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含佛教
阿含佛教
一、阿含之意義及內容
(一)阿含之意義
初期佛教的研究,分根本佛教與原始佛教,根本佛教即阿含佛教,阿含為釋尊及其直傳弟子言行實錄,為奉行佛法的弟子根本的典型;從佛陀開教起至佛滅後百年間佛教,即約西紀前五三 ○── 三八 ○ 年間。原始佛教,乃釋尊再傳弟子以後的佛教,以維持教法傳承的中心,確立教權。從佛滅後百年至五百年間佛教,即西紀前三八 ○ 年到西紀後第一世紀初。
阿含(Agana)一字,原為漢音阿笈摩、阿伽摩、阿含暮等。秦言,法歸。僧肇長含序說:「法歸者,蓋萬善之淵府,總持之林苑,其為典也淵博弘富,韞而彌廣,明宣禍福賢愚之跡,剖判真偽異齊之原。……道無不由,法無不在,譬彼巨海百川所歸,故以法歸為名」。唐時意譯為傳、教法、無比法等。阿含從第一結集成立時起,即為上座部傳承的教法。在教團傳承上視為唯一無比的價值。要依辭典的研究,Agana 近於來著、歸趣,或知識、聖言、聖訓集、經典等意。
佛陀說法,經常所用兩種語言,一是巴利語,為印度古代通俗語,即說話的俗語。一是梵語,為古代聖典語,即是文學語。因兩種語言不同的關係,故所記載經典也就不同了。今南方(錫蘭)佛經,即用巴利語記載,其「五尼柯耶」(nikaya 譯為集)以及「大品」「小品」等律為主要的經典。「五尼柯耶」,相當北方的四阿含,其律與北方所傳的『四分律』大同小異,在根本上為統一的。而北方經典,以梵語記載為主,北方所傳的一切聖典的代表,現都存於尼泊爾,英人所輯集的:華嚴、法華、般若、律等經典都為梵語記載。因為語言不同,北方用梵語記載的說為四阿含,南方用巴利語記載的說為五阿含,南北兩傳阿含於佛陀遺言景行上說:用通俗語記載的五阿含,比較用文學語記載的四阿含,原始的色彩較為豐富。茲將南北兩傳,分列於次:
| 南傳阿含 ── 巴利語 | 北傳阿含 ── 漢譯 |
| 長部(Dighaberayo 含三 ○ 經) | 長阿含(四 ○ 經)二十二卷(後秦佛陀耶舍、法念共譯) |
| 中部(Majjhemom 一五二經) | 中阿含(二二二經)六十卷(東晉僧伽提婆譯) |
| 相應部(Samyuttam 約二八八九經) | 雜阿含(約一三六二經)五十卷(宋求那跋陀羅譯) |
| 增支部(Aguttiam 約二三六三經) | 增一阿含(約四七二經)五十一卷(東晉僧伽提婆譯)其文散於漢譯各經中 |
| 小部(Khuddakam 大小一五經) |
要確實了知阿含成立的經過,當依佛典結集的次第研究。佛陀入滅後,第一夏季,在阿闍世王絕對保護下,五百阿羅漢會聚於王舍城七葉巖,以大迦葉為首,舉行第一次結集。這時的法,即是經,依阿難誦出,律依優波離誦出。阿含經的淵源,即導源於此時。律與經為同一淵源,故其取材諸多相同。佛滅百年間,因東印度吠舍離比丘提倡新佛教,遭保守派反對,於吠舍離城,會集七百眾,以耶舍為上首,舉行第二次結集。這次結集以討論律為中心。佛滅後二百三十年,於巴此梨城,依阿育王命,以目犍連帝須為上首,舉行第三次結集,於是三藏教法始行完成。但這次結集,許多學者不以為然。總之,阿含經於第一次結集誦出,於第二結集以後,即紀元前三世紀前後,應為阿含經正式成立的時期。以文體長短,分為長部、中部、雜部、增一,總稱為四阿含。就中以雜部、增部較為通俗,原始跡象,極為豐富。中部似經再整理,文句整齊,經名分類。但四部中互有重複,以長部卷數最少,僅二十二卷。
初期佛教,所謂經典,就是「無字聖典」,祇是口口傳誦,根本沒有文字記載。這個經典,到阿育王子摩哂陀(Mahinda)傳入錫蘭,約紀元前八年 Vattaganani 王時,始命比丘書寫此經,「有字聖典」,初次出世。
佛滅後的教團經第二次結集,即種了分裂的種子,在思想上分為保守派與進步派。後來保守派一心要保守佛陀原始言行跡象,便離開中天竺,到北天竺迦溼羅毗國,以北方為根據,另組織教團,於地域上分中北二天,中天進步派稱為大眾部,以般若經為主。北天保守派稱為上座部,以阿含為主。
中北二天教團雖有分裂,但對阿含教義深為信任,極為尊重。尤以中天大眾部,特別重視增一阿含,分別說部重視長含,但兩派對於宇宙萬有的解釋各有不同,北天上座部薩婆多部,即一切有部對於宇宙萬有主張實有,故稱為實有的思想。中天大眾部對於宇宙萬有,或分析或破壞主張一切皆空,故稱為空觀的思想。在教義上無形劃分北天為實有主義,中天為空觀主義。於是分道揚鑣而向東南發展的大眾部,漸漸開拓大乘佛教,向西北發展的上座部,依然拘泥於保守,被斥為小乘。到佛滅後六、七百年間進步派大眾系龍樹提婆師弟出世。龍樹出身於南方,出家後曾到北方雪山修學,眼見中、北各趨極端均非佛教之福。故龍樹貫徹南北空有的思想,綜合大小乘的精華,倡導真空的大乘的中道教,保守派北天上座部系;佛滅後九百年間,無著、世親兄弟出世,倡導幻有的大乘教。但空有的立論,都依於諸法緣起義。以一切法假因託緣而有,空無自性,無自性故說為真空。一切法雖假託眾緣而有,無徧計我性,但事象宛然存在,故說為似有。故空有辯論的方法雖不同,但同立論於緣起義。而空、緣起、中道本為阿含的深義。故空有二派,雖說是受傳統保守與進步思想的影響,實同受北方阿含教義的引導。立足於緣起性空的龍樹,深入阿含,龍樹中論所引證佛經,都出於阿含。龍樹發揮實相義說一切皆空,為阿含的根本義。立足於緣起幻有的無著、世親,不消說出身於阿含的根據地,世親的思想,根本發源於阿含,俱舍論所依的經,就是阿含。是故印度中觀瑜伽兩系大乘教思想,可說都與阿含有深刻的淵源,阿含經中雖沒有大乘菩薩,若大智文殊菩薩,或大悲觀世音菩薩參加教團,但阿含充滿了大乘思想,可說為大乘思想的淵源,或為通於大乘或三乘共依的根本經典。
