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龍樹中觀思想(李巧藝)
淺談龍樹中觀思想——李巧藝 一、龍樹菩薩生平及其主要著作 關于他的生平,有各種不同的傳說。據《龍樹菩薩傳》說他生于約公元二至三世紀,是南印度的婆羅門種姓,據傳其父姓「龍」,母親生他于樹下,故名「龍樹」。龍樹天資特別聰明,在孩提的時候,聽到婆羅門誦讀經典,數遍之後,他即能背誦。到二十歲以後,對天文、地理、數學,以及婆羅門和各道的經文,幾乎都讀遍了,而且理解力相當強,因此在青年時名氣就很大。他在幼年時期曾系統學習「五明」①,其後皈依佛教,初習小乘教規,後在雪山一帶習得大乘經典,系統地闡述並確立了大乘佛教中觀派的理論,深受南印度安達羅王朝的引正王的推崇,晚年住在黑峰山(今哥斯坦河上游)。一說晚年住在阿摩羅縛底大塔西北50公里的吉祥山,並傳其為王子所殺。 龍樹菩薩一生著作甚多,據西藏所傳為122種,漢譯為22種。有「千部論主」之稱。其主要著作有:《中論頌》、《十二門論》、《七十空性論》(藏譯)、《迥諍論》、《六十頌如理論》、《大智度論》、《十住毗婆沙論》、《大乘二十頌論》、《因緣心論頌》、《菩提資糧論頌》、《寶行王正論》、《龍樹菩薩勸誡王頌》等。依據西藏的文獻有關《中論》的注解除觀誓(七或八世紀)疏解《般若燈論》外,他還提及了《中論》的八大注解,遺憾的是今天可以看到的只有五種:即(一)龍樹的《無畏論》;(二)佛護的《根本中論注》;(三)清辨的《般若燈論》;(四)安慧的《大乘中觀釋論》;(五)月稱的《中論注》。 二、關于「緣起性空」思想 「緣起」是佛教所說的「緣」和「起」的合稱,「緣」是「起」所賴以產生的條件,「起」是生起的意思。《雜阿含經》卷12說:「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這是對緣起的最早解釋。原始佛教的緣起觀,被稱為業感緣起,強調事物的相互聯系,互為依存的關系,同時緣起論成了佛教全部理論的基礎,但大小乘佛教對其所探討的側重點略有不同,不僅涉及人生現象,而且探討宇宙現象。大乘佛教興起後在緣起的解釋方面提出了新的看法,綜其說大者有兩家:一家是以龍樹為代表的中觀學派提出的中道緣起論,包括受用緣起和八不緣起等;另一家是以無著、世親為代表的瑜伽行派提出的「自性緣起說」。龍樹菩薩認為一切有為法都只是因緣和合所產生的現象,沒有常住不變、單獨存在的自體。譬如眾木聚生而為林,林只是個假名,除眾木外,別無自體,無自體也叫做「無自性」。既然所有的事物都是相互聯系才產生的,那麼任何一種單獨的事物都離不開和它聯系著的事物,因此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有它自己獨立的自性,若是有了自性,那它本身一定是完整的存在,那就不須托緣而生,那也就不是緣起法了。所以龍樹說:「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②「空」乃是 一切法的真實相狀。凡是緣起的,沒有不是受著種種關系的局限與決定;受種種關系條件而決定其形態與作用的緣起法,即不能不是無自性的。『自性』,即自有或自成,有自體存在或自己規定自己的意思。現在說:一切都是關系的存在,是依緣所起法,這與自性──自有、自成、自體存在的含義,恰好相反。所以凡是緣起的,即是無自性的;無自性的,即名之為『空』。緣起即空,是中觀大乘最基本而最扼要的論題。自性,為人類普遍成見的根本錯亂;空,即是超脫了這自性的倒亂錯覺,龍樹菩薩認為人的語言、概念不能達到認識客觀世界的目的,凡是通過語言、概念、范疇去認識世界的都是「戲論」,一切現象包括物質現象和精神現象都是由內在的「因」和外在的「緣」和合而生起,沒有永恆獨立、不變的實體,是無法用語言和思維所表述考慮的。藏傳佛教宗喀巴大師也承襲了龍樹提出的八不緣起說,認為緣起有兩種,一種是有為法緣起,另一種是無為法緣起,即觀待自分所設施,這都是專門為性空而說,被認為是性空的特唱。 龍樹菩薩進一步發揮了大乘佛教般若經的性空思想。所謂「空」既不是「零」也不是「空無」,而是指「不可描述的」實在。他認為世界上一切事物以及人們的認識,包括感覺、概念、意識和地、水、火、風等元素都是一種相對的、依存的關系,是假借的概念(假名),是不真實的,它們本身沒有獨立的實體性或自性(無自性)。