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講記 道樹品 2
這個「波羅蜜」有兩個意思:一個是遠離的意思、一個是究竟圓滿的意思。你遠離了生死的苦惱,得到解脫了,那也可以說是「波羅蜜」。一個是應該做的事情究竟圓滿了,才名為「波羅蜜」,這兩個意思。那麼小乘人說,是遠離了愛煩惱、見煩惱,三界的生死,得到了涅槃,也可以這樣說到彼岸;但是若按照大乘佛法來說,沒有圓滿,沒有究竟圓滿,所以這里說的「波羅蜜」不是小乘佛法的「波羅蜜」。
這個「般若」和「波羅蜜」,這里邊還有一個分別,這個「般若」是什麼意思呢?就是那個清淨無分別的智慧,他能夠照見諸法實相的道理,那麼這叫做以明照為義,這個「般若」。這個「波羅蜜」呢,是遠離了一切的煩惱、一切的污染,究竟無上菩提了,這個意思。這兩個意思,實在也就是一個意思;由于你有般若的智慧的明照,才能遠離一切垢染,才得到波羅蜜;你成就了無垢染的波羅蜜,你才成就了般若,所以這個「般若」和「波羅蜜」,是一而二的意思。但是也有些差別,「般若」也可以說是因,「波羅蜜」是果,也可以這麼說,由因而果,故名「般若波羅蜜」。
在經里面說呢,這個六波羅蜜,其他的五波羅蜜由般若波羅蜜的領導,才能達到無上菩提;沒有般若的領導,是不能到無上菩提的。像剛才說到舍利弗尊者退菩提心這件事,就是他沒有般若波羅蜜,所以那個布施不是波羅蜜。那麼其他的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和世間的智慧都是一樣,沒有這個佛法的般若,那前五波羅蜜不能得到無上菩提,所以「般若波羅蜜」的重要。《金剛經》上說,「般若波羅蜜」是第一波羅蜜,是這樣的重要的。布施、持戒、忍辱、精進這些事情,或者禪定,是共于外道的,其他的宗教也有這些事情;唯獨般若波羅蜜是佛教所特殊的、所特有的,不共于其他外道的。所以我們若是學習佛法的時候,我們能學習布施,又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我們如果不學習般若波羅蜜,只是學習這五個法門,與外道是共有的。要學習了般若波羅蜜,才能超越了其他的宗教,才有佛法的氣氛,才有佛教的氣氛的。我們佛教徒能不能做到?那是一回事,但是應該有這樣的認識。
所以我們說:什麼是佛法?如果我們說:「一切的宗教都是勸人為善的」,這種話不能表示佛法的精神,不能表示這個意思的。勸人為善,當然都是好,但是沒有般若的時候,那個善那件事,里面有罪過,那個善里面有罪過的。若是有般若波羅蜜,那個善是沒有過失的,它真實地能利益人的。沒有般若波羅蜜,你這個善法,不一定對你……完全是令你滿意的,你可能會因為這個善引來苦惱。譬如說我們若沒有般若的智慧,我們去做功德,做了功德,當然我們可能不只做一種功德,可能連續地做了很多的功德,但是來生可能在人間,也可能到天上去,這功德會使令你得到安樂的果報。但是這種果報都是無常的了,到了無常以後,又等于零了,還是繼續地流轉生死。其中還有一件事,尤其是在人間;到天上去,你享受了如意的果報,享天福,唯獨這個欲界天,這個帝釋天有可能和阿修羅作戰,有的時候也會作惡,有這些事情。但是在人間呢,福德大的人權力大,容易做惡,因為你雖然是做過功德,但是你的貪瞋癡,你思想上的問題沒解決,因為你福報大、你的權力大,你的貪瞋癡若動作的時候也是不得了,也會做很多惡;做了很多惡,將來又到三惡道去了。那麼這樣說呢,以前若沒有般若的關系而做的功德的時候,雖然是享受了人天的福報,但是有可能因此引你到三惡道去,若沒有般若波羅蜜,就是有這個問題。
