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識學在中國的初期傳播(盧海山)
唯識學在中國的初期傳播 盧海山 唯識學在中國的傳播、發展,可以分為兩個時期。第一個時期為南北朝、隋及唐初,主要是北方的地論學和南方的攝論學;第二個時期為唐貞觀十九年以後,玄奘從印度回來,系統地翻譯了唯識學的經典以及唯識宗的形成。這兩個時期的唯識學:既有前後的繼承性,又存在著諸多的不同之處,要系統地了解唯識學在中國的發展歷史,那麼對于地論學、攝論學的歷史考察,就是非常必要的。 一、初期唯識學興起的文化背景 從東漢末年支婁迦讖翻譯般若經以來,直到姚秦時期鳩摩羅什系統翻譯龍樹、提婆的《中論》、《百論》等經論止,般若性空學,一直在中國佛教的歷史舞台上扮演著主要角色。般若性空學的長期傳譯、研習,為中國佛教的繼續發展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同時,般若性空學只破不立的思維方式,阻礙了人們對般若實相的進一步了解;一切皆空的偏激觀點,又在無情地撤毀它所奠定的基礎。中國佛學發展到羅什、僧肇時期,實際上已經處于一個重大的轉折時期,中國佛學必須在般若學基礎上進行新的突破,才能迎來較大的發展。 (一)《涅槃經》的傳譯 在鳩摩羅什來到長安之前,中國僧人法顯于東晉隆安三年(399年)與同學慧景、道整等人從長安出發,到天竺求取佛經。法顯在中天竺,得到《摩訶僧祗律》、《薩婆多律抄》、《雜阿毗曇心論》、《方等泥洹經》等,在師子國,又得到《彌沙塞律》、《長阿含經》、《雜阿含經》及《雜藏經》等。法顯從師子國附商船從海路回國,晉義熙九年來到建業,義熙十四年(418年)在道場寺與印度禪師佛馱跋陀羅共同譯出6卷本《大泥洹經》(即《大涅檠經》。《大涅檠經》的譯出,對中國佛學影響甚大,為中國佛學的進一步發展開拓了廣闊的前景。湧現出一大批弘揚、研究《涅槃經》的義學僧,被稱為涅檠聖的竺道生,提出了許多孤明先發的論點,如「頓悟成佛義」、「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義」等。從此,涅檠佛性說就成為中國佛學的主要思潮,得到廣泛傳播。 與此同時,在北涼統治下的中國西北,也形成了一個傳譯《涅檠經》的佛教中心。中天竺人曇無讖,從西域展轉來到姑臧,在河西高僧慧嵩、道朗的支持下,從玄始三年(414年)至玄始十年(421年)先後譯出了《大涅檠經》的前分和中分,共40卷。南朝宋元嘉七年(430年),涼譯《大涅檠經》傳至江南,引起較大的影響。439年,北魏政權攻滅北涼,北涼的佛教中心解體,其中有的人逃往西域,另一部分僧人逃到江南,大批僧人成為北魏的俘虜來到代北,《涅檠經》也隨之帶到代北。 《涅檠經》提倡人人皆有佛性,一闡提人也包括其中,其直顯佛性的思維方式與般若類經典有很大區別。《涅檠經》的傳譯和研習,所形成的文化氛』圍,為唯識學在中國的迅速傳播奠定了基礎。 (二)《楞伽經》等經典的譯出 求那跋陀羅,中天竺人,南朝宋元嘉十二年(435年),從師子國泛海來到廣州,被迎入京師建業。他得到了名僧慧嚴、慧觀及統治階級的支持和崇敬,在祗洹寺等地集義學僧譯出《雜阿含經》《法鼓經》、《勝鬘經》、《楞伽經》、《相續解脫經》等眾多經典。其中《楞伽經》、《相續解脫經》(即《解深密經》中的一部分),與唯識學思想直接有關,並且是唯識宗所遵從的六部經中的兩部。這兩部經都是用唯識學的理論來組織學說的。