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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華嚴三聖的關系(馮巧英)

論華嚴三聖的關系

馮巧英

毗盧舍那佛、普賢菩薩與文殊菩薩,合稱為「華嚴三聖」。華嚴三聖之間是什麼關系?探討這個問題,可以發現,這個表面上屬于對佛、菩薩的信仰問題,實際上是佛學問題,確切些說,是佛學問題的通俗化。佛學最講究理論與實踐相結合。《華嚴經》巧妙地把深奧的佛學問題用通俗的華嚴三聖來展示,使人們有了頂禮膜拜的對象,而通過對華嚴三聖的頂禮膜拜,又引導人們進一步去悟解佛學問題。于是,理論與實踐如水乳之交融,不著痕跡地結合起來了。這是《華嚴經》的優勝處。

一、法身佛毗盧舍那

《華嚴經》描繪了一個莊嚴神妙、盡善盡美的佛國世界,叫做「蓮華藏世界」,或稱「華藏莊嚴世界」,或稱「華藏世界」。這個華藏世界指的是無限的宇宙,包藏著多層次的世界,次第布列。人類居住的世俗世界,則在多層次中的第十三重。

華藏世界的教主是毗盧舍那佛。「毗盧舍那」一詞,是梵文的音譯,又譯為「毗盧遮那」,意譯為「光明普照」,也是「日」(太陽)的別名。所謂「光明普照」,指無處不照,無時不照,不象太陽,只照白天,不照黑夜;只照表面,不照內里;照耀東半球,不照西半球;照耀西半球,照不到東半球。佛名「毗盧舍那」,是佛教長期以來,把佛比喻為照耀一切、化育一切的太陽的自然結果。

在《華嚴經》以前,早在《阿含經》中便已有毗盧舍那佛之名。但是,用毗盧舍那佛取代釋迦牟尼佛的地位,並作為「法身佛」的形象出現的,則是《華嚴經》。

什麼是「法身佛」?為了了解這個概念,需要簡單交代一下佛的「三身」說。大乘佛教一般認為,佛有三身:

①法身——佛法的化身。佛教以佛法為真理,佛法本是佛教的教理,是抽象的理論,這種抽象的理論被人格化,賦予一個客體化的身體,稱為「法身」。法身雖則是「身」,但它只是佛法的代表或象徵,是一種永恆而普遍的存在,無形無相,不可名狀,不可思議。人們平常眼中所見的佛的形相,心中所想的佛的形相,只是佛的應化身,不是法身。

②報身——佛教講因果報應。佛本也是凡夫俗子,過去世經過修持諸功德才獲得佛的果報即成佛。過去世以佛法為因,修持成佛為果報。這個修持而得的果報之身,叫做報身。一般來說,報身指佛身的諸種相好和佛土的嚴淨美妙。

③化身——佛身本是一個,只是由于眾生的根機不同,「業力」有別,喜樂各異,所以所見之佛身千差萬別。佛為了普渡眾生,便來到眾生之中,隨緣教化,應機顯現其身。應機顯現之身是不固定的,千變萬化的,這種佛身稱為「化身」,或稱「應身」,或稱「應化身」。十方微塵數諸佛都是化身。

法身本來只是佛法的象徵,一般是不能限定在某個具體的佛身上的,即不能有固定的具體形相。面《華嚴經》卻智慧地用「毗盧舍那」這樣一個具體的佛身為法身,于是深奧難懂的「法身」被通俗化、形象化,玄妙抽象的佛理變成了人們日常可以敬奉崇拜的實體。

釋迦牟尼佛原本是世間的聖人,在南閻浮提這個娑婆世界教化眾生,為毗盧舍那佛無數化身中的一種化身。

毗盧舍那佛是整個華藏世界的教主。毗盧舍那佛無所不在,整個華藏世界不過是毗盧舍那佛的顯現,日月星辰、山河大地、飛禽走獸、春蘭秋菊,一切現象都是佛體,一切聲音都是佛法的獅子吼,一切諸佛都是毗盧舍那佛的化身。