若是你做功德的時候,你用佛法的般若波羅蜜去觀,去觀察一下,你不管是布施也好、持戒也好、忍辱也好、精進也好,在一個地區做了很多利益這個地區的廣大民眾,為他們謀福利,你加上一點佛法的氣氛的話,用這個無常,用這個般若波羅蜜觀一下,觀察它是畢竟空寂的、是如幻如化的,你觀察一下,這里面有事情;有什麼事情呢?將來你得果報的時候,你那個時候,你這般若的氣氛也會發生作用,你就可能不受這個福報所迷惑,還能覺悟。人家說是:富貴學道難,這個富貴的境界把你迷惑了,你沒有時間,學習佛法的時間沒有,因為他不拿這件事作最重要的事,其他的事情是最重要的,所以沒有時間學佛法了。若是你在當初,你在造因的時候、做功德的時候,「菩薩于法應無所住行于布施」,你用這無住的般若的智慧加上去,加上你這個做功德的事情,你做一回功德,你就回向一下,用這般若的智慧來迴向、來薰習一下,你將來得果報的時候,那個般若的智慧也出來,雖然是照樣地得到人天的福報,人間的富貴的境界,或者天福的境界,但是你以前薰習過那個般若,它也出來;出來的時候,也是享受人天的福報,但是不那麼迷惑,迷惑得不是那麼重;若是遇見佛法的時候,你還能繼續地學習佛法,繼續地做功德,而不會為這個福報所迷;我沒有時間!我沒得閒!不會的,他不會這樣子,不會迷惑。
所以這個般若,在我們佛教徒來說,是非常重要。沒有般若,也是做功德;有了般若,用般若做功德,是不一樣,完全是不一樣的。所以我們佛教徒,學習佛法的時候,應該認識到這一點,不要說:我不要學習佛法,我去做功德就好了!貶斥學習佛法這件事,是不對的;貶斥學習佛法是不對的。因為佛法,這個經律論是佛菩薩的智慧,不是我們凡夫的智慧,那麼你學習佛菩薩的智慧,佛菩薩的智慧是最高明的,是最高明的,能破一切黑暗、破一切無明煩惱的,我們學習佛菩薩的智慧,就能破我們的無明黑暗,能提高我們的品德,同樣是做功德,但是不同了,和那個沒有般若而做功德的情形不一樣。所以我們,你自己若決定不學習也罷了,你不要障礙別人學習般若,你若障礙的時候,罪過更是大了,斷學般若,罪過還是很大的。
所以在六波羅蜜里面,前五波羅蜜也是很重要;這個般若波羅蜜是更重要。但是只是般若,沒有前五波羅蜜也不行,你只是講,但不做,你又不去布施、也不持戒、忍辱、精進、禪定,只是一個般若,也沒有作用,這不行。像一個軍隊,只有一個空空的司令官,沒有軍、沒有兵,你那個司令能有什麼作用呢?也不行。所以只是行前五波羅蜜,也不美滿;只是一個般若,也是不圓滿。所以應該合起來,有前五波羅蜜,也有般若波羅蜜;有般若波羅蜜,也有前五波羅蜜,合起來,這樣子呢,能使令我們由凡而聖,可以慢慢地、慢慢地得無上菩提,所以這叫做「摩訶般若波羅蜜」。
再講這個「經」,「經」這個字我,還是講一講。這個「經」,是個「線」的意思,梵文修多羅翻到中國話,是個「線」的意思,就是做衣服那個「線」,是那個意思。為什麼說是「線」呢?譬如這個花、這個草木,這個花一朵一朵的,你若放在那個案上,若風一吹,就散失了、失落了,若用線把它連貫起來呢,變成一個華鬘,風就吹不散,吹不散。這譬喻佛說的無量無邊的法門,一部經一部經,佛教徒……,大迦葉尊者對于佛教的貢獻就是這一點,他發動要結集,就是大眾僧在一起,由一個人把它誦,一部一部經地誦,經大眾聽他誦的來鑑定對不對,說這部經是對的、是佛說的,這部經是佛說的,是佛說的,這樣把它編集起來。這樣子編集了以後呢,佛法、非佛法是不混亂,而又容易繼續住持下去,而不容易滅亡;佛法能永久地住持下去,而不會滅掉的。那麼這就像那個線把這花貫了以後,會有這樣的意思,所以用這樣的意思,所以就稱之為「線」。但是我們佛教的大德在翻譯的時候,說是「摩訶般若波羅蜜經線」,這也是不大好,在我們漢文,我們中國的漢人來說,這樣說是不大圓滿。那麼我們中國古代的聖人,他的著作稱之為「經」,那我們也就這樣,稱之為「經」好了,而經也有線的意思。這樣說呢,就是這些歷代大德的解釋,就給他一個更好的解釋,就稱之為「貫攝」的意思,用線把花連貫起來,就是由結集使令佛法可以不失掉,繼續永久地住持,這樣子叫做「貫攝」,把它連貫起來。連貫起來這個地方,這個表示什麼意思呢?就是佛為一切眾生說法的時候,這個時候這個眾生,是這樣的根性,佛就為他安排了這樣的法門,這叫做「貫」。「攝」呢,用這樣的法門來饒益這樣的眾生,所以叫做「攝」。這個「攝」就是拿過來,攝取過來;譬如這個人在水里面要淹死了,把他救出來,那叫做「攝」,或者這樣意思。那麼這樣呢,這個「經」就是「貫攝」的意思,就是「摩訶般若波羅蜜」這個法門是釋迦牟尼佛所說,利益一切眾生,使令一切眾生離苦得樂、轉凡成聖、得無上菩提的,所以叫做「經」。
