暗,性相違故。燈若不到闇,云何能破闇。若燈有力不到闇而能破闇者,何不天竺燃燈破震旦暗。」」   「外曰:「譬如鹽,自性咸,能使余物咸。」」   「內曰:「前已破故,亦鹽相鹽中住故。」」   總而言之,便是性相違的,不得並立。此顯彼隱,此來彼去。光之中無暗,鹽之中無淡,香之中無臭,所以識之中,也斷無「非識。」普通人總以為鹽放到水里,便能叫水也咸,其實咸的東西,仍是鹽而非水。假如用化學方法,把鹽質重行提出,那水包管還是淡的。復次,與其說光能自明,毋寧說光中自有明性。與其說識能自覺,毋寧說色聲香味觸法等識中自有覺性。所以佛說:「三界唯心」,「一切唯覺」,「山河大地皆是妙明真心中物」。   復次,燈能發光,也和眼能發識相似。有了燈,還要油,還要線,還要火柴,眾緣湊合,才233頁發出燈光來,也如眼和其他眾緣湊合,才發出眼識來。光不限于燈內,也如識不局于眼中。火柴一擦,光便頓現了,這光不是從燈里一步一步跑出來的,也如兩眼一張,識便頓現了,這識不是從眼里一步一步跑出來的。   懂到以上這點道理,便可讀解深密經。解深密經第三卷云:「慈氏菩薩復白佛言:「世尊諸毗缽舍那三摩地所行影像, [謂禪定中所見的境界。] 彼與此心當言有異,當言無異。」佛告慈氏菩薩曰:「善男子,當言無異,由彼影像唯是識故。善男子,我說識所緣,唯識所現故。」「世尊,若彼所行影像,即與此心無有異者,云何此心還取此心。」「善男子,此中無有少法能取少法,然即此心如是生時,即有如是影像顯現。善男子如依善瑩清淨鏡面,以質為緣,還見本質,而謂吾今見于影像,及謂離質別有所行影像顯現。如是此心生時,相似有異三摩地所行影像顯現。」「世尊,若諸有情,自性而住, [即不做止觀工夫時。] 緣色等心 [即眼識等。] 所行影像。 [即色聲等。] 彼與此心亦無異耶?」「善男子,亦無有異,而諸愚夫,由顛倒覺于諸影像, [即各識相分。]不能如實知唯是識,作顛倒解。」」   諸識所緣,唯識所現,現字最妙。所以與其說見色聞聲,毋寧說色自現了,聲自現了。「無有少法能見少法,然即此心如是生時,即有如是影像顯現。」正是說無有能取所取之二取。此語大可細味。   234頁照唯識家講來,亙告亙今,徹上徹下,每人只有八種識,和五十一「心所」。 [即喜怒哀樂等伴知識而起之心理作用。] 生滅隱顯,相續如流,生則從因得果,滅則為因生果,隱則為「種子」,顯則為「現行」。 [此等道理待後非空非有段再講。] 除此以外,更無能取法之「我」,和為我所取之「法」。我執是「煩惱障」的根本,法執是「所知障」   的根本。因為有煩惱障,所以吾們不得涅槃安穩。因為有所知障,所以吾們不得菩提大覺。有人發生疑問說:據你所講,你已經明白二空,為何還有煩惱,還不免自私自利,遇到可愛的東西,還那麼認真呢?我說:誠然,成唯識論說:「然諸我執,略有二種。一者俱生,二者分別。   俱生我執,無始時來,虛妄熏習,內因力故,恒與身俱。不待邪教及邪分別,任運而轉,故名俱生。此復二種。一常相續,在第七識,緣第八識,起自心相,執為實我。二有間斷,在第六識,緣識所變五取蘊相,或總或別,起自心相,執為實我。此二我執,細故難斷。後修道中,數數修習勝生空觀 [生空即我空。   ] 方能除滅。分別我執,亦由現在外緣力故,要待邪教及邪分別,然後方起,故名分別。唯在第六識中有。……粗故易斷,初見道時,觀一切法生空真如, [即一切法無我的實相。] 即能除滅。」   「然諸法執略有二種。一者俱生,二者分別。俱生法執,……細故難斷,後十地中,數數修習,勝法空觀,方能除滅。分別法執,……粗故易斷,入初地時,觀一切法,法空真如235頁,即能除滅。」   無始時來,積重難返,一朝去淨,談何容易。能所雙忘的境界,雖可「頓悟」,能所雙忘的態度,必待「漸修」,唯識家所以注重實行,不尚空話,也就在此。不過一方面注重實行,一方面卻也不可不「從聞思修」,免得迷信盲從。   「境」「行」「果」三,都有一定次第。成佛作祖,要經過三「無數劫」,斷不是一生的事。這是何等的正見正信啊。   