可以說,求那跋陀羅是首先將唯識學傳譯到中國的。 另外,在求那跋陀羅之前到中國來的佛馱跋陀羅,晉義熙十四年(418年)在建業道場寺譯出了60卷《華嚴經》。《華嚴經》在理論上將說明世界、人生本原的十二因緣說統歸到「唯是一心作」上,因此,《華嚴經》的傳譯對于唯識學理論的傳播具有先導作用。北涼曇無讖除翻譯《大涅檠經》等經典外,還翻譯了《菩薩地持經》,這部經相當于《瑜伽師地論》中的《菩薩地》。 以上這些僧人,都是直接來自印度本土,他們活動的時代都早于或同于無著、世親的時代,在他們的翻譯中都程度不同地帶有前瑜伽.行派的理論內容,他們成為在中國傳播早期唯識學的先聲。 二、唯識學經典的大規模傳譯 南北朝時期,在中國佛經翻譯史上掀起了第一個大規模翻譯唯識學經典的高潮,在北朝,形成了以菩提流支等人為中心的翻譯集體;在南朝,形成了以真諦等人的翻譯集體。 (一)菩提流支等人的的譯經活動 菩提流支,北天竺人,于北魏永平(508~512年)初年,經西域來到洛陽。北魏宜武帝下勒引勞,供擬殷華。當時洛陽有七百梵僧,勒令菩提流支為譯經領袖。據《續高僧傳》載,菩提流支自永平初到洛陽至東魏孝靜帝天平(534~537年)年間,20余年間,共翻譯經論39部,127卷,即《佛名》、《楞伽》、《法集》、《深密》等經,及《勝思維》、《大寶積》、《法華》、《涅檠》等論(參見《續高僧傳》卷1)。菩提流支翻譯的經論中,影響最大的是《十地經論》。勒那摩提,中天竺人,正始五年(508年)來到洛陽,與菩提流支合作翻譯了《十地經論》,又翻譯了《究竟一乘寶性論》、《寶積經論》、《法華經淪》等六部經典,計24卷。佛陀扇多,北天竺人,從正光六年(525年)至元象二年(539年),在洛陽白馬寺及鄴都金華寺,譯出經論11部,計11卷,其中比較重要的有《攝大乘論》2卷,普泰元年(531年)譯出。瞿曇般若流支,南天竺人,從元象初年至興和末年(542年),在鄴城譯出經論14部,計85卷,其中重要的有《正法念處經》、《迴諍論》、《業成就論》和《唯識無境界論》。(以上參見《大唐內典錄》卷四)又有毗目智仙,在鄴城譯出五部經典。 菩提流支等人的譯經,其明顯的特點,是所譯大部分經論都是無著、世親等人的論著。無著約生活在公元400~470年,世親約生活在420~500年。(參見呂激《印度佛學源流略講》』第184頁)在世親去世後不到十年,唯識學就迅速傳譯到中國,這在古代學說傳播史上是極其罕見的。菩提流支等人直接來自印度,減少了西域的流傳轉譯環節,可以說他們所譯的經論,保持了唯識學的原始面貌。它既不象羅什所譯龍樹學那樣,是從西域轉譯的。也不象玄奘所譯的唯識學那樣,是經過唯識後學發展了的理論。 菩提流支等人譯經活動的另一個特點,是得到了北魏、東魏統治階級的支持。據《續高僧傳》載,菩提流支奉敕翻譯《十地經論》時,「宣武皇帝命章一日,親對筆受,然後方付沙門僧辯等訖盡論文。」(《續高僧傳》卷一)宣武帝親自任筆受,可見《十地經論》的翻譯,受到了北魏最高統治者的支持。崔光在《十地經論序》中說:「以永平元年歲次玄枵四月上日,命三藏法師北天竺菩提流支,魏云道希,中天竺勒那摩提,魏云寶意及傳譯沙門北天竺伏陀扇多,並義學緇儒一十余人(湯用彤先生《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作『一千余人』)在太極紫庭譯出斯論十有余卷。」由此可知,菩提流支等人的譯經活動,也得到了北魏儒士的支持。