這樣說呢,「摩訶般若波羅蜜」,這是個體,「經」是個作用的意思,它能饒益一切眾生,這麼說。或者說這個「經」是以語言文字為體性的,佛在世的時候說法,就是用語言文字說,用語言文字來表達這個法門的道理,這個語言文字是能詮顯的,「摩訶般若波羅蜜」是所詮顯的,就剛才說那個「文字般若」是這樣的意思,就是能詮和所詮合起來,名之為「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那麼也可以這樣講。
這是《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這一部經的名題。如果說是我們……這個《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里面的宗旨,究竟是怎麼回事?如果這樣說呢,那麼可以拿《金剛經》那幾句話來表示,就是「菩薩于法應無所住,不住色生心,不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就是般若的一個宗旨。你自己修行也是這樣子,你弘揚佛法、利益眾生也是應該無住,不管是自己的舉心動念也好,為眾生說法也好,都是要無住,這就是《般若經》的宗旨。我在修因的時候也是無住,得果的時候也是無住;得果的時候是無所得,修因的時候也是無所得,他心里面都是不執著的。不像我們凡夫做了什麼事情都是執著,我怎麼怎麼的,我的功勞很大,我怎麼怎麼的,有這些事情;所以社會上的事情就是常常會有煩惱。
這個禪宗的禪師說一句話:「太平本是將軍致,不許將軍見太平」,當然他說這句話,是形容這修行的境界,但是這件事也是,世間上的事情是這樣子。這個問題是什麼呢?就是我的問題!我、我所的問題,就是會發生這件事。說是這個漢高祖劉邦殺功臣這些事情;這個唐太宗的時候,他也是向他的臣說:「我就是避免殺功臣,但是有的時候令你生氣」,唐太宗說這個話,有這些事情。而在佛法里面呢,沒有這個問題,因為我們學習般若波羅蜜的時候,觀一切法空,如幻如化、無我、無我所、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這時候沒有這些事情,沒有這些因為有、無、寒、熱,各式各樣的差別相而引起分別心、引起煩惱,沒有這件事,這也就是佛法高明的地方;如果沒有般若波羅蜜,就不行。
那麼我們現在,看我們今天的佛教是什麼?我看就是缺少「般若波羅蜜」,缺少般若。這個仁俊老法師說什麼呢?「福報狂,智慧荒」。「福報狂」是什麼意思?就是一直地去求這個福,這個福越來越大、不得了,心都狂起來,你不如我!就是這樣子。「智慧荒」呢,沒有般若的智慧。當然你去執著這個……福報也是需要的,也不是說不好,但是若沒有般若的時候,這個福報就會令你苦惱,福報令你苦惱的。所以我們不應該「智慧荒」,不應該是「福報狂」。
這個《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這個經里面的意思,在《大智度論》里面說得非常多,我們今天就簡單地把這個題目講到這里。
姚秦三藏法師鳩摩羅什共僧睿譯
這個「姚秦」是個時代,就是西晉的末年,這五胡十六國的那個時期的一個朝代。「三藏法師」是對鳩摩羅什的一個尊稱,是凡翻譯經的這些大德,都稱之為「三藏法師」,我們中國佛教有這樣的一個習慣。那麼「鳩摩羅什」翻個「童壽」,按今天我們中國來說,他是中國人,就是龜茲國人,龜茲國人就是新疆,在新疆里面一個縣。共這個僧睿法師翻譯的。