二、普賢菩薩與文殊菩薩

毗盧舍那佛作為華藏世界的教主,有兩位最親密的助手,即普賢菩薩與文殊菩薩。三者合稱「華嚴三聖」。

這三者的關系是這樣的:普賢菩薩與文殊菩薩二者和毗盧舍那佛為因與果的關系,即普賢、文殊二聖為因,毗盧舍那佛為果。在普賢與文殊之間,則普賢表理德、行德、定德、所信;文殊表智德、證德、慧德、能信。理智相即、行證相應、能所相融、定慧一如,便是毗盧舍那佛。

為了說明這種關系,我們需做理論上的解釋。

「理」,即佛教的教理,即佛法,即法身。在《華嚴經》中,理、佛法、法身,常常是同義概念。理,被客觀化為精神實體,被認為是整個宇宙,包括世間和出世間的本原、本體。

「智」又稱「如來智」、「無師智」、「菩提」,即佛教的認識體系。《華嚴經》認為,「如來智」是眾生心中本來就有的,也就是說眾生先天就具有這種佛智、佛性。佛的作用,只不過啟發眾生覺悟到自己本身的「如來智」。

「理」是客觀的精神實體,「智」是主觀的精神實體。這是兩個並列的精神實體,互相依存,便叫「理智相即」。從宗教實踐來說,眾生如要解脫而成佛,應當從內心中開發自己固有的「如來智」,即靠主觀努力而覺悟。但怎麼能開發而獲得覺悟呢?卻必須依賴「理」的啟迪,即所謂「依理而發智」。反過來說,無論「理」怎樣崇高偉大,總得被眾生所願意接受,才能啟迪眾生去開發,而眾生內心本來固有的如來智,正是能接受「理」的內在條件,這就是所謂「有智方證理」。打個淺顯的比方來說,我們的地下埋藏著寶物,只有得到啟示,我們才懂得努力去開發;反過來說,寶物就在我們自己這里,總得我們有心願意去開發,才會接受這種啟示。所以,「理」與「智」,一個是取得覺悟的客觀條件,一個是主觀條件,二者互相依賴,缺一不可。

這個「理」字,佛教把它人格化,即用形象的人來象徵它,把這個象徵性的人叫做「普賢菩薩」;而「智」呢,則人格化叫做「文殊菩薩」。所謂普賢表示理德,文殊表現智德,便是這個意思。「德」,在這里指道德,也指性質、品格。「理」必定表現為種種活動、行為。用哲學術語來說,便是本質必定表現為現象。所以,理德同時就是行德。研究《華嚴經》的權威學者——華嚴宗四祖澄觀(737~838)說:

「理若無行,理終不顯;依體起行,行必稱體;由行證理,理無行外之理;由理顯行,行無理外之行。」(《三聖圓融觀門》)

意思是說,理是通過行為表現出來的,如果沒有行為,理畢竟無從表現;依照理這個本體所引起的行為,這些行為必定符合理這個本體;由行為證明理的存在,理就在行為之中,不在行為之外;由理表現出行為,行為就是理的表現,沒有脫離理的行為。澄觀在這里論述理與行的關系,實際上就是論述本質與現象的關系。

而智德則必定同時是證德。因為眾生借「如來智」接受理的啟示,不是盲目地接受,而是有所了解,有所證悟,才逐漸接受的。由行為而證明理的存在,這是智的作用。

這樣一來,表示理德的普賢便同時表示行德,而表示智德的文殊則同時表示證德。行與證是相應的,有所了解與證悟,便會產生身、口、意等諸種行為;而諸種行為是按所了解與證悟者進行的,這便是「稱證起行,行不異證」。