崔光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他不僅參加了《十地經論》的翻譯,而且擔任了《順中論》、《三具足經論》、《法華經論》的筆受工作,他一直是北魏譯經的有力支持者。(參見《大唐內典錄》卷四)據《魏書·崔光傳》載:他「崇信佛法,禮拜讀誦,老而愈甚」,「每為沙門朝貴請講《維摩》、《十地經》,聽者常數百人,好為二經義疏30余卷。」除崔光外,北朝時期還有不少儒土與佛教有著密切的關系。這就啟示我們,在研究佛教與儒家文化的關系時,不能僅限于兩家理論的簡單比較,而是要深入到實踐層次上。在實踐層次上,儒士們既可以對君忠,對父孝,又可以禮佛念經,二者並不存在矛盾,佛教反而是對個人心理、思想境界的一種補充。 菩提流支等人的譯經活動,由于得到了北朝統治者和官僚、儒士的支持,為唯識學的傳譯、研究提供了較好的政治環境,這是唯識學在北朝得到迅猛發展的主要原因之一。 (二)真諦等人的譯經活動 真諦,西天竺優禪尼國人,「群藏廣部,罔不措懷」,「雖遵融佛理,而以通道知名。遠涉艱關,無憚夷險,歷游諸國,隨機利見。」(《續高僧傳》卷1)真諦于梁大同十二年(546年)八月隨梁使從扶南國來到中國南海,太清二年(548年)來到梁都建業,被安置在寶云殿供養。真諦準備「傳翻經教」,「更出新文」(同上),恰遇梁末侯景之亂,他便開始了顛沛流離的生活,轉展富春、豫章、始興、全陵、南康、晉安等地。在這動亂時期,真諦雖然「栖遑靡托」,卻仍是「隨方翻譯」,因「道缺情離,本意不申」(同上),他幾次都想乘船返還西國,最後來到廣州,受到剌史歐陽顏父子的資助,才得以安定下來。在中國僧人法泰、僧宗、法準、僧忍等人的協助下,真諦翻譯了大量經典。太建(569年)正月,真諦因病而逝。真諦在中國漂泊了20余年,在眾多的來華譯經僧中,真諦的經歷是最悲慘的。 真諦從梁武帝末年到陳宣帝即位23年間,所翻譯的經論記傳,共64部,278卷。(參見《續高僧傳》卷1)真諦翻譯的主要是印 ·498·度瑜伽行派的論著,如《攝大乘論》、《唯識論》、《十七地論》、《中邊分別論》、《攝大乘論釋》及《俱舍論》、《執異部論》等。同時,真諦還撰寫了許多論疏。 真諦是繼菩提流支等人之後,將瑜伽行派經典傳人中國的著名譯經大師,然而他在中國南朝卻遭到極其悲慘的命運。其中原因,主要有以下幾點:首先,真諦到中國後,恰遇梁末侯景之亂及梁陳之際的戰亂,他的譯經活動沒有能得到統治階級的保護和支持。其次,真諦的譯經沒有受到南朝僧徒的重視,與南朝所流行的時尚有關。「先是梁武宗崇《大論》,兼玩《成實》,學人聲望,從風歸靡。陳武好異前朝,廣流《大品》,尤敦《三論》」。(續高僧傳·法泰傳》卷一)梁武帝時,對《成實論》的研究成為時尚,出現了一批成實論師,他們混淆了大乘佛教與小乘佛教的界限。梁武帝末年,才有所糾正,開始重視《三論》。到了陳朝,三論學逐漸取得主流地位,成為當時的顯學。縱觀梁陳兩代佛學,仍屬中觀學之余流,佛學仍與玄學密切結合,缺乏創新精神,在思維方式上與瑜伽行派有許多汗格。真諦所譯的經論在這樣的環境下不能廣泛流傳,就是必然的了。第三,真諦所傳的思想與梁陳時期的意識形態可能有矛盾。「時宗、愷諸僧,欲延(真諦)還建業,會楊輦碩望,恐奪時榮,乃奏曰:嶺表所譯眾部,多明無塵唯識,言乖治術,有蔽國風,不隸諸華,可流荒服。帝然之。」(《續高僧傳》卷1)這里既暴露了那些身居顯位僧侶的狹隘心理,又說明真諦所傳「無塵唯識」的理論,是「言乖治術,有蔽國風」的,即與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是不一致的,或者是相左的,致使統治階級有意地通過國家命令限制真諦譯經的廣泛流傳。