(二)阿含之內容
阿含雖為非大乘的小乘教,要是以忠實比較佛陀說法的行動,當要研究阿含聖典。在這裡頭可蒐集後來大小乘思想,特別是大乘思想生起的重要依據。在思想發展上雖不及大乘思想豐富,但大乘教的空、緣起、中道以及大乘所用的術語:若三十七道品,三增上學,四攝事等,都預見於阿含經中。龍樹的空,無著的有,顯明的都受了阿含深刻的影響,尤以龍樹為甚。是故阿含不宜受非大乘或小乘的拘束。阿含內容所攝極為廣泛,絕不是限於小乘局部的思想,是一切大乘思想的淵源,尤其對於空、緣起、中道及一般的思想,都有深刻的發揮。
(一)無常即空「色為無常,無常者即是苦,苦者是無我,無我者即是空,空者非有非不有,亦復無我,如是智者所覺知」(增含二四‧一一)。無常、苦、空、無我,原是阿含根本的思想。因為無常的常性既不可得,故說為無我。無我是我性的不可得,故無常無我都是空的異名。「此色無常,受想行識是無常,色是苦,受想行識是苦,色是無我,受想行識無我」(雜含三‧一四)。阿含的無常、苦、空、無我說,不是就外境說,乃依有情自身說。「若無常苦者,是變易法」(雜含一‧六)。變易法即是無常的異名。譬如說一個茶杯說是無常則可,說是苦則不可,因為茶杯根本沒有知覺領受的作用,無所謂苦不苦。是故說苦必須於有情自身發起了老、病、死的變化,才能說是苦。是故阿含無常、苦、空、無我,是根據佛的慧觀說無常即是空。「若因,若緣,而生滅者,彼因彼緣皆悉無常,彼所生識,云何有常,無常者,是有為法,從緣起是生法、滅法、欲法、所知法,是名聖法印知清淨」(雜含三‧一七)。這就是因緣而顯無常,因無常而悟入空性,以彼因彼緣皆悉無常,故說為空。或依次第觀空,或依緣起顯空,都在以無常而顯空義。
「佛告阿難,我多行空……如此鹿子母堂,空無象馬、牛羊、財物、谷、米、奴婢;然有不空,唯有比丘眾,是為阿難,若此中無者,以此故我見是空。若此有餘者,我見真實有。阿難,是謂行真實空不顛倒也」(中含小空經)。這是釋尊用善巧演繹空有義。所謂空,是空的財物知見,故說:「若此中無者,以此故我見是空」。所謂不空,就是空去知見所顯的有,故說:若此有餘者,「我見真實有」。要能體驗空有的真義,才能達到「行真實空不顛倒也」。釋尊唯恐眾生不瞭解這個初步次第觀法悟入空有的真義。故又進一步的演繹說:「阿難,比丘若欲多行空,彼比丘莫念我想,莫念人想,當數念一無事想,彼如是知空於我想,空於人想,然有不空一無事想,……乃至漏盡無漏,無為心解脫,真實空不顛倒」(小空經)。這是次第觀空法。初於人空,物空,而有不空唯一無事想,這個不空無事想,心仍有所著,故要層層進步空於我想,空於人想,空於無事想,空於無量空處想……空於無量識處想……空於無想心定。乃至本所行,本所思,不樂彼,不求彼,不住此,不住彼,心無所著,漏盡無漏,無為心解脫,達到真實空不顛倒。這是初步觀空法。中含大空經,更從內空發展到外空,內外空,或依空三昧觀想,達到「我得空,能起無相,無作,無所有離慢知見,是則善說」(雜含三‧一六)。這都是依次第觀想所顯的心空。故能無所得,無所作,於一切外境不起所著,所得,離諸戲論,故說為空。但這個空祇是觀想所成的空,所緣的空;不是真正的法空。真正的法空,要依緣起而顯其本性空。即緣起而知空,才是一切法的真空勝義。
(二)緣起即空 緣起為阿含的深義。「我今當說第一空法,云何第一空法,若眼起時則起,亦不見來處,滅時則滅,亦不見滅處」(增含一‧三 ○)。這就是說:若於緣起中見來處去處,仍不能悟入空性。「若過去若未來……若遠,若近,彼一切非我,非異我,不相在,是名正慧」(雜含六‧三四)。這是依緣起所顯不來不去非一非異的空義。是故要了知空義必要了解緣起,不能瞭解緣起的意義,即不能理解真空勝義;「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即是顯諸法生起,必假託「緣此而彼起」的因緣相依的關係。但這個因緣相依所生諸法,都是空無自性。「色無常,若因,若緣,生諸色者,彼亦無常,無常因,無常緣,所生諸色,云何有常」(雜含一‧六)。這就是依因緣所生法,明確地是無常。無常因,無常緣所生無常(法)即是空。佛告三彌離提:「眼空,常恆不變易法空,我所空,所以然者,此性自爾」(雜含九‧四六)。