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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能無相戒法及其在南宗禪法的意義(釋若寬)

慧能無相戒法及其在南宗禪法的意義

編輯:釋若寬 來源:閩南佛學

  內容提要:《壇經》是慧能的主要思想資料,這已成為學術界的一致看法。《壇經》的主要內容是說「頓悟」禪法和授「無相戒」,這二者在慧能禪法中是相輔相承的。頓教禪法是授「無相戒」的理論依據,而授「無相戒」是頓悟禪法的實踐展開。無相戒助成了中土佛教戒律「納戒于心」的大乘戒法特色,沖破一切外在的束縛,尋求自悟自修、自在解脫的人生境界,標志著佛教戒律的中國化走向。

  關 鍵 詞:慧能 無相戒 自性是佛

  作者簡介:閩南佛學院女眾部第三屆禪宗專業研究生。

  慧能(638-713),是南宗禪的創始人,其開創的頓悟法門成為禪宗思想的正統和主流,其思想對于促進佛教中國化有著重大的影響和深遠的意義。慧能禪法既承襲道信、弘忍以來的禪法,又別開生面,在融會發展了涅佛性學說和般若空觀理論基礎上形成一個比較完整的「頓教“法門。在禪學理論上強調「識心見性”、「自性是佛”,並將此落實于日常的修行生活中;在戒法傳授上,依大乘菩薩戒法提出「無相戒法”,掙脫對外在的束縛,尋求自心解脫,強調自性三身佛,給人以極大的鼓舞和信心,縮短了成佛的遙程,給修學者指明了方向,使禪宗在中土大地深深扎根,被人們廣泛接受,其發展之迅速、影響之深遠可謂無與倫比。

  一、何謂無相戒

  「無相戒」在慧能《壇經》里是一個重要的內容和組成部分,在《壇經》開篇就說到:「慧能大師于大梵寺講堂中,升高坐,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法,授無相戒。」1三學中,戒為首要,各大宗派都以戒律為基礎,戒律規范行者的修行生活,起到防非止惡、調伏身心的作用。唐代著名的南山律宗創始人道宣律師,在《四分律刪繁補闕行事鈔》卷上之一把戒分為四科:戒法、戒體、戒行、戒相。並把戒體視為律學中的中心地位。戒法,即與定慧相對的戒,指一切戒律;戒體,是「納聖法于心胸」,即「法是所納之戒體」(《羯磨疏》卷三,元照《濟緣記》三之五),指受戒的人通過受戒儀式所形成的對戒法的憶念、信心和持戒的意志;戒行,即遵守戒規的行為語言;戒相,指持戒表現的相狀差別,如持五戒、十戒乃至二百五十戒一一戒中各有差別。2

  然而慧能所授的「無相戒」,乃不授《四分律》及其他一些戒條,只是借用以往在授戒和某些法會中的一些儀式,讓信眾跟著他通過發願、念誦等在心中確立佛在自性,人人以自悟成佛的信心。也就是說,慧能所授的無相戒,是不授戒相,只授戒體的戒。這與禪宗主張「以心傳心,見性成佛」的宗風有關。「無相戒法」應是禪門獨創的弘戒法門,然而當探究「無相戒法」的內容與實質時,仍可以找到無相戒法所依的經典及思想根源。

  據敦煌本《六祖壇經》載,慧能在說法中兩次引用大乘戒律《梵網經》中的一句話「戒,本源自性清淨」。《梵網經》上說道:

  說我本盧舍那佛心地中,初發心中常所誦一戒:光明金剛寶戒,是一切佛本源、一切菩薩本源、佛性種子。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一切意識色心、是情是心、皆入佛性戒中。當當常有因故,有當當常住法身。如是十波羅提木叉,出于世界,是法戒,是三世一切眾生頂戴受持。吾今當為此大眾,重說十無盡藏戒品,是一切眾生戒,本源自性清淨。3

