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論宗的于諦教諦兩種二諦義(常淨)
(寫于一九六零年佛誕日于中國佛學院) “二諦”是佛教對一切事物總的分屬法。在佛教認為世間事物雖然無窮無盡,但以二諦來統攝便可概括無遺。二諦,就是“第一義諦”和“世俗諦”,第一義諦也叫做“真諦”,世俗諦也叫做“世諦”或“俗諦」,也有叫做有元二諦和空有二諦的。作為佛教的教義來說,二諦是佛教各宗共同理論的中心問題之一。由于各宗所依據的經論不同,傳承體系見解的差異,在解釋上、立義上也就不一致,這就是同一佛教而產生了不同宗派的原因之一。三論宗所談的二諦義和其他各宗相較,更顯出一家特具的宗義。三論宗集大成者吉藏大師(549-623)在他著的”二諦義章“中引他老師興皇法朗(507-581)的話說: 此四論(中論、百論、十二門論和大智度論)雖復名部不同,統其大歸,並為申乎二諦,顯不二之道。若了于二諦,四論則煥然可領 ; 若于二諦不了,四論則便不明。為是因緣,須實二諦。若解二諦,非但四論可明,亦眾經皆了,何以知然?論云:“諸佛常依二諦說法。“既十方諸佛常依二諦說法,故眾經莫出二諦。眾經既不出二諦,二諦若明,故眾經皆了也。 根據法朗以上的說法,可想見二諦義不僅在三論宗教學上重要而已。吉藏對二諦義更極力地繼續闡發。他除在”大乘玄論”,“淨名玄論”、“三論玄義”和三部論疏中都有極廣泛地和重點地闡述二諦外,還著有專書“二諦義章”更反復、更詳盡地闡發,使二諦義在自宗中更具有特別重要的綱領性的東西。因此,我們可以這樣說:假使對三論宗的二諦義能有比較明確地了解,那麼對于三論宗一宗的教義也就能有個基本地了解,二諦義貫穿三論宗各個部門,牽涉極為廣泛,這里只揀其主要的談三個重點——兩種二諦,三種二諦和四重二諦——中的“于諦”和“教諦”兩種二諦。 兩種二諦,就是“于諦”和“教諦”。于諦和教諦這兩個名詞,都是三論宗所專有的,在其他各宗著作中很少見甚至見不到。三論宗把真俗二諦分為于諦和教諦,並且主張二諦是 “教”,這是它的特點。 三論宗依據龍樹菩薩的“中論”把真、俗二諦而分為“于諦”和“教諦”,論據指出自」中論四諦品“龍樹的偈頌: 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一以世俗諦,二第一義諦。 三論宗認為”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說法就是“教”。諸佛說法所依的是二諦,說的法還是二諦,故二諦是屬“教”。這是三論宗主張二諦是教的主要根據和理由。青目解釋這個偈頌說: 世俗諦者,一切法性空,而世間顛倒謂有,“于”世間是“實”。諸呈賢真知顛倒性故,知一切法皆空無生,“于”聖人是第一義諦名為“實”。 三論宗根據這段文和這段文中的兩個“于”字而在“教諦”之前建立了“于二諦”。 為什麼叫“于二諦”,于二諦是什麼意思呢?它的大意是說:諸法實相,非空非有,世間諸法,也非定有定無,本來是不二相的。但是說它是有,“于”世人是實,世人認為是“實”,所以叫做“世諦”;說諸法是空,“于”出世二乘聖人是實,出世聖人認為是“實”,所以叫做“真諦”。諸法實相,既是非空非有,但是對“于”凡聖兩種人來說,就成為是“空”、是“有”的兩種諦實,這兩種諦實,就是空、有二諦,這種二諦,就叫“于二諦”或叫“二于諦”。顯而言之,“于”的意思就是指“于”諸法實相上而有凡聖不同的理解,各自認為是實,不合乎諸法自身真實的真實,就叫做“于諦”,佛陀針對此而說法。青目解“于二諦”後接著說: 諸佛依是二諦而為眾生說法。 三論宗依據這一句文義而建立“教諦”。吉藏的“中論疏”有關于“教二諦”作如下的說明: 問:云何是“二于諦”?