佛說得更明白,眼等諸行,若因,若緣所生色,若苦,若樂,不苦不樂,都是無常,都是空。為什麼要說它是空?是「此性自爾」。並不是佛的發明,也非是上帝所作,故佛說:「非我所作,亦非餘人作,如來出世,及未出世,法界常住」(雜含一二‧六八)。這是把緣起性視為常住,不生不滅所顯諸法的理性,自性空。故「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依因緣所生法,都是生滅的,依緣起和合所顯的本有性,都是無常無我的,不生不滅,不來不去,不一不異的空寂性,所以說為無常、無我,即是空。這個空。即緣起而顯空,或緣起即空,非緣起以外而有空,或空以外而有緣起。故曰:「法住法空,法如法爾,法不離如,法不異如」(雜含一二‧六八)。這是依緣起性空顯不生不滅,非一非異的空義。這個不生不滅的性空義,在聲聞比丘中,也祇有舍利弗、須菩提才能完全通達。舍利弗說:「我恆遊空三昧」(增合四二‧二二)。須菩提證得無諍三昧為解空第一。像厭世苦行的大迦葉,祇是拘泥生死事相上說明生滅無常,不能於緣起而知不生不滅的性空,即緣起而悟空,或於生滅中而知不生不滅的「此性自爾」勝義空。這個「此性自爾」的空義,即是阿含的空義。
(三)中道義 世俗的知見,不是偏於有,就是偏於無,都是落於二邊的知見,佛說中道緣起法,即是不落於二邊,亦「即是離於二邊說於中道」。「樂受者是一邊,苦受者是二邊,不苦不樂是其中,有者是一邊,集是二邊,受是其中」(雜含四三‧四六)。這就是說有說無,或苦或樂,都落於情識的二邊知見不是絕對的中道法。絕對的中道法,是不苦不樂,不依情識知見而以正智正見為出發點。是故釋尊開示迦旃延說:「世人顛倒於二邊,若有若無,世人取諸境界,心便計著。迦旃延,若不受、不取、不住、不計於我。此若生時生,滅時滅。迦旃延,於此不疑不惑,不問於他,而能自知,是名正見」(雜含十‧五四)。「如實正知見,若世有者,無有,是無離於二邊,說於中道」(雜含一二‧六九)。世間人總以顛倒知見說有說無。佛法依緣起見到「此有故彼有」「此滅故彼滅」正見的中道義,故不落於二邊。不惑於二邊的正見,為佛法根本的思想,釋尊初於鹿野苑說四諦八正道,即以正智正見為領導,建立正智正見中道義,這個正見的中道義也祇有迦旃延才能善於了達,絕不是一般聲聞比丘所能了知,是故佛陀緣起、空、中道的本懷教義,至少在聲聞比丘中失去了普徧性。
(四)阿含思想與當時一般宗教哲學諸種思想有嚴格交涉的關係。特別是對於非婆羅門教的六師思想的批判,若長含沙門果經等。以及自我為中心的世界觀,人生觀思想的糾正,若長含梵動經等。人生家庭社會倫理道德標準的確定,若中含善生經等。神教迷信的破除,若長含三明經等。在這些問題上都充分反映出,阿含是富有組織的論理學,特別富有時代交涉的精神。故研究原始佛教書籍雖多,若阿毗達磨論,祇是限於經文詞句表面的解釋,而沒有深刻內容意義的價值。是故欲瞭解原始佛教,不僅限於佛教一部分經典,必須注意到當時與佛教有關係的一般宗教哲學文化思想的對照研究。阿含的思意涉及到佛陀時代前後一、二百年間的印度宗教哲學的思想。是故研究阿含,不僅可窺見佛教根本思想,也可窺見印度當時所有宗教哲學思想的體系。
(五)阿含雖被尊為根本佛教的經典,但從其內容思想體系說,顯與佛滅二百年後部派思想相混合。要是想研究真的根本佛教思想,這於阿含研究取材方面,應有區別新舊思想的必要。就如佛預示百年後,阿育王及優婆曲多的事蹟,這純為上座部於佛滅後三百年前後所編纂以抬高自己的身價。不能視為根本佛教的跡象。但是要嚴格區別這個新舊思想的問題,僅依漢譯阿含的內容,還是不足以決定;尤其是思想方面,以原始佛教的教理不是佛陀一代所完成的,佛陀僅止於一種暗示。必須追溯佛陀以前吠陀書、奧義書,及佛陀以後部派的經典,始能探得佛陀思想的起源背景及教團組織的次第。初期佛教所用的術語,若三皈依、五戒、持齋、四諦、十二因緣一類的法門,顯都與吠陀書(法經)、奧義書的思想有密切的淵源。
(六)阿含不但在思想上涉及大小乘思想內容及導源的關係,且涉及佛教全體思想及歷史的淵源。最顯著的部分,(一)釋尊自說出家年月,說法的時代。「我年二十九,出家求善道,須跋我成佛,今已五十年」(長含遊行經)。(二)釋尊預示百年後,阿育王及優婆曲多的事蹟。「於我滅度百年之後,此童子於巴連弗邑統領諸方,為轉輪王,姓孔雀名阿育,正法治世。又復廣佈我舍利,當造八萬四千法王之塔」(雜含二二‧三二)。(三)其餘有關釋尊、迦葉、阿難傳承及與各國國王者的關係。這都為研究佛史重要的資料,於考證佛陀紀元問題上具有決定性的影響。至少在北傳方面認為是如此。
(七)阿含不獨為佛教全體思想的淵源,且為研究印度宗教哲學及一般思想的依據。佛陀時代的婆羅門教,雖失去統治人心的功用,但一般國民宗教意識(神的思想)及生活習慣(祭祀神格讚歌),仍然與婆羅門教有密切的關係,中含梵志十經,特別可以看出婆羅門教潛伏的勢力。非婆羅門教六師,雖以自由思想為號召、然在思想上缺少了正覺的依據,趨於極端(參閱長含沙門果經),故不能統一民心。佛陀以新鮮正覺思想,覺範天下,救濟人間,故能折伏當時諸種思想(六師)。是故不瞭解阿含不特不能了知空有的大乘教,並且不能了知一切經典根本思想的源流,甚至不瞭解整個佛法思想起源的背景,亦非過言。阿含為大小乘思想的根源。是故阿含有其獨特性,不可拘泥於大小之間,日本佛教徒或稱為「根本佛教」或稱為「原始佛教」,這都有損於阿含獨特性的價值。我以為阿含,就是阿含,不必再加上形容的名稱,為了彰顯阿含獨特性的價值,故尊為「阿含佛教」。
