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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識淺談(明燧)

唯識淺談

  明燧

  現代社會,各種附佛外道蜂起,這些外道又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打佛教的旗號。我們都知道大陸主要是一個法/輪/功,而在港台和海外,情況還更嚴重,什麼一貫道、清海無上師、真佛宗等等,多的很。他們要麼標榜自己是最正的佛教,要麼吹噓自己是最高的佛,而且,教義和修行方法也頗有淆人視聽之處,有主張禪定打坐的,有講究持誦真言的,甚至有持齋念佛的,也講一些輪迴、業力等類似佛教的理論,宣傳的目標也是成佛。這值得我們認真思考,佛教之所以為佛教,與附法外道最大不共之處是什麼?這不僅是每一個佛教徒應該首要明確的問題,也是整個社會杜絕邪教、維護宗教信仰自由的必然要求。

  早在佛陀時代,就立下了佛教的「防偽標記」——三法印: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所謂「法印」,就是印證佛法的一個標志,這三法印中最主要是「無我」,被稱為「印中之印」,所以,檢驗某某學說是不是佛教,關鍵就看他能否講明白「無我」的道理。

  平常我們形容一個人勤奮專注,說他有著忘我的精神,這個意思的前提,是人人都有一個我存在,他把這個我給忘了,所以很高尚,值得敬佩。而佛教講的「無我」,不是明明有「我」卻讓你忘掉它,而是說根本就沒有一個能夠稱之為「我」的實體存在!這道理很難理解,整天吃飯穿衣都離不開我,要沒有「我」,誰在說話呢?

  先把這個「我」在佛教中的意義界定一下,這個「我」與平常所說的第一人稱還不完全一樣,「我」在佛教中又分為「人我」和「法我」。所謂「人我」,比如我們從生下來一尺來長一直到老得滿臉皺紋,我們的形體外貌,我們的思想認識,都變得和原來大不一樣了,可是人們總是認為這期間有個東西沒有變,能貫穿始終,長高了是「我」長高了,變老了是「我」變老了,即使相信有輪迴,也是「我」死後投生,「我」升天入地,始終認為有一個固定不變的實體作為主人公,干什麼事都圍繞著這個中心,這就是「人我」。所謂「法我」,「法」指存在的萬事萬物,我們總認為物質是不依賴于意識而獨立實有的,這張桌子是物質的,即使劈成了木頭,爛成了泥土,物質是不滅的,有一個最小的單位——基本粒子,它組合各種物體,聚散離合形成事物的生滅變化,而這粒子本身不能滅。即使不認為有一個最基本的粒子,還是認為有一個獨立于主觀的客觀世界存在,歸根結底是一個實在性的問題,這就是「法我」,也叫做「自性」。無我就包括「人無我」與「法無我」兩方面,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主觀的實體和客觀的實體。

  大乘佛教認為,不論是主觀的「人我」,還是客觀的「法我」,都是人們主觀臆造出來的,明明不存在的東西,你一廂情願地認為它有,這種顛倒就是執著,即「人我執」與「法我執」。注意,這才是執著的真正含義,即無中生有。「執著」這個詞源于佛教,可是在中國用濫了,以至于變成了一個褒義詞,比如說「某某人有執著的追求」,這是夸你,等到我們真的想要去除執著了,又找不到什麼是執著了,以至于很多人說佛教既然講不執著,那就應該什麼都放下,學佛法也不能執著,聽聞、思維這都是執著,還有些人乾脆依文解義把「法執」解釋成執著佛法,這種觀點其實是打著什麼都不執著的旗號,而掩飾其什麼都不想放下的真正目的,因為他倒是不「執著」了,該怎麼著還怎麼著,生活得不到任何改觀。包括現在法輪功也講去除執著心,可到底什麼是執著,只有佛講了——是人我執和法我執,其它沒有講到這份兒上的。找到病根兒,才能對症下藥。

  大乘佛教有有很多宗派,各宗之間對教理的理解和闡述、修行實踐的途徑和方法都有很大差異,他們與附佛外道最大的不同的是,都是為了適應某個時代的發展和某一類受眾的根機而從各個角度闡發「無我」,從各個途徑體證「無我」。下面所要介紹的是釋迦佛所創,彌勒菩薩所說,無著、世親菩薩所傳,于公元四、五世紀流布于印度,對佛教產生深遠影響的大乘瑜伽行派的思想和修證體系,這個體系,也叫做「唯識」。