「理」是佛法,是宇宙本體、本原。按佛教的觀點,宇宙的本體是沒有任何變化的,沒有任何變化叫做「寂」。所以「理」就是「寂」,或叫「止」,「定」。表「理」德的普賢,于是同時表示「定」德。「智」與「慧」常聯用,「智」本來就是「慧」,所以表「智」德的文殊,同時就表「慧」德。「定」與「慧」是佛教修行的兩大法門,通常說「定慧雙修」(「止觀雙修」)通向佛道。澄觀說:

「法界(即佛性)寂照名止,寂而常照名觀,觀窮數極,妙符乎寂,即定慧不二。」(同上)

還有,宗教實踐中的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是對佛的信仰。信佛,則能去行、去證;不信佛,談不上行與證。普賢表示理,表示佛法,也就表示佛,表示佛國。《華嚴經·十迴向品》)說:

「一切諸佛菩薩清淨微妙法身,悉從諸佛真法化生。」

意思是說,所有的佛、菩薩都是從佛法化生的,所以,佛法便是佛、菩薩的本原,表示佛法的普賢,當然就表示佛。從信仰角度來說,眾生所信的是佛,可以說,眾生所信的是普賢。換句話說,普賢為「所信」。

文殊呢?則表示眾生能信之心。眾生心中具有先天的「如來智」,固而能夠信佛。所以表智的文殊,叫做「能信」。

主觀上,眾生心中有如來智而能信佛;客觀上,有「理」所表示的毗盧舍那佛和華藏世界,有所信之對象。主觀與客觀相結合,便產生了對佛的信仰。這叫做「能所相融」。

總之,理智相即、行證相應、定慧一如、能所相融。代表理德、行德、定德、所信的普賢菩薩,和代表智德、證德、慧德、能信的文殊菩薩,二者相輔相成,成為毗盧舍那佛的兩位代表,並列的兩位上首菩薩。

三、普賢與文殊合而成毗盧舍那佛

上面所說為普賢與文殊之間的關系。還有一種關系,即普賢、文殊二聖與毗盧舍那佛的關系問題3,這種關系是因果的關系,即普賢與文殊為因,毗盧舍那佛為果。因果關系是怎麼回事呢?

佛教認為,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因緣和合而生。即由各種條件互相聯系、互相作用而生;又因緣離散而滅,即由各種條件的離散而滅。一切事物的產生或消滅,又會成為有原因而產生結果。由因生果,由果顯因,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已作不失,未作不得」,因未得果之前,不會自行消失;反之,不作業因,也不會得相應的果。整個世界,就是事物互為因果關系形成的整體系統,因果報應,毫厘不爽,這叫因果律。

以人來說,內心的思維活動叫做「意業」;見于身體的行動,叫做「身業」;發之于語言,叫做「口業」。這叫身、口、意三業。內心產生的任何念頭,口中說任何話,身體有任何動作,都是「業」(造作)。業成為因,叫「業因」,必定會產生果報叫「業報」。

業有善有惡,善業感招樂果,惡業招來苦果,報應分明。有詩云: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舉意己先知。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來早」指現世報,「來遲」指來世報。有人以為,報應都指現世,這是誤解。其實,佛教認為,報應主要指來世,即下一世或下幾世在六道中輪迴流轉之報。

「六道」為

①地獄——環境惡劣,為惡人受苦之所。地獄之王是閻羅王。

②鬼——居于閻羅王統治區域,或世間墳地、黑山洞等處。

③畜生——即各類動物。

④阿修羅——「阿修羅」為梵文音譯,意譯為非天,魔神,居住在世界中心須彌山的低處及其附近。

⑤人——住在地面上。

⑥天——也稱「天人」,其複數則稱為「天眾」、「天部」,指的是高于人類的上界生靈,不是指天空。「天」的另一含義是指這些生靈的生活環境,包括欲界六天、色界十七天和無色界四天。