二、阿含與當時的思潮
(一)當時一般的思潮
釋尊的時代,不消說:即指西紀前五六世紀時而言。這時的印度思潮,無論在文化思想上,或民族思想上,或政治趨勢上,或宗教改革上,以及一般的教學上,都立於畫時代轉向的階段。在思想體系上,是新舊思想交替,新印度文化宗教哲學思想開始勃興的時期。
要詳細分析這時的思潮,至少要有數十種以上。然當時最顯著的思想傾向,也不過三、四種而已。
| (一) | 正統婆羅門教的思潮,奧義書興起後,形式的婆羅門教雖漸趨衰落,然尚能以傳統的精神對抗新興自由派及革新派,以維持吠陀天啟主義,婆羅門族至上主義,祭祀萬能主義,為教系的中心。 |
| (二) | 俗信的思潮,這不同於前者拘泥形式主義,對吠陀以來種種神格雖多崇敬信仰,然以梵天(Brohwa)、毗紐拿(Visny)、溼婆(Siva)三神為中心。然主要的,以期養成一神教的思潮,大事詩的中心思想,實是這種通俗運動的核心。 |
| (三) | 哲學的思潮,以梵書、奧義書為根據的哲學思想,特別是奧義書理論發展所掀起的派別;初為數論瑜伽,後為六派哲學,大部分思想,都起於此時。 |
| (四) | 非吠陀的思潮,非吠陀思想,即反對上面三種思潮,否認吠陀的權威。以自由獨立的思想為標 榜,即所謂六師異學及佛教均為這一派的代表。 |
當時非吠陀思想為適應時代思潮而起,反抗傳統的婆羅門主義。這是西紀前六百年間至四百年間印度思想界的總代表。反吠陀的思想,雖以自由覺悟人生為目的,但其本身缺乏健全思想的體系,而趨於極端懷疑論斷滅唯物的實在論,不特無益於人類,反危害世道人心(詳長含沙門果經)。古代婆羅門教思想,既失去人心的歸趣,而新的思想又未能帶來人類的光明。雖說為新鮮活潑的思想,實是極端混沌的思潮。在此人心極度不安,思想混亂的時候,以自覺覺天下的思潮開始導演,以綜合婆羅門教與非婆羅門教思想而樹起正覺思想體系者,這即是佛陀思想的起源(西紀前五六 ○─ 四八 ○)。佛陀的思想,無疑的屬於非婆羅門教系,但有時也採用婆羅門教的特長。即如佛教的出家、持齋、四諦、輪迴、解脫等術語,都導源於婆羅門教及奧義書。而以佛陀偉大智慧思想把它融會改造成為佛教的法門,佛陀無論於苦或樂,都以中道的立場,避免極端,實是當時嶄新健全道德的思想。佛陀雖為當時崇高偉大人格覺悟者,但對古代思想 ─ 婆羅門教,或不徹底的思想 ─ 六師異學,一面用嚴格批評的態度,一面以偉大人格精神的感化,或接受他們的皈降,或改造他們的思想,互不相礙,同受王者所敬,這是佛陀偉大人格精神的感召。
這時所有異學的派別,要依佛教史料說:最著名的就是六師外道,六師當時亦以摩竭陀國為中心,發揮其特長,因與佛陀居處相近,常與佛陀接觸,阿含經中常常提到佛陀與六師辯論教義。今依長含沙門果經,略敘其思想派別於次:
一、富蘭那迦葉(Furana Bassgpa),即所謂無因無緣論,為論理懷疑論。對人生行為善惡的因果,存有懷疑的態度。說人生行為不能為絕對善惡的標準,在戰場上以刀殺人,或於路旁惠施小利,都不能決斷為善為惡;要究其心理動機為何?因此不信因果。「若是以利劍臠割一切眾生,以此由聚彌滿世間,此非為惡。於恆水南臠割眾生,亦無惡報,於恆水北岸為大會施一切眾,利人等利,亦無福報」(長含沙果經)。因此,說善惡因果都為偶然論。這是排斥善惡因果的斷滅論。
二、末伽梨拘舍羅(Mabbali Cosala),所謂生命派(Ajivika)的開始。即人生行為或命運以自然運行為原則,不拘束於因果法則,雖經數百劫輪迴亦能獨得解脫,六師中除辰乾子外此為最有力者。故曰:「無施與無祭祀法亦無善惡無善惡報。無有今世,亦無後世,無父無母,無天無化無眾生,世無沙門婆羅門平等行者,亦無今世後世自身作證,佈施他人諸言有者皆是虛妄」(長含沙門果經)。這是純粹邪見的命論。
三、阿夷多翅舍婆羅(Ajita Besa Bambali),這屬於唯物論。這說人生依四大合和而成人,死後四大分散,一切都空,為斷滅者,在這裡無父母沙門婆羅門。人在世間祇有肉體,不需道德,故主張人生目的,要依快樂,排斥一切嚴肅倫理的觀念,這即後世盛行的順世派,為唯物快樂主義的大成者。
四、浮陀迦旃延(Pokudha Baecarana),這一派卻與唯物論相反,是主張物心不滅論。但是極端機械的,說人生依地、水、火、風、苦、樂、生命七種要素所成。依其集散離合,說有生死的現象。但人身雖有生死,然元素自身是不滅的。即如以刀切物,僅能分散物體,而物的自身不滅。
