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的思想與三性說(星月法師)
空的思想與三性說
星月法師
唯識思想的根基有空的思想。唯識說中,空的思想清楚地出現于三性說。三性是:遍計所執性(分別性);依他起性(依他性);圓成實性(真實性)。
但是《解深密經》、《中邊分別論》最早出現『三性』則稱作『三相』(遍計所執性相、依他起相、圓成實相)。
在《般若經》中說『諸法皆空』,闡明了所有存在的本性都是空的,而中觀派將此思想作理論地發展。特別是在龍樹的《中論》里,以八不、緣起而論證了諸法是空,但是凡夫不達諸法實相的空,因而產生戲論,造作苦的生死。
但是中觀派僅止于說『諸法是空』,亦即『存在之空』,而沒有清楚地說『認識之空』,不過《中論》里也有可以看作三性說前一階段的思想。《中論》第十三品里,說到存在是『虛誑法』,這是指存在『有詐偽的性質』之意,依此凡夫引起了『戲論』。還有在《中論》第四品中說『任何分別也不應分別』(是故有智者,不應分別色),使用了『分別』一語。存在有『詐偽』的性質,依此凡夫引起分別戲論,這是相連到唯識說『遍計所執』的思想。而且『虛誑法』的『法』是指有為的存在,但是在《中論》第二十四品已清楚說到法是依緣起而成立的,這是三性說中表現為『依他起性』。還有在《中論》第十八品中,說業、煩惱是由分別所生起的,是沒有實體的,所以達空則戲論寂滅,此即法性(諸法實相)。唯識里說的『無分別智』的無分別一語,也出現于《中論》第十八品中,這里所說的法性可以說就是『真如』。所以修空觀,悟諸法空,便開啟了法性、真如的世界;在此可見到與三形說的『圓成實性』相連的思想。
如此,迷于空則成分別(遍計所指性)的世界,了悟空則開法性(圓成實性)的世界,將兩者連貫起來的是緣起(依他起性),這可以在《中論》里得知。但是三者散說于各處,尚未組織化起來。最早出現三性說的是唯識的經論,即《解深密經》、《中邊分別論》(《瑜伽師地論》本地分中也出現三性、阿賴耶識的名稱,T 30.345a-b)。而《般若經》中有此思想,也是世親在《中邊分別論》的『疏』里所說的。
在唯識說中,三性的第一遍計所執行也譯作『分別性』,表示凡夫的認識內容是虛妄的。凡夫所認識的,是『我與法』(自我與物),也可以換成『自我與世界』。不過凡夫將這些認識成『固定的』,而實際上自己是肉體、精神上都不斷變化發展的流動性存在者,所以是無法作為『此物』來把握的。凡夫將此靜止地、固定地來掌握,以不懂的形態所認識的『自我與世界』是遍計所執性。亦即『自我』雖並非沒有,但是凡夫所把握的自我,並不存在于所把握到的形態里。以唯識的術語來說,以虛妄分別所分別的,皆是遍計所執性,這是『非有』的,而稱此為『所識之非有』。我與世界,因為是以心認識的,所以是所認識的內容(所識),而是無的。
並不是沒有自我,而是凡夫『所認識的自我』,不是所認識到那樣的形態之意,但是關于未受認識的自我,說什麼也是沒有意義的。同樣地,並非沒有外界之物,而是自己的心所認識的外界,並不是所認識那樣地存在的意思。凡夫自以為自己所認識的,是如所認識那般實際存在于外界。但是唯識說不取如此的認識的『模仿說』。認識可說是呼應外界來的刺激,心內的認識能力便作用、構想的,然而凡夫的情形,在認識能力作用之際,由于業、煩惱介入的關系,于此以『有』而映出于心中的世界,則成為『非如彼有』的形態。但是對我們來說,唯有所認識的世界是『自己的』,從使外界與它不同,但關于未被認識的,則什麼也不能說,這里有『唯識』(唯有識)的意思。
以上是作為所識之非有的遍計所指性,但是從事如此虛妄分別的『分別本身』(識)是存在的。例如在夢的認識中,所認識的內容雖沒有實在性,但是做夢、夢的認識一事是存在的,再此為『能識之有』。此即依他起性,因此依他起性是指『識的活動』,但是此時將能識有原封不動地當作『自我』並不正確,因為『所認識的自我』入于『所識』的緣故。那即使是依自我反省所得的自我認識,『正認識著的』是與依于自我反省所得的自我相同的,此認識也是入于所識之側的,所以能識應就能識原有的狀態來考察。能識是『了知的作用』,亦即是『識』。凡夫之中此識的作用為迷妄所染,因此稱為妄分別,此乃由認識內容的虛妄性、矛盾、沖突所結合的。