  唯識的思想體系

  為什麼我們大家都認為實實在在的「我」偏偏佛教說沒有呢?這不是與我們的常識唱反調嗎?要認清這點,就要理解「唯識」的含義。

  剛才咱們說,本不存在人、法我而只是你主觀臆造,所謂唯識就是說我們的世界——一切的一切唯是主觀臆造,只有認識作用,沒有實體。注意,這和唯物主義、唯心主義都不一樣,不管唯物還是唯心,都是把其中一方面推到一個與其它不平等的高度上,認為它就是本體,就是真理所在。唯識雖然認為我們這個世界只有心識的認識作用,聽起來好像類似于唯心主義,而唯識並沒有把「識」推到一個恆常實有的位置上,實際上,不論心還是物在佛教來看都是平等的,都不實在,都沒有人法二我。所以,若說佛教是唯心主義可就大錯特錯了,唯心主義往往以心識來證實「我」的存在,這還是我執;而唯識恰恰是以心識來證明「我」不存在,只有識存在,沒有人我、法我。

  為什麼說這五彩繽紛,差異萬千的世界只是一個認識的作用呢?以我面前的這張桌子為例。大家看到它後可能都會不加思索的認為這里確確實實擺著一張物質的桌子,佛卻說並沒有一個獨立于我們認識之外的、物質的實體——桌子存在!為什麼呢?我們感覺到桌子的存在,是由于我看到了一個桌子的圖象,能聽到敲桌子的聲音,能聞到這個木頭和油漆的氣味,有了一個桌子樣兒的觸覺……都只是認識上生起的一些感受,無論怎麼分析,都不能找出一個超出我這些感受之外的實體來,也就是說,我們認為的這個物質實有的桌子,其實是我們自己的主觀意識在五種感覺的基礎上虛構出來的,西方有位哲學家曾說過,「物質是感覺的組合」。有點唯識道理的意思。普通我們認為,要產生一個認識,首先要有所認識的對象,以此為前提引發我們的認識作用,而唯識學與我們的經驗相反,正是由于有了認識作用,才產生了外在對象的感覺,也就是說,只有能認識,沒有所認識!

  「能」和「所」是唯識學中的兩個重要的概念, 「能」是指動作的施動者,是事物能動性的一面,「所」指動作的對象。以眼睛看色為例,我們的能動的認識作用——眼識,是「能認識」,注意,不是眼球這個器官,器官只是認識作用的一個助緣,佛教中叫做「根」;所看到的色,是「所認識」,佛教中叫做「境」。我們一般認為,認識活動產生的前提:一個是具有功能的器官——根,一個是認識的對象——境,根和境接觸,才能發生認識作用,而佛教認為,恰恰是由于這個認識作用,才產生了有外在根和境的感覺,根和境都只是心理作用。只有能認識,沒有所認識,這點很難理解,只有施動者沒有受動者,這個動作能完成嗎?能!佛經上常以做夢為例,在夢中是鐵定了沒有所認識的對象,只有能認識的意識,夢到發財,其實還是一分錢沒得著,但是這是醒來以後才知道,沒醒的時候可高興著呢!佛說我們現在就像一場生死大夢,只是由認識作用產生了實體的感覺,而沒有真正所認識的實體存在。再比如前段時間美國有一個科幻電影叫做《黑客帝國》,講的就是用電腦虛擬現實世界,用電腦模擬的信息發送給人的神經,只要把人的眼、耳、鼻、舌、身這五種識給騙過去了,人就真的以為是生活在現實里了,實際上呢,只是一套一套的程序而已,這從某個方面也能說明唯識的問題。因此,我們認為真實不虛、堅固實有的物質世界,其實很脆弱,只要把人的五種感覺騙過去,人們就死心塌地地認為是物質實有了,而事實上是我們在種種種感受之上用意識虛構出來一個大千世界,而沉迷其中。

  唯識的道理,就是「唯能無所」,也就等于說這世界並沒有能、所,主、客,內、外的分別,因為沒有了「所」,「能」也無所謂能了,現代科學的一些結論也在向這一點靠攏,如「測不準原理」,指出了主、客之間是無法劃清界限的。