五、散惹耶毗羅梨子(Sanjaya Belatthputta),這一派為一種詭辯論,即於現前論議上不易分判他的立論根據,就如問有沙門果乎?答曰:「此是如是,此事實,此異,此事非異非不異」。故稱為詭辯。他說真理不是固定不變的,就如氣氛一樣,為一種不定論。在辯論上雖說如此,亦寓有哲理,舍利弗、目犍連二人未歸佛前,即屬此派。
六、尼乾子若提子(Mgantha Mataputta),這是有名耆那的開山祖,也是耆那教大成者。他與佛陀同時,其教勢力與佛教在伯仲之間,其教理以命非命二元論為基礎。但是實行上是極端苦行者,亦主張不殺生,為六師中最有力者,即今於印度尚有相當的教勢。佛教聲聞弟子中的苦行思想即受它的影響。
以上簡單的介紹六師的思想。其主義雖有多種,但其思想主要的輪廓,不外唯物苦樂主義。當時思想界除六師以外,還有許多的異學。最有名的長含梵動經。實是網羅當時所有異學的派別。而對宇宙人生問題的解答,作多種的探求。總共有八類:
| (一) | 常見論,即世界與自我,都是常恆不變的。 |
| (二) | 半常半無常論。即世界與我有一部分為無常,一部分為常恆的。 |
| (三) | 有邊無邊論,即世界與有情為有限與無限。 |
| (四) | 詭辯論,即任何問題,都不作具體的解答。 |
| (五) | 無因論,一切都是偶然的現象,並無因果的關係。 |
| (六) | 死後論,對於死後意識狀態作種種解釋。 |
| (七) | 斷見論,對於死後主張斷滅,猶如燈息一般,無影無形。 |
| (八) | 現法涅槃論,即以現狀態為最高的境界。 |
要詳細分析上面八類主張,就是六十二見都包括其中。於此可窺見,當時一般思潮複雜的情形。
(二)正覺思想的化導
這個世界,從何而來?依何而能相續呢?以及我們人生又從何而來?將往何處?這個世界為有邊?抑為無邊呢?佛陀時代的印度思想,對於這些問題,雖提出無慮數十種解答,但都不出前章所說六師外道及梵動經的八種主張。然佛陀對當時異學世界觀人生觀所舉最特色的思想,認為有辯論價值的僅舉其三種。中含業相應經說:「人生所為皆因宿命造,或謂人所為一切皆因尊佑造(神意論),或謂人所為一切皆無因無緣(偶然論)」。這即是佛陀所論的三種外道論。
第一宿命論:所謂宿命論就是定命論,說人生現前一切的遭遇,都是前世預先安排的,不是後天可以挽救的。以人生觀擴大到世界觀。這個世界自身有個永遠規定的運動,所謂決定世界觀。佛陀時代摩訶瞿舍經的主張,正是其代表。這種完全宿命說,忽視現前人生善行的價值,為佛所否認,佛教雖同意宿業說,但猶重視現前業力的招感,以現業能減輕宿業,或根本改變宿業,轉惡業為善業。
第二神意論(尊佑說):就是一切依於神的意志。無疑的,這是婆羅門教為中心,為當時神論者主張。把人世間一切現象都歸於神的安排,不但人不能改變現前的現象,就是「若沙門、梵志,若天摩梵及餘世間,皆無能伏,皆無能穢,皆無能制」(中含四二三)。人世間一切現象都屬於上帝或梵天的主使,這人生不需要精進善行,「若於作以不作,不知如真者,便失正念,無正智則無可以教」(中含相應度經)。迷信於尊佑說,祇有枯竭人類智慧,失去人生的價值,故佛陀斥為邪因。
第三偶然論:說人世間一切遭遇,都是無因無緣偶然的現象,善為偶然,惡也是偶然,善惡都是偶然的。這是一種機械世界觀。這與六師中阿夷多翅舍欽婆羅唯物論相近。
佛陀對於第一第二說,以為忽視人生行為的價值,立於無道德的觀念,都斥為邪因。第三說,表面與上兩說不同,但忽視人生有價值的行為都是相同的,以一切為偶然論。佛陀對於以上三種邪因論,以及當時所有異學派別的思想,不問是苦樂極端派,或常斷極端派,或唯物論,唯神論,依照各個立場異見分別演其對症下藥正覺的化導。
一、神的創造 ── 因緣所生 當時印度宗教哲學都受神的支配,一切都是唯神論,把人生的遭遇都歸於神的賞罰,人世間一切的現象,都為神的安排。宇宙山河為神的創造,梵天或上帝為萬能的,主宰一切,長遠的存在!人是渺小的,祇有屈服在梵天或上帝座下,永為上帝的奴隸。這樣說法不特違背宇宙人生的真理,剝削人權,並且違背因果定律。所以佛教根本否認神造萬物說。人世間一切法生起,皆假因緣所生。「此有故彼有,此滅故彼滅」的相依相助的關係而成立。要是捨去彼此相依的關係,則一切法根本不存在。所謂因緣,即關係的異名。就如庭前一株花,先有花種為因,次有水土、日光、人工、肥料的助緣,才會有花。是故一切法皆依因緣所生。花是如此,人也是一樣,是自己創造自己。今日的我,即是過去我所創造;今日的我,又創造將來的我。這個我相軀殼雖有死亡,但我所創作的業,是沒有生滅的。所謂業,就是行為論。現在自己的行為,為感受未來人生的主因,這即是自己創造自己的原理。自業自得,業有善惡的分別,故果有苦樂的不同;善因善果,惡因惡果,完全取決於人生自己行為 ─ 業,決不是取決於神的賞罰。是故佛教否認神格的創造,確信自力更生,發揚人生的價值,不但合乎因果定律的原理,並且合乎人權時代科學的理想,達到人能勝天的目的!挽回人權,第一要否認神權的創造。