什麼叫非空非有呢?普通人總以為非空便是有,非有便是空,何以故?絕對相反故。唯識家說,真個空的便永不會有,真個有的,便不會空。何以故?絕對相反故。然而現在世間的東西,都是「本無今有,暫有還無」。本無今有,所以非空。暫有還無,所以非有。   且舉一個最淺的例,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今早醒了。   你說這夢還是空呢,還是有呢?說是有吧,現在到那里找出這個夢來。說是空吧,那時明明有種種相,並且還有令人喜怒哀樂損失精血種種作用,究與龜毛兔角之空有異。未夢時無,正夢時有,此之謂本無今有。正夢時有,夢醒時無,此謂之暫有還無。夢境幻境,固然如此,人世間一切事物,也莫不如此。秦皇漢武,在秦漢的時候,未嘗不是一世之雄,能說他是空嗎?然而到了現在,又到那里找秦皇漢武去,能說他是有嗎?推之,我們現在莫不自以為實有,試問一百年後,吾們還能有嗎?這叫做如夢如幻。如夢如幻,便是非空非有的別名。   236頁有人說:此時彼時,空有不同。不能因為此時空,就說彼時非有,也不能因為彼時有,就說此時非空。吾說:如果彼時真有,此時便不應空。此時既空,可見彼時有非真有。   如果此時定空,彼時便不應有。彼時既有,可見此時空非定空。吾說非有,正謂似有而非真有。吾說非空,正謂似空而非定空。猶如夢回故鄉,似故鄉而非實故鄉,幻作人物,似人物而非實人物。所以空有是抽象的名詞,泛無所指,夢幻有具體的像貌,恰符實際。只要你承認了如夢如幻,明白了此夢此幻,說他是空也不妨,說他是有也不妨,說他非空非有也不妨,說他亦空亦有也不妨。   承認如夢如幻,是很容易的事,有了三論宗 [百論,提婆菩薩著。中論、十二門論,龍樹菩薩著。] 那樣的無礙慧辯,把一切「我」「法」邪執,摧陷廓清,便不承認,也要你承認。至于明白此夢此幻,就非詳究唯識之學不可。明白以後,若要離夢幻而登大覺,還得依法修行,所以三論宗的宗旨,要叫人知道「如幻」唯識宗的宗旨,要叫人明白「如何幻」。而促進人的依法修行,則殊途而同歸。空有兩宗,相反相成。一空一有,是他們的方便;非空非有,是他們的會通。且說會通個什麼?   三論宗的中論偈云:「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唯是「假名」,亦是「中道義」」。   唯識宗的辨中邊論偈云:237頁「「虛妄分別」有,于此「二」都無,此中唯有「空」,于彼亦有此。 [此謂虛妄分別,彼謂空,二謂二取,能取所取也。]是故一切法,非空非不空。「有」「無」及「有」故,是則為中道。 [有謂虛妄分別,無謂能所或我法,次有謂虛妄分別及其空性。] 」   這兩偈,幾于包含佛家全部妙理,而所昭示的不外一個非空非有的中道。看兩部書的名字,便可知道他宗旨所在了。三論宗說空,唯識宗也說空。唯識宗說「虛妄分別」是有的,雖有而不害其為「虛妄」。三論宗也說「假名」是有的,雖有而不害其為「假」。三論宗單把「緣生」做空的理由,唯識家更把怎樣怎樣的緣生不厭求詳的指點出來,實在可以補前人的不足。「虛妄分別」是什麼,「假名」是什麼,正是前面所講的無能無所的唯識。唯識何以空,因為緣生故空。唯識何以有,因為緣生故有。唯識何以非空非有,因為緣生故非空非有。所以只要把緣生的真相弄清楚,空有便不成問題。世人不懂緣生而說有,所以三論宗要依緣生而說空,世人不懂緣生而說空,所以唯識宗要依緣生而說有。現在且略述緣生的真相。   緣有四種。一、因緣。二、等無間緣。三、所緣緣。四、增上緣。世間既然一切唯識,而一切識皆是四緣所生,所以名為一切緣生。   第一重要的是因緣。諸識的因緣是「種子」,種子本身就是一件非空非有的東西。即如谷種238頁能生谷芽,你說谷種里有谷芽吧,何以剖開種子找不出谷芽來。而且谷芽既經有了,何必更待水土日光,然後發生。你說谷種里無谷芽吧,那麼,谷種既無谷芽,麥種豆種也無谷芽,同是無谷芽,為何偏偏谷種能生谷芽,而麥種豆種不能。 [這便犯了論理學上的「充足理由律」,佛家叫做不平等因。] 非有谷芽,非無谷芽,而有發生谷芽之功能,斯為谷芽之種子,非有諸識,非無諸識,而有發生諸識之功能,斯為諸識之種子。例如小兒,尚未能思想,但有能思想之功能,所以年長緣熟,即能思想。但是一塊石頭,縱然加以若干增上緣,也斷不會思想。吾們當然可以講,小兒有思想的種子而石頭沒有。又如今天做了一件事,明天便能記起,今天識了一個字,明天便能認得。吾們當然可以講,這好似今天播種,明天發芽。記憶認識, [皆為六識和心所的作用。]固然如此,一切心識,莫不皆然。心識的播種,叫做「現行薰種」。種子的發識,叫做「種生現行」。種生現行,有似「本無今有」。現行薰種,有似「暫有還無」。其實有非真有,無非真無,只是許多非空非有的幻識生滅隱顯罷了。 [按種子與「淨色根」「本質塵」同是八識相分,而根塵也自有其種子,所以八識又名「一切種子識」。立種子而立八識,是唯識家所特有。可以說明下意識的現象,而不就是下意識。可以矯正唯現象派的寢疑,而不陷于武斷。]第二種緣叫等無間緣。一類相續,前為後緣,是為等無間緣。一類謂之等,六識只能做六識的等無間緣,不能做五識的等無間緣。相續謂之無間,第一念只能做第二念的等無間緣,不能做第三第四念的等無間緣。此種緣,在意識里特別活動,休謨他們講的許多「聯想律」,全是這等239頁無間緣的作用。至于前一剎那的五識七識八識,為後一剎那的五識七識八識的等無間緣,雖是前者不滅,後者不生,也有「緣」義,然而因果關系,卻不像六識那麼顯著。復次,其他諸緣,總與所生的果 [即識是。] 和合俱有,而此緣必緣滅而後果生,所以不和其他諸緣和合。   第三種緣叫所緣緣。第一「緣」字,是緣慮覺知的意思。第二緣字,是緣托依賴的意思。例如眼識的所緣或相分是色,色的本質塵, [八識相分,也是一種功能。] 便是眼識的所緣緣。又如意識緣「他心」,起了一個「他心」的影像,這影像是所緣,「他心」便是所緣緣。 [按,他心和色聲香味的本質塵,同是在個人經驗范圍外,而不容人不承認的東西。假如世界上有一個人,既不承認本質塵,也不承認他心,硬說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更無父母朋友更無歷史文物,那麼他的學說,尚不失為局部的一貫。但是有誰肯這樣講呢?至于唯感覺派,一面不承認經驗范圍外的本質塵,一面又承認經驗范圍外的他心,便是佛家所謂不平等因。至必羅素輩,又說色聲等關系可離感覺而存在,而不知離去感覺而存在的,已經不是色聲等,而是另外一種功能。又色聲等雖顯,彼種功能仍自存在,色聲等是五識的相分,而彼種功能是八識的相分。色聲就是感覺,安得離感覺而存在。感覺離感覺而存在,豈非不通。夢境離夢而存在,誰能相信。所以醒境和夢境的分別,在醒境的「能緣」,每每有他心和別識(謂第八識)做所緣緣,而夢境沒有。至于「所緣」不離「能緣」,按之實際,且是一體,無有所謂「能」「所」,那夢醒是一樣的。而且醒境也不都是有所緣緣的,例如一個人白天里沉思默念,想入非非,這些思念,都是所緣,和色聲香味一樣,不過不盡有所緣緣罷了。但是所緣緣,不是他心,便是自己的八識,也是緣生,也有覺性,也都無常。所以又和康德他們的物之自體迥不相侔。] 復次,相分對于見分也可勉強稱所緣緣。那麼,凡「所緣」皆是「所緣緣」,意識緣龜毛兔角也有所緣緣。但是既然終歸和見分是一體,240頁還是說他「所緣」非「緣」為佳。 [唯識或稱所緣為親所緣緣,稱真的所緣緣為「疏所緣緣」,此點極于見相別種辨唯識今釋補義兩文中,皆有討論。]第四種緣叫增上緣。除去以上三緣,其余諸緣,都是增上緣。世間所謂因果,大半是增上緣的作用。例如先生教學生讀書,先生便是學生的增上緣。風起花落,火燒水沸,風起火燒,便是花落水沸的增上緣。這是就諸識相續講的。 [起落燒沸,都由眼識相續而成。有如活動影戲,那動是由許多片子相續而成。此理精微,讀者細味。] 若就一識講,眼識有九緣。一、空。 [空指八識所變的空。] 二、明。 [指光之本質或功能。] 三、根。四、境。 [通是八識所變的功能。] 五、作意。 [一種心所,當于注意。所謂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便是缺乏作意這個增上緣。] 六、八識。七、七識。八、六識。 [這兒單指見分而言。] 九、種子。這九緣中,等無間緣不在內,因為前一剎那的眼識先滅了,不能和其他諸緣和合俱有。其余八緣中,種子是因緣,境是所緣緣,剩下的通是增上緣。各識的增上緣,有多有少。眼識最多,如上所說。耳識除去「明」。鼻識舌識身識又除去空。意識又除去自己,合根與七識為一。 [因為意識即以七識為根,而前意識于後意識為「等無間」,非「增上」   。] 七識八識又除去自己和六識,算只有兩個增上緣了。 [七八識互為增上緣,再加作意,故只有二。] 五識待緣多,緣多難辦,所以常常間斷。六識待緣少,而且所待眾緣無時不具,所以除掉遇到「違緣」以外,無時不起。 [佛家說與意識相違的緣有五種。一、無想天。二、無想定。三、滅盡定。四、極睡眠。五、極悶絕。] 至于七八識,所待眾緣,即無時不具,並且連「違緣」也沒有241頁, 所以永遠現行。   四緣生識,有個特須注意的現象,這現象就是剎那生滅,或頓生頓滅。這是吾們實際的經驗,然而吾們往往不自覺。世界上的東西,恰如活動影戲一樣,不過活動影戲,是此去而彼來,而諸識的交替,是前滅而後生。你看好好一個少年人,會變老了。他這變老,不是忽然變老了的。可以說無日不變,可以說無時無刻不變。推之,剎那是時間的單位,吾們當然可以說無一剎那不變。不過由少變老一剎那一刻一時一日之間,前後相似者多,相差者少,吾們不覺得罷了。   但是不能因為看去不動不變就說他靜止或常住。你又看鍾表上的短針,看去不是靜止不動的樣子嗎?但是過了一點鍾去看,他便移動了。這移動不是一點鍾後陡然移動的,在一點鍾之中,可以說無一剎那而不移動,不過你看不出罷了。世間一切新陳代謝,莫不如此,簡直沒有一樣常住的東西。豈但沒有常住的東西,並且沒有暫住的東西。希臘哲學家說,有如插足長流,再入已非前水。可謂善譬。 [大莊嚴論卷十一,以十五因成立內外諸行剎那生滅,復有九因成內,十四因成外,可自參看。] 不過這里有須特別注意的一點,就是諸識相續,前滅後生。此中並無一個東西由此時變到彼時,由此處跑到彼處。即如由少變老,少年人斷不是老年人,並非有個同一的人,昔時為少,今轉成老。又如鍾表上時針,由一點鍾的地位,變成兩點鍾的地位,一點鍾地位上的時針,斷不是兩點鍾地位上的時針,並非有個同一的時針,從一點鍾的地位移到兩點鍾的地位。這好似和常識乖違確是中含妙理242頁。姚秦僧肇法師,著物不遷論,專論此事,現在摘錄數段如下:「夫生死交謝,寒暑疊遷,有物流動,人之常情。余則謂之不然。放光 [一種般若經。] 云:「法無去來,無動轉者」。……道行云: [亦般若經之一種。] 「諸法來無所從來,去亦無所去」中觀云: [中觀論省稱中論。] 「觀方知彼去,去者不至方。」 [方謂方位,如觀時針之位置移動,才知時針由一點去至二點。實則時針並未由此位置至彼位置。] ……人之所謂動者,以昔物不至今,故曰動而非靜。我之所謂靜者,亦以昔物不至今,故曰靜而非動。……往物既不來,今物何所往。……求向物于向,于向未嘗無,責向物于今,于今未嘗有。……昔物自在昔,不從今以至昔,今物自在今,不從昔以至今。故仲尼曰:「回也見新,交臂非故」。 [見莊子。] ……旋嵐偃岳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   ……人則謂少壯同體,百齡一質,徒知年往,不覺形隨。是以梵志 [謂婆羅門人。] 出家,白首而歸,鄰人見之曰:「昔人尚存乎」。梵志曰:吾猶昔人,非昔人也。……所謂有力者負之而趨,昧者不覺。 [莊子語。] ……今若至古,古應有今,古若至今,今應有古。……是各性住于一世,有何物而可去來」   此種道理,諸經論中處處宣說。中論里第二品,就是觀去來品。語深境妙,非細心人不能體會,讀者試把活動影片的比喻,仔細尋想,便可得其大概。   