  這里的「十波羅提木叉」,就是大乘十重戒,即梵網經中所說的十無盡藏戒,因此種戒的戒相雖只有十種,但是已經包含了法界一切之戒,故名無盡藏戒。又因別于四十八之輕戒,故稱為重,誰要是犯了,即得波羅夷罪。十重戒是殺戒、盜戒、淫戒、妄語戒、酤酒戒、說四眾過戒、自讚毀他戒、慳惜加毀戒、心不受悔戒、謗三寶戒。這十重就是眾生自性清淨心的十種流露,它含攝了眾生淨心向善的宗教道德規范。梵網所開示的菩薩戒法即是心地法門,是以「自性清淨心」、「佛性」為戒體的「光明金剛寶戒」、「佛性戒」。這種「佛性戒」源于自性清淨心,也即佛性,佛性是梵網菩薩戒法的依據。4在《梵網經》中,菩薩戒又稱「佛性戒」或「心地法門」,表明以心為本。《瓔珞本業經》也說:「一切菩薩凡聖戒,盡心為體。是故心盡戒亦盡,心無盡故,戒亦無盡。」5所以,在「梵網」、「瓔珞」系統中,「佛性戒」是以「自性清淨心」、「佛性」作為戒體。而且,源于自性清淨心的菩薩戒法的本質是無相的,所以又可以稱為「無相戒」。

  持大乘菩薩戒,要求持而不持,持而離相,破除小乘執縛戒相,這種思想源于破執掃相的中觀智慧對戒法的貫通。以龍樹為代表的大乘中觀學派,本著中道實相說和有無雙遣、不落兩邊的思維方法看待戒律時,注重的是基于空觀的自律,基于從自心去除迷執、愚痴的「無相」、「不取于相」的自覺,所以視不取于相的戒法為最殊勝的戒法。在《摩訶般若經》中說:「菩薩摩訶薩知一切佛法無相……能具足無相尸羅波羅蜜。具足戒不缺不染不著」6。《摩訶般若經》所說的「無相尸羅波羅蜜」就是「無相戒」。可見,慧能將菩薩戒稱為「無相戒」,是受到《般若經》的啟發,所以,慧能所傳的「無相戒法」不是空穴來風,不全是自己編造的。從授戒戒儀來說,道信便有《菩薩戒法》一卷,北宗系統有《大乘無生方便門》,都明確地說有禪宗戒儀的情況。道信提倡「戒禪一致」,有《菩薩戒法》一卷,又有《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弘忍門下的禪風,禪與菩薩戒相合,是稟承道信的門風。只是北宗的《大乘無生方便門》在懺悔一項,明確標出神秀的漸修立場,而慧能則述說煩惱即菩提及至無相懺悔,其弟子神會的《壇語》則忠實地繼承並宣揚了慧能的宗旨。7

  慧能的無相戒,就是這樣一種以佛性為戒體、為本源的大乘菩薩戒,亦即所謂的「佛性戒」、「持心戒」。無相戒,就是無相之戒,所謂「無相者,于相而離相」,無相戒,也就是教人們不要執著于具體戒相。楊曾文老師在解釋何為無相戒時,將其歸為兩個原因:一是表示此戒以「佛性」為體,而「佛性」是實相無相,「心」無相;二是授戒時僅傳授象徵佛性的戒體,而不傳授包括十重戒、四十八輕戒在內的「戒相」,所以稱為無相戒。8基于這種「戒,本源自性清淨」和佛性是實相無相的基礎,慧能創制融「四弘誓願」、「懺悔」、「三皈依」為一體的無相戒法。

  二、無相戒的內容

  慧能的無相戒有四項內容:即皈依自三身佛、四弘誓願、無相懺悔、三性自皈依戒。

  第一,皈依自三身佛。在授無相戒之始,慧能帶領信徒三唱:

  于自色身皈依清淨法身佛,于自色身皈依千百億化身佛,于自色身皈依當身圓滿報身佛。9

  慧能認為,人生本來具有的「自在法性」就是「清淨法身」,因此佛的法身、報身、應身不在人之身外。對于這自性三身佛,慧能有詳細的說明。他說:

  何名清淨法身佛?善知識,世人性本自淨,萬法在自性。思量一切惡事,即行于惡行;思量一切善事,便修于善行。知如是一切法盡在自性。10

  所謂清淨法身佛,是說世人的心性本來就是清淨沒有染污,至于萬有一切諸法都從自性隨緣而生。如人心中思量一切惡事,就隨染緣生起種種惡行;假使心中思量一切善事,就隨淨緣生起種種善行,如是一切諸法都在自性中。六祖以天空中的日月被烏云覆蓋作比喻,並強調自皈依,乃是除去自己的不善心與不善行。《壇經·宗寶本》還講到除卻心中所有的不善心、嫉妒心、諂曲心、邪見心、貢高心等,常見自己過,不說他人好惡,是自皈依。且要常懷謙下心,恭敬一切人,通達生佛都具此性,沒有執著掛礙,是名自皈依。而自性報身、化身說是慧能思想中更具特色的部分。他說:

  何名千百億化身?不思量性即空寂,思量即是自化。思量惡法化為地獄,思量善法化為天堂,毒害化為畜生,慈悲化為菩薩,智慧化為上界,愚癡化為下方。11

  所謂化身佛,就是不思量一切法,心性本是空寂,如果一念思量,就有種種變化,如思量惡法,自心就化為地獄;思量善法就化為天堂;毒害化為畜生,慈悲化為菩薩,智慧化為上界,愚癡化為下方等等。故此自性的變化實在太多,若能迴轉一念向善,妙明智慧立即生起,成就無上佛道,隨緣赴感度化,此名自性化身佛。所謂報身佛,佛所得報身示現種種妙相,登地菩薩可以見到。六祖說眾生本具智慧心光,不是成佛時才有,成佛只是將之開顯。「一燈能除千年暗,一智能滅萬年愚」12,不要思量過去之事,要把握好未來,前念後念都要得到圓滿無缺的光明朗照,從而自見本性。這是說,自性不思量即空寂,思量、變化都是自性的作用功能,自性是通過思量而變化為萬法的。如果自性思量變化時能夠回一念善,一念回照,就能產生、恢復自性智慧,那麼自性的自知自見的變化就是自性化身。如果自性能自知、自見自己變化,那自性變化就不再變化為迷妄,自然念念為善,消除以前的愚痴,而能常思于後,以後念念即善,故而說後善即報身。後念念念即善,相對于前念的迷妄來說是超越時間的,此自性後念是永恆的,這即是自身報身。所以說:「莫思向前,常思于後。常念後善,名為報身。」13這一切都是自悟自修,啟示行人樹立即心即佛的信念,喚起內在的道德自覺,即是皈依自身佛。

  第二,發四弘誓願。即「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這是大乘菩薩道精神,發起「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宏願,慧能將此攝入無相戒法中。對此慧能解釋道:

  「眾生無邊誓願度」,不是慧能度。善知識,心中眾生,各于自身自性自度。……「煩惱無盡誓願斷」,自心除虛妄。「法門無邊誓願學」,學無上正法。「佛道無上誓願成」,常下心行,恭敬一切,遠離迷執,覺智生般若,除即迷妄,即自悟佛道成行誓願力。 14

  「眾生無邊誓願度」,講的是自性自度,因為在我們的色身中有種種邪見煩惱、愚癡迷妄,這些邪迷心、誑妄心等,都是眾生自性中所現,各須自性自度,所謂「邪來正度,迷來悟度,愚來癡度,惡來善度」,眾生心中有如此多的顛倒煩惱,唯有自覺自性方可得度。「煩惱無盡誓願斷」,用自性般若智光,除卻虛妄思慮,斷盡煩惱。「法門無量誓願學」,只須自見本有自性,常常實行正法。五祖曾說:「不識本心,學法無益」。無量法門盡在一心中學,因此是自心中本來具有,又向何處學呢?「佛道無上誓願成」,恆常在心行上用功,恭敬一切,遠離迷惑妄想,覺悟心性,現證般若,除盡妄想顛倒,如此佛道自成。

  第三,無相懺悔。即要求信徒通過對身、口、意三業所犯的罪業,從內心真正地懺悔,永不再犯。所謂「罪從心起將心懺」,「罪從心生,還從心滅」15,當觀罪性本空,《維摩經》說:「使罪性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如佛所說,心垢故眾生垢,心淨故眾生淨,心亦不在內、外、中間,如其心然,罪垢亦然」。16不論什麼罪惡,皆由心念而生,心念本來無相,名為無相懺悔。所謂懺,慧能說:「前念後念及今念,念念不被愚迷染,從前惡行一時除,自性若除即是懺」,17說明念念間不被愚癡迷惑所污染,那麼以前種種惡行一時消除,從自性上懺悔業障,身心清淨名為懺。懺是懺其前愆,悔是悔其後過。懺悔有三種形式:作法懺、取相懺、無生懺。前二是事懺,後一是理懺,無相懺悔應屬理懺。慧能無相懺悔摒棄了佛門通行的普請禮讚十方諸佛名號、誦經咒、在佛像前「發露懺悔“或念懺悔文等外在形式,只是要求人們念念之間不要被愚癡煩惱等所迷惑,這種懺悔強調心性本空,罪福無相,則一切法皆空寂。慧能的無相懺悔,就是要領悟我們的心本來就沒有污穢,沒有罪過,應該念念無念。這表示了所謂理懺的立場,亦即強調佛心就是無住的心,即是無相。