二、奴隸階級 ── 一律平等 人類的社會,根本是平等的,自由的;不平等的現象,是由於人的知識的淺深,而影響到職業的高低,絕不是導源於人種的優劣。婆羅門教假託神說:「我種清淨,餘者黑冥,我婆羅門種出自梵天,從梵天口生,梵梵所化,現得清淨,後亦清淨」(長含小緣經)。這是想藉種族優秀,於社會上造成特殊的地位,剝削人民。而奴隸階級,不但享受不到一般人民的權利,並且要受王族、農商族、婆羅門族的鄙視。常受上等階級人民的壓迫,所有的權利都被上等階級剝削殆盡。奴隸階級沒有自己選擇職業的權利,沒有購置土地財產的權利,沒有受教育的權利,也沒有信仰宗教的權利,甚至也沒有禮拜神的權利,是故奴隸的階級,終身為奴隸,永遠受不到神的庇佑,永遠沒有懺悔的機會;前途永遠是黑暗的,當時印度社會受宗教的觀念支配,造成社會嚴格差別的制度。佛教根本排斥古代的宗教,否認階級的制度,主張人類一律平等,不但人與人平等,人與其他動物,乃至蟻蟲等都是平等的。正法律中不需要種姓,四姓出家,同為釋氏。祇要成就信、戒、施、聞、修的善行,斷除食慾等的煩惱,即獲得解放。自恃種族優秀的婆羅門族,身犯殺、盜、淫等十惡法,身壞命終,要墮地獄。首陀羅族,善行、身行善、口行善、意行善,身壞命終,同樣的要生善處天上。這猶如國家的立法,不問官吏或人民,犯了國家的法律,同樣的要受法律的制裁。善惡因果的定律,是絕對沒有種族優劣的分別,佛陀特許奴隸階級優波離加入教團,打破婆羅門教所主張的社會階級制度,提倡人類平等,開示人類機會均等,否定奴隸,發揚人類平等的精神。
三、犧牲主義 ── 不殺生主義 迷信神教的人,以為神掌管人類生殺的權能,猶如耶教上帝,信之導生天堂,不信降墮地獄。於是人能信神、拜神,即能獲得神的庇佑。人便變成神的奴隸。說一切動物沒有靈魂,應該受人殺的,這是喪盡人性,殘殺眾生,討好神靈,想求自己的幸福。這種犧牲他命,以活自己,古代印度社會所舉行邪盛大會(猶如臺灣拜拜的陋俗),動輒要殺無數的生命,祭祀神靈。佛陀對這種迷信神靈殘殺眾生,根本反對。「若邪盛大會,系群少特牛、水特、水牸,及諸羊犢小小眾生,悉皆傷殺,逼迫苦切,僕使作人,鞭笞恐怛,悲泣號呼,不喜不樂,眾苦作役,如是等邪盛大會,我不稱歎,以造大難故」(雜含四‧一八)。這種殘殺眾生,罪過無邊。而迷信神教的人竟妄想殘殺眾生,祭祀神靈,求得善報。這種愚痴的行為,無異投石河中,人在岸上祈禱,希石浮現,同樣的愚痴。佛陀為悲憐眾生,積極提倡不殺主義,對抗邪道犧牲主義。人生前途的苦樂,絕不是取決於天神,或是仰賴祭神的迷信舉動。乃取決於人生善惡的行為。要是精進行不殺、不盜、不邪淫等十善業道,離殺、斷殺、不與取、邪淫,乃至離邪見而生正見,身壞命終,便生善處天上。要是身犯殺、盜、淫的罪惡,想藉祭師祈禱而改變果報,就同長含三明經說:「奉使日月水火,唱言,扶接我去生梵天者,無有是處」。神教祭師的萬能,釋尊特別的反對。佛教的戒殺,不但有生命動物不殺,甚至一草一木都不傷害,不殺生養成仁慈德性,為人生應有的善行。佛教不傷害主義,影響後世人類思想很大,不殺生,才是發揚人道主義的根本。
四、邪命 ── 正命 職業的宗教徒,迷信於遮道修法的咒術,或為祈禱,佔相吉凶,為自己的生活,不從事於正當的職業。或以非法取得的金錢,不供養父母,或給妻子奴婢親屬,這種生命,都叫做邪命。故說正命。正覺釋尊,根本反對咒術佔相,邪命自活,瞻相男女,吉凶好醜,及相畜生以求利養……或召喚鬼神,或復驅遣,或能令住種種
禱,無數方道,恐嚇於人,能聚能散,能苦能樂……,作諸苦行,以求利養,或為人咒病,或誦惡術,或為善咒,或為醫方,針灸藥石,廣治眾病。或言此國勝彼,彼國不如,或言彼國勝此,此國不如,瞻相吉凶,說其盛衰,入我法中者,無如是事(長含阿摩晝經)。人世間一切恐怖皆從愚痴生,不從智者生,是故佛教反對邪命遮道法。「若夫凡人信卜問吉凶者,必有是處,阿難,若見諦人,從餘沙門梵志卜問吉凶……或求一句咒、二句、三句、四句、百千句,令脫我苦,終無是處」(中含多興經)。佛教否認邪命遮道法為生命,主張以正當職業,隨其善巧,要與正知正見相應而發生的正業、正語的正命。佛告族姓:「隨其技術,以自存活,或作田業,或行治生,或以學書,或作勇將,或奉事王,……作如是業,求圖錢財」(中含苦行經)。以正當職業,合理方法,依法取得的金錢,或供養父母,或給妻子、宗親、眷屬,乃至供養沙門,才能增進人生的福業,故說為正命。若梵志陀然那樣「依傍於王,欺誑梵志、居士,依傍梵志、居士,欺誑於王」(中含梵志陀然經)。不依正業正法,以強權剝削人民,或以非法貪汙、敲詐,取得金錢,雖能供養父母,或妻子奴婢,乃至供養沙門,或施慈善,都不能減輕自己剝削人民的罪惡。
