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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寶人生

頂禮本師釋迦牟尼佛! 頂禮文殊師利菩薩! 頂禮大恩根本上師法王如意寶!

(一)

自從我病情加重以來,菩提洲網站每天都收到大量來信,詢問我的情況。我內心感激之余,也暗自慶幸在這歲末年初的時節生這一場病,令遠近許多人發願放生、供燈、持誦經咒,實在是病有所值。

生病本是人生尋常事,這世上沒有人不曾生病的,但大多數時候也只是自己忍受病苦的同時連累身邊的人一起擔心操勞,談不上有多少積極的意義。當身處逆境時,不妨有意識地訓練自己以更加現實的態度去面對生活的考驗,看看從逆境中能得到什麼于己有益的東西。很多情況下,疾病會成為我們培養出離心和菩提心的好機會。

根據佛陀的開示,解脫是從認識痛苦開始的。人在病中,也許能比平常更深刻地認識痛苦。日常生活里讓人不如意、不開心、傷心、煩惱的因緣那樣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非在愁中即在病中。但是,人們總是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認為探討苦的話題是不妥的。遇到問題和麻煩,一般人慣常的反應是盡力逃避或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然而一旦生病了,尤其是大病,就再不能說「一切都很好,沒有問題!」或者「那是以後的事,現在不用擔心」。我們不得不暫停下來想一想,痛苦是怎麼回事?而人生又是怎麼回事?

佛經上把痛苦分為三大類:苦苦、變苦和行苦。

所謂苦苦,即是顯而易見、不折不扣的痛苦,比如身體和精神的創傷,病痛、恐懼、生離死別。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誰也不會把它們誤認為是別的東西而想去追求、親近。

變苦指通常被我們理解為快樂的種種體驗和現象,因其本質為苦而終將由快樂變成痛苦。比如現代人的很多煩惱和疾病都是由于飲食不當造成的。吃喝是生存必需的條件,好的飲食會令人感到愉悅,但這種愉悅不會隨著飲食量的不斷增加而增大。如果其本質就是快樂的,你吃喝得越多應該越快樂才對。然而,過度飲食讓人感到不舒服,甚至會導致多種疾病。這說明飲食的快樂里包含著痛苦。人們的生活方式,自以為快樂的一些行為,像長時間使用電腦、看電視、開車,熬夜唱歌跳舞喝酒等等,都會造成疾病。同樣,相聚是快樂的,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相聚的快樂里隱含著分離的痛苦。戀愛是快樂的,而相愛容易相守難,戀愛的快樂里隱含著爭吵、猜忌、怨恨的痛苦。年輕貌美是快樂的,只是歲月無情催人老,年輕的快樂里隱含著衰老的痛苦。為人父母是快樂的,可把那樣嬌小脆弱的生命撫養成人,要付出多少精力,提心吊膽,不寢不食,這其中又有多少辛苦!升職加薪是快樂的,不過壓力和焦慮也隨之而來,辦公室政治升級,各種關系處理起來令人頭疼;個人財富增加後如何保管、保值和分配,都是操不完的心。仔細思量,人們生活中每一項快樂都含帶著日後的痛苦。

較之苦苦、變苦,行苦是一種更深刻也更細微的痛苦。它是指陷于輪迴的眾生整個存在狀態的無奈和不圓滿。身心受到業力牽制,被種種煩惱束縛。普通人的生命皆是由煩惱中來,到煩惱中去,全然不得自主地流轉,流轉。

具體而言,人間的痛苦又分成八種。無論貧富強弱,所有人都無可避免要經歷生、老、病、死的痛苦。除此以外,人們還在不同條件、情況下各自感受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不欲臨的痛苦。

我們可以通過健身,嚴格遵守合理的作息、飲食規律,避免某些疾病,但想完全不生病卻是不可能的,保養得再好的身體遲早也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生病了,我們就得吃藥,也許不能出門,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能吃自己想吃的東西。若是大病,我們還要住院,動手術,接受漫長、痛苦的治療,日日夜夜同病痛抗爭,有時候甚至覺得生不如死。

衰老也是無法逃避的痛苦。如果我們夠幸運,沒有夭折,那就不得不面臨衰老的尷尬。頭髮越來越少,皺紋越來越多。明眸皓齒變成耳聾眼花和一堆假牙。以前的事情記不住,後來連眼前的人也認不出。在我們最需要別人照顧、幫助的時候,我們衰老的樣子卻是那麼令人反感、憎惡,不願接近。我們只好孤獨地等待死亡。死亡意味著離開自己親愛的人、心愛的東西,拋下珍惜的一切,而我們最終卻期待死亡的降臨,彷彿那是一種解脫,好讓我們不再孤獨。

承認痛苦的普遍性,看似悲觀消極,實則不然。如果你把痛苦純粹當作一種負面經歷,總在想方設法避免它;或者認為痛苦是一種失敗的表現,要是自己能力足夠,一切都擺得平,就不會有痛苦,如果你這樣想,毫無疑問,當問題、挫折出現時,你會分外感到壓抑、焦慮和不公平。「為什麼倒霉的總是我!」「憑什麼讓我受這些!」你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無辜、最可憐的人。或者你跳起來指責、抱怨,說:「這都怪某某人,如果不是他那樣做,我就不會有這個問題。」這樣做也許能暫時緩解焦慮和恐懼,卻無法真正解決問題。某些情況下,逃避反而會加重我們的焦慮和恐懼。缺乏對痛苦的包容和忍耐,令我們脆弱不堪,打擊、挫敗接二連三,生活真的變得比較慘。反過來,如果我們認為生活中有痛苦是正常的,人生本來如此,我們則能更好地集中精力處理問題本身,而不是無謂地糾纏在憤憤不平的情緒中。這種情緒只會增加挫敗感和怨氣,卻絲毫不能幫助我們富有建設性地應對生活的難題。

