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佛牙舍利」談起--中國三論宗祖庭史話(盧中谷)
由「佛牙舍利」談起–中國三論宗祖庭史話 盧中谷 前不久,「佛牙舍利」在香港瞻禮,震撼全球! 佛牙舍利是釋迦牟尼佛的遺物,現今世界上僅存二顆。一顆在斯里蘭卡,是左犬牙,由印度傳入古錫蘭,現供奉在風景如畫的康堤湖畔的佛牙廟內,是一座八角形三層白色建築。從公元一七七一年起,每年在這個島國要舉行「埃色勒.佩勒海節」,就是佛牙游行活動,前後歷時十多天,由佛牙廟飼養的御象馱著佛牙亭龕出巡,成千上萬的人民夾道歡迎、頂禮膜拜,為國家和人民祝福,已成為島國的民族節日。斯里蘭卡獨立後,仍循傳統舉行佛牙游行活動,由斯里蘭卡總督(現為總統)、總理、內閣部長和各國使節專程到康堤參加觀禮,儀式之隆重,規模之宏大,幾乎等同舉國慶典活動,極為壯觀,並聞名世界。 中國珍藏的一顆佛牙是臼牙,原存烏國,五世紀時傳入我國,現存于北京西山八大處第二處的靈光寺內。寺創建于唐大歷年間(七六六-七六七年),初名龍泉寺。金大定二年(二六二年)重修,改名覺山寺。明成化十四年(一四七八年)再次重建始改今名。原有咸雍七年(一○七一年)所建的招仙塔,已毀于侵華的八國聯軍,只剩下塔基。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四年春,為供奉塔基中發現的十一世紀「釋迦靈牙舍利」,在靈光寺興建一座高五十一米,八角十三層檐的佛牙舍利塔和附屬殿堂。一九九四年四月中旬,由緬甸聯邦宗教事務部部長、仰光市長苗紐中將乘專機前來迎請在緬甸巡禮。由中國佛教協會副會長明晹法師率領護送團護送到緬甸。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六日,根據緬甸政府的請求和兩國友好交往計劃,再次安排到緬甸供奉巡禮。經中共中央、國務院批准,我國政府將北京珍藏的佛牙舍利護送至緬甸,作為期九十天的供奉巡禮。佛牙從仰光機場抵達和平塔佛窟後,緬甸國家恢復法律和秩序委員會主席丹瑞大將等國家領導人和政府部長首批朝拜佛牙。我國特地選派南京棲霞寺的僧人和中國佛學院棲霞分院的師生組成護送團,至當年三月五日佛牙舍利平安回京。在九十天的供奉期間,護送團成員付出了大量心血。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深夜,由于當地恐怖份子蓄意破壞,將定時炸彈放在供奉佛牙舍利的鮮花籃中,發生嚴重爆炸事件,當場五死十七傷。中國方面護送人員當即奮不顧身用身軀保護住珍寶佛牙舍利,並在事後采取了克制的態度和嚴密的保護措施,終于使佛牙舍利安全返回北京。棲霞寺的僧人和中國佛學院棲霞分院的師生舍身護寶的愛國愛教、大無畏精神是值得讚揚和學習的。 一、棲霞寺是中國三論宗的祖庭 棲霞寺建于棲霞山中峰西麓。山在江蘇南京市東北,距城約二十二公里。山高四百四十余米,周圍約十七公里。山似方形,四面重嶺象傘(傘),最早稱傘山。六朝時因山中盛產藥草,吃了可以攝生(養生),又改名攝山。山上除棲霞寺外,還有千佛岩、舍利塔、無梁殿等名勝古蹟甚多。山分中峰、東峰、西峰三支,中峰最高,名鳳翔峰。山上楓樹成林,每年霜降時節,楓葉紅遍全山。「棲霞紅葉」是金陵著名勝景之一。 棲霞寺創建于南齊永明五年(公元四八三年),一說為七年,待考,為隱士僧紹(即明徵君)用自己的住宅改建。