云何是“教諦”?答:所依即是二于諦。以“于”凡聖皆是“實”,故稱“二于諦”,亦是“于二諦”。謂色未曾空、有,于二解是實,故云于二諦。能依即是“教諦”,諸佛依此二諦為物說法,皆是誠諦之言,故稱為“實”。 三論宗雖然建立于諦和教諦兩種二諦,但他主要的還在說明和主張二諦是“教”,而“二于諦”只是說明它是兩種不究竟、不合中道的兩種偏執,都是佛陀說法遣破的對象,教諦是言教的手段。因此,我們必須了解“教諦”的內容指的是什麼? 三論宗以外的佛教其他各宗,大都認為二諦是理、是境。因為“諦”是審實為義,二諦既是二種審實,當然這就是兩種諦理。如各宗常說的,所謂“真諦之理”、“俗諦之理”;天台宗還加上中道諦談三諦理境的;都把諦歸屬于所說或所證入理境方面的。一般宗義關于二諦的闡釋:佛既說有世間、出世間法,在所詮顯的義上就有世間、出世間各自范圍的道理,這是理論所必然的結果。所以古代成實學者,以三假 (因成假、相假和相續假)為俗諦里,以四絕 (即絕有、絕無、絕亦有亦無、紹非有非無等四句)為真諦理;天台湛然大師在指三諦為“天然之性德”[1]說,這都是在說明二諦或三諦是屬于理。心對此理而起觀解,從觀解上所現起的二諦或三諦名為境。如天台宗以三觀智照三諦理,這三諦理即名為觀境。華嚴、唯實兩家也都如此,都以二諦為理為境。獨此三論宗認為“二諦唯是教門,不關理境”[2],即指二諦是教的“教諦”。在三論宗大師們看來,認為真實的理只有一個,不應有兩個或者更多個,但教門可以有多種多樣,例如八萬四千法門、乃至無量法門,所以說“所顯之理無二,能顯之教非一”,或說“教有多門,理唯一正”[3]。三論宗根據諸大乘經,認為“諸法實相”,不是語言所能說得出的,也是一般想象所能體會到的,只有足夠地修養親證方知。這種說法,大乘經典有足夠的論證的。如“法華經”說:“諸法實相義,不可以言宣”,“唯佛與佛乃能究竟”。“華嚴經”說 “正法性遠離,一切言語道,一切趣非趣,悉皆寂滅性”等等。“三論玄義”解釋中道義云:“諸法實相,非中非不中,無名相法,為眾生故,假名相說,欲令因此名,以悟無名。“因此,三論宗主張,凡所言說,皆是教門,即使說的是中道實相,也是強名假說。二諦既是諸佛所說,所以二諦只是言教而不是所詮所證的理。 關于二諦是教解釋”教“的意義,吉藏在”十二門論疏” (卷一)中說:“教有三義:一破除迷倒,二能顯正理,三發生觀解”。“破除迷倒”“謂遮眾非”,指如來說教,主要為的是在破除眾生斷、常,有、無等顛倒妄見。正如“智度論”說的“為著有見眾生說第一義諦,為著無見眾生說世俗諦”。教的第二個意義是“能顯正理”,這是說教的作用;能顯正理,要在為顯示正理而施設言教。所謂“諸法實相,言忘慮絕……體絕名言,物無由悟,雖非有無,強說真俗”[4],用此真俗言教令凡夫眾生、二乘賢聖悟解離言的中道理體。吉藏在“二諦義章”中“引用了法朗之師、止觀僧詮扼要地說明了這個意思,他的話:“二諦者,乃是表中道之妙教,文言之極說。道非有無,寄有無以顯道,理非一二,因一二以明理。“這就是說,真俗二諦是言教,用此言教來表顯中道實相的理,言教本身不是理境。教的第三個意義是”發生觀解”。謂聞法的人從佛說二諦的教意以悟理,便能發生如實的觀解。“三論玄義”說:“悟斯正理,即發生正觀,正觀若生,則戲 論斯滅。“這就是教諦的三個基本意義,也即闡顯言忘慮絕、非真非俗的諸法實相之理不屬于言教二諦。教之所以為諦,指教只是一種表達工具,而以能表達所表達的理實為諦。“二諦義章”中說:“真俗所表(的)理(是)實,故能表之教亦實,此以表實為名。“這正說明教門名諦的所由。“大乘玄論”舉出五意指諦屬于言教:一是依實而說,故所說亦實;二是如來誠諦之言;三是所說有教無教實能表道;四是說法實能利緣;五是說不顛倒;因此名為諦。 