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唯識學的起源與發展(七)
張化蒙
六、如來藏說 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之思想根源者,在般若之性空說。如來即是此空性,空性是遍于一切的,故眾生身中亦藏隱有此性,依此而說一切眾生皆有如來藏。如《寶性論》說: 「一切眾生界,不離諸佛智,以彼淨無垢,性體不二故。依一切諸佛,平等法性身,知一切眾生,皆有如來藏。」(注108) 如來藏佛教所依經典可分前後期不同,《如來藏經》、《不增不減經》、《勝鬘經》、《無上依經》、《涅槃經》等是前期經典;《楞伽經》、《密嚴經》等是後期經典。而在論典中,漢地傳為「堅慧」(Sāramati)的有三部論:《入大乘論》、《大乘法界無差別論》、《究竟一乘寶性論》(前一論說是堅意Sthiramati造,關于二者是否為一,學界並未有一致的說法)。真諦所譯的大部分瑜伽唯識學典籍,卻帶有極其濃郁的如來藏說,其相關論典有:《佛性論》、《攝大乘論釋論》、《十八空論》、《三無性論》、《顯識論》等。關于如來藏與瑜伽唯識學之關系,學界並未得到統一,大致有二說,一說如來藏為單獨流行之佛教,是與中觀、唯識並行的大乘佛教;另一說則認為瑜伽唯識學是依如來藏而開出的,如來藏思想是瑜伽唯識學的初期思想。後之一說為現今學界最為流行的說法,筆者不敢附和,今但就此發表一點意見,簡略地說明如來藏並非是瑜伽唯識學之初期思想,瑜伽唯識學並非就是依如來藏而開出的。 關于如來藏之研究,學界已經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對上述二說之爭向來並未得到統一,筆者僅提供一點資料看能否對上二說有所幫助。唐·法成(Chos grub)《大乘稻芊經隨聽疏》中說大乘有三流,(注109)一是依經中宗,二是唯識中宗,三是依論中宗。其中依經中宗「亦名勝義皆宗空,亦云破相宗」,是指龍樹一系的中觀學派;唯識中宗「亦名應理圓實宗,亦云立相宗」,是指無著、世親一系的唯識學派;依論中宗「亦名法性圓融宗,亦云法性宗」,其所指印度具體學派《疏》中並未說明,不過法成又說: 「言依論中宗者,為無著菩薩有一弟子,名曰那多落尸多,依于無著所造《瑜伽》撰中宗《莊嚴》等論,立世俗法同唯識宗,若第一義而即同于勝義皆空。何故爾耶?若離識心外有境者,不應道理。識了境時,外境是其識自性故,乃能了別。若不如是,則不能了。若其識心是真實有,不應道理。為外色等是識性故。即如外境有名種相,心亦同彼有多種故。又,如識無形外境同彼不可見故。是故當知有此二過,非真實有。更有所立,如余處說。」(注110) 有人認為法成所立大乘三流是依耶些德(Ye ?es sde)的《見差別》而將中觀分類為「依經中宗」、「依論中宗」。筆者認為依論中宗的那多落尸多當是如來藏系的學者,但其人其事現已無從稽考,我們從法成的片語中可以得知他是瑜伽唯識學者無著的弟子,其所造論書是多依瑜伽唯識學的典籍,如《莊嚴》就是依《瑜伽論》而編制的。但《莊嚴》是否就是漢傳的《大乘莊嚴經論》及藏傳的《現觀莊嚴經論》?《大乘莊嚴經論》是依《瑜伽·菩薩地》而作,這已為學界所公認,但其作者向來爭論甚激,就是奘傳一系也是眾說紛紜。但該論本頌為無著作的說法,在今日學界也是多所認同,呂澄先生在《論莊嚴經論與唯識古學》中有較詳細的說明,並得出「本頌無著作,長行世親作」的新說。(注111)而《現觀莊嚴經論》在藏地說是彌勒作,而該論的傳出則是解脫軍(Vimuktasena),是解釋《二萬五千頌般若經》的,並非是在解釋《瑜伽論》,故那多落尸多所作之《莊嚴》並非是指《現觀莊嚴經論》。那麼,那多落尸多所作之《莊嚴》當是指《大乘莊嚴經論》,但這應該是該論作者的又一說法。現就如來藏與瑜伽唯識學之關系,來看那多落尸多立論即如來藏說。 那多落尸多是依瑜伽唯識學之典籍立論,這與如來藏思想在印度佛教發展史上是不謀而合的。在瑜伽唯識學未興起之前,如來藏思想是重般若學的,其思想之根源即是在般若之性空說,依性空而說佛性、涅槃、心性本淨、法身等,其間又融合龍樹之中觀思想。