鳩摩羅什法師他這個傳記,當然我們常常聽經的人都會知道這件事。但是其中有一件事應該常常地把它提出來,我們應該注意。什麼事情應該提出來呢?就是鳩摩羅什法師原來是小乘佛教學者,後來他遇見大乘佛教學者了,他經過了一番的辯論,經過他內心深入地觀察,他回小向大了,相信大乘了,是這樣子。在印度的佛教里面,翻譯《涅槃經》那位曇無懺也是小乘佛教,他回小向大了;唯識宗的那個,這很有名的那位世親菩薩,也是回小向大;無著菩薩是世親菩薩的哥哥,他原來也是小乘佛教的學者,後來變成大乘佛教,也是回小向大,而這些人的智慧都是非常高的,不是糊涂人,他們是由小而大。我們今天中國的佛教呢,似乎是有一點相反,就是南傳佛教來到中國佛教來了,來了是很好,南傳佛教也是佛法,也能令我們了脫生死、能得聖道,我們應該歡迎。但是南傳佛教學者說我們北傳,說了一些壞話,我們北傳的佛教徒對于大乘佛教沒有深入地學習,就是退大取小,就是歡迎小乘佛教,排斥大乘佛教,這個事情是不對的。
道樹品第七十一
這個「道樹品」:這個「道」,就是無上菩提道。「樹」,也就是無上菩提樹;「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那麼這個地方也是這樣意思,就是用這個樹來譬喻這個道,譬喻這個菩提道。這個「菩提道」這句話,我們就這麼講也應該是明白了,但是我認為還不是太明白。這個「道」是個通達的意思,由此處到彼處,中間這個道路,要經過這個道路才能去,才能到那里,無障礙,無障礙的意思。就是由凡夫這里,能到聖人那里;由初得無生法忍,經過十地菩薩到無上菩提那里,這叫做「道」。而這個「道」究竟是什麼?當然就是戒、定、慧。戒、定、慧呢,而這個慧是最重要的,戒能增上定,定能增上慧,由慧得解脫。這個戒和定也是道,但是你若沒有這個慧的時候,不能得解脫,只是戒、定,還不能得解脫;是由戒、定的支持的力量,你去學習智慧,學習般若智慧,般若智慧成功了,得解脫,由慧得解脫。這個戒、定雖然不能得解脫,但是能為慧作增上緣,這個慧得到戒、定的增上緣才能解脫,所以也還是,六波羅蜜也就是戒定慧,三十七道品也是戒定慧,所以大家要合起來,但是般若還是最重要的。
那麼這樣說這個「道」也就是,什麼是「道」?就是戒定慧,但是慧是最重要的,所以也可以說,什麼叫做「道」?就是慧,就是般若。因為有般若,有戒、定支持的般若波羅蜜,可以通達無礙地到無上菩提那兒去,所以它叫做「道」,無障礙的。智慧若是一失掉了,這障礙就出來了,沒有障礙也有障礙了。有戒、定而又有智慧的時候,有障礙就變成無障礙,所以名之為「道」,你就有一條道路可以通過去。如果有障礙的時候,有道變成無道了,沒有道路可以通過去,障礙住了。
這里說呢,發無上菩提心的人,他在努力地學習佛法,又努力地去弘揚佛法,他目的何在呢?就是為了求這個無上菩提道,求這個道。求這個道干什麼呢?要利益一切眾生;因為沒有道的時候不能利益一切眾生,要得了道,然後才能利益一切眾生。所以這個道可以分兩個意思:一個是自己修行,無障礙、有戒定慧來自己修行;一個是廣度眾生,都可以名之為道。
這樣這個「菩提樹」,也通于自利、也能利他。這樣子用這個「樹」來譬喻這個「道」,使令我們更容易明白什麼叫做「道」?「道」也能自利、也能利他。而這個「樹」呢,它能長出花、長出果來,有葉、有花、有果、有蔭涼,大樹這個枝葉,這個軀干,婆娑。這太陽太熱了,到下面得到陰涼;那個花,我們也可以用,果,我們也可以用,會得到利益,能夠利他。這就是說菩薩若得了無上菩提道了,也可以自利、也可以利他,這是表示這個意思。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是般若波羅蜜甚深。世尊!諸菩薩摩訶薩不得眾生,而為眾生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為甚難。