這一點,呂澂先生早就注意到了。(參看《中國佛學源流略講》)對此問題,還有深入研究的必要。 三、地論學派與攝論學派的形成與發展 (一)北方地論學派 菩提流支等人所譯的諸多經論中,有許多經論並沒有展開深入的研究,如佛陀扇多譯的《攝大乘論》,瞿曇般若流支譯的《唯識無境界論》等,可能是由于文本簡略,給研究者帶來理解上的困難,也許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如不能適應北朝佛學實踐性的特點。在眾多的論著中,只有《十地經論》等少數經典,得到廣泛傳習、研究,並形成了以《十地經論》為中心的佛學高潮,造就了一大批擅長該論的義學僧,形成了對北方佛學影響最大的學派,即地論學派。 《十地經論》為什麼能在北朝佛學中居于主導地位?」首先,該論與統治階級的提倡有關。前面講過,在翻譯《十地經論》時,北魏宣武帝在譯經的第一天,親自擔任筆受。可見該論的翻譯,在當時是受到統治階級的重視的。其次,《十地經論》適應了北朝佛學實踐性的特點,論中講述的菩薩修行的十個層次,為北朝僧侶提供了具體修行的方法、步驟和目的,具有較強的指導意義。第三,《十地經論》義理繁富,是大乘佛學的基礎和綱領。崔先在《十地經論序》中對該論評介說:「《十地經》者,蓋是神覺之玄苑,靈慧之妙宅,億善之基輿,萬度之綱統。包群藏之祕,義冠眾典之奧,積漸心行,窮仁學之源;崇廣住德,極道慧之府。」可見,《十地經論》在北朝受到重視,不是偶然的。 這里,我們只擬對地論學派在發展過程中的幾位主要人物,作此粗略的考察。 1.地論學北道派 在《十地經論》的翻譯過程中,菩提流支和勒那摩提由于各自的師習不同,已有分歧,在以後的傳承過程中,形成了北道派與南道派。 北道派的主要人物是道寵。菩提流支翻譯《十地經論》後,在社會上引起較大影響,道寵「便詣流支訪所深極。乃授《十地》典教三冬。」道寵「隨聞出疏,即而開學,聲唱高廣,鄴下榮推。」成匠學士,堪可傳道者,千有余人。其中高者僧休、法繼、誕禮、牢宜、儒果等是也」。(《續高僧傳》卷7) 據《續高僧傳》說,道寵原名張賓,在高齊元魏之際,曾是國學大儒雄安生的著名弟子。他與雄氏門下另一弟子李范並駕齊驅,有很高的聲望。年將壯室時,他率領學徒千余人,路過趙州元氏縣堰角寺,向寺僧索水,被一沙彌難問,立即認識到佛法難思,便解散學徒,出家為僧。道寵在鄴都講經時,魏收、邢子才、楊休之都在座聽講,三人原曾作過道寵的弟子,便奏聞朝廷,因道寵德溢時命,「日賜黃金三兩,盡于身世。」(同上) 地論學北道派,其初也曾極盛一時,但在以後的傳承過程中,便逐漸衰落了。 2.地論學南道派 中天竺僧勒那摩提,是南道派的開創者,他博通經論,尤明禪法,在佛教義理方面,他與菩提流支等人合作翻譯了《十地經論》等經典。同時,他傳授禪法,是北朝禪法的開創者之一。據《續高僧傳》說:「勒那三藏教示三人,房、定二土授其心法,慧光一人偏教法律」。(《續高僧傳》卷7)北齊著名禪師僧稠就是勒那的門下。在勒那身上,禪師、義學、戒律三者是密切結合在一起的,這一特點也深刻影響著北朝佛學,多數地論師都精明律學,禪視又與地論學有著較密切的關系。 地論師的領袖,無疑應是慧光。他13歲隨父到洛陽,拜著名禪師佛陀為師,(佛陀與佛陀扇多是二人)學習經論,旁通博義,窮諸幽理,當時人們稱他為聖沙彌。