  第四,授無相三皈依戒。行者在發願懺悔後,就開始正式入壇場受戒。慧能授的三皈依戒,一改以往皈依佛法僧三寶的說法,而以自心皈依覺、正、淨來改變對外在的信仰。在《壇經》中是如此描述三皈依戒:

  佛者,覺也;法者,正也;僧者,淨也。自心皈依覺,邪迷不生,少欲知足,離財離色,名兩足尊。自心皈依正,念念無邪故,即無愛著,名離欲尊。自心皈依法淨,一切塵勞妄念雖在自性,自性不染著,名眾中尊。18

  六祖強調行者應各自善為觀察,不要錯誤地用心向外馳求。如錯用心,皈依何用?所以佛在經中強調自皈依佛,不言皈依法他佛,如本有自性佛不皈依,一味隨妄想漂流,豈不是無所依處?所以行人應當調御自己的心性,因信解清淨,煩惱即是菩提,是為真正清淨,如發了菩提心,就邁入佛道。這樣,三皈依戒,便是真正意義上的「佛性戒」、「持心戒」。至此,我們可以看出,無相戒是慧能禪宗對大乘菩薩戒創造性的繼承和發展,由此可以透視出南宗頓教法門融攝般若空觀和佛性妙有的整體理路,也可以理解禪門獨特的宗教道德理念。無相戒法注重的是人人都具有佛性,給無量劫來迷惑顛倒的眾生開啟了迷津,給茫茫長夜的受苦眾生帶來了光明,縮短了眾生成佛的遙程,給眾生以無限的力量、希望和信心。

  三、無相戒的思想意蘊

  慧能所授的無相戒,是有一定的思想根源。聖凱法師在《無相戒的源流》一文中,追溯無相戒思想源頭,將它與般若思想和如來藏思想聯系在一起。事實上,般若空觀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形成了慧能頓悟的思想體系,貫穿于整部《壇經》。而無相戒則通過從自性上體認真如佛性,覺察此心與佛不二,從而達到內在的解脫。《壇經》所強調的修行法門是「無相為體,無住為本,無念為宗」。無相,即是「于相而離相」,眾生是于相而取相的,如看心就著于心相,看淨就著于淨相,取相著相,則障自本性,就好像云霧覆障住明淨的虛空。假若離開相的執著,即頓見性體的本來清淨,如云散而虛空明淨一般。所以無相不只是離一切相,更是因離相而顯性體的清淨,「自性」是以無相為體的。

  自性既是一切眾生的本性,又是一切眾生得以解脫成佛的因性和依據,故慧能強調「自性是佛」,要求人們從自性上去「識心見性」,完成成佛的大願。從慧能的整個禪法來看,他以「自性」、「自心」的修養把各種具有確定規范的修行形式都統攝起來,只保留了外修形式的名目,而賦予它們以「識心見性」的內容。他所說的「受戒」、「發願」、「懺悔」、「皈依」、「禪定」等等都是與「自心」、「自性」連稱,表明它們並非與心的活動無關的純形式,從而把心的實踐貫徹到各類修行形式之中。

  慧能創立的南宗禪與北宗禪一樣,堅持了如來藏佛性的思想,以心作為成佛解脫的主體,但他又以般若空觀為方法,消除了對真心的執著,提出了有別于北宗禪的心性思想。南宗禪不僅提出了本心即佛性,而且還提出了當下現實人心即佛性,使心性的關系進一步轉為當下現實人心和本心的關系。「自心」是慧能禪宗思想中極為重要的概念,它是本心和當下現實人心的整合,從直接的含義來說,自心就是當下現實人心。「自心是佛」就是當下的現實人心是佛,「于自心頓現真如本性」,也就是由當下的現實人心直接呈現本心,表現為覺悟解脫。

  慧能遵循「一切萬法盡在自身中」的原理,認為自性就是眾生的自心、本性、本心,而眾生的本性出就是佛性或者就是佛。佛性既然是眾生的本性,那麼眾生認識了自己的本性也就成佛了。「若欲覓佛,但識眾生,即能識佛。即緣有眾生,離眾生無佛心。」19慧能對于自性與眾生個體身心生命之間的關系還有進一步的說明,他說:

  世人自色身是城,眼耳鼻舌身即是城門。外有五門,內有意門。心即是地,性即是王。性在王在,性去王無。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心壞。20