這一品的大意是說什麼呢?是說發無上菩提心的人要修行,一個是自己修行,也廣度眾生,是說這件事。說這件事,你修行的時候,你一定要有般若相應的,你修行的時候要有般若與你的心相應的,要有般若的智慧與你的心相應,這樣子去修行去的。若沒有般若,這是不符合菩薩道的,你是不能求菩薩道的。這一品的大意就是這樣意思。
這一品,一共分七大段。分七段,第一段就是明這個菩薩發心修行的時候,要用無著的智慧來修行,你自己修行也好、你度化眾生也好,你心里要不執著,你能這樣子自利、利他,這是最希有的、最可讚嘆的、最可尊重的,是這樣意思。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這是和前面那一品相連接的話,須菩提尊者就對佛說。須菩提是個大阿羅漢,得無諍三昧的,也就是觀一切法空,他這個智慧也是特長,又能有慈悲心,不惱亂眾生,所以和菩薩有點相似;菩薩也是大悲心嘛!他「白佛言」,對佛說。「世尊!是般若波羅蜜甚深」,說是佛,上一品、前一品說這個般若波羅蜜的法門太深奧了,太深奧了!使令我們一般的淺薄的智慧感覺到難,感覺到難以學習、難以修行的。
「世尊!諸菩薩摩訶薩不得眾生,而為眾生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為甚難!」前面說「甚深!」就是這一句話。怎麼叫做「般若波羅蜜甚深」呢?「諸菩薩摩訶薩不得眾生」:「諸菩薩摩訶薩」,「世尊」是須菩提尊者稱佛為「世尊」,這底下就是他所說的話。「諸菩薩摩訶薩」,我們漢人,這個文學上的,這個使用的方便,都是好歡喜簡略。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大勢至菩薩!就是兩個字,就是「菩薩」;那麼這「摩訶薩」這三個字就略去了,我們這樣講,我感覺不是太合適,應該說「菩提薩埵摩訶薩埵」,這是八個音,八個音,現在就是去掉六個音,就用兩個音,叫「菩薩」;我們應該這麼說,它就好一點。如果說是把摩訶薩……「菩提薩埵」,提、埵這兩個字略去,就是「菩薩」,把「摩訶薩」也略去了,這樣講有點問題,是有問題的。有什麼問題呢?因為「菩提薩埵」這句話,正式的翻譯就是翻個「覺有情」,就是覺悟了的人。這樣講呢,阿羅漢、聲聞、緣覺也是覺悟的人,菩薩、佛也是覺悟的人,都可以稱為「菩薩」的,都可以這樣說。這樣說,這個小乘佛教徒和大乘佛教徒就沒有辦法分別了,這不是太合道理。若是說「觀世音菩薩」這個「菩薩」這兩個字,是那八個字里邊,把其他那六個字略去了,就剩下「菩薩」兩個字,這樣子就可以,這樣就包括「摩訶薩」在內;那就是把聲聞、緣覺揀別出去了,只是指發無上菩提心的,才稱為菩薩的,這麼講比較好一點。
而現在這里呢,「菩薩摩訶薩」只是略去三個音,這留下來五個音。這是「摩訶薩」,就是摩訶薩埵,或者就是翻一個大,大菩薩,這樣意思。前面「菩薩」呢,是覺有情,「摩訶薩埵」就是大覺有情,是特別勇猛求無上菩提的人。「諸」,當然是很多的這樣人。
「不得眾生,而為眾生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個「菩薩」,像觀世音菩薩、大勢至菩薩、文殊菩薩、普賢菩薩、乃至地藏菩薩,這一切大菩薩都是這樣子,他度化眾生的時候,沒有眾生可度,他心里面沒有眾生可度;但是呢,還度眾生,就是這件事,這件事真是太深奧了,這件事也很難做,很難辦這件事;譬如說有一個人,他有困難了,我去發心度化他,去救護他,這感覺是應該容易做;說這里沒有人,沒有人,我去救化誰呢?我去教化誰呢?我去救護誰呢?所以在我們有執著的心情來說,這件事太難。說太難這句話來說,還是說得太雅了,根本不需要嘛!沒有眾生,還度什麼眾生呢?是這麼一句話;但是大菩薩就是這樣子,觀察一切眾生都是畢竟空的,但是還為眾生求無上菩提,還去度化眾生去,讓他去得無上菩提,度化眾生成無上菩提,還是這樣做。這件事「是為甚難!」這件事太難了,這在我們有執著的人來說,這不是一個…不需要嘛!多此一舉嘛!是這麼個意思。