此後,他又學習律部經典,原來,《四分律》在中國流通不廣,只有道覆等少數律師對《四分律》進行研究,道覆著有6卷《四分律疏》,僅只是科文而已,至于提舉宏宗,卻詞理精玄,並撰《四分律疏》百二十紙,刪定《羯磨戒本》。這些著作,對中國律宗的創立都影響很大,因此,道宣在《續高僧傳》中,把慧光歸入《明律篇》,是有一定道理的。 但是,慧光在佛學上的最大貢獻,在于對《十地經論》的弘揚。據道宣說,佛陀禪師任少林寺主時,勒那摩提首先翻譯《十地經論》,以後又與菩提流支合作翻譯。慧光「時預沽其席,以素習方言,通其兩淨,取舍由悟,綱領存焉。」(《續高僧傳》明律上)關于《十地經論》在中國的翻譯過程,文獻記載頗有出入,仍是一歷史懸案。從慧光的傳記看,慧光也參加了《十地經論》的翻譯工作,以後又會通了勒那摩提與菩提流支的要歧,進行了取舍,自此以後,「《地論》流傳,命章開釋」。(同上)慧光除撰有《十地經論疏》外,對當時流行的經典《華嚴》、《涅檠》、《維摩》、《地持》等「並疏其奧旨而弘演導。然文存風骨,頗略章句,故千載仰其清規,眾師奉為宗轄,」(同上)並注釋《勝鬟》、《遺教》、《溫室》、《仁王般若》等,著有《玄宗論》、《大乘義律章》等多種著作。 在慧光的著述中,有《涅檠經疏》。在北朝佛學中,《涅檠經》及《十地經論》,是最受佛徒重視的,尤其是地論學者,無一不重視《涅檠經》。涅檠佛性義與地論學是一個有機的整體,似乎不能將涅檠學單獨抽取出來,另行成立涅檠學者,否則就會破壞北朝佛學的完整性。 另外,在慧光著述的文風上,也有值得注意之處。道宣對慧光著作的評價是,「文存風骨,頗略章句」,「文旨清肅,見重時世」(《續高僧傳》明律上)有人認為「北學深蕪,窮其枝葉」是北朝佛學的特點,是繼承了漢魏佛學的傳統。從道宣對慧光著作的評價看,恐怕不完全如此。即使北朝佛學真有「窮其枝葉」的特點,也不是繼承了魏佛學的傳統,而是由于法相唯識學辨析名相的特點所決定的。法相唯識學是一種新的佛學思想,與南朝玄學式的佛學是有明顯區別的。 慧光在北魏高齊之際,參與了國家對僧徒的管理工作,「初在京洛任國僧都,後召人鄴,綏緝有功,轉為國統。」(《續高僧傳》明律上)北魏、北齊時期,全國僧侶有數百萬眾,其中不乏有學問的高僧,但也夾雜著許多為逃避徭役、賦稅的農民,甚至社會上的閒雜人等也混跡于僧侶之中,因此,對僧徒的有效管理,就成為國家穩定社會秩序的重要措施之一,僧官也就成為國家管理機構的重要官員。慧光在任僧官期間,卓有成效。慧光以後,地論學派的僧徒出任國僧都、國統以及各州僧官的大有人在。如慧光的著名弟子法上,就擔任國統四十余年,在北齊朝野很有影響。北朝佛學的實踐性,不僅僅是表現在禪法上,參與國家的管理工作,更顯示出地論學派的社會實踐意義。 慧光對北朝佛學的貢獻,還在于他培養了許多弟子,「時光諸學士,翹穎如林,眾所推仰者十人,揀選行解,人室惟九。有儒生憑變,光乃將人數中。」(《續高僧傳》明律上)慧光門下的十大弟子,究竟包括哪些人,現在已弄不清楚了,不過慧光門下比較知名的,有法上、道憑、曇遵、僧范、惠顧、靈詢、僧達、道慎、安廩、曇衍、曇隱、洪理、道云、道暉、憑變等人。 慧光對中國佛教的貢獻是多方面的。道宣將他與歷史上著名高僧道安相提並論,認為「自正道東指,弘匠于世,則以道安為言初;緇素草風,廣位聲教,則慧光抑其次矣。」(同上)可知慧光不論在當時或以後,對中國佛教的影響都是巨大的。地論學經過慧光的弘揚,及其門下眾弟子的推動,就如日中天了,成為北朝佛學的主流。 