  這是說眾生個體身心生命猶如一座城市的土地,自性就如這座城市的王,自性從根本上決定了身心生命及心地發生作用的能力,自性存在于身心中,身心才能發揮作用,否則身心就壞滅。自性雖然有此作用,但它猶如虛空一樣,無有一法可得;自性也如此,雖包容一切,卻是性空,無法可得。慧能經五祖印可,更立「自性是佛」作為自己禪法的中心,並以般若真空顯示如來藏自性妙有,以自性說明一心。自性是佛,萬法具足,故不須外求,任心即道。慧能發展了僧璨、道信任性自然、逍遙合道的思想,強調自性具足,自由自在,不用觀心看淨,不用持戒坐禪,皈依自性三寶即是持戒,自心不動即是禪定,自知自見,自修自悟,方是解脫之路。慧能特別強調自性本有的般若智慧的作用,他說:「從一般若生八萬四千智慧。何以故?為世有八萬四千塵勞,若無塵勞,般若常在,不離自性。」21慧能主張般若是自性本來的作用,因為若無塵勞迷妄的束縛,那麼般若是常常不離自性而起作用的。可見,慧能從宗教理論到宗教實踐,都是以般若性空的觀點來理解自性的。

  般若可以生八萬四千智慧,那麼從自性般若法性上可以產生自性三身佛,即自性法身佛、報身佛和化身佛。「自法性有三身佛,此三身佛從自性上生。」22由此可以發現,在慧能的思想里,這自性三身其實是不可分離的,報身和化身其實都是從法身產生出來的,而法身也必然要表現在化身中,報身則是起溝通法身和化身作用的。所以他說:

  化身報身及法身,三身元本是一身;若向身中覓自見,即是成佛菩提因。本從化身生淨性,淨性常在化身中;性使化身行正道,當來圓滿真無窮。23

  在宗寶本《壇經》中增加的《機緣品第七》中,慧能對僧智通說:「三身者,清淨法身,汝之性也;圓滿報身,汝之智也;千百億化身,汝之行也。」這表達了同樣的思想。慧能認為,三身佛就在眾生自己的心中,我們只要向自己的本性、本心中反省內求,就能認識到自性,「識心見性」,就能成佛。這與《大乘起信論》的思想是一致的,都強調在眾生自己的心中認識,成就三身佛。

  所以,慧能禪法的心是念念不斷、念念無住的當下現實之心,所關注的是每個人的自我解脫,強調自證自悟。在《壇經》中,有許多論述專門強調眾生自心圓滿具足,例如「世人性本自淨,萬法在自性」、「我心自有佛」24;「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25,這些都講「自性解脫」的問題。慧能融攝了般若實相無相說,將真性引向了人們的當下之心,他所說的本淨的自性、人性,主要是指眾生之心,念念不起妄心執著的本性。他說:「自心皈依淨,一切塵勞妄念,雖在自性,自性不染著,名眾中尊。」26在慧能那兒,自性、本性,是眾生心不起妄念的一種自然狀態,只要去除虛妄染污心、我執心,真心就會顯現。「菩提本清淨,起心即是妄」;「迷人于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見,一切塵勞妄念,從此而生。」27就妄心生萬法而言,慧能的思想與《楞伽經》、《起信論》等思想是一致的。但從《楞伽經》與《起信論》所言之妄心都是以「真心」為依持,而慧能所言之妄心卻是以眾生當下之心念為依持的,因此慧能的思想與《楞伽經》、《起信論》又有很大的區別。28

  慧能認為,自心的顯現,即真如本性顯現,就能依生萬物,包含萬物,自性圓滿具足一切。他特別強調自心有佛,自性是佛,迷悟凡聖,皆在心的一念之中,因而心不向外尋求。若能識心見性,從自心頓現真如本性,便能解脫成佛。因此,他認為每個人自身中即具三身佛,故言皈依者,應該自皈依三身佛,而不應外覓三身如來、皈依他佛。他說:

  色身者是舍,不可言歸。向者三身,自在法性,世人盡有,為迷不見。外覓三身如來,不見自色身三身佛。善知識,聽與善知識說,令善知識于自色身見自法性有三身佛。29

  在解釋何為清淨法身佛時,慧能便以風吹云散、日月星辰一時皆現為喻,來說明吾人的自性清淨心只有在去妄念執著以後才能一時圓滿具足,故他說:

  不悟即是佛是眾生,一念若悟,即眾生是佛。故知一切萬法,盡在自身中,何不從自心頓現真如本性?30

  頓現真如本性,也就是自性般若起智慧觀照,內外明徹,識自本心,而一旦識自本心,即得解脫。那麼要想成佛,只有自性自度,「自有本覺性,將正見度,既悟正見,般若之智,除卻愚痴迷妄眾生,各各自度。」31

  可見,慧能說的萬法在自性,于自性中萬法皆現,始終是圍繞著自性是佛,自法身有功德而展開的。「自性是佛」,說明自性清淨,性體空寂,不染萬法,又有明鑑萬法的作用,同時自性又包含一切,具足萬法。從這里,可以看出慧能把傳統佛學中般若性空與真心實有的思想糅合在一起,運用到他對心性的理解之中。慧能的自度是建立在自性本來是佛的基礎上,因此他特別強調「各于自身自性自度」。所謂自性自度,就是以本覺自性之般若除卻愚痴迷妄眾生,從而見性成佛道。而他的無相戒,正是在這種思想基礎上實施的,強調自性自度,擺脫外在的繁瑣儀軌,從心性上下手,把向外解脫轉化為向內心的證悟,從而超越自我,速成佛道。

  四、無相戒在南宗禪法中的意義

  無相戒是慧能禪法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成為南宗禪法顯著的特徵與標志之一,對後世禪宗的發展有著深遠的意義。在此基礎上,慧能弟子神會在他的禪法記錄《壇語》中,將禪法戒儀分成四個部分:即自發菩提心、各各禮佛、各各至心懺悔、各須護持齋戒。32大致與慧能戒法相似。後來的百丈清規,就是繼承和發展了慧能的禪法思想,而建立了一套具有南宗特色的禪門戒規和制度。無相戒法,從根本上改變了傳統佛教戒律的意義,因此對後來禪門弟子破除束縛、任運自在、活潑超脫的禪風有著巨大的影響。

  慧能禪法中不僅主張定慧不二,而且提倡戒禪一致,他把二者融會貫通,使原始佛教以後戒、定、慧三學分離的理論和實踐得到統一。他繼承了道信以來提倡禪與菩薩戒行相結合,以自利利他、兼攝道俗的菩薩戒行,擴大了禪法的弘通。這種戒禪合一,改變了道信以前達摩禪與頭陀行相結合、不利于禪法弘通的情形。慧能創建的無相戒法又與道信、弘忍的傳戒有別,特別是與北宗神秀的傳戒方式不同。神秀在《大乘五方便》的「離相門」,在傳授戒法前有一系列戒法律儀如先發願、請師、受三歸、懺悔等,而慧能授無相戒法卻沒有這一系列的儀軌,戒師只有慧能一人;神秀弘傳的持心戒以「守心看淨」、「住心觀淨」為特徵。慧能卻批評他「看心看淨,卻是障道因緣」33,終究不離于相。故慧能強調從內心著手,自性是佛,直了頓見乃成佛道。慧能主張「心地無非自性戒」,34摒除的是內心散亂雜念、貪嫉妒,體現出身心的和諧清淨,而達到持戒的效果。對此印順導師評說道:「慧能不重繁教儀式,不重看心、看淨等禪法,卻重視德性的清淨。……將深徹的悟入,安立在平常的德行上,宛然是釋迦時代的佛教面目。」35佛陀初成道時,弟子們一味和合清淨,沒有重犯戒法,只有略教誡:「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 。」36告誡弟子作為行為的準則,同時成為佛教倫理道德的核心,對淨化社會、淨化人心起到激濁揚清、澄本清源的效果,持戒便是要「自淨其心」,最後落實到當下的一念心,將宗教覺悟與道德自覺融合為一體。《壇經》說:戒,本源自性清淨。善知識,見自性自淨,自修自悟自性法身,自行佛行自作自成佛道。37

  又說:若真修道人,不見世間過,若見世間非,自非即是左。他非我不罪,我非自有罪,但自去非心,打破煩惱碎。38

  慧能把德行平正、心性清淨視為持戒的根本要求。要求學佛者返觀自心,著手自悟,去除諂曲心、嫉妒心、虛妄心,將萬法銷歸于自性中,那麼持戒就是持而不持、不持而持了,如此才是持戒的真實意義。因此,持戒是觀照自己的起心動念,並不是拿戒律去對照別人,挑人家的毛病,這樣反而增加自己的煩惱與罪過,被戒法條文所捆綁,終究活在煩惱中無法解脫。所以,許多持戒行人往往學戒不得法,越學越累,不懂戒律的實質與精神,增加煩惱,不得自在,這也是現在學戒持戒不得要領的一大弊病。在宗寶本《壇經》中說: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作修禪,恩則孝養父母,義則上下相憐。……日用常行饒益,成道非由施錢,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39