唐高祖李淵將此寺改為功德寺,又增建殿宇、樓閣四十余所,頗為壯觀。與山東靈巖、荊州玉泉、天台國清並稱為國內四大叢林。這座寺院在清咸豐五年(一八八五年)毀于火災,現存木構建築如山門、天王殿、毗盧殿、藏經樓、攝翠樓等,大部份為清光緒三十四年(一九○八年)重建和民國初年陸續修建。寺內還保存有南朝石造像,五代石塔和唐代石碑等,都具有一定的歷史和藝術價值。在棲霞寺舍利塔東無量殿後的山崖上有千佛岩,相傳為南齊臨沂縣令仲璋繼承父志,在棲霞山西崖鑿無量壽佛及菩薩像後,梁齊文惠太子等諸王及臣民,各依崖的上下深廣,就石壁鑿像,有的二、三尊一龕,有的五、六尊一龕,號稱千佛岩。有佛龕二百九十四個,佛像五百十五尊。梁臨川靖惠王蕭宏加以裝飾,金碧輝煌,千佛名藍,與山西大同云崗石窟,南北齊名。宋、明兩代曾進行修葺,並有增補。岩的中道有南唐書法家徐鉉題名石壁,還有宋游九言書「古千佛岩棲霞寺」七個大字,及明重修佛龕的題名石刻等。佛像在「文化大革命」中大部份被損壞,僅少數尚完好,雖不完整,但其藝術價值仍然存在,彌足珍貴。 無量殿俗稱「三聖殿」,又名大佛閣,在棲霞山舍利塔東,緊連千佛岩。相傳南齊明僧紹隱居在這里時,深夜同法度和尚講《無量壽經》,忽見山崖中放光,現佛像及「殿」宇狀,因而想在此鑿山造佛像,不久僧紹逝世,願望未能實現。其子仲璋任臨沂縣令時,遵照他父親的遺言,于南齊永明二年(四八四年)在棲霞山西崖今址建無量殿雕無量壽佛及大勢至,觀音兩菩薩。殿緊貼山洞,外面牆壁、拱門、屋頂全部石建。殿內居中為無量壽佛,坐身高約十米,佛座高約二米,兩菩薩像左右侍立,亦高約十米。殿前有二接引佛,原左舍利塔前,系解放前遷來,亦為六朝遺物。 舍利塔在棲霞寺大佛閣右側,建于隋仁壽元年(六○一年),但從塔上浮雕看,為南唐重修的遺物。八面五層,高約十五米,全部用細緻的灰白石構成,仿木結構。底座是寬敞的台基,正面四級石階,四周欄杆圍繞,上壘基壇二層,上層平面刻八角連續圖案的淺飾花紋,下層平面刻波濤紋和龍、魚等生物。上下層立面均雕石榴花和鳳凰等。台基上塔須彌座,分上、腰、下三層,上下都刻石榴花、鳳凰、獅子等,前後角柱上雕作立龍。須彌座腰部的隔版內,浮雕著釋迦牟尼佛成道八相圖:(一)白象托生母胎;(二)樹下誕生,九龍灑水;(三)出游四門(見老、病、死及沙門四相);(四)逾城出家,雪山苦行;(五)河中沐浴,村女授乳,樹下禪坐;(六)菩提樹下成道;(七)降伏魔王;(八)大般涅槃,荼毗焚化。須彌座上為蓮座,上即塔身。塔身第一層較長,八角形,每角有倚柱,除正面的門外,其他各面鐫四天王像和文殊、普賢等菩薩像。柱頭之門連橫額,僅挑出混石一層以承塔檐。以上各層塔身都較短,每面鑿佛龕,內坐小佛像。簷下斜面上還有雕刻的飛天、樂天,供養天等像,與甘肅敦煌千佛洞五代石窟的飛天姿態相似。五層檐上為塔頂,塔頂蓮花形,是近代整修時修配的,非古代遺物。 棲霞寺是中國三論宗祖庭。南朝齊高帝建元年間(四七九-四八二年),有居士僧紹隱居于此,時有名僧法度從黃龍來,與僧紹交游甚厚。僧紹逝後,遺囑舍宅為法度造寺,稱「棲霞精舍」。梁時遼東人僧朗善「三論」和《華嚴經》,前來師事法度,後被稱為三論宗初祖。僧朗圓寂後,弟子僧詮及詮的弟子慧布繼任棲霞寺住持。唐高祖李淵登基後,在棲霞山增建殿宇四十九座,改名為「力德寺」。唐高宗制《明徵君碑》,改名「隱君棲霞寺」。