以上對慧光的介紹中,我們可以看出北朝地論學有以下特點:其一,地論學與禪關系密切,慧光的老師佛陀、勒那摩提都是著名禪師;其二,地論學與涅檠學合而為一;其三,地論學師多明律學;無聞于世。慧光受具足戒後,又博聽律部,隨文奉行,講解僧祗律,其四,地論學師出任僧官者很多,參與了國家對僧侶的管理工作。 慧光以後,地論學傳承不絕,一直到唐初武德末年,《十地經論》才不再有人講述。慧光以後的地學派有著豐富多彩的內容,限于篇幅,不能詳細論述了。 (二)南方攝論學派及其向中原地區的傳播 1、南方攝論學派 真諦在廣州等地,翻譯了大量唯識學典籍,「自諦來東夏,雖廣出眾經,偏宗《攝論》。」(《續高僧傳》卷一)智愷「初與法泰等前後異發,同往嶺表奉祈真諦。愷素積道風,詞力殷贍,乃對翻《攝論》,躬受其文,七月之中,文疏並了,都合二十五卷。……諦云:『吾早值子,綴緝經論,蛙是前翻,不應缺少。今譯兩論(指《攝大乘論》和《俱合論》)詞理圓備,吾無恨矣。」』(同上)智愷為僧徒們講授《俱舍論》,講到《業品疏》第九卷,構疾而卒。智愷的去世,對真諦震驚很大,「撫膺哀慟,遂來法準房中,率尼、響、敫等十有二人,共傳香火,令弘《攝》、《舍》兩論,誓無斷絕。皆共奉旨,仰無墜失。」(同上)《攝大乘論》是唯識學的重要論著,真諦翻譯該論用力最多,《攝論》的譯出及弘傳,真諦來華傳法的目的也就達到了。真諦生前,由于特殊的政治環境,攝論學被限制在嶺南地區,但在真諦周圍聚集了一批學問很高的僧徒,他們共傳香火,誓弘《攝論》,永無斷絕。實際上,以真諦為中心,形成了一個以弘揚《攝論》為宗旨的佛教宗派。 真諦去世(569年)後,其弟子們帶著所譯新經,北上長江流域,進行廣泛的弘法活動。法泰,是真諦譯經的重要助手,筆受文義近20年,前後所出經論50余部,並述義記。法泰雖然博通教旨,但卻偏重行業。真諦去世後,泰北還建業,帶頭新翻經論,創開義旨。由于《攝大乘論》、《俱舍論》文詞該富,理義凝玄,思越恆情,甚少能其趣。加之當時三論學盛行,雖然法泰多次弘演唯識奧旨,但卻道俗無人聽受。只有北方地論學者靖嵩,因北周武帝滅法,逃到金陵,投身法泰門下,學習唯識學經論。又將攝論學傳到江北彭城地區。(參見《續高僧傳》卷一《法泰傳》) 真諦門下的菩薩戒弟子曹毗,是智愷叔父之子,少年時期就隨智愷來到真諦處,學習《攝論》,真諦去世後,曹毗請建興寺僧正明勇法師續講《攝論》,成名學士有50余人。曹毗晚年住于江都,在白塔等寺宣講《攝論》,禪定寺的僧榮,日嚴寺的法侃等人都在他門下受學。曹毗在江都很有影響。(同上) 慧曠、僧宗二人,在真諦去世後,來到廬山,弘揚《攝論》,「法化隆盛」。以後,慧曠又到湘、郢等州弘道多年。陳末隋初,慧曠回到家鄉襄陽,在遍覺道場、興國寺以及丹陽棲霞寺等地弘揚攝論學。(參見《續高僧傳》卷10) . 智敫,于陳末隋初仍活動于廣州地區。曾做過廣、循二州僧正。以後,在循州道場寺講《攝論》10余遍,門下有25人精通了唯識學,較知有瞰山璣等。 道尼,在真諦去世後,來到九江,興講《攝論》,開皇十年(590年)被召人京師,開悟弘多。自道尼到長安弘揚《攝論》後,江南地區就不再有《攝論》講主了,即使有人講授,義理上也沒有可取之處了。(參見《續高僧傳》卷1) 真諦去世後,其弟子們不負重托,北上長江流域,弘揚攝論學,主要分布在建業、江都、九江、廬山、湘、郢、襄陽等地。以後攝論學又北上黃河流域,主要集中在彭城、長安等地,並傳到了四川。這樣,攝論學就逐漸擴展到全國各地,在隋及唐初形成影響極大的佛學思潮。 