  阿賴耶識的緣起理論

  既然唯有識,就有了一個問題。剛才說到用電腦模擬五種識使我們產生物質實有的幻覺,那我們的當前的現實是誰給虛擬出來的呢?如果真是唯識,為什麼偏偏覺得有個實體,眼、耳、鼻、舌、身配合的的如此一致,好像故意要騙我們似的,是誰在坑我們呢?這兒是一個找原因的問題,要涉及到唯識學中非常重要的一個概念——阿賴耶識 。

  誰在坑你呢?自己坑自己!為什麼呢?我們一般認為我們所感受到的就是這世界的全部,可是佛說這世界除了我們所能認識到的顯現的部分,還有另一部分是隱藏的不顯現的,就是阿賴耶識。所謂的世界,咱們剛才說了,不外乎是識,如果把它比作一個時刻川流不息的流變體的話,那就是有一個明流和一個暗流。這阿賴耶識,可以說是一個潛層的心理活動,我們認為事情辦完了就完了,可是它會在阿賴耶識里留下痕跡——習氣,又叫「種子」,這「種子」也是佛教的一個概念,就是事物的一個縮影,等到條件成熟了,像植物的種子一樣,它還會生發,阿賴耶識又叫種子識,這種子是含藏的,我們很難認識到,可是它的作用卻很巨大。種子與現行是剎那交替的,我們過去每一剎那的活動,都會在阿賴耶識里留下種子,這種子再顯現,就形成了我們的未來。

  那麼,我們的現行世界是怎樣地存儲在阿賴耶識里呢,是不是桌子有桌子的種子,椅子有椅子的種子呢,不是這樣,我們阿賴耶識里的種子都是執著的種子,這執著種子現行的時候,就是以我執、法執為圓心輻射開來,形成我們的各種感覺,感覺好象有個人我、法我,繼而我們又對這些感覺加以錯誤的執著,認為確有人我、法我,這種心理活動便又薰回阿賴耶識中成為種子,這樣,種子識與現行識交替互生,一遍又一遍反復加強,假話說上一百遍就成「真話」了,于是造成了現在我們頭腦中對「我」的執著根深蒂固。所以,所謂唯識,這個識不像我們的思想那樣東想會兒、西想會兒,那樣雜亂隨機,它是有規律的。之所以我們有現在的人我、法我的感覺,是由于久遠以來已經習慣的執著,由這種執著所產生的現行,也就是我們的各種感覺,既然是由執著這個中心輻射開來的,就會為這個執著服務——以一種好像非常堅固實有的面貌出現,五種感覺眾口一詞,結果把我們蒙得團團轉。我們總是認為事物外在表現的五種感覺圍成一個圈,其背後肯定有一個實體在支撐,而佛教認為只是一個錯誤的執著在支撐,這些感覺都是由執著的種子生起的,這樣一來,明明沒有的東西我們卻感覺實有就不足為奇了。先前執著的心理活動,導致了後來的錯誤認識,所以說是自己坑自己。

  也許有人會問,既然都是我的錯誤認識,為什麼我看是這張桌子,別人看也是這張桌子?這是因為這世界是我們的共業所感,也就是說,我們所有人的執著交織在一起共同營造了這麼一個世界。剛才說我們都是自己給自己無形中編織了一套謊言,那麼這謊言就是我們大家所共同「維護」的,達成一致,誰也不戳穿它,共同為這謊言的出發點——執著服務。事實上若細究起來,這張桌子一百個人看就會有一百個樣兒,都不會相同,只不過都在語言上達成了一致而已。

  有人會問了,這執著既然由來已久,那最初的執著是怎麼產生的,如果一開始就有執著的話,是不是類似于基督教的原罪說呀?這就是有沒有頭兒的問題,佛經上常說「無始以來」,與我們口語中的「有史以來」不一樣,無始就是說沒有第一因——根本不存在「原」的問題。這不是躲避問題,任何事都是有前因後果的,不是天產石猴蹦出來的,如果說有一個頭兒,有個開始,那麼這個作為第一因的東西,它本身就成為沒有原因的了,就墮入無因論了。于是便成了抱著任何事物都需要原因的信念去尋找第一因,卻得到了一個與自己原本的信念相違反的結論。所以一定是無始,有始論,一定是無因論。

