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觀破塵與唯識破塵之同異(理淨)
中觀破塵與唯識破塵之同異 中國佛學院 理淨 一、序論 佛教根本思想分為兩大哲學體系,即中觀與唯識。中觀以龍樹為代表,主張諸法自性本空。唯識以無著為代表,主張萬法唯識所現。由此而形成了「中觀哲學」和「唯識哲學」兩大流派。在當今之佛學研究者或佛教宗派中也無形中分成兩派,即空與有二宗。儘管也有人將二者融合為一體,稱為「瑜伽中觀派」,這種現象在藏傳佛教較為多見。但是在學者的心目中還是相對的兩種思想體系。 究竟誰是誰非、誰高誰底、誰深誰淺,古來各家判教各自都不相同。從唯識家觀點來看,認為唯識破塵最究竟。如《攝大乘論》云:「無塵位淺,無識位深」,因為唯識宗判如來時教為「三時」,初轉***說《阿含》等經,次轉方等說《般若》諸經,最後轉唯識說《解深密》等經。認為萬法假有皆是「阿賴耶識」中的種子變現而有諸法。因此阿賴耶識是渚法之根本,故云:「萬法唯識,三界唯心」。今依「中觀」主張如來說法為空有二諦,並無三時之分。更無先說有後說空或者先說空後說有之區別。諸佛說法皆是隨機說法,因機施教,有時說空、有時說有,尋症下藥,適化無方。為凡夫執有而三界虛幻,自性本空,為二乘滯空而說諸法雖空三界宛然而有。故《中論》云:「為識第一義,而說世俗諦」。《涅槃經》亦云:「欲令眾生,深識第一義,故說世俗諦」。所以「中觀」主張佛法無有商下淺深之分,皆是如來方便施設。若悟諸佛菩薩之本意,則三論破塵與唯識破塵二者平等無二。皆為除眾生之妄心,入不二之法門。本文即以此意而論述。 二、何謂「破塵」 所謂「破塵」者,就是說破除眾生所執實有之外境,即山河大地一切眼見實有之法。因此「境」能使根產生分別而生識,有識即有妄想分別,取舍之心。而有貪嗔癡等種種煩惱,使眾生流轉于生死輪迴,不知解脫。為了破外塵境令不生識,故今破塵是破妄想分別之「識」。因此《百論疏》云:「破塵者,但破塵想,實不破塵」。本論又曰:「愚人見炎為水,但破水想,實無水可破。」也就是說「破塵」即是「破識」。由心識之妄想分別而有塵,見炎為水,其實無有實水,只是因為「炎」之幻想而生起的水想。若破此「水想」即是破水。所以破即是破想。故《百論疏》云:「此想之亦名妄想,以實無外境,妄作境想,故云妄想。」此妄想若除,塵即本性是空。故雖言契約塵實是破想。所以說《百論》是心境具破。 今所破塵者,外人主張塵有三種:一總塵──即是為眼睛所能看見的萬法之色塵。二者別塵──即是能造諸法的四大、五塵之法。三者鄰虛塵──即是組成物質的最小單位微塵分子。今若破此之三種法塵無有實體不可得,即是說外境之塵實有不能成立。在《百論.破塵品》中以瓶塵現見不可得、色塵現見不可得和微塵現見不可得,此三方面破外人計有實法可見的塵。如果說世人眼見有瓶認為塵可得者,這是不正確的。因為「瓶」是由色、聲、香、味、觸及地、水、火、風之四大和五塵組合而成。今世人只是眼見瓶之「色相」一分,其余諸分皆非眼根可見。所以說只見瓶色,非見瓶之體性。如果說唯見瓶色即瓶體現見者,那麼,瓶就不是由五塵、四大組合而成。所以唯色一分是瓶,而實不然。瓶若為色分可見而瓶是現見者,《百論疏》中有四難可說明瓶非現見: 一者,一塵成瓶,今但見色,而非見瓶。 二者,若瓶現見,瓶獨色成,非五塵成。 三者,瓶若為色可見而是現見者,亦應余四不可見而瓶非現見。 四者,若瓶現見者,則應余四法皆可見,故瓶非現見。 所以說瓶之色一分可見,不得言瓶為現見。若一分見為現見者,則余四分不可見亦應言瓶非現見。如此則一瓶有二有二相,一為見相、二為不可見相。故《百論》:云:「非獨色是瓶,是故瓶非現見」。長行中又說:瓶中色可見,香、味等不可見,不能獨色為瓶,香、味等合為瓶。瓶若現可見者,香、味等亦應可見,而實不可見,是故瓶非現見。 次破微塵,若微塵微細不可破而微塵是有,則多微塵和合成瓶體,所以瓶可見者,是亦不然。