接受痛苦的客觀存在後,我們要進一步了解它。拿疾病來說,如果我們有一定的病理常識,就知道如何相應地調整生活習慣,以防患于未然或減輕病情。而不是像人們常做的那樣,非要等到病發了,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因為毫無準備而措手不及甚至悲觀放棄。在疾病以及其它的痛苦面前,我們其實完全有可能保持尊嚴和從容。

某些情況下,我們能夠利用自己對痛苦的熟知,通過破壞其形成的條件去阻止某項痛苦生成。然而,我們同時也應該了解:生活中很多局面不是我們所能控制,也不是事到臨頭能改變。因果一旦成熟,任何行動都無法阻止果報的顯現。如果痛苦、尷尬在所難免,我們最好讓自己有所準備。這樣做的好處是,雖然該面對的問題還得面對,該經歷的痛還得經歷,我們卻不再那樣感到苦,不必再承受額外的恐懼和焦慮。

寂天菩薩曾說:問題若有辦法解決,就不必要擔心;若沒辦法解決,擔心也沒有用。當疾病降臨的時候,我們可以試著運用寂天菩薩的訣竅去應對問題。從醫學的角度說,無論是傳統還是現代醫學研究都證明,健康、放松的心態有利于治療,而負面的態度和情感,如憤怒、怨恨、憂慮等,會對身體造成損害。

痛苦普遍存在,生活不可能完美無缺或總是稱心如意。由于這個見地,我們終于可以放松下來,不再急于逃避和指責,甚至不再想盡辦法化解,因為我們知道:只要有這個身體在,我們就必定經歷衰老、病痛、死亡;只要心里還有貪執、嗔恨、困惑、傲慢,我們就必定感受痛苦。

(二)

在不乏痛苦的人生面前,如果我們就此放棄希望,垂頭喪氣,那未免太愚蠢。對痛苦進行觀察和思考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我們有可能、有希望從痛苦中解脫出來。佛陀宣講苦諦,目的是讓我們認識輪迴中生命存在的痛苦本質。對痛苦的了解越深入、越全面,我們就越被激勵著去實踐離苦得樂的方法。

痛苦和快樂不是憑空而來,它們都有各自形成的原因和條件。佛陀說,一切痛苦的根源在于我們長期以來對自身及外部世界根深蒂固的誤解,執幻為實,沒有認識到萬事萬物皆依賴各種內在和外在的條件而生滅,因此不具固有性、恆常性,用佛教的術語說,即是無我和無常。

無常並非佛陀的發明,他只是指出了一個顯而易見卻總是被人忽視的事實。時間剎那不停地流逝,冬去春來,花開花謝,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萬事萬物都在變化之中,這就是無常。無常乃事物普遍具有的性質,可是人們往往要到迫不得已的時候,突然遭受變故、生病、別離,才會去注意它的存在,所以人們誤認為是無常帶來了痛苦,而實際上造成痛苦的不是無常,而是對無常的恐懼。克服這種恐懼有兩個辦法,一是熟悉無常,二是了解恐懼無常的原因。

大概很多人都有過類似的體驗;越是怕一個東西,就越不敢看它;越不敢看它就越害怕。人們與無常的關系就是這樣。如果能轉過身來,面對面地好好端詳一下,會發現無常並不像想象的那麼可怕。倘若沒有無常,離別的人就永遠沒有相聚的機會;生病的身體就永遠不可能痊愈;黑夜永遠等不到白天;低落的心情永遠快樂不起來。這樣的世界不是很糟糕麼?

經常地觀察自己和周遭的人事變遷,會讓我們熟悉並逐漸接受無常。我們不再想方設法減少臉上的皺紋,為日漸松垮的小腹發愁,為離別而心碎,對成敗耿耿于懷。我們終于開始學會冷靜理性地看待生命之流變,意識到不是只有自己在失去、在衰老、會生病、經歷挫折、沒有安全感。每個人的生活都充滿變化起伏,有得有失,這是普遍的,也是自然的。

熟悉無常令我們的內心真正放松而開闊,另一個好處是我們因此更加珍惜人生,懂得佛法修行的意義。雖然我們常說人生苦短,但心里真實的感受卻是來日方長,要做什麼事情,以後有的是機會,急什麼?人們總是認為無常離自己很遠,不要說旁人的生離死別與自己無關,就算是自己遭遇重大變故,比如罹患疾病、親友去世,也很難從根本上改變對無常這個基本事實的習慣性忽視。正在麻將桌上的人們,不會因為身旁電視里正在播放的地震災難的鏡頭而停止圍城酣戰。疾病康復的人們很少因為曾經經歷的病痛和危險,而認識到自己傾盡全力去追求的名利對生命來說,其實沒有太大意義,與之相比,內心的平和富足、親情友情、慈善助人的行為等對自己更有幫助,更容易產生幸福感。

我們是一群得了嚴重健忘症的人。受苦受難哭天抹淚心灰意冷,全架不住健忘,一轉眼功夫,又哪兒熱鬧往哪兒趕。不是說大家不能積極樂觀,而是在樂觀的同時應該意識到人生何其脆弱、短暫,我們的身體逐年衰老,終將死亡,在生與死之間還有疾病和各種事故的侵擾,一生當中可以用來積累福慧資糧、追求解脫的自由時間並不多,而我們卻把這寶貴的人生浪費在瑣碎、無聊的事情上,努力想去維持正在不斷消逝的事物,甚至為此造下惡業。