  阿賴耶識的理論,簡言之就是認為世界是明流與暗流交替的剎那變化的雙線結構。事物都在不停的發展變化之中,這種生滅變化可以微細到每一剎那。比如說這張桌子,用了五年,變舊了,它不是那一天變舊的,是每分每秒都在變。也就是說我們的識,前念滅,後念生,時時刻刻在與阿賴耶識相交替。而阿賴耶識是隱性的,這種交替就成了暗箱操作,以致于我們總是被表面現象所迷惑,就像放電影一樣,實際上每秒中都有24格膠片放過去,每一格圖象太相似了,連續放映時由于我們的視覺暫留的錯誤認識,才會覺得好像是同一個人物在活動,佛教中有個專門的詞叫做「相似相續」,指的就是世界的這種剎那生滅相,如此明暗交替,前仆後繼,一切事物得以發展運行,這其中即使有主體,也是變化的相待的主體,不可能存在絕對的不變的實體,所以,阿賴耶識的緣起理論還是在說無我。

  有人問「無我,誰輪迴?」那麼我要反問:「有我,怎麼輪迴?」事物要產生作用,其本身必然產生變化,如果有個東西不變。它就不能參與世界的發展運行,就好像一個母親要生兒子,自身卻不發生變化,可能嗎?這就是「緣起故空,空故緣起」的道理,也是佛教「因緣觀」的核心內容,要安立因果緣起,必須無我。所以,佛教講的因果關系是無我的因果,世間講的因果往往是有我的因果,總想給因果找一個固定不變的主體,作為作者和受者,可是要是真的找到了這個主體,它自身不能變異,又不能參與生生不息的因果運動,這是自相矛盾。我們普通一談輪迴,總離不開不死的靈魂,事實上,如果輪迴有個主體的話,也只能是剎那變化的阿賴耶識,想要找一個永恆不變的實體作為世界的原因,不管是物質不滅的基本粒子,還是上帝,造物主,元神,靈魂,都是不可能的。從這層意義上說,佛教的無我就是無神論,只信因緣,不信主宰。任何人,包括佛,都不能左右我們的命運,像法輪功所宣揚的神教內容,都不符合佛教的基本思想。佛不是提出「無我」來標新立異,他只是覺悟到世界確確實實是這樣的,如實地告訴了我們,佛教其實也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宗教,「佛教」是佛的言教。

  因果業報的問題也只有通過阿賴耶識才能實現,這叫做「異熟」,「異」就是異時,不同的時間,「熟」就是成熟。這就是說,種子薰習到阿賴耶識中後,不一定馬上就能再次生成現行,也可能要存儲一段時間,你造的業,就是通過這種方式保存延續,到以後因緣成熟了再現行。可能有些人還覺得,這種說法還是老一套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迷信!不是這樣,你想想,任何事都是有因就有果,不是發生了就一筆勾銷的,作惡時的壞心眼兒薰成了種子,等到惡緣又湊齊了,這壞心眼的種子有了存活的環境,就現行成了一種痛苦的感受,這一世結不了帳,自然有後世,不論是怎樣的形式吧。所以,要說人的命運由判官小鬼或者是上帝操縱,那是迷信,而阿賴耶識緣起,是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這是規律,你要是非要講「人死如燈滅」,我倒是想不通,人生之中每一件事都是有因有果的,生死兩頭卻是斷掉的,生無因,死無果,這怎麼說都是死胡同。

  還有一個問題,有些人會說若以阿賴耶識的理論,我們的現在是由過去留下的種子注定的,而我們的現在又注定了未來。這是不是宿命論呢?不是。種子和現行並不是一一對應的死關系,而是在發展變化之中,是由錯綜複雜的綜合因素決定的。種子生現行是要湊足因緣條件的,如果不給它創造條件,就好象種子失去了土壤、水分,還是不可能生根發芽。我們過去的種子生起的是我們現在的感受,在現況的基礎上我們怎麼想、怎麼做,是我們可以抉擇的,這種「主觀能動性」的參與就直接影響到以後種子的起現,所以佛教是發現規律,改造人生,絕不是宿命論。

  關于安立阿賴耶識的必要性,以及對唯識道理的種種疑問,凡是我們能想到的,經論上都有專門的論述,這里就不多說了。

  唯識佛法的大構架到這里已經有所顯露了,一切皆是識,這樣就打破了主客分立,就打破了普通認為的物質獨立于意識的獨立實有性;另一方面,這識,又是明流和暗流的交替起現,就是說這世界不是貫穿的,同一的,而是相似相續、剎那生滅的。所以,既不能獨立存在,又不是常一不變,這就是佛教的核心內容——無我。