剎那生滅的現象,在現行的識便是等無間緣一類相續。   在種子便是「等流」。剎那剎那,前為後因。前因滅位,後果便生。好似天平兩頭,此頭低時,彼頭便昂。即此一滅一生,便是時間243頁單位一剎那之所由假立,甲滅乙生為第一剎那,乙滅丙生為第二剎那,丙滅丁生為第三剎那。如是剎那剎那等流下去,才有時序遷流的現象。苟無生滅,即無剎那。苟無剎那,便千古是一剎那。可是凡夫心識,總是念念生滅不已,所以心識的相分,也跟著有流動之狀。從前禪宗的六祖,經過一廟,廟里兩個和尚,爭論風吹幡動的事情。一個說風動,一個說幡動。六祖說:「非風動,非幡動,仁者心動。」 [仁者猶如閣下。] 二僧當時拜服。這就是說,心動是萬動的根本。假如真能叫心湛然不動,那就不難叫「大地平沉虛空粉碎」,暫時證得「常寂光」的境界。證得這種境界以後,再去濟物利生,便能雖生滅而常湛滅。于無生滅之中而妄有生滅,于無剎那之中而妄有剎那,這叫做「流轉」。了知生滅本空,輪回本幻,而欲排除空幻,證得不生不滅的本來面目,這叫做「還滅」。可是還滅的事,要須三大阿僧祇劫, [阿僧祇意言無數,表明非平常數目所及。] 漸次精進,斷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功。釋迦牟尼也經過如許年代,才得成佛的。   [天地日月毀壞一次叫一劫,和現在人講的天地日月出于星云歸于星云相通。現在人每每根據劫初的事情,便斷定歷劫以前沒有比現在還高的文化,實在氣量狹小,可算橫于無始之中劃出始來。假如現在全世界都像日本大地震一樣,震歸星云,以後過了幾萬萬年又成了地球,生了人類,慢慢的進化,知道考察世界的歷史,但是他們所能考察的,最早也只是他們劫初的事情,那里還能相信幾萬萬年前,有我們這樣高的文化呢?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所以我們對于這些超乎常識的話,縱然不能絕對信從,也不敢輕于反對。總須待將來親證,然後判其是非。] 然而功程雖大,只要有進無退,自然會漸入佳境。   244頁有人說:前因滅位,後果即生,剎那剎那,終古終古。   因滅非常,果生非斷,非斷非常,緣起正理。非斷即非空,非常即非有,非空非有,唯識實相。即此非常非斷非空非有之理,名為真如,非以有真如故。生于萬法,乃由萬法生滅不息,而真如之理存焉。其理一貫,所以為一。其理常然,所以為常。生滅不可滅,剎那不可息,那里會有如你所說的常寂光的境界。吾說:你所說的非斷非常非空非有等等,只可說世諦的緣生,不可說第一義諦的法性。只可說俗識,不可說正智。何以故?有為不可概無為故,有漏不可概無漏故,思議所及不可概思議所不及故。   第一應知,空理不是真如。諸凡道理都是意識的遍計摹仿。名言或觀念。離去意識便是「不相應之行法」。空理亦豈能獨外。若說空理顛撲不破,所以是真如,那麼,世間顛撲不破的道理也很多,如「二加二等于四」,「一切唯識」   等等道理,孰非真如。假如這些道理都是真如,吾們早就得了真如,何待苦修親證。豈但空理非是真如,無常無我等等道理,並非真如。唯識家但說「無常等性,與行等法,非一非異。異應彼法非無常等,一應無常非彼「共相」,由斯喻顯。此圓成實,與彼依他,非一非異。」以喻顯體,不應認喻為體。以指標月,不應認指為月。怎能便認諸法「共相」   是諸法體,這和聲論的「聲」,柏拉圖派的觀「念」,新實在論的「關系」,恐怕也是一丘之貉。   豈但空理不是真如,空性空相,也非真如。真如但是二空所顯,非即二空。譬如好好一條不245頁動的繩子,有人看成蜿蜒的一條蛇,頓生無量迷惑。但能叫這人知道蛇是幻象,他再一細看,便能明白原來是條繩子。   固然不可說蛇是繩子生的,也不可說蛇的自性是不空的,又怎能說繩子就是蛇的空相空性。問:照這一說,真如豈不是個實物。答:先問你什麼叫個實物。若說有質礙有大小能活動的叫做實物,那麼,誰說真如是有大小有質礙能活動的。   