  在「心平持戒,行直修禪」的旗幟下,持戒的形式主義、道德工具主義成為慧能南宗的反對目標。由于慧能主張「心地無非自性戒」,所以外在的坐禪持戒、拘守律儀被視為白費功夫。這種反對條文式束縛的持戒觀是深受般若思想的影響。特別是在《維摩詰經》里,維摩居士對二位犯罪比丘妥善處置,告訴他們不要執著罪相,要觀罪性本空,直接為他們解除迷惑恐懼不安的心理,使身心獲得解脫;並告示優婆離不要以戒律來解說罪過輕重,否則更增負擔,達不到懺悔的目的。40慧能吸取《維摩經》的思想,拋開謹小慎微、恐懼疑惑的心態,沖破囿于奉戒守律的形式主義的做法,主張省視身心,涵養德性,拓開陳習陋規,在和光同塵中達到身心的超越與寧靜。慧能「無相戒」已經超越了佛教宗教儀式的一般形式,而且慧能的戒法已經超越了僧、俗等相對觀念在形式上的「是非分別」。這種持戒觀,使得南宗禪法深得人心。它簡易鮮明,深為底層民眾所接受;它直視心靈,又為高層士大夫所喜好,學佛談禪,成了生命的砥柱。

  慧能南宗禪法的特色,強調自修自悟,注視當下的現實心,在般若空觀的理念下,強調修行貫徹于日常生活中,「勿離世間上,外求出世間」,41不離世覓菩提,這也是禪者的特色。戒禪合一,為修行者拓寬了道路,使得富有山林佛教特色的禪宗更具有率性自然,追求人格完美、提升人生境界的現實意義。特別使得南宗禪在「會昌法難」及亂世之時,在都市佛教奄奄一息的情形下而得以自由自在地尋求人生安立與解脫的新路,並深入人心,成為佛教的主體部分。溫金玉在《慧能與「無相戒」法》一文中說:「慧能的無相戒,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比道宣律師的『融小入大』具更廣博的融通思想,此種思想代表了禪宗的戒律觀,對後世叢林制度影響甚大。中國傳統不注重法治而注重于人情的傳統,也是中國佛教舍戒律而崇清規的一個重要助緣。」42

  須知,佛陀制戒後,並未將戒法變為一種僵化不變的絕對條文,如《五分律》中記載:「佛言,雖是我所制,余方不以為清淨者,皆不應用;雖非我所制,余方應行者,皆不得不行。」43這就是後世所說的「隨方毗尼」,為以後對戒律的適時應機的解釋和應用提供了直接的理論依據。

  慧能的無相戒與後來的百丈清規都是為了適應中土行者的需求,表現出一種契理契機的產物。他們都不主張枯寂坐禪、奉行苦行,而是在活潑潑的生活中去「觸類見道」,以入世方式在現實生活中實現道德理想和解脫目標。六祖的無相戒法意在追尋釋迦制戒的本懷,也開示了中土佛教走向「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的人間佛教路徑。南宗主張持戒淨心、持戒正心以求德行圓滿清淨,使佛性思想成為禪門善巧的方便說教。故宋代明教大師契嵩對無相戒稱讚道:「無相戒者,戒其必覺也」;「生善滅惡,莫至乎無相戒」;「無相戒,戒之最也」 44。其評價之高溢于言表,可見無相戒之意義和影響之深遠。

  結 語

  六祖開創的南宗禪一向被認為具有革命性的意義,而他傳授的無相戒法,正是這種「革命」的中介,為修行道路掃除了障礙,開闊了視野。慧能的無相戒基于般若空觀和佛性妙有的理路,而指導行人重視修行實踐,追求內在解脫,以求身心內證。慧能強調的自在法性,世人盡有,故應于自性中見三身佛。自皈依的思想在佛陀時代就已昭示,如佛陀入滅時曾告誡弟子說:「當自皈依,皈依于法,勿他皈依。」45這是慧能思想創新的一個理論基點。從持戒來說,無相戒沒有任何外在形式化的戒條可以持守,要求「見自性自淨,自修自作自性法身,自行佛行,自作自成佛道」46,這是主張當下之心的念念無著,自心起般若觀照即是持戒。如此,把佛教的戒行律儀完全歸結為修行者個體的清淨心性,鮮明反映了南宗的修行特色,融菩薩戒法、修禪與生活為一體,為後世南宗迅速傳播開辟了道路。慧能提倡的「自悟自修」注重個體的心理體驗,反對修行活動采取固定刻板的形式,表明他要求在宗教實踐中排斥規范化模式化的方法,這為後來禪宗采用各種生動活潑的禪悟體驗形式奠定了基礎。