「空」不能認為是有,也不能認為是無,不能認為是生,不能認為是滅,一切經驗上的有無、生滅、來去等等概念都說不上,不是我們的知覺分別所能得其實際。所謂非有非無,非生非滅,一切皆空,所以說是「空不可得」。、一切法空的理論是建立在一切法互相依存的因果律的基礎之上的,所以它不是否認因果律的。今天我們所熟悉的佛教中「空」的概念,實際上並非源自釋迦牟尼,而源自龍樹。宇宙萬物的真實相是「空」,亦是「中道」。所謂「中道」就是不能用言語分別,不能用概念親證的一種最高存在,也就是「非有、非無、非亦有亦無、非非有非無」。「空」的更準確的翻譯應該是「事物的相對性(或『相待性』,因為它們是緣起共生的)」。龍樹是個絕對的相對論者,他把相對性的原則發展到了極點。在他看來,既然所有的東西都是相對的,那麼最後,一定有一樣東西與這種相對性本身相對,那就是絕對。 這種絕對不能通過理性來描述,而只有通過直覺來體驗和把握,它就是不可說、不可分、不可思議的宇宙整體,或者你可以把它稱作神。和人類原始的神不同的是,龍樹的神是由嚴格徹底的理性思辨呼喚出來的神。他認為,有為法空,無為法亦空。我空,無我亦空。生死空,涅槃亦空。既然一切皆空,那麼,森林羅布的世間萬物又作何解釋?為了解決這一矛盾,龍樹提出了二諦(真諦和俗諦)說。他說,佛陀為那些被無明覆蓋的凡夫說法時,采用俗諦,承認世界和眾生的真實存在;為那些已經消除無明、洞察真理的人說法時,采用真諦,否認世界和眾生的真實性。他認為只有從俗諦入手,才能達到真諦,「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③從「空」的根本立場出發,龍樹不但認為世界是不真實的,而且認為涅槃也是假象,他說:「涅槃與世間,無有少分別。世間與涅槃,亦無少分別。」又「涅槃之實際,及與世間際,如是二際者,無毫釐差別」。④只要消除無明,就可以達到涅槃。「涅槃」在他看來是無得亦無至,不斷亦不常,不生亦不滅,排除了生死干擾的寂滅境地。龍樹為大乘佛教的宗教和社會實踐開辟了新的道路。他的宗教哲學思想對中國佛教很多宗派都有很大影響。在藏傳佛教宗喀巴大師看來,其中的「緣起」與「性空」兩方面最終是相互統一的。 三、關于「八不中道」思想 所謂八不,即不生不滅(從實體方面看)、不常不斷(從運動方面看)、不一不異(從空間方面看)、不來不去(從時間方面看)。 (1)不生不滅:世諦生滅非實生實滅,但由因緣生而假名生,因緣滅而假名滅。因緣生雖生而不起,因緣滅雖滅而不失,所以生滅宛然而不生不滅。這樣理會不生不滅,即是世諦中道。其次,和世諦的假名生滅相待而有真諦的不生不滅,所以此不生滅非自不生滅。⑤ (2)不斷不常:雖于上不生不滅,說世諦因果相生,是假生滅非性實生滅,猶未免因中有果無果等失。如僧佉(數論學派)計自性是常,從自性生大,從大生意(我慢)等,此即執于常義。衛世師(勝論派)執因中無果說一切法因滅果生,此即執于斷義。佛法內薩婆多(說一切有)部固世常有,亦是常義。大眾部執三世無,亦是斷義。今明因果依因緣而起,只是假名,不可說定有因緣和合先後等,亦不可說定無因緣和合先後等。即雖世諦假名說有常斷,而假常不可名常,假斷不可名斷,不常不斷,名為中道。⑥ (3)不一不異:世諦雖離性實生滅及決定斷常,然而如僧佉說一切法一,大眾部說因果一體如轉種子為芽等,衛世師說一切法異,又上座部說因果異體如種子芽各一物等,都破壞世諦因果中道。今明眾因緣生法,因果不同,能所二義,所以非一;因是果的因,果是因的果,所以非異,不一不異名為中道。⑦ (4)不來不去:雖聞以上六不,然而終究說決定有果,如涂炭外道等計眾生的苦樂、萬物的生滅,都從自在天來,這是外來義。又尼健陀若提子(耆那教的開祖)等計苦樂的果報都是我的自作、我的自受,這是內出義。又如毗曇(有部宗的論書)計木有火性,從于性火以成事火,是內出義。僧佉計自性是常,也和此執相同。成實(《成實論》)明木無火性,但假緣生,是外來義。衛世師計二微和合,也和此執相同。如此來出都破壞世諦因果中道。今明眾因緣生法果不偏在因,所以不從內出;亦不偏在緣,所以不從外來,不來不出名為中道。⑧ 在他們看來,生滅、常斷、來去、一異是一切存在的基本范疇,也是人們認識之所以成立的根據。如果否定了這四對范疇,否定了主觀認識和客觀世界,從而就顯示了空性真理。這四對對立的范疇是一切存在的基本形式,也是人們認識事物的依據,在每一個范疇的前面加上否定的「不」字,說明了事物存在和認識的相對性,不真實性。可見龍樹的范疇論是為他的本體論服務的。