這六類稱為六道,其中的地獄、鬼、畜生為三惡道,阿修羅、人、天為三善道。

眾生在前世作業為因,現世受果報,現世所作的業又成為因,來世當受果報。有首詩說:

六道輪迴轉,孫兒娶祖母。

豬羊席上坐,六親鍋里煮。

意思是說,前世本為祖孫關系,由于宿業(多世積累的業叫宿業)因緣,今世成為夫婦。前世為豬為羊,本是席上的佳餚,畜生報盡,今世轉為人,做了新郎的賓客——六親眷屬。而前世的六親眷屬,也許受畜生報,今世反而為豬羊,做了席上的美味了。

眾生在六道中沉浮,輪迴流轉,生生世世,不能解脫。佛大慈大悲,教化眾生,勸導眾生棄惡從善,滅絕生死,才能跳出六道,獲得解脫。整個佛教,其核心就是如何解脫,無論成阿羅漢、成菩薩、成佛,都是為了了脫生死。

了脫生死,只是說不生也就不死,不生不死,就擺脫了六道輪迴之苦。

明白佛教的因果關系,再來看華嚴三聖的關系,便清楚了。澄觀說:

「三聖之內,二聖為因,如來為果。果超言想,且說二因。若悟二因之玄微,則如果海之深妙。」(《三聖圓融觀門》)

能獲得「理」與「智」即是佛。佛是「理」與「智」的果,「理」與「智」是佛的因。所以,澄觀簡單明確地以普賢及文殊二聖為因,以毗盧舍那佛為果。在全部《華嚴經》中,毗盧舍那佛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這就是澄觀所說的「果超言想」吧,佛的代言者是普賢菩薩與文殊菩薩。意思很清楚,只要悟解普賢菩薩與文殊菩薩所說的道理,就知道毗盧舍那佛是怎麼回事;而只要按照普賢菩薩和文殊菩薩所闡明的去做,便可以成佛,獲得佛果了。或者,換個好懂一一點的說法,毗盧舍那佛一分為二,就是普賢與文殊;普賢與文殊合而為一,就是毗盧舍那佛。

普賢與文殊,都是成佛之因,那末,二者者之中,究竟哪個是成佛的決定性因素呢?換句話說,普賢與文殊哪個為大呢?澄觀解釋說:

「普賢是大,所證理體無不包故」。(同上)

意思是說,因為普賢所代表的「理」為本體,無所不包,所以,普賢為大。按照這種解釋,普賢菩薩與文殊菩薩作為毗盧舍那佛的兩位脅侍,普賢居左,文殊居右。因為在印度習俗中,左比右大。

不過,在《華嚴經》中,「理」與「智」是並重的,並沒有分輕重大小。讀《華嚴經》的,卻各有各的理解,有的以「理」為大,有的以「智」為大。這樣一來,在宗教實踐上,便同時存在從「理」與從「智」兩條道路。從「理」的,側重于拜佛、菩薩,持戒布施,到處參學,向客觀的佛菩薩求啟示,求庇佑,求接引;從「智」的,則側重于個人內心的悟解,向主觀內自省,清除迷妄,開發先天固有的如來智。從「智」的,以代表智的文殊菩薩為大,于是在座次的排列上,自然把文殊菩薩供在左邊,普賢菩薩反退居于右脅侍地位了。在各個寺廟的「華嚴三聖」塑像群中,我們有時見到的是普賢居左,文殊居右,有時見到的是文殊居左,普賢居右,便是由于從「理」與「智」的側重點的不同而選排的。

雖然從「智」的把文殊菩薩置于左脅侍地位,他們也承認,如果由理與智、行與證、定與慧的關系上說,仍應普賢菩薩居左。

這樣一來,在「華嚴三聖」中,居中的毗盧舍那佛為果,為主尊;兩側普賢菩薩與文殊菩薩為因,為脅侍。而在普賢與文殊兩菩薩中,則普賢為大,居于左脅侍地位。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