當人生走到盡頭,除正法外,什麼都幫不了你。縱然富有四海,也帶不走一針一線;位高權重,也帶不走一奴一僕,就連最為珍愛、精心保護的身體也不得不舍棄。那時,唯有惡業對你有害,除此以外哪怕整個世界都與你為敵,他們也無法向你射出一支寒光閃閃的箭。

我們不喜歡無常,因為它總在試圖向我們傳達另一個讓人深感威脅的信息:任何事物包括我們自己在內都是「無我」的,都沒有永恆、固有、實存的性質。事物皆觀待因緣而生滅。

因緣指促成事物形成的各種物質及非物質條件。因緣具足就會產生現象,因緣缺乏現象就不會產生,因緣變化則現象變化,因緣消失則現象消失。這就是我們通常說的緣起。「此有故彼有,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因為事物都是緣起的,不可能恆常不變,也不可能有一個不需要條件而自生自有、完全獨立的「自我」。這徹底打破了我們對安全感的幻想,多麼令人絕望!

然而,像無常一樣,無我也只是事物普遍具有的性質,它本身不好也不壞,只是因為人們堅持認為事物是固有、實存的,並且認為只有這樣,人生才有立足點,才會幸福,所以極力抗拒「無我」的觀點。

的確,不要說體悟無我,就算在概念上初步理解「無我」,都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我們以及我們周圍的萬事萬物不是明明存在麼,我們有各自的身體、思想,我不是你,你不是他,桌子、牆、水,都看得見摸得著,怎麼會無我呢?

龍樹菩薩在《中論》、寂天菩薩在《入行論》的智慧品中對無我進行了完整、詳盡的闡述。這里,我們只結合現代人的日常生活,對無我的觀點作一個簡單的介紹。

認為事物具有穩定性、持久性,是一種錯覺,若加以分析,就會明白其中的謬誤。拿我們自己來說。我們是為了方便指事和溝通,才說「我」、「自己」,其實找不到一個固有、實存的「我」。如果說肉體是我,那麼減肥之後,我是不是就不完整了,不再是原來的我了?若如此,那有一部分我去哪里了呢?實際上,減肥之後,我們覺得自己當然還是原來的自己,不但沒有缺損,反而更加完美。肉體無論是增加還是減少,也就是說無論是一個胖的身體還是一個瘦的身體,我們都認為那是「我」,那麼「我」就是可變的,可變的事物不具有永恆性,而是隨著外部條件及內在成分的改變而時刻變化。既然時時在變,哪里還有一個實存的我呢?可見,以肉體為我,不過是一種幻覺。如果血液、體液、內分泌物是我,那麼每次出汗、流淚是不是我都在變小?如果張三的血液即是張三,那麼當他向李四輸血後,根據血液是「我」的假設,新輸入的血液就是李四,而這些血液來自張三,前面說了,張三的血液即是張三,這麼一來,豈非李四就是張三了?從另一方面說,同樣的血液,既能在張三體內流淌又能在李四體內流淌,恰恰說明血液不是「我」。構成人體的地、火、水、風四大因素都可以如法炮制加以分析。

其實,「身體不是我」的結論並不難得出。看看以前的照片,那個被人抱在手里、還沒長牙、只知道傻笑的小孩真的是我嗎?那個我到哪兒去了?如果那個是我,現在看照片的這個又是誰?

一般來說,一個人的身體,作為處于連續不斷、無窮無盡的逐漸變化中的聚合體,會存在幾年、幾十年,或者上百年,而思想、情緒、感受等心識卻是念念生滅,更不具常一性。如果身體不是我,剎那變化的心就更不可能是我了。

然而無我並非斷滅。生命是前後相似相續,非斷非常的。現在的「我」與過去的「我」,固然早非一事,卻又相續不斷。何以故?因果不虛也。生命的遷流可以理解為一系列前後傳遞的因果關系。在前的肉體和精神行為影響在後的行為,每一狀態的生起都依賴之前的狀態,生生不息,變化不止。死亡不過是一種比較深刻的變化而已。因果的傳遞不會因為死亡而終止。

人是無我的,物也是無我的。自然科學的發展讓無我的概念更易于理解了。所有物體都可以一再分解,由分子、原子、質子、中子、電子等佛經上稱為微塵的東西組成。這些微塵根據一定的結構、比例關系不停地高速旋轉、運動,所劃出的運動軌跡被人們誤認成實在的物體。就像夜晚手拿一支點燃的香快速劃圈,會看見一個光環,而光環並不實存,只是香頭劃出的軌跡在視覺上產生的錯覺。

如果把人體放到顯微鏡下觀察,會發現常人眼中執為實有的這個身體消失了,變成水、鈣、磷、鐵等礦物質、各種氣體及碳水化合物;若進一步調大顯微鏡的倍數,上述這些物質又消失了,變成一堆分子;分子再分解,就出現原子,如此無止境地分解下去。大乘佛教中觀派的著作中對此作過詳盡的論述,認為常人看似實有的東西與虛空無二無別。當然現代物理學的發展還沒有最終印證這個觀點,佛教內部也存在不同見解,但不管怎樣,到目前為止的科學研究成果已具有足夠說服力,使人們相信沒有實存、常一的我,即使物質分解到最後不是虛空,而是有一個終極微小的物質單位,這個單位也不可能是我,否則,每個人身體里都會有數不清的我,而同時我也存在于空氣、水、泥巴里,這樣又回到開頭的問題:如果有實存的我,那麼哪個是我?