若說常住不變的非因緣所生的叫做實物,那麼,便說真如是個實物,也自不妨,總強似說他是空理空相空性。復次,繩子不就是蛇,一真一幻故,一動一不動故。繩子也不是絕對異于蛇,按之實際,繩即蛇之本來面目故。也似真如與諸法不一,一真一幻故,一有為一無為故。真如與諸法不異,按之實際,真如即諸法之本來面目故。諸法既幻,然幻必有真,猶如煙霧迷離,辨不清廬山真面目,然而廬山必有真面目。若說,現前的煙霧迷離,就是真面目,現前的幻就是真,那麼,更不必說有真妄之分。但是吾們何以不得解脫。諸佛菩薩又何苦分別真諦俗諦。三論宗但應說「名」是真的,何苦說他是「假」名,而別談實相。唯識宗但應說「分別」是真的,何苦說他是「虛妄分別」。 [此「虛妄分別有」之分別,系指依他起之識,並非遍計所執,凡未得正智或無分別智以前,縱然無執,也叫虛妄分別。] 而別談無分別智。若說幻法是空,即此幻法是空之理之相之性是真如,或說幻法無常,即此無常之理之性之相為常,此外更無真如,此外更無常法。這就是說,煙霧迷離,非真面目,即此煙霧迷離非真面目之面目,是真面目,此外更無真面目。豈非自語相違,豈非飾辭矯遁。 [繩蛇之喻,唯識家每以蛇喻遍計法,246頁繩喻依他識,麻喻圓成真如,但須善取喻義,都無不可。]然則諸佛何以說真如是諸法無相之相,這也是說真如是諸法無相時所顯之相,不說諸法無相就是真如。又說空、無相、無願是三解脫門,也不說空等就是真如。所以真如與其說諸法的空相空性空理,毋寧說是諸法的本來面目。這本來面目還是空呢?還是有呢?縱然空,也必不像世間所謂空,縱然有,也不必像世間所謂有。總須親證,然後明白。所以還是說他非空非有為佳。但是世間諸法的非空非有,是如幻的,是有所表的,真如的非空非有,是非如幻的,是無所表的,是無同法喻的。我們斷不能以世諦的非空非有,概括第一義諦的非空非有。   復次,真如不在諸法之外,離了諸法去找真如,便永遠找不出真如。猶如離了所妄見的蛇,便永遠找不出那一條繩子。但是要執現前所妄見的諸法之一法,說是諸法真如,或是一種道理,或是一種性相,也永不會是真如。猶如要執現前所妄見的蛇之一部,說是此蛇的真面目,或是蛇頭,或是蛇尾,永不會是蛇的真面目。   復次,真如無轉變。豈但真如無轉變,諸法本來面目即是真如,所以諸法實無轉變。無轉變而認為有轉變,是妄心的妄見,或虛妄分別。好像一個人睡在床上,本來未動,當他做夢的時候,盡可夢見自己在外面東奔西跑,縱橫馳驅,一旦瞿然驚醒,才曉得以前的動作都是妄心妄見,實際上是無來無去本來寂靜的。眾生從無始以來,就落在這生滅流轉的大夢里,直待菩提大覺,247頁才得解脫。至于這個真如,和數論的自性,外道的上帝大梵等等,有無分別,可以一望而知。復次,真如既是諸法本來面目,諸法是幻,真如是真。幻或待真,真不待幻。所以寧可說以昧真如故,而萬法生滅,不可說由萬法生滅不息,而真如之理存。   復次,所謂生滅流轉,指妄心所見不遍,前後變異而言。例如此時見一山,彼時見一水, 此時睡眠,彼時醒覺,此時喜樂,彼時悲哀,此時墮地獄,彼時生人間,如是等種種變異,總由局于此彼之分別。到了諸佛一切智,智照一切境,前前後後,毫無增減,既無增減,即無變異,既無變異,即無生滅。所以雖是我們以己之心度佛之意,說是「淨法等流」,然而這種等流,又何嘗不可說是無生滅,何嘗不可說是常寂光。以是義故,涅槃經說:「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以上是就唯識宗的「虛妄分別」講的,再就三論宗的「假名」講,也是一樣。何以見得「假名」便是「虛妄分別」   呢?名是名字,也就是觀念,也就是意識。思想和言語本是一種東西,思想是無聲的言語,言語是有聲的思想。現在的心理學家,大都明白這種關系,甚且有說將來可于筋肉之顫動,測知人之思想的。 [吾常看見學生考試做文章思索的時候,不知不覺的唇動頭搖,自言自語,這卻又不止于筋肉之顫動了。] 哲學家如羅素,也稱思想為在內的語言,(InnerSpeech)其實這種道理,在幾千年前,佛家早已見到了。