吉藏大師在“二諦義章”中為要闡明他所以要分“于諦”和“教諦”並主張二諦是教,提出了兩點理由:一經論中有此論據,二為對斥他宗。後者指的別的宗派把二諦指為天然之境,即以“道理有此二理,道理有此二境”,把二諦歸之于理境;吉藏認為:迷是“于”二理,這是“于”二境,“非道理有此理、有此境也。“他在”大乘玄論”、“淨名玄論”、 “二諦義章”中都有很大的篇幅來說明于諦和教諦的區別,並極力主張二諦是教的宗義。以下且節述“大乘玄論”的論文,來說明此意。 吉藏說,以有諦、無諦二諦為教門略有五意:一對理明二諦是教。以理無二,故非有非無。今說有無,故有、無是教。二望聖人體有無而理未曾有無,今說有無,故有、無為教。三拔有無二見。舊義執有、無是理,二見根深,難為傾拔。挕嶺大師,對緣斥病,欲拔二見之根,令舍有、無兩執故,說有無能通不二理,有、無不是畢竟,不應住有、無中。故說有、無是教。四以有無是諸見根。一切經論,盛啊二見,斥于有無。若諸佛出世復說有、無是二理者,便更增固其諸見,何由可拔?今明有、無是教門,能通不二之理,不應住有無中;為欲息除眾生有、無諸見故,所以經論皆說有.無是教門。五稟教之徒,聞說有、無是教,能以之通達正道,超凡成聖,所以說有、無是教。此外,並舉一經 (大品般若)一論 (大智度論)來證: 論云:“佛依二諦說法”,故二諦是教。大品云:“菩薩住二諦為眾生說法,為著有者說空,為著空者說有”。以經論證明,明二諦是教。 上面這五義中,若就前面說過的教的三義來分屬:前二義就是“能顯正理”,對理名教;次兩義就是“破除迷倒”;五義中的最後一義,就是教能“發生正觀”,是發生觀智的結果。因為由識教悟理,才能發生觀智;由發生觀智,滅除戲論,才能超凡成聖。這里要附帶關于第三“拔有無見”的說明。 據三論宗所談的有、無,是具有兩種不同性質的。即如前邊說的有無二諦的“有無”,是指緣起的假有、假無,也就是真俗二諦,即是指佛說約二諦教,是藥、是破能。另一種有、無是指凡夫執有、二乘執無的有無二見,因為它包括二乘著無、凡夫異學著有,即指于緣起法上以自性有或自性無而執為真實的二見。這種性質的有無是不正確的,而這有無二見是諸見之根,是病、是所破,正是在言教上所針對的“于”。後者也即是用來區別能破的有無二諦是教諦,所破的有無二諦是“于”諦。 關于二諦是教,在“二諦義章”中更有廣泛的引證: 中論云:“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 “百論亦爾:“諸佛常依二諦,是二皆實,不妄諳也。” 大品云:“菩薩住二諦中為眾生說法”。 涅槃經云: “世諦即是第一義諦,隨順眾生故說有二諦。” 接看說:“以經(論)明二諦是教,故今一家明二諦是教也”。在“大乘玄論”也說: “若就佛菩薩,正道(理)本非有無,為眾生故說有、無,始得有二諦。“都著力闡明二諦是教不是理的一家之旨。 吉藏大師為判別經中的教諦和于諦和說明于教兩種二諦有所區別,在”大乘玄論“繼續自設問答以辯明之。以下節假設敵者針對五義、二文證立二諦為教的說法,也舉五難、二文證明二諦非教的說法: 一者若二諦是教者,佛說時即有,(佛)不說 (教時)應無二(諦)?若爾,本以二諦生于二智,佛不說二(諦)即(應)無二智,佛何所照(而)有二智? 二者若世諦是教,六度等行皆是世諦,佛不說世諦即無世諦,便無六度等行?若爾,但有詮教法寶便無涅槃法寶(淨名玄論作”善業法寶”)。 三者二諦為境,發生二智,二諦名境界法寶。若二諦是教,但有詮教法寶,亦無境界法寶(成實師明四種法寶:一言教法寶、二境界法寶、三無為果法寶、四善業法寶,見“二諦義章”“所引)。若言,教(能)生智,轉名境者,佛不說教即無教可轉,便無有境? 四者若二諦是教,色等萬法皆是世諦。世諦既是教者,色等萬法亦應是教。若爾,佛不說世諦,即(應)無色等萬法? 