(三)

能夠聽聞到無我的觀點是值得慶幸的,它給了我們一個觀察宇宙人生真實面貌的全新視角,也是一副止息痛苦的妙藥,但是只在理論上理解無我還不夠,要徹底解脫痛苦必須親證無我。探討無我的問題,目的不是做智力游戲,而是為了有效地息滅痛苦。

佛經上有一個繩子和蛇的比喻。某人在黑暗中走進一間房,誤以為地上的繩子是毒蛇,因而驚懼萬分。此時若有人告訴他那只是一根繩子,不是毒蛇,他或許將信將疑,但心里的恐懼不會完全消失;如果把燈打開,在他親眼看見地上是繩子而不是毒蛇的剎那,他的心里便徹底沒有恐懼了。同樣道理,我們在輪迴中,因為錯覺、誤解,把因緣和合、念念生滅的東西執著為實有、常存,而感受各種痛苦。現在雖然聽佛陀宣說了無我的道理,在理論上知道痛苦的根源在于我執,但我們還是會有痛苦。只有當證悟無我時,困擾我們無量劫的痛苦才會當下消失。

如果我們不去努力證悟無我,而只是把無我的觀點當作一種知識儲備在腦子里,就好比一個病人把醫生開出來救命的藥方當文章欣賞,而不去按方抓藥、治病救命。光讀藥方是治不了病的。懂得無我的道理之後,應該把它運用到日常生活中、運用到修行中去,時時處處體認無我,這樣才能真正有效地對治痛苦。

初學者很難直接體驗到無我,但可以經常提醒自己:一切事物都是無我的。不斷強化這個觀念,也會相當有幫助。比如生病了我們一般會說:「我不舒服!我很痛!我很慘!」這時候如果我們提醒自己:沒有我,只是這個肉體的某些部分、某些功能出了問題。不舒服、疼痛也只是一時的感受,而感受隨時在變化。僅僅是知道沒有一個實存的我在生病、在受苦,都會令心里的焦慮、恐懼放松很多。

我有一位弟子,一次不小心割破手指,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自言自語地說:「我執真強!」這給了我極大的啟發。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感到痛苦時,就對自己說這是我執,而不要把它當成什麼大不了的事。這能幫助我們更輕松地面對、承受痛苦。很多時候,我們傾向于把當下純粹的苦受擴大演繹成悲慘的故事,甚至是連續劇,摻雜進太多不相干的情節、評判和議論。本來割破手指,找出創可貼自己包扎一下就沒事了。可是有的人不去找創可貼,反而坐在那里想:太疼了!流血了!傷口如果感染就要得破傷風了。破傷風可是會要命的!如果真有個三長兩短,我的孩子怎麼辦?房子怎麼辦?還有人欠我的錢,他大概就不會還了。我還有很多計劃沒實現,這麼早就離開人世,太不公平……如此想著,這位割破手指的老兄可能就真的驚嚇、悲憤交加而發心臟病了。這個例子聽上去有些極端,不過日常生活中,我們對很多事的反應不是與這很相似麼?

無我有助于減弱對外物的貪執。比如,在一般人的價值觀里,鑽石和石墨可以說有著天壤之別,但實際上二者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麼不同,它們是同素異形體,是同一種元素的不同形態。鑽石和石墨都是純粹由碳原子構成,只不過由于碳原子的排列結構不同,硬度、結晶色才產生差別。鑽石是目前最硬的物質,石墨卻是最軟的物質之一。鑽石光芒璀璨,石墨卻沒有光彩。然而,鑽石並沒有不變的鑽石性,石墨也沒有不變的石墨性,根本上說它們都是碳元素,可是由于人們的妄執,二者被賦予不同的價值。鑽石被鑲在王冠、項鏈上,成為財富、奢華的象徵,而石墨卻只是磨成粉和粘土一起用來做鉛筆芯。很多人對鑽石夢寐以求,得之喜,失之悲,對同樣由碳元素構成的石墨卻毫不在意。我們就是這樣把自己的攀緣心、分別念、錯覺投射在物體上,執著貴賤美丑,枉受痛苦。

事物無我,卻能隨緣顯象。這其中發揮作用的一個重要規律是因果律。曾有對佛法完全不了解的人問我:「如果讓你用一句話概括佛教的信仰,你會說什麼?」我想了想說:「信佛就是相信因果。」佛法的無我、空性等觀點雖然殊勝,但一般人不容易理解,若陷入斷滅、單空的觀點中,見解和行為便會與正法背道而馳,那樣的話,覺悟、解脫就遙遙無期了。我認為初學者從最基本也是最重要、最易于實行同時也是最深奧的因果入手會比較穩妥、有效。

從實踐的角度簡單地說,相信因果就是眾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如果不想感受痛苦,就舍棄會帶來痛苦的心念和行為;如果想快樂,就培養會帶來快樂的心念和行為。

有人會說:「我學佛精進,行善積極,可為什麼還會遭遇不幸、坎坷?而有的人盡做壞事,卻逍遙快樂。這不是沒有因果嗎?」我在以前的開示中曾提到: 人們的一言一行、起心動念都會產生相應的後果,有些行為的後果很快顯現,而有些行為卻要等很久以後才能看到它的結果。就像野草的種子播進土里不久就會長出草來,而青稞播種後卻要等來年才開花結果。因果真實不虛,如果一個行為的果報今生沒有成熟而你也沒有采取任何行動阻止它成熟的話,它一定會在下一世或更晚的時間成熟。所以,我們今生的遭遇不全是今生造作的因果,有一些是前世的因在今生成熟的果,今生的因所產生的果也有一些要到後世才顯現。

行善積德卻遭遇不幸,《金剛經》中有一段話可作為解答:「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此經,若為人輕賤,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則為消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行持善法創造出新的因緣,改變了原來的因果,所以重罪輕罰,本該在後世以更慘烈的方式體現的果報,在今生投身為人尚有取舍的自由時成熟,以後就不會再受此一報了。