相傳「棲霞」兩字為高宗御書,碑文則為當時書法名家高正臣所寫,置于棲霞寺山門外左前側,為江南古碑之一。 三論宗初祖僧朗和二祖僧詮住棲霞寺。僧詮傳法朗,法朗住金陵城郊的興皇寺,相繼傳播三論的《中論》、《百論》和《十二門論》之學。三論宗實際創始人吉藏七歲從法朗出家,長期隨師問學。至隋滅陳時去會稽(今浙江紹興)嘉祥寺住了十幾年。後應隋煬帝之約,受請到大興(今陝西西安)住日嚴寺。在此時期,他完成了三論的注疏,並撰有《大乘玄論》、《三論玄義》等,對三論中的要義作了專門的闡述,創立了三論宗。但現在除棲霞寺外,其他諸寺均已湮沒無聞了。 二、吉藏大師和三論宗 吉藏大師(五四九-六二三年)祖籍西域安息,所以又稱胡吉藏,生于建康(今南京)。幼時隨父去拜見真諦譯師,真諦為他取名吉藏,後從法朗出家,學習經論。十四歲就受學《百論》,十九歲起開始為眾複講,受到僧俗大眾的歡迎,當時的陳桂陽王對他很器重。 吉藏受具足戒後,學戒並重,聲望日高。陳末,隋軍進攻建康,社會極為混亂,他和同學們前往各寺,蒐集佛教經疏,藏于三間堂內。在此期間,潛心閱藏,由于他涉獵廣泛,因此他的著述注引相應賅博。隋平定江南後,他移居會稽秦望山喜祥寺,講經說法,從學弟子多達千余人,後世因而尊他為「嘉祥大師」。他在寺開講《法華經》並自著章疏,及天台宗創始人智者大師回天台山,他就于開皇十七年(五○七年)與信眾百余人聯名上書恭請智者開講《法華經》,但智者因病未去,不久圓寂于新昌。他就隨智者弟子灌頂聽講天台宗教觀(據《續高僧傳》卷十九《灌頂傳》)。開皇末年,他應晉王楊廣的禮請,到揚州住慧日道場,受到特殊禮遇。楊廣從揚州赴長安,邀請吉藏同行,安排住長安日嚴寺,即埋頭整理《維摩經》等著述,他的《淨名玄論》也是這個時期寫成的。陏煬帝次子楊暕,早聞吉藏的聲名,于大業五年(六○九年)請他蒞臨府第,邀集長安名士僧粲等六十余人舉行佛學辯論會,公推吉藏為論主。當時有齊、陳、周三國論師與他對辯,往復四十余次,結果他獲勝,因此名震四方,當時他已六十一歲。 隋覆滅後,唐高祖李淵初到長安就下敕召集佛教知名人士,吉藏被推為知名人士應召。武德元年(六一八年),唐朝設置十大德管理佛教事務,他被推選為十大德之一。他在長安先住實際寺和定水寺,後應唐太宗之弟齊王李元吉請他駐錫延興寺,被奉為師表。他博學多識,歷受陳、隋、唐三朝王室的尊崇,持才傲物,行不拘檢。《續高僧傳.吉藏傳》稱他縱論他宗,頗懷簡略,御宗之德,非其所長。 吉藏晚年長安,使三論之學由江南流傳到北方。在這一時期,他寫了《三論疏》,並對三論中的要義作了專章的闡述,如《大乘玄論》、《三論玄義》等。另外,他為適應北方對《法華經》的要求,寫了有關《法華》的注釋多種以及其他大乘經的注疏等。唐武德六年(六二三年)五月圓寂,世壽七十五歲。臨終還寫了一篇《死不怖論》,葬于陝西終南山至相寺的北岩(以上據《續高僧傳卷十一.吉藏傳》)。 三、吉藏大師的佛學思想 吉藏的佛學思想及其學說淵源于攝山學系。攝山自梁僧朗、陳僧詮相繼成為江南三論宗的發祥地。僧詮門下最突出興皇寺法朗、攝山棲霞寺慧布、長干寺慧辨和禪眾寺慧勇等,而以法朗為最著名。僧詮在攝山弘布三論及《摩訶般若經》,到了法朗才講《涅槃經》,此時三論宗學說已具備了一定的規模,據《續高僧傳.法朗傳》記載,法朗原與慧勇、智辯、慧布等求學于攝山上觀寺僧詮。僧詮經常對他們說:「此法精妙識者能行,無使出房,輒有開宗。」認為不是隨便出去講的。因此僧詮在世時,法朗等都不敢講三論。