無著菩薩的攝大乘論,講得尤其清楚。他說:「名有二種,一言說名,二思248頁惟名。」「名」是言語思維的單位。言語思維是名字的相續。積字成句,積觀念成道理,句又叫言,所以名言云云,包括一切觀念和道理。觀念和道理,人都知道是心的主觀作用,不能得到客觀的真相。例如毒藥是能毒死人的。但是假如僅僅嘴里喊一聲毒藥的名字,或者心里起了個毒藥的觀念,是決不會被毒死的。觀念表諸法的自相,尚且是假,道理是若干觀念相續,而表諸法的差別,當然離心也不能存在。推之,一切記憶的事情,想像的事情,夢幻的事情,所得的也無非名言。三論家說:既然一切都由緣生,一切都如夢幻,自然一切只有名言。你說有一樣東西不是因緣所生嗎?能離去心而獨立嗎?能不如夢如幻嗎?若說夢幻中的東西無用,實在的東西有用,例如火能燒,夢中幻中的火不能燒,所以非如夢如幻,當知夢境幻境,也能叫人顛倒迷惑,也能叫人悲歡啼笑,黃梁一夢,轉瞬百年,當那夢人未醒的時候,何嘗不把夢中的東西件件看成有用。若說有實他心,非如夢幻,自心尚且是因緣所生,是剎那生滅,是如夢如幻,何況他心。推之,唯識家所說的八識七識根身器界之類,也都是因緣所生,也都是剎那生滅,也都是如夢如幻。世人對于如夢如幻的東西,每每太認真了,橫起貪執恐怖,所以般若經要叫人觀空。清辨菩薩立量說: [見掌珍論。]「「真性有為」空。 [(宗)真性謂按之實際,有為謂現前諸法。] 緣生故。(因)如幻。(喻)」   何以空?緣生故空。如何空?如幻之空。懂得緣生和如幻,便說他不空也不妨。譬如說:249頁真性有為不空(宗),緣生故。(因)如幻。(喻)或者說:真性有為非空非有(宗),緣生故。(因)如幻。(喻)都無不可。般若經說:「諸法無所有,如是有」。無所有,是如幻而空,如是有,是如幻而有,合起來是非空非有。   有人說:有一樣東西,非名言,便是你們所說的真如,或諸法的本來面目。我說:誠然,不過真如不是同諸法並列的一樣東西。諸法的幻相幻性是名言,諸法的離言實性是真如。真如既然離言,吾們自然不能說他是怎樣怎樣。但是吾們提起真如,已經落了名言計度,不到親證真如的時候,總不能擺脫名言的范圍。世人尚未親證真如的時候,每每以名言計度,揣測真如的相用。其實名言所得,唯是名言;計度所得,唯是計度。想來想去,總是有為的諸法,而非無為的真如。因為這緣故,所以佛家少談真如。縱然談到,也只說他空無有相,空無有用,決不說他怎樣怎樣。清辨菩薩立量說:「「無為」無有實。(宗) 不起故。(因) 似空華。(喻) 」   空華是虛空之華,虛空是諸色無性所顯,也如真如是二空所顯,都是所謂以遮作表。復次,當人說空華時,惟有名言,此外更無一相可得,說真如或無為時,也是如此,所以比做空華。復250頁次,空華無用,一說他有用,已經不空;也如真如無為,一說他有為,已經非真。所以名為不起。但是對法第十一說:「待名言者,一切皆假;離名言者,一切皆實。」可見此所謂無有實者,仍是名言計度之真如,而非離言實性。有人說:名言是意識的作用,此外五識緣色聲等,確是現量,怎能也說是名言。我說:如果色聲等真是現量所得,那色聲等便已經是真如了,而實則不然。五識八識,雖有真現量,卻被意識和七識的非量隱了。直待轉八識成四智, [八識成大圓鏡智。七識成平等性智。六識成妙觀察智。五識成成所作智。] 親證真如的時候,才會出現。且如常人張目就能辨遠近,總以為遠近是眼識的現量。而據現在心理學家的研究,遠近實是意識的作用。喪明的人驟然復明,看許多東西,無遠無近,都在目前,好像一張平面風景畫似的。小孩最初視聽,也似渾然一體,不辨方所遠近。美國詹姆氏論之最詳。吾們瞠目看遠山近水,也每每成一平面。這都可以證明意識未發達或未專注的時候,眼識並無遠近之相,遠近之覺,既然如此,色聲香味,安見其必不然。   復次,吾們總以為色聲香味等,是現前一剎那間的單純感覺,而不知一剎那間的單純感覺實不可得。例如,吾們把手指從燈焰中一刷而過,並不覺得熱。或把一張影片,從吾們面前飛馳過去,也必定看不見什麼。這一來一去,已經不知經過多少剎那,吾們尚且不能得著什麼感覺,何況真正的一剎那呢。