日常生活中的因果取舍要謹慎,涉及三寶之物尤其是僧眾飲食的因果取舍更須細緻入微。當年喇榮五明佛學院供齋,就如何處置僧眾當天未吃完的食物的問題,法王如意寶曾專門召集全學院的堪布、活佛討論。因為供齋的食物是僧團的共同財物,若處置不當會招致嚴重果報。如果把吃剩的食物倒掉,是浪費,也是不如法的。若把供齋沒吃完的食物給小動物吃,給的人和受的動物都將造作下地獄的業。同樣,把沒吃完的食物給人吃,給的和受的人也都將造作下地獄的業。大家查閱各種經典並經過深入討論,最後決定:供齋期間,當天沒吃完的食物應該賣掉,用所得的錢第二天再買食物供齋,如此循環直至終竭。

法王如意寶曾經說:有時覺得自己往生肯定沒問題,心里為此很高興;但有時又想到小時候在洛若寺出家,大家都很疼愛他,除了每人定量分得的一份食物外,管家們常常額外給他一些吃的。因為這個原因,自己有時會害怕不能往生了;也很為當時的管家難過,他們也背負了嚴重的果報,如今不知他們在哪里。法王如意寶常請學院僧眾為當時的管家們念經,加持他們早日解脫。

受到法王如意寶的影響,我對涉及三寶之物的因果取舍也非常謹慎,去寺廟講課、訪問等從不輕易吃僧團的任何食物,萬不得已要在寺廟用餐的話,也必定交給寺廟相應的錢。佛經中有云:涉及三寶之物當中,僧團的食物因果最為嚴厲。如果有人把佛像身上的衣服、飾品等拿來自用,之後心生慚愧悔恨,再買新的衣服、飾品等裝飾佛像,並勵力懺悔,這個罪業有可能清淨。然而,居士享用僧眾的食物,或者出家人享用自己本份之外的僧團共有的食物,即使後來歸還並懺悔,此罪業也無法完全清淨。

以前,托嘎如意寶的弟子白瑪旺扎堪布在札熙寺講學時,特別強調修行人要重視取舍因果。他自己的行持就為大家樹立了很好的榜樣。堪布一無所有,走到那里只隨身背一筐書。寺廟冬天開法會,僧眾燒火煮茶煮粥。一天的法會結束後,有的僧人便把未燒盡的木炭拿回自己的小屋用于取暖。白瑪旺扎堪布每次都會拿同等數量的木柴來換取已用而未燒盡的木炭。他說:僧眾的食物自不必說,就是僧眾共有、已使用過的木炭,拿去自用,是不是要背負果報,也很難說,還是謹慎一些為好。

我們平時說話,哪怕是探討佛法,都應該非常小心地取舍因果。我年輕時跟隨才旺晉美堪布學習,堪布常常說他曾經造了一個深重的惡業,為此他一直在懺悔。有時課堂上跟我們講起來,他都會後悔得直掉眼淚。

當年他在佐慶熙日森佛學院學習時,從拉薩哲蚌寺來了一位格西,口才佳,好辯論。有一天,上師格日堪布講中觀,格西進來坐在一旁聽課,態度不是很恭敬。格日堪布講課的風格不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而是慢慢講,娓娓道來。上師講到空性的非有、非無、非非有、非非無時,坐在才旺晉美堪布身邊的格西把上師的話重複了一遍,邊說邊搖頭,大不以為然。堪布為此不太高興,下課便找到格西,要跟他辯《俱舍論》。格西辯到中途出錯,一下被堪布抓到把柄。堪布得意地說:「世親菩薩和他學派的所有後來者都沒這麼說過,你這個黑皮(因為格西長得比較黑)真是信口開河!」為這一句話,才旺晉美堪布後悔不已,並且終生不再與人辯論。

(四)

世間一切事物、一切現象都依賴各種因緣,念念生滅。沒有什麼是完全孤立、自給自足的。了解無我,可以幫助我們淡化分別念,認識到傾盡全力去搭建自我的堡壘、堅守人我的區別和界限,不僅是痛苦而且是徒勞的。我們因此更能理解、體諒別人,更容易與外界形成和諧的關系。菩提心的訓練之所以可能,正是因為我們看到萬物相互依存、息息相通的事實。

每次去醫院,看見病房、走廊、大廳里到處是人,老的,少的,生病的,陪伴病人的,哭喊的,沉默的,每個人都在受苦。我的心里充滿悲傷,真希望自己能做點什麼讓他們快樂一些。疾病使人們比平常更加脆弱、敏感。這時,來自他人的關愛,哪怕只是一句真誠的問候、一個體諒的微笑、一個謙讓的表示,也會對患者有幫助。

最近一次去醫院,有弟子幫忙聯系了快速通道,不需要排隊直接就接受了體檢。很感謝這位弟子,他工作非常忙,那天卻拋開所有事務,一大早就陪我到醫院,前前後後地打理安排。檢查出來後,聽說這家醫院的體檢中心一天只能接待十來位病人,普通病患通常需要提前好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預約、排隊,才能得到一次檢查及與醫生面談的機會,我的心情一下沉重起來,想到因為我的插隊,後面的病人不得不等待更長時間,有的重症病人多耽擱一天,病情就會多惡化一步,有的病人從外地來,住在條件很差的旅館里等待接受檢查,每多滯留一天就要多花一天的住宿費,對很多貧困家庭來說,一天的住宿費也是一個不小的負擔。我覺得自己不但沒有幫助減輕他人的痛苦,反而無意中增加了他們的痛苦和麻煩,心里難過極了。