如《百論疏》亦有四難可見: 一者,外經自言微塵非現見,故微塵不可見。 二者,微法之本不可見,則瓶色之末亦非現見。 三者,若微塵是可見色者,則微塵應有十方分。 四者,若微塵無十方分,則不名為色。非色則非現見。 所以《百論》云:「微塵非現見」。既然是微塵必定非眼根可見,若眼根可見者則非微塵;既然微塵之本不可見,當然所成之瓶末亦應不可見。因此,瓶之體性是非眼根可見。 再以能造四大破塵不可得。四大之相非眼根可見,故四大所成之色法亦應不可見。如果說四大之「火相」熱身觸可見而言四大可見者,火中余三大地、水、風皆應是熱。如果余三大皆熱,則失火「火」中余三大之本性。若火中余三大不熱者,則不名為火。而今火中余三大皆是熱,故當知失余三大,既失于三大,亦失于一大,故無四大。所以《百論》云:「四大非眼見,云何生現見」。既然能造之四大不可見,那麼四在所造之色法亦是不可見,所以外塵是不可得。 從以上三法說明根所對之塵是空不可見,是假有非真實。此空不是說世間眼見之諸法假相是無,而是破眾生之執著有個假有之「想」。說明外境是因緣所成無有自性,諸法自性不可見。因此說萬法雖空宛然而有,假有雖有宛然而空。非空非有離四句、絕百非即是中道觀。今「中觀」破塵即是破眾生妄想而申諸佛聖教之正觀。並非破空而著有,破塵而住識。病既除藥亦不用,即是「中觀」破而不立。 三、何謂「唯識」 所謂「唯識」者,即是說「三界唯心,萬法唯識」。唯識宗人主張宇宙山河大地皆是眾生之心識所變現。此能變現心所有三種,即初能變為「阿賴耶識」,二能變為「末那識」,三能變為「前六識」。阿賴耶識能藏一切善惡業種子使之永不失壞,故稱「藏識」。能使所藏種子現行而感異熟果報體,故名「異熟識」。末那識是對阿賴耶識執為自我而恆審思量,故稱為「思量識」。前六識是認識分別諸法的功能,故稱為「了別識」。由此三種能變識而計度分別諸法之牙皆心識之妄想分別而有。因此,唯識宗依此而建立三自性說,主張人們所認識的客觀世界的存在是不真實的。以「遍計所執性」來說明凡夫對一切事物普遍計度的虛妄現象。「依他起性」是說明一切事物由于因緣而生起的現象,是虛假不實無有實體。「圓成實性」是說明由人法二空所顯的諸法實性。由此三種自性而說明客觀現象是虛妄現象而眾生妄執為實有,這一切皆為妄心所現。如果能息滅此妄心,則悟一切法空,而證人法二空境界,即是圓成實性。 唯識之思想重在破境,認為心本無生,由于外境而使心識生起分別而有取舍之妄心,故論曰:「心本無生因境有」。說明五塵能使心識生起煩惱。若眾生能認識外境虛妄不實,則不會有貪嗔痴等妄心,而轉此妄心為智,即是轉識成智。因此,唯識家主張境雖無而「心」實有,若無心則不能成佛。此宗認為成佛即是轉染心為清淨心。因此說眾生與佛皆一心所做。若依唯識家意,心能生萬物,心為因萬法為果,有因必有果,有果必酬因。心是萬法之因,所以說:「三皆一心造」。這樣看來,如果說無境有心,則成為有因而無果或無因而有果。而唯識家認為心變異而見有外境,但此外境還是心生。心外度無別有他境。因此,還是有因有果。但是,如果以種子為因,能生外物,則今以心能生三界五趣,所以,心外有別境。如果說此六道眾生皆是心之妄生,如眼病見空華而無實體者,則無境應無心。因為有能生妄心之人才有妄心,若無能生之人則無外境。因此心為本境為末,無本則無末。若無末亦不得言有本。由此而論,天親論主實為眾生因五塵而起煩惱之業,招感未來生死之果報,而說唯識無境。所以「唯識」者說:「實無外境,皆心所作」。因為若有外境可起貪嗔癡之心,若無外境則無處生心。這樣外境既無,則心亦應無。以此無心無境,便悟入諸法實相。所以說「唯識」是對治之法,並非實有于心。若悟「唯識」之意者,則知「心」亦是空。諸佛說法本無二意,眾生根機不同而有差別。如果說「唯識」是實有者,即是出空入有,亦是邪見應破之。 四、破塵與唯識之同異 若論三論與唯識兩家之同異者,就同而言,此二者皆是破外境之實有,說明客觀世界之萬事萬物都是剎那變化,無有一法是常住不變。