  三性的存在模式

  說了這麼多,都是為了說明我們這個世界到底是以怎樣的方式存在,是心識,不是物質,是無我無常,不是有我有常。唯識學把這個問題歸納為三性——依他起性、遍計所執性和圓成實性,這三性可以看作是三種存在模式,這也正是唯識學的核心,

  首先,依他起性,就是指剛才所說的阿賴耶識緣起的道理。「依他起」從字面上看,就是依靠其他東西生起,而不能獨立自然生起,就是指世界只是我們的認識作用,而這認識有是阿賴耶識種子與現行交替的過程。這種存在模式是事物的運作規律,不管好事壞事,正確錯誤,都以這種方式得以運行。

  而我們凡夫不了解依他起性的緣起規律,卻誤以為世界是有我有常的,這種只存在于錯誤認識之中而實際上子虛烏有的存在模式,叫做遍計所執性。

  如果我們在緣起事物上,不執著有我有常,而能如實了知其本性,這種清淨的真實不虛的存在方式就是圓成實性。依他起性與圓成實性的關系就是法與法性的關系。

  還以夢為例來說明,比如我做了個惡夢,夢見一只老虎要吃我,在夢里肯定是把它當真了,急的到處跑,總怕被老虎逮著,這老虎就是遍計所執性,因為你把本不存在的東西當成存在了;這老虎雖然沒有,但這夢還是做了,我意識的這種活動還是有的,這就是依他起性;而如果從夢中覺醒,發覺這都是假的,不過一場夢,否定了錯誤,從正面來說就是認識了世界真實不虛的本性,就是圓成實性。這三性就是:對世界的錯誤認識是遍計所執性,世界實際的運行形式是依他起性,世界的真實本性就是圓成實性——覺悟的境界。

  三性,把佛教的世界觀、價值觀乃至終極目標以及達到這個目標的途徑都概括清楚了,佛教的世界觀——唯識,就是唯依他起性;佛教的價值觀就是面對真實,認識依他起,乃至改造依他起,趨向圓成實,這樣人生才有價值;佛教的終極目標就是覺悟圓成實性;而達到這個目的的方法就是在依他起性上不增益遍計所執性。

  三性的提出,一句話就是,讓我們時刻認清楚,什麼是有,什麼是無,遍計所執性決定沒有;依他起性是說這世界是相似相續、如夢如幻的有,反過來說,這幻有才是真正的有,因為存在就只能是以這種方式存在;圓成實性是依他起的根本體性,是佛陀所覺悟的真如,決定是有。佛經里有時講空,有時講有,有時又說非空非有,看似難理解,其實就是說遍計所執性是空,圓成實性是有,依他起性是非空非有。對于有要如實地有,對于空要如實地空,既不增益,也不損減,這就是佛教講的中道。

  由于在我們凡夫的思維世界中,很難正確理解什麼是真實存在,往往是錯誤地把它與「我」等同起來,所以佛教在很多地方都不正面表述圓成實性,只說它不是什麼,不說它是什麼,即只說世界上沒有什麼,不說到底真實有什麼。這自然是一種詮表方便,但人們往往存有有誤解,認為佛教是虛無主義,主張一切皆空;包括一些學佛的人,也搞不清楚這個問題,總認為越空越革命,好像誰要不大談特談空誰就不像個學佛的。其實,佛教是非空非有的中道,而且,這個「中道」,絕不是折中的和稀泥。佛教的目的是認識真實,還世界本來面目,既不是有我有常、也不是空無一切,世界確實是這樣存在的嘛!