我們常說利益眾生,然而,「眾生」一不小心就會成為我們心中一個抽象的集體名詞,而不是出現在我們生活中形態各異卻具有同樣的覺知能力、能感受痛苦和快樂的一個一個生命。我們往往因大失小,擔心過于關注眼前的個體,會導致失去整體的視角和心胸,所以口頭上對「眾生」充滿感情,行動中卻對近在身邊的親友、同事身體的痛苦和精神上的孤獨熟視無睹。

的確作為大乘佛子,我們永遠不能忘記盡虛空界無量無邊的眾生的福祉,但同樣重要的是我們不能忽視因為各種因緣來到我們面前、需要幫助和關愛的每一個有情、他們來世以及今生、日後以及眼前的安樂。

佛教許多經論中都談到痛苦及痛苦對覺悟的意義,歷史上也有大量修行人終身選擇比一般世人更艱苦的生活方式,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認為痛苦是美好的、是所有人都必須追求的。一切眾生都希望得到快樂,這一點毋庸置疑。我相信我們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尋求安樂,為了獲得滿足感。總是提醒自己眾生在這個層面上的共同性,有利于我們培養同理、同情心,也能讓我們更加順利地發展菩提心。我在《走出修行的誤區——關于菩提心》一文中曾講到生起、鞏固菩提心的具體方法,這里就不再贅述。

普賢菩薩曾發願:十方所有諸眾生,願離憂患常安樂,獲得甚深正法利,滅除煩惱盡無余。這正是對願菩提心的具體闡釋:其一,希望眾生遠離挫折、痛苦、磨難,經常感受快樂;其二,希望眾生真正趣入正法,信受奉行,由此擺脫輪迴的痛苦,並最終滅盡煩惱,成就無上正等覺。或許我們遇到的大多數人都不求出離輪迴,只求眼前離苦得樂,不管怎樣,我們還是應該和盡己所能去幫助他們,讓貧窮的免于匱乏,讓患病的得到照料,讓孤獨的得到關愛,讓受蔑視的感到被尊重,讓受冤枉的感到被理解。這是菩提心的一部分。

我們可以要求自己以解脫為目標、舍棄對今生來世安適的希求,但不能因此不尊重他人對幸福快樂的理解和對現世福報的追求。

對修行人而言,生病使我們更真切地體會到眾生的痛苦和他們對健康快樂的渴求。平常認為自己理所當然就該擁有的東西,像能看見這世界的五彩繽紛、能聽見鳥語、能聞見花香、能嘗到酸甜苦辣、能感受風淨涼恬、能哭、能笑、能跑、能跳,乃至餓了吃飯、困了睡覺,這都不是隨時想有就能有的。身體健康的人往往忽視健康的可貴,不知道沒有病痛的身體多麼自由輕松、令人羨慕。因為不知道可貴,所以不知道希求。難怪天道眾生雖然受用具足、無衰無病、無憂無慮,福報比人大得多,卻少有解脫的緣分。他們生活得太安逸,不知痛苦匱乏為何物,又對安樂富足習以為常,很難生起求解脫的心。天人只有在漫長的生命即將結束的時候才突然警醒,原來痛苦墮落時時刻刻都在逼近,而再想做點什麼以求遠離痛苦,已經來不及了。人不一樣,人無可避免地要在短暫的一生中經歷憂患變遷,他本能會對痛苦生起畏懼、躲避之心,希求安樂。如果有正確的引導,他會進一步認識到世人所追求的功名富貴、健康長壽等幸福也是無常的,終不離痛苦。輪迴中痛苦普遍存在,要想徹底地離苦得樂,只有解脫輪迴。

(五)

雖然我們擁有的一切不算完美,無論我們怎樣在意保養,身體都不免生病、衰老;無論我們怎樣精心籌劃,人生總有不測的風云、旦夕的禍福,但是這樣一個多災多病、充滿不確定性而且煩惱重重的人生,佛陀卻說,是我們解脫的最好的機緣。人生苦樂參半,有足夠的痛苦讓我們生起對解脫的向往,又不至于太過痛苦而無力無暇朝解脫的方向努力。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幸福的、悲慘的、成功的、潦倒的,人生的種種經歷,無一不在啟發我們覺悟。

對這樣如珍寶一般的人生,它的啟示,它所創造的機會,我們常常因為忙亂而無暇去領會、利用和珍惜。

生而為人,有多難得,我們以前並不知道。佛經上說,若有海洋如三千大千世界般廣闊無涯,海面上漂浮一根木軛,上有小孔,海底有一只盲龜,每一百年浮出海面一次。木軛隨波逐流、任意西東,它無心找尋盲龜;盲龜在海底深居簡出,一百年才到海面來一次,即便來了,它也看不見木軛,自然不會存心追逐木軛。這盲龜與木軛相遇的幾率微乎其微,但是由于偶然的機會,在盲龜百年一次浮出海面的剎那,也有可能正好把頭撞進不早不晚剛巧漂流到那里的木軛上面的小孔里,而我們獲得人身比這更難。

我們總是想當然地認為自己目前擁有的種種利于修行的條件,輕而易舉就能得到,毫不稀奇,殊不知這個世界上真正擁有八種余暇、十種圓滿、能利用這難得的人身追求解脫的人少之又少。

