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燈·萬法無實性·第八章 無所有起
第八章 無所有起
無上圓滿勝利者再度對月光童子說:「童子!既是如此,若一菩薩摩訶薩渴望達到此三摩地,並冀求迅速、真正及全然覺醒而達到無上圓滿及真實的證悟,他應善入(見到)萬法無實性的智慧。 「童子!一菩薩摩訶應如何才能善于萬法無實性之智慧?童子!此菩薩摩訶薩應了解一切事物及現象皆是虛幻不實、不具本體、不具特徵、不具屬性,不生、不滅,超乎文字,是空性的,原本平靜,且本性全然清淨……。」 「童子!善于萬法無實性之智慧的菩薩摩訶薩不眷戀、不厭惡、不漠視任何形相、聲音、氣味、味道、質地或任何心識對象。為何如此?這是因為他無所見、無所執取……。」 「不視事物為真實或不攫取任何事物之人,對輪迴三界無所執著,因此將能迅速得獲此三摩地。他將迅速、真正及全然覺醒,得到無上圓滿及真實之證悟。」 今天我們將討論《三摩地王經》的第八章,章名為。有時候,圓滿證悟者釋迦牟尼佛會由世俗諦或相對真理(relative truth)的角度開示而教導;一切事物皆具有實質或實性,功德的「良善實質」是我們能夠且應該創造的,惡行的「不善實質」是我們必須棄絕的。除非我們避免制造不善行的不善實質,否則,我們必將在此生或未來世經驗到不愉悅的結果;相對的,若我們制造善行的良善實質,我們將會在同一生或未來世逐漸得到善果——快樂及愉悅。這是佛陀在初轉法輪時所開示的。 針對強烈執著于實質本體而認為現象具有恆常及真實存在性的人,圓滿佛陀開示道:現象不具有自我的本體(法無我),個人的自我也不存在(人無我)。因此,佛陀闡明了一切事物及現象的本性都是空性的。 佛陀在哪些經典中開示空性及萬法無實性?他在《般若波羅蜜多經》中做如此的開示。此經有長短不同的版本存在,最長的是十萬偈本,此外,還有二萬五千偈本、八千偈本等……。最簡短的則是一般所稱的《心經》。在這些經典中,佛陀闡明一切現象都缺乏自性。此論點有時以十六種空性層面(十六空)來表達,即內空、外空、空空等……。在《心經》中也包括「空性之中無眼、無耳、無鼻、無舌、無身……」等言說,藉以顯示一切現象的本性都是空性。 為什麼佛陀開示一切現象皆是空性?目前,我們尚未輪迴的形式存在,且由于不善行的果報,致使我們都遭受到痛苦,都具有痛苦的經驗,這些痛苦的境遇是由煩惱造成的。「我們真的必須遭受這些痛苦嗎?」的問題于是升起。答案是:「不,我們並不須如此。」避免或離棄痛苦是可能的嗎?離棄痛苦的原因是可能的嗎?是的,這是可能的。為什麼離棄煩惱的肇因及其苦果都是可能的?這是因為煩惱及痛苦的感覺二者都不具有任何真實的存在性,這兩者都是空性的。藉由了悟其本性為空性、不具任何實質,我們可以離棄這兩者。如果它們是真實的、具體的,我們就無法使自己掙脫苦因(煩惱)及苦果(輪迴的痛苦);但是我們能得到解脫,這全然是因為它們的本性是空性,不具有任何實質的本體。 舉個例子來說,假設我們在某個地方,那里的草地上有一大條雜色繩子,光線相當昏暗,我們的眼力或許也不太好,由于某種理由,我們誤以為草地上的那一條繩子是一條大蛇。我們立刻變得很害怕,心想:「這條蛇可能會咬我。好危險!如果我被這條蛇咬到,不但會痛,甚至可能會死!」于是,我們被恐懼所籠罩。我們要知道如何驅散這種恐懼呢?我們只須要了知恐懼的對象到底是什麼就可以了。那並不是一條蛇,而是一條雜色的繩子——只要看清這一點,並了解它到底是什麼,這種恐懼自然就消逝了。 同樣的,恐懼、憂慮、痛苦及煩惱都是輪迴的特質。