2、攝論學向中原地區的傳播 攝論學向中原地區的傳播與擴展,主要是由北方南下的地論學師完成的,代表人物是曇遷和靖嵩等人。攝論學與地論學的融合,是隋唐時期南北佛學統一的一個重要方面。 道宣認為,「攝論北土開創」,自曇遷為始。(《續高僧傳》卷18)曇遷,博陵饒陽人,13歲從舅氏權會學習《禮》、《傳》、《詩》、《尚》、《莊》、《老》等書,以後留心《莊》、《易》,歸意佛經。21歲,從定州賈和寺曇靜律師出家。此後,來到北齊鄴都,歷諸講肆,專攻大乘佛理,就慧光弟子曇遵法師,稟求佛法綱要。他辭謝榮利,隱居于林慮山黃花谷淨國寺,精研《華嚴》、《十地》、《維摩》、《楞加》、《地持》、《起信》等經論,咸究其深賾,並尋訪《唯識論》。北周武帝平北齊,毀滅佛法。曇遷與僧侶結伴逃往金陵。後來,他在桂州刺史蔣君家中獲得「《攝大乘論》,以為全如意珠。雖先講唯識,薄究通宗,至于思構幽微,有所流滯,今大部斯洞,文旨宛然。」(《續高僧傳》卷18)可知,地論學發展到後期,已開始注意理論上的縝密深微,攝論學正好補充了地論學理論上的不足之處,所以曇遷得到《攝大乘論》後如獲全如意珠了。隋朝初興,曇遷就從建業來到江北彭城,「始弘《攝論》,又講《楞伽》、《起信》、《如實》等論,相繼不絕。《攝論》j匕土創開,自此為始。」(同上)以後,曇遷就在彭城、廣陵兩地講揚《攝論》。開皇七年(587年),下詔徵曇遷入京師,于大興善寺安置供養。長安僧眾「以《攝論》初辟,投誠祈請,即為敷弘,受業千數。沙門慧遠,領袖法門,躬處坐端,橫經稟義。」(同上)曇遷撰有10卷(攝論疏》,每年都要講兩遍,「每舉法輪,諸講停務,皆傾渴奔注,有若不足。」(同上)攝論學在隋初造成的社會影響,就可想而知了。 靖嵩,涿郡固安人,15歲出家,受具足戒後,南游漳輦。有大(太)學寺智融法師,是北齊國統法上的神足,解貫眾師,道光二藏,常講《涅檠及《地論》。靖嵩設誠歸之,攻研數載,又從云(道云)、暉(道暉)兩位律師學習戒律,並從道猷、法誕二大論主面授《成實論》和《雜阿毗曇心論》,旁探《婆沙》、《迦延》、《舍利佛》等小乘論典。可見靖嵩所學非常廣泛。北周武帝毀滅佛法,靖嵩等三百余僧逃到江左。靖嵩在建業,受命講解小乘經論,講論之余,從法泰咨決唯識義理,數年之中,便精通了《攝論》和《俱舍論》,並對《佛性》,《中邊》、《無相唯識》、《異執》等40余部唯識論典,皆綜其綱要,剖會區分。隋滅陳後,靖嵩等二百多僧侶,來到江北徐州,盛開講肆,隋文帝封禪泰山,關中義學僧隨駕路經徐州時,都在靖嵩處,優膺受業,由此靖嵩的門徒雄盛。他所撰《攝論疏》等,便大行于世。(以上參見《續高僧傳》卷10) 在攝論學向中原地區傳播過程中,除曇遷、靖嵩外,還有淨願(《續高僧傳》卷10)、慧海(《續高僧傳》卷11)、法侃(同上) 道尼等都作出了積極的貢獻。除道尼外,他們都是北方地論學者,避難來到江南,學習真諦所傳唯識學後,再回到江北進行弘傳的。 中國初期唯識學,先由菩提流支等人傳人北朝,形成了最大的佛教學派地論學派,影響了整個北朝佛學。北方地論學帶有較強的實踐性,佛教義理上不夠縝密深微。其後,在中國南方,以真諦為中心形成了攝論學派。在隋初,隨著國家政治上的統一,這兩個學派實現了合流,得以相互補充,成為隋唐之際中國最重要的佛學思潮,並對中國佛教各宗派的形成和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作者單位:河南省社科院哲學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