作為人,我們暫時免于地獄、餓鬼、畜牲這三惡道的痛苦愚癡,也不會像長壽天的天人那樣,因誤認為沒有善念惡念的禪定就是解脫而失去修法的機會。然而,同樣是人,有些人卻生在蠻荒、未開化之地或者無佛出世的暗劫,不聞佛號,不分善惡,不知取舍;有些人天生心智有缺陷,無力聞思修持佛法;有些人生活其中的社會環境和傳統使他們終身沒有機會接觸佛法。相比之下,我們要幸運得多。漫長的輪迴中,我們投生為人的時候,世間有佛法,且由于宿世的因緣,得聞佛法並心生歡喜信仰,入佛門得善知識指導,生存、生活方式與正法不相違背。這種具足修法的有利條件並真正用于修行的人身,被稱為珍貴稀有的暇滿人身。若善用此人身,即身即可解脫。

留意觀察,我們會發現有太多的人不是缺這個條件就是缺那個條件,而無法真正離苦得樂。因緣具足才能入佛門、求解脫。雖然從世俗的角度來說,一些人也許聰明能干,但這種聰明和能力只是用來謀求衣食,甚至用來造惡,好不容易長劫累世積累福報得來的這個人身,不但無義空耗了,而且還成為投生惡趣的因緣。

放生的時候,我同販賣、宰殺牲畜、魚蝦的人打交道,同他們交談。有些人自己也並不想以殺生為業,又辛苦又不體面,但他們有的就生在世代以殺生為業的家庭,子承父業,別無選擇,或者實在沒有其它的技能,只好靠殺生來養家糊口。想想他們真是可憐,同樣是為了生存,很多人可以做更加輕松體面的工作,而他們卻必須成年累月在市場禽畜肉類區令人作嘔的腥臊惡臭里生活。我也知道,生存方式、生活方式很難一下改變,但只要有可能,我總會勸他們加入放生,哪怕只是出一點點力氣也好。這個世界上像他們一樣,靠殺生、靠欺騙、偷盜、邪淫等等方式謀生的人不在少數,所謂業際顛倒就是這樣。他們需要造很大的惡業,才能換來少許衣食享用。雖然歷史上一些大成就者也示現成獵人、屠夫、盜賊、妓女等等形象,但那是為了度化、接引不同根機、不同因緣的眾生,是出于菩提心而不是因為自身的貪嗔癡和罪障才那樣做。作為普通人,我們該慶幸,不論是情願還是不情願,自己都不用從事與正法相違的職業,而照樣能吃飽穿暖。

這幾個月以來,我常常在醫院走動,先是家里親人生病入院,後來自己心臟問題加重也不得不去醫院治療。這使我有機會接觸一些醫生、護士、病人,並與他們交上朋友。他們大都不信佛,究其原因,不是因為他們不認同佛陀的教法,而是他們之前根本沒有機會了解佛法,所以儘管對痛苦、對無常有認識體會,卻也無可奈何,不知道人竟然還有可能從痛苦中完全解脫出去。我不禁再次感念自己的福報。生在一個佛法興盛的地方,從小就深信因果,並且知道只要自己努力行善、修行就能夠解脫。十幾歲,我離開家,興沖沖去異地他鄉跟隨上師學習佛法。那時候,我就堅信自己這一生所能做最有意義的事情即是尋求解脫。

這種了解、這種信念,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因為在這個物欲橫流、道德觀、價值觀混亂的時代里,要自始至終做一個善良正直的人很難,有太多的誘惑、太多似是而非的理由,讓我們懷疑堅持心中的良善是否真有意義。有時候,善良的舉動會招來質疑甚至毀謗,如果我們的目標不是解脫,如果解脫之道不是遠離貪、嗔、痴,不是眾惡莫作、眾善奉行,我們很容易便會迷失在對貧窮、蔑視、責難、羞辱的恐懼和對富貴、尊崇、榮耀、讚美的向往中。

這次在病中,我曾想自己恐怕要離開這世間了。醫院的專家們對我的病進行會診,我望著診室窗外凋敗的冬景,心想很多人會因為我的離去而痛苦的。我的母親,一生坎坷,八十歲了卻還要遭受喪子之痛!我的弟子們,善良、虔誠,對佛法那樣渴望、珍惜,那樣精進地修行。能夠成為他們菩提路上的道友,以自己微薄的力量協助他們前進,我是多麼高興!我若走了,他們會傷心。還有其它許多尚未做完的事,我多麼希望能對參與的人、相關的人都有所交待……人到這種時刻,往往會有些牽掛和悲傷,我也不例外。不過,長期的佛法修行使我幾乎立刻就意識到這種傷感是無謂的,人生就是這樣,無法圓滿,各人有各人的因緣,放不下也沒有用,倒是應該考慮:如果不得不舍棄這個人身,自己是否有把握解脫。

我的外甥女嘎姆前段日子生病住院,病危通知書發下來,她異常平靜。她說;她從小身體不好,總是擔心自己的病連累家里人,這次如果真的過不去這一關,就希望能早點走,不要拖,不要讓家里人受累。人生雖然短暫,但她很高興自己做到了戒律清淨,所以面對死亡,她一點也不驚慌,她相信上師三寶一定會加持、引導她順利往生淨土。我很佩服嘎姆,小小年紀就能做到這樣淡定。她對這個世間是真正一點也不眷戀的,儘管她從不抱怨,永遠都和風細雨,一副心滿意足、怡然自得的樣子。自她入院到後來病情好轉,先後換過三次病房。每一次,同室的病友都會被這位小小的出家人不同尋常的鎮定柔和打動,繼而對佛法生起信心。當時我想,疾病和死亡來臨時,希望自己也能像嘎姆、像其他真正的修行人那樣平靜從容、無怨無悔。沒想到,考驗我的時刻很快就來了。