  唯識學的實踐

  了解了唯識與三性,可以說已經基本把唯識學的理論框架概括了,可是唯識學不單是一門理論,更是一個實踐體系。

  現在佛教內部流行一個趨勢,就是強調實修而貶低理論,好像只要誰重視理論就說明他沒有修行似的。持這觀點的人其實是既不懂理論又不懂修行。佛教的經典看似浩如煙海,可是都是教人如何修行。這就好象一個人要爬山游覽,如果僅把地圖研究了一遍就覺得夠了,不用爬山了,實際上一路風光一點也沒見到,這樣的紙上談兵固然是不可取的,但是,若走另一個極端,不看地圖就匆匆上路,費勁不說,要是走上叉路,甚至誤入險途,豈不冤枉!兩全其美的辦法,先仔細看了地圖,再揣著地圖上路,因為僅靠看地圖的初期印象畢竟還是模糊,帶著地圖,邊走邊印證,越走越明了,登至頂峰,扔掉地圖,眾山一覽,豈不美哉!

  我們凡夫的錯誤執著根深蒂固,心性又頑劣,如果不能首先說服自己,不能深切地認同佛教的世界觀、人生觀,就不可能落實到修行實踐上。缺乏明晰的理論思維,僅靠體驗或是情感的信,認識肯定很模糊,信心就不會堅定,稍遇挫折就會動搖,難怪竟然有一些佛弟子跟著法輪功跑了。信佛不是相信佛的法力無邊、有求必應,而是相信佛所說的道理就是真理。唯識佛法是硬道理,看似艱深,解決的全是硬碰硬的問題,是把我們思想上的疙瘩全結開,以求堅定地踏上修習之路。

  佛教的中心,就是「無我」。 可以說,這個「我」是萬惡之源,所有的惡行都是為了這個莫須有的東西而犯下的,為此還得受報應,你說冤不冤!另一方面,但凡善的事情又都和「無我」有點關系,大公無私,舍己為人……忘我也可以說是淺層次的無我,這些世間提倡的品德,都可以說是無我的一種表現,如果真地按照佛陀指給的方法去體悟無我,價值是不可估量的!所以,講唯識也好,三性也好,看似很複雜,都是為了讓人們打心眼里認識到無我,能真正以「無我」來看待一切事物,以「無我」的方針指導我們的行為乃至起心動念,這不是鑽故紙堆的學術研究,而是我們每時每刻所要面對的修行!

  唯識學的修習實踐內容深廣,這里簡單談一點止觀的關系。佛教修行的主要內容,就是對治顛倒的我見,其方法就是通過止和觀。止就是攝心專注不散,觀就是體察法義,以智慧觀照萬事萬物,對治顛倒虛妄。止和觀是互相增上的,認真地學習和思維無我的道理,以此正見觀照世間諸法本來虛妄,才能做到心不攀緣,止息了散亂心,又能更好地體悟法義,照見諸法的真實面目,這就是止觀雙運。單就「止」來說,並不是佛教所獨有的,許多外道的修行方法都可以獲得相當的定力,而無我的觀修方法卻是佛教所獨倡的。如此勤修止觀,反復對治錯誤執著,一步步接近真實,若突破僅從思維上理解 「無我」,而能從整個身心上實證無我,親見真實,便是至「見道位」,也就是成為了登地菩薩,至此便是踏上了覺悟之路。

  韓鏡清先生把唯識的觀修總結為四句話,叫做「四有四無無障礙觀」:

  「只有相似相續,沒有常一不變;

  只有相互依存,沒有獨立存在;

  只有能分別識,沒有所分別相;

  只有一隱一現,沒有真正顯現。」

  「只有相似相續,沒有常一不變」是講無常,「只有相互依存,沒有獨立存在」是說沒有獨立實有的我,「只有能分別識,沒有所分別相」就是唯識的唯能無所,只有能認識的識,沒有所認識的對象,「只有一隱一現,沒有真正顯現」是指種子與現行交替的緣起規律。結合咱們剛才談的唯識與三性的內容,這四句話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總的來說就是在依他起性上不增益遍計所執性。

  「四有四無」,就是讓大家時時以唯識的觀待方法提醒自己,到底什麼是有,什麼是無,有要如實地有,無要如實地無。現在好像很流行「現實」兩個字,說「你們佛教這一套太不現實」!可是我們認真想想,從小到大,甚至是無始以來,我們哪一天現實過?我們哪一天認識到了世界人生的真實面目?不識真實何談現實!佛教的目的,佛陀言傳教化的目的,就是讓我們時時對治自己習以為常的錯誤認識,就是每時每刻面對現實,認識現實!什麼是現實?就是佛教中不厭其煩所強調的——無我!唯識的實踐,正是以無我為中心,聞如是教,思如是理,行如是觀,得如是證。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