待瑜伽唯識學勃興,如來藏思想並未有太大的改變,正如前面所說,瑜伽唯識學對當時印度流行的佛教有綜合解說的特色,故如來藏被唯識學者解說為「空性」,這是承般若學而來的原始解釋,是符合如來藏本來的意義。但如來藏思想在印度的流傳中,並未得到正統的地位,最初是附于般若學的,在理論上一直缺乏有力的組織,而《涅槃經》算是對如來藏綜合解說的第一部經典,理論上雖然宏博,但系統仍不十分分明,其中宣揚涅槃「常樂我淨」的「我」是如來藏,依一切眾生悉有佛性而說為我義,(注112)是多近于外道的論調。故《楞伽經》在大量融攝瑜伽唯識學的同時,又對《涅槃經》「我」的思想進行了批判,如說: 「世尊修多羅說:如來藏自性清淨,轉三十二相,入于一切眾生身中。……云何世尊同外道說我?言有如來藏耶?……大慧!我說如來藏,不同外道所說之我。大慧!有時說空、無相、無願、如、實際、法性、法身、涅槃……如是等句說如來藏已,如來應供等正覺,為斷愚夫畏無我句故,說離妄想我所有境界如來藏門。……于法無我離一切妄想相,以種種智慧善巧方便或說如來藏,或說無我。以是因緣故說如來藏,不同外道所說之我,是名如來藏。開引計我諸外道故,說如來藏,令離不實我見妄想,入三解脫門境界,希望疾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如來應供等正覺,作如是說:如來之藏若不如是,則同外道所說之我。是故,大慧!為離外道見故,當依無我如來之藏。」(注113) 《楞伽經》可以說是如來藏思想史上的一大轉折,由重般若學的立場轉為重瑜伽唯識學,以瑜伽唯識學的理論來建構如來藏體系,可能此時的如來藏系學者是出于瑜伽唯識學系,——至少他是學習過瑜伽唯識學的。故法成說那多落尸多是出于無著的門下,依《瑜伽》等撰論,這是較可信的。那多落尸多的「依論中宗」亦名法性圓融宗、法性宗,證明他的根本思想與般若時代的如來藏是大同的,仍然體現出了般若的性空(法性)說,只不過在理論方法上是運用的瑜伽唯識學。但在漢、藏佛教中,有關那多落尸多的著作全缺,故不能進行全面而深入地了解他的學說全貌,不過可以肯定他是如來藏思想運用瑜伽唯識學解釋的第一人,將重般若的如來藏轉向為重瑜伽唯識學的如來藏,故《楞伽經》的集成當與「瑜伽唯識學的如來藏」者有關。 真正對如來藏思想發展直至成熟的,當是堅慧的《究竟一乘寶性論》。該論作者漢藏所傳不同,藏地認為是彌勒撰頌、無著撰釋,近代在中亞細亞所發現的八世紀梵文殘片上署名為彌勒作,故有學者認為該論的作者變化當是在八世紀。關于堅慧其人,法藏《大乘法界無差別論疏》根據西域所傳,說是于佛滅度後的七百年生于中印度,作《寶性論》及《大乘法界無差別論》等。(注114)而玄奘《大唐西域記》說他是那爛陀寺的僧人,其生年在世親之後、護法之前,與德慧並稱于世,共著《阿折羅論》。(注115)又,圓測(613~696A.D.)《解深密經疏》說龍軍主張有影無本說,堅慧及金剛軍亦同此說,並說「堅慧論師即是舊翻《寶性論》主」。(注116)由此看來,堅慧並非就是生于佛滅後的七百年間,其引述瑜伽唯識學思想(如《大乘莊嚴經論》)來看,玄奘所傳可足徵信。其藏地所傳《寶性論》為彌勒撰,當屬訛傳。 隨著如來藏的流傳,密教也隨之而勃興,以般若性空說而廣糅瑜伽唯識學而成的如來藏佛教又參糅密教思想,(注117)這便是《密嚴經》的一大特色。其後密教在法義上完全秉承如來藏的「如來藏我」與「自性清淨心」,(注118)在修行上本于唯心論與念佛說,這與瑜伽唯識學起源時期的思想是一致的,但在理論上及修行所觀對象上卻有極大的差別。(注119) 後期的瑜伽唯識學,未免受到如來藏思想的影響,在無著、世親的論書中,並未見引《楞伽》與《密嚴》,但在後期瑜伽唯識學代表論書《成唯識論》中,卻引了《楞伽》的「藏識海」作為阿賴耶識之教證;(注120)又引「阿賴耶為依,故有末那轉,依止心及意,余轉識得生」來說明阿賴耶識與末那識互為俱有依,又同時能生起前六識;(注121)再引「藏識說名心,思量名為意,能了諸境相,是故說名識」來說明心意識義各別。