五、斷見 ── 輪迴 所謂斷見,即唯物的實在論,祇相信現前為真實。不信有後世,更不信善惡因果的報應,六師中富蘭那迦葉、末伽梨俱舍羅,就屬於這派 ─ 斷見,「有言我此終後身想,樂有苦有想,或不苦不樂有想,或有一想,或有多想,或有少想,或有無想,此實餘虛」(長含梵動經)。這是徹底的斷見論,以為人死了,就同燈息了一般,永遠消滅,無影無形,無善惡後報,還有什麼後世?「無有他世,亦無更生,無善惡報」(長含弊宿經)。人世間果無後世,無善惡報應,根本就不成為人的世界,就如現在唯物史觀危害人類的前途,視人為物。佛陀為救護人間,對此斷見,以輪迴對抗。輪迴為相續流轉意,說人生軀殼雖有死亡,但人的識神(靈魂)不隨人的身軀而沒亡。人的識神不滅的,並且永遠的相續,人可相續為人,也可轉為畜生,或轉生善處天上。這個轉生,就叫做輪迴,而輪迴的動力,就是業力。能轉生善惡與否,完全以人生現前業力為轉移。是故人生前途的苦樂,要受業力支配,不是受上帝或神的支配。這即是業力不滅論。任何人都逃不了業力的範圍,人為什麼要受業力支配呢?就是「故作業故」。「若有故作業,我說彼必受其報,或現世受,或後世受。若不故作業,我說此不受報」(中含相應思經)。所謂故作,就是身、口、意故作十惡業,必受苦報。不故作業,就是身、口、意,精進行善業,具足戒法。「成就身清淨,成就口清淨。成就意清淨……正念正智,無有愚痴,彼心與慈俱,遍滿一方成就遊。如是二三四,四維上下,普週一切,心與慈俱,無結、無怨、無恚、無諍、極廣甚大、無量善修,遍滿一切成就遊」(中含相應思經)。這就是人生前途的苦樂,完全操在自己業力,絕不是上帝的賞罰。人雖受業力支配,但人也可改變業力,惡業可轉為善業,這個改變的作用,完全取決於人生現前有價值的善良行為。是故佛教輪迴論,不特提高人生行為的價值,並且鼓勵人生努力向上,創造自己光明的前途。
六、常見 ── 無常 這個常見,卻與斷見相反。說人世間一切都是常存不變易的,「我以種種方便人定意三昧,以三昧心憶二十成劫敗劫,其中眾生不增不減,常聚不散。我以此知我及世間是常,此實餘虛」(長含梵動經)。或說人間復為人間,牛復為牛,瓜復為瓜,人復為人。說是遺傳性的常性,這種說法,依然不出神教的範圍。照這樣說:人世間永遠沒有進步的希望,不獨違揹人類社會進化的原理,且違背宇宙人生的真理,是故佛陀對此常見,說諸行無常。佛法的無常論,不僅依人死,或物朽說為無常,乃依因緣生法,生、住、異、滅,不停的變易,或進化、或退化、或動、或靜、或高、或下,都是無常變易的狀態。依此說為無常。佛不許「無常說為常,不恆說為恆」(中含十九‧百六)。無常、苦、無我,本為阿含的深義。佛常對弟子演說無常義。「大王,色為有常?為無常耶」?答曰:「無常也世尊」。復問曰:「若無常是苦非苦耶?」答曰:「苦變是也」。復問曰:「若無常變易法者,是多聞聖弟子,頗受是我,是我所,是彼所耶」?答曰:「不也世尊」!(中含頻婆娑羅王迎佛經)是故無常,是從有情自身觀察到世界,是從一到多法,發現人世間一切法,都是生、住、異、滅法的無常。
七、苦行 ── 安樂 所謂苦行,就是以為人生現前所受的苦,都是前生所作的惡業,故今生要受苦,假使現在儘量受苦,把所有應受的苦受盡,快樂自生。於是「或以一日食,或二三四五六七日食,或半月一月一食,或復食果,或復食莠,或食飯鬥,或食麻米,或食或稻,或食牛糞,或食鹿糞,或食樹根樹枝,或食樹皮,或著冢間衣,或有常舉手,或常坐,或常蹲,或有臥荊棘上者,或有倮形臥牛糞上者……‥無數苦役此身」(長含倮形梵志經)。六師中尼犍子,就屬於這一派的代表者。佛教根本反對苦行,因為這種苦行,根本沒有價值。「彼戒不具足,見不具足,不能勤修,亦不能著」(長含槍形經)。即沒有正知正見,怎麼能了知三世因果?前生為有我呢?抑為無我?本所作惡?抑未作惡呢?以及現在所吃的苦為已盡呢?抑為未盡呢?這種種問題,若沒有根本的智慧是不能解答的。況且因果業報有其定律,若是樂報,絕不會因苦行而轉為苦報,或是苦報,也絕不會因苦行轉為樂報。現世報業,絕不會因苦行而轉為後世報。後世報業,也不會因苦行而轉為現世報。苦盡甜來的說法,全是虛妄,實無所得。要解脫苦報,要依正知正見而修正定,成就一切智,獲諸快樂。佛告倮形迦葉曰:「若如來至真出家現於世,乃至四課,於現法中而得快樂。所以者何?斯由精勤專念一心,樂於閒靜不放逸故,迦葉,是為戒具足,見具足,勝諸苦行,微妙第一」(長含倮形梵志經)。是故佛陀於現世一切法獲得究竟了知,便「知此苦如真」,無煩無惱,常住安樂,無有苦悲。故以安樂救濟苦行。
八、自我 ── 無我 古代的印度,不問是哲學,或是宗教,都是與自我相配合的,最著名的數論師,就是主張神我與自性相合的自我哲學。或自我清淨的婆羅門教,總逃不了我的幽囚。人世一切的諍奪,都導源於自我。因有個我,即有我所(慾望),因有我所,故有諍奪。「以欲為本故,母共子諍,子共母諍,父子兄弟姊妹親族展轉共諍。……母說子惡,子說母惡。父子兄弟姊妹親族,更相說惡。………乃至王王相諍」(中含苦陰經)。因各人要滿足我的慾望,故造成人世間諍奪的痛苦。佛陀為救護人間,根絕人世間的諍奪,故說為無我。佛法的無我,不是理論的分別,乃依有情自身,依佛法的慧觀,說有生必有死,判定為無常,無常即是苦,苦即不自在,不自在,怎麼可說為我呢?無常、苦、無我為阿含的深義。無我的根源,乃從緣起說,以一切法生起,皆假眾緣而生。「此有故彼有,此滅故彼滅」的關係,以及無明緣行,行緣識,乃至緣有老死。若無明滅則行滅,乃至生滅則老死滅的緣起觀。愚痴的凡夫,不瞭解緣起的深義,於緣起法妄認為我我所,於法生時便認為我,於法滅時,便認為無我。這個我與無我,皆依因緣和合而有我我所。若無因緣,即無我我所。在因緣和合當中,好像有個實體東西在那裡生滅,其實「法無自性」,若有實體或自性,怎麼會有生滅呢?阿含普遍的說明這個「色是無常,無常故苦,苦故無我我所,乃至若有色,或過去,或未來,或現在,或內或外,或粗或細或好或惡,或近或遠,彼一切非我,非我所。我非彼所」(中含迎佛經)。佛法依緣起故說無我,而化自我。