輪迴中得人身猶如曇花一現,來之不易的暇滿人身一旦失去,想再得,千難萬難。很多人沒來由地相信輪迴是一件浪漫的事,想當然認為自己來生肯定還是做人,甚至還能回到今生今世的種種因緣中,繼續一段段愛恨情仇的故事。這種想法實在有些一廂情願。如果自己能決定,我想古往今來絕大多數人都不會死了,但事實不是這樣。可見臨到命終,一般人都做不得自己的主。

欲知前世因,今生果便是;欲知後世果,今生作便是。來生是否接著做人,要看這一生的行為。來生若要得人天福報,今生必須遠離十惡業、行持十善業。要進一步得到暇滿人身,則需守護清淨戒律才能得到可用于修法的閒暇,必須大量累積布施等福善才能得到圓滿,而且還要有清淨的發願。檢視一下我們平日的言行,不要說菩薩戒、密乘戒,就是基本的在家人的居士戒、出家人的別解脫戒等等,是否能圓滿守持呢?想到這一點,就會知道再得閒暇的把握微乎其微。就算戒律清淨,具備獲得閒暇的因,而獲得圓滿的因——上供三寶、下濟貧乞等善法,平日又能做到多少呢?即便有可能做到嚴守戒律、慷慨博施,是否還有清淨發願?也就是說,要發願來生再得有助于修行和解脫的暇滿人身,或者行持一切善法都不忘以菩提心來攝持自己的言行。惟有三方面因緣具足才能得到暇滿人身。

如果不抓緊現在的機會,讓寶貴的光陰空耗過去,那麼在以後很長的時間里,我們恐怕都不可能再擁有如此圓滿的修行條件了。那樣的話,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止息痛苦,獲得解脫呢?

看過《喜樂的曼達拉》一書的人大概有印象:一九九三年秋,我從喇榮五明佛學院去德格印經院請法本,途經家鄉玉隆闊時,有一位老人把祖傳的土地供養給我修建道場(即後來的扎西持林),當時與我同行的三個人紛紛發願,待道場建成後,願為我供應糌粑、當司機、當侍者。發願作侍者的德勒來自青海果洛,是我此前一年在果洛頓達寺講課時認識的。他對法王如意寶信心巨大,我講完課回五明佛學院,他也一道跟著來了。那時他曾無比歡喜地向我談起他的學習計劃,但是沒想到,其後不到三年,他就去世了,年僅二十三歲。我曾看見許多像德勒一樣的年輕人,對三寶充滿信心,對修行滿懷熱情,然而死神卻沒有給他們留出多少修行的時間。修行,永遠不嫌太早。

當年,我與來自爐霍的日布多傑活佛同在喇榮五明佛學院求學。我們常常說,希望以後能一起去蓮師修行的聖地青樸神山閉關。後來,因遵循大恩根本上師法王如意寶的教言,我四處弘法,忙忙碌碌間光陰荏苒,至今也沒有機會得償夙願。恐怕這一輩子也很難有機會了。我最要好的朋友、我的師兄——日布多傑活佛雖然也沒能按照自己最初的設想去青樸神山,但他卻在五明佛學院後山持續閉關修行,到如今已經十幾年了。這讓我敬佩不已,也羨慕不已。

人生充滿起伏變化,很多時候自己的想法、計劃都無法實現,但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要提醒自己:暇滿難得,今已得;人壽無常,死期不定,務必要精進修行,才不辜負這珍寶人生。

自去年十一月以來,我的健康狀況不斷惡化,心絞痛加劇,夜不能寐。因忙于各種事務,無法分身,直到今年年初才去醫院查體,結果令人堪憂。菩提洲網站公布這一消息後,各方佛子紛紛報名參加放生、供燈和金剛薩埵百字明共修。為了表達對大家的感激,我在治療間隙陸續完成此文,希望能與大家分享自生病以來的一些體會和感受。因病痛困擾、體力不濟,文章難免顛倒雜亂、詞不達意。有不對的地方,我在此請求諸佛菩薩寬宥,及各位讀者體諒。囉囉嗦嗦這許多,其中若還有一兩句話能對各位佛子有所幫助,我也就不勝欣慰了。

以前我常告誡他人生病了亦不要懈怠修行,正好利用這個機會觀察體會痛苦、無常,修出離心、菩提心,把疾病轉變成解脫的契機。話雖如此說,若不是自己大病臨頭,的確很難體會人在病中不輟修行需要多麼大的安忍和達觀。尤其心臟病,猝不及防,突發之時而要安住,幾乎不可能!我真心佩服那些樂觀面對疾病、堅持帶病修行的道友,感謝他們為我做出的榜樣。同時,也願一切眾生都遠離心臟病等突發疾病的困擾,在病痛的當下也能安住、修法。

感謝所有關心、幫助我的人,包括為我治病的醫生、護士和照顧、陪同我的各位弟子。我的病情報告剛出來,有一位弟子當即就發願今生放生三億條生命。後來,通過網站報名共修,不少人發願今生放生一億條生命,有人發願供燈幾十萬盞,也有人發願念一千萬遍百字明、一百萬遍百字明。一位叫香巴措的小朋友,才幾歲,聽到我生病的消息後,發願念一百萬遍百字明,而且家境並不富裕的她還發願從現在開始放生,希望這輩子能放到一千萬條生命。有的弟子跟我說:今年春節將是他有生以來過得最有意義、最快樂的一個春節,因為從除夕到初五,每天他都會去放生。

我真心隨喜大家放生、供燈、持咒的功德。

我無德無能,病不足惜。請大家不要把修持善法的功德僅僅回向給我,而應回向眾生,願一切眾生離苦得樂、究竟成佛。

希阿榮博 藏歷土牛年十二月三十日(公元2010年2月13日) 恰逢殊勝的釋迦牟尼佛節日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