可是這個「不得眾生,而為眾生」,「沒有眾生」這句話怎麼講呢?我們人的這個生命體在佛法來說,就是色受想行識,這五種成分組成一個生命,就名之為「眾生」。這五種成分組合起來,說是這叫這個人,叫一個人,或者是「天」,當然也是這樣子,所有的有情的眾生都是這樣子。都是這樣子,但是在非佛教徒呢,就和我們佛教不一樣,他認為這個眾生、這個色受想行識里面有一個「我」,有個我。那麼就應該這樣說:色、受、想、行、識、我,就是六個;佛教徒,佛法說色、受、想、行、識,這是五個,沒有那個「我」,但是非佛教徒加上一個「我」,加上一個我。這個「我」是怎麼回事情呢?這個外道的意思,色受想行識是有老病死的,人的壽命到了就死掉了,這色受想行識就結束了,但是這個「我」存在,這個我可能生到天上去了,也可能到地獄去了,到了地獄里面,又有一個色受想行識,這個色受想行識就是「我」的住處,是這樣意思。所以到人間也好、到天上也好、到畜生世界也好、到餓鬼的世界也好,老是這樣子動,老是這樣無常的變動,有的時候苦惱、有的時候快樂。但是這個「我」呢,他也不是……他沒有老病死,沒有變化的,是永久常住的,「我」是永久常住的,那麼這叫做「眾生」。這個「眾生」,這話的意思就是……這個「眾」字是個多的意思,就是處處地受生,有時候在天上,從無始以來到現在,他這個生命體太多了,生了又生、生了又生,老是這樣生;當然同時也是有死,生了又死、死了又生,就是不斷地這樣子變化,但是有一個不變化的「我」常在,就是這個眾生的體性,是這樣意思,所以叫做「眾生」。
那麼現在佛法里面說:沒有眾生,他的色受想行識里面沒有這個「我」可得,沒有這個「我」。那麼人死亡了的時候,為什麼會再有一個生命呢?這業力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不是有我的問題,是業力的關系。你做善業就跑到人間、天上,做惡業就跑三惡道去,而業力是無常的,所以他苦也好、樂也好,也都是無常,到時候就結束了,又會變化,里面沒有我可得,沒有我可得的時候,叫做「無眾生」。這話這地方什麼意思呢?佛教度化眾生的時候,就告訴你、開示你,沒有我可得,這色受想行識里沒有我,只是色受想行識和合,假名為我而已。那麼這樣,怎麼叫做「度眾生」呢?這里有道理,若有我的時候呢,我發現什麼事情的時候,對我是有利益呢?是有害呢?若有利益,我就爭取,有害,我就排斥;每一個人都是這樣子,互相就有問題,就貪瞋痴都來了,有了貪瞋痴就會造種種罪,造種種罪,就會得果報,就受苦了。
若是「無我」的時候,這個利害關系的時候沒有沖突,因為沒有我。所以若得了初果聖人的時候,得初果聖人的時候是無我了,他的無我的智慧成就了的時候,他能犧牲自己去利益別人,他不怕死。人為什麼要怕死呢?就是因為有我的關系。人為什麼會有貪瞋癡的煩惱?因為有我的關系。若是得了無我的智慧的時候,他內心里慢慢地煩惱都會斷了,所以得了初果以後,不用特別精進修行,受七番生死,自然得阿羅漢果。因為煩惱的根本去掉了,其他的枝末的煩惱自然任運地、慢慢也就沒有了。像一棵大樹,你把它根斷了,雖然那個樹、那個樹干、那個枝葉沒有立刻枯萎,但是不久就枯萎了。我們凡夫因為有我,就是會有生很多的煩惱、很多的罪過、很多的苦惱;若無我的時候呢,這些煩惱慢慢都不起了。煩惱不起,也就不造惡了、不造罪業了;不造業罪了,所以也不受生死果報了,自然就得涅槃了。所以佛法度眾生的時候,就是這樣度,叫你無我,告訴你;告訴你無我,你的問題就解決了,本來是無我的嘛!本來是無我的,而一切眾生自然就是得了涅槃。
這個「涅槃」,我們從佛法上看,就是畢竟空寂的境界,是「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諸法空相里面,沒有色受想行識的生,也沒有色受想行識的滅,「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無老死亦無老死盡」,這個《心經》就是這樣子。所以這樣子說呢,一切法都是空無所有的,眾生是不可得的,是這麼回事。