而實有諸法本來空寂,二而不二,不二而二,空而宛然有,雖有宛然而自性畢竟空。離言絕相,心行處滅。故《中論成壞品》云:「若謂以現見,而有生滅,則為是癡妄,而見有生滅。」當知現見諸法之生滅皆是眾生之妄癡,顛倒為有生滅。諸法本來不生亦無所滅,故經中說: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空不二。有生滅即有淨垢、增減,若悟諸法自性本空,色空不二,即是「中道觀」。因此,《百論疏》云:「無塵無識,位無深淺」。故今言破塵者但破塵想,實無塵可破。塵想若無,塵亦應無。塵若是無,塵想亦無。故唯識言:「心本無生因境有」。境若無心即不生。又《百論疏》亦云:「我見及法見,倒心計有我,我若無倒情即無,倒情無故我亦無。倒心計有諸法,諸法若無,倒心即無,倒心無故諸法無。」此即是說明心境具無,二者相待而有。破塵即是破識,心境具空,即入不二法門。 若就別而論者,中觀破塵既是破境亦是破識,心境具空。而唯識雖破外境,但存識實有。如《攝大乘論》云:「雖畢竟無,非是世諦,而存于識,以識為世諦」;今中觀認為藉識以破塵,故雖塵無識,而不住于識有,亦破有識。二者、唯識家認為無塵位淺,無識位深。但唯識家只破塵而有識,實是位淺而妄言位深;中觀雙破塵識具無,實是位深名符其實。三者、唯識是總相明無塵;而中觀以別相明無塵。四者、唯識只明無塵;而今中觀非但明塵識有不可得,亦明塵識無亦不可得。因為,塵識本自不有,因有而說無。若有不可得,無亦無所生。若無塵之虛妄,則無真料之心識。是故《大品般若經》云:「從初發心,即學無所得,無所得者,不得于塵識,故名無所得。」 今若論淺深者,唯識破于外境假有,皆識所變現而有,若有人悟此空理即證得圓成實性,而達到平等性智。悟入二而不二之勝義諦。此勝義諦于中觀四重二諦中謂第三重二諦,仍是世俗諦。因為,唯識雖悟人法二空,但仍然對真如心執為實有。凡有言說皆為世俗諦,第一義離言絕相。所以,吉藏大師認為真俗二諦皆為言教,諸佛菩薩說教為度眾生,因眾生根機不同而有真俗二諦。若識諸佛本義,則悟入諸佛之知見。因此,中觀不僅破于外塵亦破于內識;而唯識雖破于外塵但仍存內識實有。仍然是偏有,是舍本存末。諸佛本意為破塵來借識,故言唯識。而後人卻破塵執識為實有。是故今俱破塵識,豎窮五句,即是諸法實相。 五、破塵之意義 今言「破塵」者,即是破煩惱,「塵」亦是煩惱之異名。故《壇經》云:「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即是說若無有住,則煩惱不起。由于眾生無始以來的無明煩惱而障覆本來清淨智慧,而對外境生起貪愛等種種分別取舍之心,執一切法實有。若執有自我,則造種種業,招感煩惱之果報。由于眾生之妄心令六根取境,分別善惡、美丑等外境。故今破塵者即是說明外境是假虛幻不實,如眼病見空華,而空華實不可得者,即明境無則心無從生起。故《中論》云:「諸法因緣生,緣謝法還滅,此有故彼有,此無故彼無。」說明心與境是相待而有,若一有則二有,若二無則一無。因此,破塵即是破心境二法。若心境俱滅者即煩惱不生。故經云:「罪從心起將心懺,心若滅時罪亦亡。心亡罪滅兩句空,是則名為真懺悔。」所以說破塵即是破煩惱,煩惱若斷菩提即生。故《大品經》云:「一切法生,般若不生。一切法不生,般若即生。」因此,今中觀破塵若不生,即是般若智慧而生。 六、結論 由此可見,中觀破塵與唯識破塵即有相同之處,亦有完全不同之處。同者同破外塵非有,不同者唯識但破外塵猶存識有。《百論》破塵又破塵想,想即是心,故言心境俱破。而唯識只破塵不破識者仍然是偏有,破邪不徹底,不名「般若」只是方便而已。因此二者同中有不同。學教者應知此意才不會稟教所迷,悟佛說教之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