  無相戒流傳到後世,由于有的人一味追求灑脫無視戒律,也出現流弊,因此被人曲解而遭異議。究其原因是後世弟子只知慧能祖師的戒法無相,唯求方便,而不去探求戒律與世間的不共性,不了解六祖授無相戒法的用心與意義,而走向偏頗。殊不知,慧能的戒法,是以戒體為核心,直視心靈,是自我精神上的完全超越,是自心擺脫一切束縛的自然顯現,是人性在自我體悟中的實現與提升。同時,他也不否認傳統戒法,並不提倡違背戒規各行其是。眾生愚癡,根器不同,往往以凡夫心來揣度聖心,最終還是濁者自濁,無法以空觀來自律,不能從自身中發掘本有自性,讓真性迷失于凡夫心中,舍本逐末,難以登入成佛的階梯。

  〔1〕敦煌新本,楊曾文校寫:《六祖壇經》,宗教文化出版社2001年版,第6頁。   〔2〕楊曾文:《佛教戒律和唐代的律宗》,《中國文化》1990年,第3期。   〔3〕《大正藏》第24冊,第1003頁。   〔4〕王月清:《從「無相戒法」到「百丈清規」》,《曹溪·禪研究》(三),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   〔5〕《菩薩戒瓔珞本業經》卷下,《大正藏》第24冊,第1021頁。   〔6〕《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三,《大正藏》第8冊,第390頁。   〔7〕佐藤達玄著、釋見愍等譯:《戒律在中國佛教的發展》下冊,香光書鄉出版社1997年版,第560頁。   〔8〕楊曾文:《唐五代禪宗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61頁。   〔9〕敦煌新本《六祖壇經》,第24頁。   〔10〕同上。   〔11〕同上。   〔12〕同上。   〔13〕敦煌新本《六祖壇經》,第24~25頁。   〔14〕同上,第26頁。   〔15〕《金剛般若經贊述》卷下,《大正藏》第33冊,第143頁。   〔16〕《維摩詰經·弟子品》,《大正藏》第14冊,第541頁。   〔17〕敦煌新本《六祖壇經》,第27頁。   〔18〕同上第29頁。   〔19〕同上第73頁。   〔20〕同上第45頁。   〔21〕同上第24頁。   〔22〕同上第24頁。   〔23〕同上第74~75頁。   〔24〕同上第24頁、73頁。   〔25〕宗寶本《六祖壇經·疑問品》。   〔26〕敦煌新本《六祖壇經》,第29頁。   〔27〕同上第47頁、19頁。   〔28〕洪修平:《禪宗思想的形成與發展》,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270~271頁。   〔29〕敦煌新本《六祖壇經》,第24頁。   〔30〕同上第35頁。   〔31〕同上第26頁。   〔32〕楊曾文編校:《神會和尚語錄》,中華書局1996年版,第4~6頁。   〔33〕敦煌新本《六祖壇經》,第53頁。   〔34〕同上。   〔35〕印順導師:《中國禪宗史》,江西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108頁。   〔36〕《增一阿含經》卷一,《大正藏》第2冊,第551頁。   〔37〕敦煌新本《六祖壇經》,第22頁。   〔38〕同上,第48頁。   〔39〕宗寶本《六祖壇經·疑問品第三》。   〔40〕《維摩詰所說經·弟子品》,《大正藏》第14冊,第541頁。   〔41〕敦煌新本《六祖壇經》,第49頁。   〔42〕《曹溪禪研究》(二),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261頁。   〔43〕《大正藏》第22冊,第153頁。   〔44〕契嵩:《鐔津文集·輔教篇·下》,《大正藏》第52冊,第663頁。   〔45〕《長阿含經》卷二《游行經》,《大正藏》第1冊,第15頁。   〔46〕敦煌新本《六祖壇經》,第22頁。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