這樣子,「不得眾生,而為眾生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佛菩薩的慧眼,這個菩薩的慧眼觀察一切眾生是不可得的,是如幻如化的,像做夢的時候,看見有人請我吃飯;醒了夢,沒有人。那麼做夢的時候有,就譬喻我們凡夫執著這都是真的;都是真的,不是假的呀!我怎麼可以吃虧了呢?你怎麼可以占我的便宜呢?就是這個分別煩惱,很多很多的問題。但是你若能夠無我的時候,觀一切法如幻如化,這個時候就沒有這個問題,你自然地就得度了,得度了的時候,就入于畢竟空寂了。入于畢竟空寂的時候,我們心里想:原來是有,而現在沒有了嗎?是不是應該這樣?其實不是;原來就沒有。譬如說有沒有地獄?我們可以說沒有地獄;為什麼說有地獄?是你創造的,你造了罪業,那個罪業才變出個地獄來,你到地獄受苦的。人原來也是沒有的,那麼怎麼有了呢?你的業力創造的,所有的人、天、三惡道,世間上一切一切事情,都是本來沒有的;那麼怎麼有了?你創造的。怎麼叫創造?就是內心的分別,你內心這樣分別,就有這件事;你能無分別,觀一切法空、無我、無我所,無分別,世界太平的,什麼事也沒有。
如果你深入地去學習佛法的話;當然一知半解不行。深入地學習佛法的時候,你心里快樂,心里會快樂。快樂什麼?所有的問題一下子就解決了,不需要第二剎那,一剎那就是深入地去觀察,你會覺悟到這里。
經上有一句話:「鳥歸虛空」,這個鳥到虛空去,這個蛇跑到洞里頭去。「一切法」是什麼呢?「法歸分別」,其實也就是「法歸作意」,一切法是你內心的分別,是這麼一想。這《阿含經》里面有這話,《阿毗達磨論》上也有這句話。那麼我們從大乘經論里面,所以說小乘佛教學者毀謗大乘佛教是不對的,這個小乘佛法也好、大乘佛法也好,這個理論是一致的,是無差別的。大乘佛法就是大悲心,大悲心勝過阿羅漢,因為長時期地學習佛法,智慧也是高過小乘人;所以大乘佛法注重大悲心、大智慧的境界、還有個大勇猛行菩薩道。會覺悟到一切法就是你的心,就是你一念心的分別;你能夠一下子停止了分別,這個問題就解決了。
這樣說呢,說是「不得眾生,而為眾生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個佛菩薩的慧眼,觀察一切眾生是空無所有的;說是有,都是如幻如化的、都是畢竟空寂的。我們眾生認為:什麼都是真的。那麼我們眾生認為什麼都是真的,所以很苦惱!這些大菩薩呢,就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的智慧,用這智慧去度化無所有的眾生,因為度化眾生是要智慧的。什麼智慧呢?就是「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無上正等正覺,就是佛的智慧;沒有得到佛的智慧,雖然這些大菩薩也能度化眾生,但是大菩薩猶有所不足,神通也好、智慧也好、道力也好,都是有所不足,所以得了無上菩提的時候,一切的功德圓滿,要度化眾生的能力是非常……是具足了的。
所以「不得眾生」,佛菩薩是大智慧觀察是不得眾生,但是眾生本身,他是有所執著,所以大菩薩慈悲,還要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去利益眾生,利益眾生的,是這樣子。
而這件事「是為甚難」,若在大菩薩來說,這是很容易的事情,不感覺到難。但是在我們眾生來看,有執著的人,這是太難了;根本沒有眾生,為什麼要度眾生呢?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也不容易,去度化眾生也不容易,何必找這個麻煩呢?多此一舉嘛!「是為甚難!」這事不容易啊!但是佛菩薩有大悲心,但是大悲心和這個般若波羅蜜相應的,他也不執著,還是一樣地去度化眾生,而還沒有眾生可度。在大菩薩來說,這個事不是難;在我們來看,這個事太難了,太難!