(注122)最後又引「心意識八種,俗故相分別,真故相無別,相所相無故」來說明「識差別相,依理世俗非真勝義,真勝義中心言絕故」之理。(注123)關于《密嚴經》,漢譯共有二種版本,一是地婆訶羅譯本,二是不空譯本。藏地也有本經的譯本,稱之為《聖厚莊嚴大乘經》,其品目為四卷九品,與漢譯本略有不同。《佛地經論》引該經二頌。(注124)《成唯識論》引該經四頌,即:「一切唯有覺,所覺義皆無,能覺所覺分,各自然而轉。」(注125)「眾生心二性,內外一切分,所取能取纏,見種種差別。」(注126)「心意識所緣,皆非離自性,故我說一切,唯有識無余。」(注127)「非不見真如,而能了諸行,皆如幻事等,雖有而非真。」(注128)《楞伽》、《密嚴》俱為如來藏佛教的典籍,特別是《密嚴經》,是如來藏思想向密教過渡時期的經典,而瑜伽唯識學者卻引以為典據,足見其如來藏思想與後期唯識學在思想上的交涉。 注: (注108)《究竟一乘寶性論》,《大正藏》冊31,頁828上—中 (注109)《大乘稻芊經隨聽疏》,《大正藏》冊85,頁544中 (注110)《大乘稻芊經隨聽疏》,《大正藏》冊85,頁544下—545上 (注111)呂澂《呂澄佛學論著選集》(一),頁63—69,齊魯書社,1991年7月1版 (注112)《大般涅槃經》卷七,《大正藏》冊12,頁407中 (注113)《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二,《大正藏》冊16,頁489上—中 (注114)《大乘法界無差別論疏》卷上,《大正藏》冊44,頁63下 (注115)《大唐西域記》(校注本)卷九、一一,藍吉富主編《大藏經補編》冊13,頁771、822,(台北)華宇出版社,1984年10月初版 (注116)《解深密經疏》卷一,《卍續藏經》冊34,頁586下 (注117)如不空譯《大乘密嚴經》卷中說:「定者觀賴耶,離能所分別,……住密嚴佛剎,顯現如月輪。」《大正藏》冊16,頁753上 (注118)如《金剛頂一切如來真實攝現證大教王經》卷上說:「藏識本非染,清淨無瑕穢,長時積福智,喻如淨月輪。」《大正藏》冊18,頁313下 (注119)如密教宣揚的男女雙修法,雖一再強調是在「觀想」中進行,但就欲界眾生而言是容易下墮的。藏傳《大悲空智金剛王經》即專對此種修法作了極為詳盡的解說。學人可參閱英·渥德爾(A.K.Warder)著,王世安譯《印度佛教史》,頁463—468,(北京)商務印書館,1987年4月1版 (注120)如《成唯識論》卷三說:「如《入楞伽經》亦作是說:如海遇風緣,起種種波浪,現前作用轉,無有間斷時,藏識海亦然,境等風所擊,恆起諸識浪,現前作用轉。」《大正藏》冊31,頁14下。《大乘入楞伽經》卷二譯為:「譬如巨海浪,斯由猛風起,洪波鼓溟壑,無有斷絕時,藏識海常住,境界風所動,種種諸識浪,騰躍而轉生。」《大正藏》冊16,頁594下。又,《入楞伽經》卷二譯為:「譬如巨海浪,斯由猛風起,洪波鼓溟壑,無有斷絕時,梨耶識亦爾,境界風吹動,種種諸識浪,騰躍而轉生。」《大正藏》冊16,頁523中 (注121)《成唯識論》卷四,《大正藏》冊31,頁20下。《入楞伽經》卷九譯為:「依止阿梨耶,能轉生意識,依止依心意,能生于轉識。」 (注122)《成唯識論》卷五,《大正藏》冊31,頁24下。《入楞伽經》卷九譯為:「本識但是心,意能念境界,能取諸境界,故我說惟心。」 (注123)《成唯識論》卷七,《大正藏》冊31,頁38下 (注124)《佛地經論》卷三,《大正藏》冊26,頁303中 (注125)《成唯識論》卷二,《大正藏》冊31,頁10中 (注126)《成唯識論》卷二,《大正藏》冊31,頁10中—下。唐·地婆訶羅譯為:「內外一切物,所見唯自心,眾生心二性,能取及所取。」《大正藏》冊16,頁735上。唐·不空譯為:「內外一切物,所見唯自心,有情心二性,能取及所取。」《大正藏》冊16,頁761中 (注127)《成唯識論》卷七,《大正藏》冊31,頁39上 (注128)《成唯識論》卷八,《大正藏》冊31,頁46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