這四對范疇包含了某些唯心主義辯證法的因素。認為這四對對立的范疇是一切存在的基本形式,也是人們認識事物的依據,然而,佛陀的無常之教,是否只是就世間諸法的剎那生滅性而立說呢?事實上,不論是「生、住、異、滅」,或是「生、滅、常、斷、一、異、來、去」等等,都只是「存在」在變化上顯現出來的暫態,而它們並不是形成「存在」會產生變化的根本原因。什麼原因使得變化成為可能?而什麼原因造成了諸行的無常?說一切有部以「剎那滅論」這種近乎機械式的詮釋,來說明佛陀的無常之教,並且以「四緣」這種條件理論,來充作佛陀緣起之教的具體說明,乃至以制作存在范疇表的方式來取消「自我」,他們的詮釋與作法能夠符合阿含聖典里有關「無常」、「無我」與「緣起」的教說嗎?其實這正是龍樹菩薩對有部教學的根本質疑。黃毛丫頭可以女大十八 變而成了妙齡少女,這是無常;她或飛上枝頭,或遇人不淑,這不也是無常!一旦我們好好地來思索此中的問題,便會發現正是因為世間一切事物缺乏了固定的體性,所以變化才有其可能,因而只是扣住「生、滅、常、斷、一、異、來、去」這些存在事相上的暫態,便不足以了解世間生成變化的實然狀態,而針對這種世間生成變化的實然狀態,佛陀便以「緣起」來詮表之。龍樹在「中論」中,標揭八不──即中即空的緣起說:「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我稽首禮佛,諸說中第一」⑨依于八不中道,即能滅除世間的一切戲論而歸于寂滅,這是佛法的終極心要。所以說:『我稽首禮佛,諸說中第一』,吐露他對于佛陀敬仰讚歎的深意。龍樹學說,當然是發揚一切皆空的,但他的論典,就以他的代表作《中論》來說,不命名為空而名之為中,可見龍樹揭示緣起、性空、中道的同一,而更以不落兩邊的中道為終極。在「中論」里,每品都稱之為觀,如『觀因緣品』乃至『觀邪見品』等,「中」是無執著的立場,「中」必含攝著「觀」。它是一種通觀全體、富于批判精神的動態智慧。人在生活里,不斷地努力向上,而趨近完美、幸福,這就是所謂的「中道」。 四、龍樹菩薩中觀思想的傳承狀況 中觀宗之傳承:在印度是:龍樹一提婆一羅睺羅一青目一須利耶蘇摩一鳩摩羅什。在中國則是:鳩摩羅什一僧肇一僧朗一僧詮一法朗一吉藏。據《三論祖師傳》集,以釋尊為第一祖,文殊、馬鳴、龍樹、提婆、羅睺羅依序為二至六祖;三論宗血脈及八宗綱要卷下則以文殊為高祖,馬鳴為次祖,龍樹為三祖。其中,龍樹于第三世紀初出興于南印度,作中論頌、十二門論,倡導無依無得中道正觀之旨,而開本宗之基。我國的中觀學是由羅什在西元五百年初傳來的,所以中國的三論宗以羅什為初祖,其後是僧肇、僧朗、僧詮、法朗和吉藏。在中國舊有佛教和適應時地思潮的發展中,在長江以南曾有過相當的宏揚。其中可看作中觀的正統者,就是三論宗。此外,天台宗也是根據緣起即空、即假、即中的要義,發揮它獨到的圓宗。龍樹系的中觀學,給予中國佛法的影響,非常普遍深刻,即使不屬于中觀的學者,也多表示崇敬,或依附于龍樹的教門。因此傳入日本,即有龍樹為『八宗共祖』的傳說。在西藏傳有中觀學,是公元八百年左右,由印度傳入的。藏傳的中觀學,有佛護、月稱的『應成派』,和靜命、清辨的『自續派』。傳入西藏的時候,雖各有因緣,然經過長期的流傳,佛護、月稱的應成系,已取得了中觀正統的權威。藏傳的中觀教典,近來始有部分的翻譯為漢文。同時,由于中論梵本的發現,日本人曾從文義的考訂中,獲得許多新的理解。中觀的特質,將來在藏傳、漢傳和梵本的相互參證中,必將更為正確圓滿的發揚起來。 ①五明:即聲明、工巧明、醫方明、因明、內明 ②龍樹《中論.觀四諦品》鳩摩羅釋譯 ③龍樹《中論.觀四諦品》鳩摩羅釋譯 ④龍樹《中論.觀涅槃品》鳩摩羅釋譯 ⑤中國佛教協會《中國佛教》 ⑥中國佛教協會《中國佛教》 ⑦同上 ⑧同上 ⑨龍樹《中論.觀因緣品》鳩摩羅釋譯 參考資料: 1、《龍樹六論》[M]龍樹著漢藏諸大論師譯民族出版社2000年5月版 2、《佛教四大部派宗義講解》(下)》[M日慧法師著宗教文化出版社 3、《藏傳佛教中觀哲學》[M][美]伊莉莎白.納柏著劉宇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06年版 4、《中論釋》[M]賣彭仁波切著堪布索達吉譯 李巧藝,四川宜賓人,西南民族大學政治與社會學學院2006級研究生,研究方向:藏傳佛教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