這里面還有什麼分別呢?我們認為什麼事情都是真實的,如果你去想轉化它,這是很困難的;你認為那件事是真實的,你想去轉變它,是很困難的。如果那件事是虛妄的、不真實,你要轉變它,就是比較容易,是容易的。我們舉一個例子,譬如說這個人精神非常好,他很健康;那麼這個精神這件事是真實的?是虛妄的?若按佛法的道理來看這件事,你叫他三天不吃飯,四天、五天、六天、七天、八天、九天不吃飯,你看他精神還好不好?他精神一定是退下來了,逐漸地、逐漸地不精神了。為什麼這樣子?因為精神本身是沒有決定性的;精神本身沒有決定性,精神本身是一無所有的,完全是眾因緣來成就的,所以因緣若變了,精神就非變不可,精神就是要變。那麼這樣說呢,這個精神是由眾因緣所成就的,所以要轉變這個精神呢,就容易。譬如說是,眾因緣……他若吃飯,這精神就好;那麼吃特別有營養的,或者是毒素,你吃它的時候,這個精神就隨著因緣轉變;或者是你給他讀世間上的這些污染的書,他這精神上就受這個污染的書的影響,就會有變化;你給他讀這些賢聖善人的書,讀這些清淨的、有真理的、有智慧的語言的書,他的精神就會有變化,也會有變化。那麼這就看出來,精神本身是不真實的;不真實呢,你要轉變它就容易,就是這樣意思。
所以佛菩薩看一切眾生,說這個人貪心很大、這個人瞋心很大、這個人的邪知邪見很大,沒有人能轉變他;佛菩薩看,很容易、很容易!就是容易度化他。因為什麼?因為都沒有真實性;邪知邪見也好、他的貪瞋癡也好,都是不真實的,都是因緣所生的。把因緣改變了,他這個所生法就非改變不可;這個貪瞋癡也會改變,變成無貪瞋癡了;而他有邪知邪見,也可以沒有邪知邪見了,都可以轉變。這個原因就是,菩薩的智慧觀一切眾生都是沒有真實性,換一句話說,觀一切眾生都是空無所有的,沒有真實性,所以反倒容易度化,是容易的。
我們若是有執著,要有一個眾生,我去度化他;有這麼一個眾生,我們就執著是真實的,若真實的,反到不能度化了。不是因緣所有的,那很難轉變他,很難轉變的。
所以這上面說「不得眾生,而為眾生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也可以這樣講;觀察眾生的色受想行識,不得有真實性的東西,不得一點真實性的東西,所以為眾生求無上菩提來度化眾生,很容易、很容易的。但是我們有執著的人說:沒有眾生,去度化眾生,這不是多此一舉嗎?要有眾生才是度嘛!這件事太難、太難。其實這個太難這句話,我剛才說了,是一個文雅的話,等于是不同意,既然菩薩看一切眾生是空的,還度化眾生干什麼?有這個味道。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是般若波羅蜜甚深。世尊!諸菩薩摩訶薩不得眾生,而為眾生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為甚深,是為甚難!是這樣意思。
我今天就講到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