五者(若)世諦是教者,世諦(應)唯有教火,應無實火(實物火)用?若唯是教火,口中說火,即應燒口? 以上五難難二諦是教;次舉二文反證二諦非教: 若言真諦是教,經云:”(真諦)有佛無佛性相常住”,而教即有佛方有,無佛即無,何即得常住?經云:“十二因緣,有佛無佛常自有之”,故知世諦非教。 以上假設敵者五難與引二文證難,與其說是難教諦的文,不如說是引證解釋什麼是“于諦”的說明文。的確,很多經典都是這樣說二諦,也是他宗作為二諦是“理”的根據處。但在三論大師們看來,這是“于二諦”,是佛對凡聖兩種人牒述“于諦”。如“涅槃經”說:“世人知者名世諦,出世人知者名第一義諦”(“二諦義章”引文)。這種二諦正是原有的“二于諦”,不是如來出世說教的本意,如來出世是依此二于諦為眾生說法,而說法正為破除于二諦各自為實的這種“于倒”。他宗以二諦為理,猶認指作月,這就是不識教意。能詮之言皆屬教門而非理,中道正理是“諸法實相義,不可以言宣”的,是“唯佛與佛,方能究盡”的,是超乎二諦之表,非有非無的;故佛說二諦之法皆屬教門而不是理,不喻自明。 以下錄“大乘玄論”吉藏大師目行解答前五難及二文證難: 諦有二種: 一于諦,二教諦。 “于諦”者,色等未曾有無,而于凡是有,名俗諦;約聖是空,名真諦。“于”凡是“有”故,名“俗諦”“故,萬法不失; “于”聖是“空”,名“真諦”故,有佛無佛性相常住。 “教諦”者,諸佛菩薩,了色未曾有無,為眾生故,說有、無為二諦教,欲令因此有無(的教),悟非有無(的理),故有、無是教。而舊義明有、無是理者,此是“于諦”耳。“于諦”望“教諦”,非但失不二理,亦失能詮之教。 這段文清楚地把俗有真空二諦為“于諦”和佛陀依之說二諦為“教諦”,令眾生聞佛陀說此有無二諦以悟入非有非無諸法實相之理,而理非言教。原來的俗有真空的二于諦,屬于凡聖二執,固然不是教諦,但諸佛依二于諦說法,說有無二諦——說緣生故有,令于有為實者悟非有;說緣生故空,令于空為實者悟非空,所說有無就是教諦。這是于諦與教諦區別所在。兩種二諦的相互關系在“大乘玄論”指出: “所依是于諦,能依是教諦”。三論宗義,明如來為眾生說法意趣:于實有執而說無,于實空執而說有,解粘去縛,息滅戲論,意在破而不在立。若以二諦為理,是執破為立,是被三論宗斥為“學教成迷”有失如來教意。“二諦義章”中說: 然二諦是教若可了,二諦義即可解,三論文亦可解。.若不了此義,二諦義即不可解,三論文亦不可解。 “二諦義章”又把于教兩種二諦,分作三類不同的得失: 然如來直說二于諦,凡有三句(不同):一皆得,二皆失,三亦得亦失。言亦得亦失者,即是前二于諦。諸法于凡是有,此有為失;諸聖真知諸法空,此空為得。示其空有,令識得失,令其舍有學空,改凡成聖也。二皆失者,二皆是于,故二皆失,于凡有,有既失,于聖空,空亦失。何者?諸法未曾空有,于凡謂有、于聖謂空。如一色未曾空有,有見之人謂色有,空觀之人謂色空。一色于空有兩緣成空有,故此空有并是失也。兩皆得者,只知二于,即知不二……于緣二,豈是二?斯則上拂霄漢,下漏淵泉也……然此三句,有兩種諦,前二句即于諦,後一句即教。 二于諦對教諦來說,雖並是失,但在二于諦中卻又有凡聖得失之分。即二乘聖賢“真知顛倒性空”,而世間凡夫則“顛倒謂有”。這三種得失的分判,既符合教諦是得、于諦是失的總的宗旨,也區別了凡聖迷悟兩“于”的不同。唯有如來的智慧,窮徹諸法實相之源,稱理契機,依二于諦施設言教,皆得而無失。 [1]見荊溪湛然“始終心要”。 [2]見嘉祥吉藏“大乘玄論”卷一。 [3]見吉藏“中論疏”卷一、“三論玄義”卷上。 [4]見吉藏「三論玄義」卷上。 摘自《現代佛學》1960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