九、懷疑論 ── 因果論 所謂懷疑論,即是對世間一切法生起的原理,以及善惡因果都有懷疑的態度,不信有因果的定律。故說:「於恆水南臠割眾生,亦無有惡報,於恆水北岸為大施曾施一切眾,利人等,亦無福報」(中含沙門果經)。由於對善惡因果觀念的懷疑,甚至說:「無施無與無祭祀法,亦無善惡,無善惡報。無有今世,亦無後世,無父無母,無天無地,無眾生世」(同前)。因為缺少正知正見,對宇宙間一切法生起,而沒有正覺的了知故發生懷疑,由懷疑而生邪見,以為世間一切法都是偶然會合,「無因無緣而想生,無因無緣而想滅」(長含布吻婆羅經)。這近於斷滅邪見論。佛陀對此懷疑的邪見,說「有因有緣而有想生,有因有緣而想滅」。一切法生起,皆依因緣所生,依因緣生法,說善惡相應,善因善報,惡因惡報,因果循環,貫達三世,或今生受報,或未來受報,因果定律,如響應聲,如影隨形,沒有絲毫的遺誤,更沒有懷疑的餘地,佛陀對此無因無果的懷疑論,說善惡因果報應,決定人生向上努力作善的行為,建設合理的人生觀。
十、現世主義 ── 三世因果 所謂現世主義,即是無過去無未來,祇認現世實有。「彼人愚惑欺誑世間,說有他世,言有更生,言有善惡報,而實無他世,亦無更生,無善惡報」(長含弊宿經)。佛陀對此現世主義,不承認過去未來以及善惡報應,是違背現世的原理。因有過去,才有現世,因有現世,才有未來,這是相續性的世間觀。若無過去怎麼可說現世,故迦葉問弊宿曰:「今上日月,為此世耶?為他世耶?為人為天耶」?弊宿答曰:「日月是他世,非此世也,是天非人」(弊宿經)。即承認有他世,即有因果報應。故佛對此現世主義,說三世因果,以過去我為現在我的因,現在的我,又為未來我的因。故以三世因果化現世主義。
十一、唯物主義 ── 唯心主義 唯物主義,說我們人生整個身軀,都是物質的構造,依地水火風四大原素而成。人死以後,四大分散,「地大還歸地,水還歸水,火還歸火,風還歸風,皆悉敗壞,諸根歸空」(長含沙門果經)。這是極端排斥倫理觀念。故唯物思想,並非發明於歐洲,古代印度社會極為風行,無父無母,無善惡報,無因無緣的思想,都是受了當時唯物思想影響,馬列主義,視人為物,於此有何分別呢?佛陀對此唯物論,說唯心主義,以一切唯心所造。但佛陀非是全偏唯心主義,因救濟唯物論,故強調唯心說:依此一心可以為人,可以為天人,可以為鬼,可以成佛。以心為身體的根本。使心與身體獲得合理的調和。一切皆從心理為主。僅有身體,不能構想理論,人世間一切宗教、哲學、政治主義,皆導源於心地。佛法的唯心說:可說為理想主義,以一切理想皆導源於心思,心為理想的總彙。我們人格能夠向上,全根據理想主義。唯物思想,祇是摧毀人類倫理觀念,排斥一切宗教把人類陷入無父無母獸性的世界。故佛說唯心主義救濟唯物思想。
十二、神格的中心 ── 人格中心 不論一神教,或多神教,或泛神教,都以神格為中心,宇宙人生為神格的創造,天時風雨,為神格的主使。於是把宇宙觀、人生觀都納入神格觀念裡。神是萬能,人無自由,人祇有敬神、祭神變成神的奴隸,一切畜生變成神的犧牲品。古代印度社會惑於神的迷信,動不動要殺無數的生命供養神,以博神的歡樂,貪穢無厭的神怪,不知要殺多少無辜的生命。佛教根本否認神格,尊重人類平等,以人格為中心。人不但與神平等,並且與佛平等,佛生於人間,長於人間,得佛於人間。人類賢愚不肖的差別,絕不是人種的問題,乃是人格的問題。有人格的,就是聖人賢人;沒有人格的,就是不肖的愚夫。佛教根本不是婆羅門族,而能完成偉大的人格,佛教為人格完成的宗教。是故佛教極重視人格主義,否認神格的觀念,並且鼓勵人格向上,由人而超人而達到圓滿完整人格的佛。人類歷史上首先尊重人格的,就是佛教,是故佛教以人格為中心,否認神格主宰一切!
以上所舉的十二種思想,雖說是為二千五百年前印度社會所流行的思想,也可說為現在人類社會所有思想的體系。佛陀出世後,對當時印度宗教哲學思想提出種種的清算!包括上說十二種在內,使人類對於宗教哲學思想起了革命的作用,對宇宙人生有了新的認識,發現人生的價值,完全在善良的行為及完整的人格,不在神教的庇佑。佛陀於開創印度新文明,破除神教的迷信,糾正偏見哲學的思想,建設合理化的宇宙觀人生觀,揭開人類光明的前途。使人類對人生的價值有了嶄新的覺悟,促進人類自由平等的實現。是故佛陀的思想,不特於二千五百年前為適應當時社會的思潮,即於今日,猶不失為嶄新進步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