依他起性的依他起是『依于他而起』之意,『他』是指『緣』的意思,所以依他起與緣起是相同的。識並不是自己存在的,而是眾多的緣聚集而成的,所以緣散的話,識也就沒了。識是不斷變化下去的,將此變化表現為『剎那滅』,這是指識一直變化下去的意思。使此剎那滅的識生起的『緣』,以因緣、等無間緣、所緣緣、增上緣『四緣』來表示。第一的因緣,在這個情形是質料因、行相因的意思,指貯藏于阿賴耶識的『種子』。也稱為『習氣』,是指心表面的認識經驗以種子之形植入于潛在心阿賴耶識,再改變形態,以表面亦即『識』而顯現。此時阿賴耶識也是識,所以同樣是由種子所作。阿賴耶識的情形,是保存于阿賴耶識的種子改變形態成為阿賴耶識。作為識的阿賴耶識再為『現行賴耶』,種子稱為『種子賴耶』。種子賴耶是從前世移動過來的,現行賴耶則是此世受生之初剎那,依于前世之業力所造的;稱為『果轉變』。表相心是由形成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的感覺世界之『前五識』,與在其背後的『第六意識』,還有更後的『末那識』七識所成;末那識是微細的自我意識。相對地,與喜怒哀樂共同作用的粗顯自我意識,是第六識所起的自我意識。
再略說這八識,總之以種子改變形成為八識,而稱種子是『識之因緣』。阿賴耶識中所保存的種子是無量的,保存了從無限過去以來的種子。概略來分,即為名言種子與業種子。名言種子的名言是語言的意思,是指以言詞能表示的『法』的種子。我們的認識界,不論主觀客觀都充滿了能以名字稱呼的事物。生出那些事物的種子是名言種子,而且他們具備了善、惡、無記三性的任何一種性質。提到形成認識界的種子,雖僅是名言種子就夠了,但是人有各式各樣的命運;僅以名言種子並無法說明。出生之時人依于種種過去業而生出來,生下來時已經有差別。引起這個業的差異的稱為『業種子』,依表面心的善、惡,所植入于阿賴耶識的種子,稱為業種子。業種子與名言種子並不是不同,只是包含于名言種子的『業力』提出來,而稱為業種子。如此二類種子,因為是識生起的原因,以『作為因的緣』之意而稱為『因緣』。
第二的等無間緣(次第緣),是指前一剎那的識滅,成為次一剎那識生的『助緣』。前者一去,就開啟了為後者出現的場所。例如意識剎那滅,前識滅,而成為此一識生之緣;這是等無間緣。
第三的所緣緣,是指認識的對象。所緣是對象的意思,有對象,成為識生起之緣,即沒有無對象的識之意。所緣元有親所緣緣與疏所緣緣,親所緣是識內部的所緣緣。識分裂為見分與相分的情形,相分成為相對于見分的所緣;這是親所緣緣。相對地,外界的事物成為為了使自己的認識生起的疏所緣緣。例如外界的光,是為了眼識的疏所緣,色是眼識見分的親所緣緣。
第四的增上緣,是指幫助事物成立的一切力量。這有積極地助其成立的『有力』曾上緣,與不妨礙其成立而消極地幫助的『無力』曾上緣,所以因緣、等無間緣、所緣緣也包含于此廣義的增上緣中。這定義作,為了自己,除了自己以外一切法都是增上緣。立增上緣,是因為僅有以上三緣,還尚有遺漏的緣故。例如心王與心所(心理作用)同時作用,心王與心所是由各自的種子所生,所以心王不是心所的因緣,另因為是同一剎那在作用,所以也不成等無間緣。更因為心王無法認識同時作用的心所法,所以也不成所緣緣。以如此的意義,與心王同時作用的心所法,即是心王的增上緣。
依以上四緣,剎那滅的諸識連續而生,流動的認識世界便成立,以這點而稱為依他起性。
第三的圓成實性,也譯作『真實性』,這是指從依他起性出去妄分別的狀態。虛妄分別由于是依于包含識的業與煩惱的,它被包含于作為因緣依的種子之中。因此關連于業、煩惱的問題。雖然有檢討種子的種類與性質的問題之必要,但是這個問題容後再述。修行唯識觀,若從識除去虛妄分別,則真實性就顯現。此即轉依,即我執與法執從識消失了。于此回應于從作為疏所緣緣的外界來的刺激,如實的認識世界便成立。這由我空與法空而實現,因此稱為『二空所現的真如』。真如是指如實認識的實在性,那是『空性』為本性。
此緣成實性與依他起性,有『不一不異』的關系。兩者的關系以比譬喻來表示,則是有為的存在與其本性的無常性的關系。亦即真實性是依他起性的法性。因為有為法的本性是無常性,所以有為法與無常性無法區別開來,但是有為法與無常性不能說是相同的。與此相同,依他起的識之本性是空性真如,因此無法除去識,而只表示圓成實性。此依他起識的空性,以般若,即無分別智可知。無分別智,是沒有能知與所知的分裂之認識。真如是無法作為對象而了知的,因為能知的本身也是真如的緣故,這與無法以『全體』為認認識的對象是相同的,因為認識者(主觀)從認識內容脫離時,就不能成為『全體』的認識。因此真如的認識,是以完全為真如而達成。真如完全顯現于智慧,而智慧成為真如的智的活動體,這才是真如的認識;這就是無分別智,于此圓成實性就現起了。因此無分別智與真如雖不是隔別的,不過真如是無分別智的法性。
這無分別智也稱作『根本智』,在其後的是『後得智』。根本智雖是了知全體的智慧,但同時也伴有了知各個現象、差別相的智慧。無分別智因為除去了執著的緣故(有執著就成為虛妄分別,亦即主客分裂的認識),所以能如實地認識世間,因此後得智也稱作清淨世間智。從事無分別智與清淨世間智活動的認識之本性,即圓成實性。
依據以上的三性說,可以明白凡夫的認識是以妄分別為本性,而佛陀的認識界是圓成實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