僧詮圓寂後,慧布留在攝山,法朗到金陵,住城郊興皇寺,慧勇、智辯亦各自講學,他們三人「各檀威容」,各有長處。因為攝山之學是禪教兼講,所以法朗講學,享有盛名。「本傳」上稱他「禪門敞開,慧聲遐討」在僧詮弟子中「莫高于朗」。當時金陵講義學,弘禪法的人很多,又有梁代以來的成實師等兼講大小乘,因此眾說紛紜,百家爭鳴。法朗在這樣的處境中弘三論,就不得不與各派進行辯論,他駁斥各種異說,甚至對同門智辯、慧勇也提出批評,稱他們講的不真三論,而是「中假師」。後來天台智者到金陵,法朗令他的弟子向智者問難,當時有個名山高師的僧人,不同意這樣的辯論,撰作了《無諍論》、稱法朗「歷毀諸師,非斥眾學」。法朗的在家弟子傅譯則撰《明道論》為法朗辯護。在這樣的環境下,法朗的學說也變成了多方面的,交錯複雜,成為他的學派一個特徵,時人稱「詮公四友」中的法朗為「四句朗」,形容他講說中常四面八方地扯開去。吉藏從法朗受業,後來亦廣弘三論,他的學問授受淵源是明顯的。 吉藏的一生學說出現了三次變化。最初他是宗承本師法朗的學說,以深究三論和《涅槃》為主,後來攝取了天台宗的《法華玄義》,學說起了變化;最後則傾其全力于三論的闡揚,著述《三論玄義》,樹立了自己的宗要。他不僅繼承龍樹、提婆在《中論》、《十二門論》、《百論》中的緣起性空思想,而且在僧肇、道融「關內義」的基礎上,作《三論玄義》等書,以三諦、中道為佛性,倡導諸法性空的實相論。在教相判釋上,以破一切有所得見(空)為主旨,集三論之大成,樹立了自己的宗要,被稱為「新三論」,以區別于他以前的「古三論」(即鳩摩羅什門下僧肇、道融的「關內義」,或稱「關河舊說」),以及僧朗、僧詮法朗三世相承的「山門義」。隋初,官方曾把當時佛教的各類師說的代表人物組成各種團體,名為「眾」以便于宣傳他們的主張,一開始成立有五眾,即在北涼廣泛流行的《涅槃》、《地論》、《智論》、律、禪。這是朝廷承認的佛家學說。吉藏初到長安,不在「五眾」之列,為了使自己站住腳根,曾同「五眾」的代表人物進行辨義。他原在法朗培育之下,辯才無礙,內學根底深厚,這時大顯身手,一舉把五眾領袖人物,包括經歷過北朝齊、陳、周三國的論師僧粲在內全駁倒了。這使他的名望盛噪一時,受到廣大信眾的敬仰,從而使三論之學開始以宗派形式出現。 三論學說與天台教觀在形式上有很多相通的地方,例如兩宗都講禪教並重,皆推崇《智論》、《中論》,並講《法華》、《涅槃》在教理上也都講中道,二諦等,但實際上,兩家也曾有過交涉。如上文談到智者到金陵是與當時禪教學人經過爭論以後才定居下來的,當時法朗正在講《智論》、《三論》,他自己沒有出面問難,而是令門人去辯難的。《續高僧傳.智顗傳》就有的記載:「更遣高足,辯難累句,磨鏡轉明,揩金足色,虛往既實,而忘返也。」這里雖說得有些夸張,但由此可見兩家有過交涉的事實。所謂「高足」很可能有吉藏在內。至于傳說吉藏曾去聽灌頂講《法華經》,那不大可能,因為吉藏比灌頂大十幾歲,從現存吉藏注釋《法華》著作如《法華經游意》、《法華經義疏》、《法華經統略》、《法華經玄論》等來看,都是表達他自己的觀點的,很少有因襲天台宗義的。再從兩宗的學說體系和方法論來說,他們的根本觀點是不同的。三論宗的方法論著眼于「無所得」,破與立都如此。天台宗就不同了,提出「一念三千」實相說,與三論宗的否定方法涇渭分明,宛然不同,這是有目共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