所以常人所有感覺,可說都是若干相續意識的記憶,想像綜合推求所成的。就是所謂功能,所謂勢用,所謂動作,所謂因果,也莫非意識所得。幻幻相應,假說為真。   究竟251頁這幻的真相怎樣,還是無從捉摸,縱然相應,終究不出虛妄分別。譬如夢中說夢,縱然說得不錯。終究見不到世間的真相。這樣一講,便說一切但有名言,又有何妨。龜毛兔角,也有名言,此名言所依之意識,也是依他,那麼,便說幻法與龜毛兔角平等,平等又有何妨。名言是什麼,正是佛所說的「六塵緣影」之妄心。   三論宗意在直接叫人遣幻觀空,去遍計執, [意識計度的范圍最廣,沒有的東西可以計度為有,無常的東西,可以計度為常,妄的東西,可以計度為真,這種妄執叫遍計所執。] 故認一切但有能詮之名,更無所詮之相。唯識宗意在叫人分別幻有,明依他起,雖不說有能詮所詮之體,卻也認有能詮所詮之相。所以只說獨頭意識中的言說思想觀念道理之類是「名」,其余哩,能緣的見分為「分別」,所緣的相分為「相」,合「正智」「真如」為「五法」。舉名而言,可說一切為名,舉相而言,可說一切為相,舉分別而言,可說一切為分別,總是說明一個幻之為幻,真之為真 [真如正智為圓成實性,合遍計所執性依他起性為「三性」] 。罷了。   三論宗說空而不著空,可以破世人之「有見」。 [中論云「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若復見有空,諸佛所不化。   ] 唯識宗說,有而不著有,可以破世人之「空見」。 [成唯識論云「若執唯識,真實有者亦是法執。」] 或空或有,相反相成,非空非有,同一中道。當他們講世諦的非空非有時,一個說緣生,一個說緣起, [三論宗不立種子,所以叫生,唯識宗立種子,故名依他起。] 一個說唯假名,一個說唯虛妄分別,大體上固252頁然無甚乖異。至于講到第一義諦的非空非有,都承認他是。   無為,無相,無用,是諸法實性,而不能生諸法,不離諸法而有名言道斷,唯證相應,更是如出一軌。這是就道理上說明兩宗的會通,若就事實而論,更無不可會通的余地。   華嚴經「三界唯心」的話,是唯識宗的根本。然而華嚴經確是到了三論宗初祖龍樹菩薩手里,才發輝光大起來。那麼,就稱龍樹是唯識宗的遠祖,有何不可。此其一。   龍樹菩薩著中論,唯識宗的無著菩薩替他著順中論釋論,安慧菩薩也替他著中觀釋論,三論宗提婆菩薩著百論,唯識宗的天親菩薩替他著釋論,提婆菩薩著廣百論,唯識宗的護法菩薩替他著釋論。此外無著造金剛般若論,天親造金剛般若經論,玄奘法師譯大般若經,窺基法師著心經幽讚等,都可證明空有兩宗,簡直是一家人,毫無一點隔閡。此其二。   廣百論最後偈說:「虛妄分別縛,證空見能除」,明明承認「虛妄分別」是有的。所以辨中邊論「虛妄分別有」一偈,長行解云:「如是理趣,妙契中道,亦善符順般若等經,非空非有。」其他不謀而同的話,不可勝舉。此其三。   復次,還有一個共通之點,不但大乘空有兩宗是如此,一切佛教都如此,就是闡明因果,提倡實踐。這一類的話,實在太多了,引不勝引。從前求那跋摩法師,有遺文偈云:「諸論各異端,修行理無二,偏執有是非,達者無違諍。」   可謂一語破的。善惡的判別,修行的共軌,道德的253頁所以然,唯有佛家能與以理論上的根據。至于禪定止觀種種法門,人人都能實驗,毫無迷信,更毫無玄想。這正是他圓融智信,超出其他哲學宗教處。他日當再詳論,姑止于此。   上來略解能所雙忘,非空非有義訖。因為講唯識,便連帶把識性真相略一解釋。因為講空有,便連帶把空宗有宗會通一番。但是法相宗的系統完密,妙義重重,本篇單提出兩點來講,自不免有掛一漏萬之弊。而且佛家學說,大體上雖然一致,也不少有待討論的地方,內中真如問題,尤其是紛爭的焦點,本篇所述,難保不有以私意去取,失去真相的所在。伏願海內唯識學者,以及其他哲學學者,加以批評改正,幸甚幸甚!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