我們如何能剷除這些呢?由于自無始以來,恐懼、憂慮及煩惱從未真正存在過,因此,我們很難用某種方法去除它們,它們不具有任何具體或實質的本性。 這就是佛陀基于大慈悲心及善巧而開示空性的理由,他為我們指出一切事物及現象都是空性的、都不具有實性。做為佛陀法教的追隨者,我們應該仔細地審思佛陀的法教,並訓練自己去了解「一切現象的本性都是空性」的真正意義。認知空性使我們能體證現象的真如本性,然後,所有的憂慮、痛苦及煩惱都會自然地消逝。若持續不斷地深入訓練自己,我們終將能得到究竟的成果。 有時候,佛陀非常強調了解空性:一切現象皆無自性。他反覆地說明了解這個真相的重要性。有時候,他則教導避免苦因的重要性,以及如何累積功德並創造樂因。在此章中,佛陀說:「如果你們希望真正及全然覺醒,達到無上圓滿的證悟,你們應該要怎麼做?你們應該善入見到一切現象皆無實性的智慧。」在這兒,「你們」指的是聞法的大菩薩、菩薩或我們任何一個人。這番話的意思是:如果我們希望很快就開悟,我們應該確實地了解一些現象如何不具有獨立的本質或自性;我們也應該真正去體證現象的空性,並實際做此修持訓練。 依照說經的風格,佛陀這番甚深、直接的論說,伴有一則故事。在他過去的某一世中,一位極其殊勝的佛出現了,名號為:無所有起如來。他廣泛地教導萬法無實性的中觀知見,即一切現象皆是空性。當時,佛陀生為王子,名為思惟大悲。他事奉、追隨無所有起如來,並得受萬法無實性的法教。思惟大悲藉此累積了大量功德,因此一千大劫不墮三惡道,他也達到非常高的悟境。 佛陀在經典中僅聲明「萬法皆是空性」,不一定會解釋為何如此。許多偉大的上師因而教示我們如何經由推論、演繹及求知的審察,而對萬法之空性本質有某種程度的確信。藉由各種推理及分析系統,例如,因果關系的分析、特質的分析,以及研讀龍樹、月稱及寂天等大師的論典,我們能對萬法之空性有相當明晰的信念,因而能了解我們的經驗並非如同所顯示般地真實及具體;藉由研習這些大師的偉大論注及深入思考其要義,我們能對「萬法之本性皆為空性」產生明確的信心及確信。深入的探究將顯示,這並不僅是我們聽到的某種或主張而已;透過我們自己的智力,將深切地了解一切現象確實是空性的、確實不具有我們通常歸諸于它們的實性。 雖然我們稱自己為金剛乘的修持者並在修習三摩地,然而,利用智力推理而確定「萬法之本性皆是空性」並感到深信,是非常重要的。為什麼?因為我們應該具有兩種德行:不依賴他人之聲稱、不為他人之主張所動搖。 「不依賴他人之聲稱」表示:我們對空性的了解不應僅是因為接受佛陀所說的是真實的,我們必須加以辨別並自己決定這是否是真實的,否則,我們只是依賴他人的聲稱,而缺乏明確的了解。 「不為他人之主張所動搖」表示:如果某個人對你說:「佛陀所聲稱的是錯誤的。一切現象並『不是』空性的,如果你相信事物的本性是空性,那你就完全錯了。」如果那個人提出理由,而你想說:「嗯,那聽起來很有道理!」那麼,你就是「為他人之主張所動搖」。然而,我們應該能立即反應道:「不,你所說的並不正確。不論佛陀是否說過一切現象都是空性的,我自己已經達到同樣的了解,我可以說它們確實是空性的。」 這兩種德行——不依賴他人之聲稱、不為他人之主張所動搖——的產生,是因為投注時間智力推理的方式審察事實,並經由此過程而得獲對空性的確信。 許多論注,例如龍樹的《入中論》,教導了空性的各種推論及解釋。某此解釋相當複雜,但是,我們可以利用一種非常簡單的方法來了解空性,這種方法稱為「一切事物或現象皆是相互依存的分析」。這種方法顯示:一切現象都取決于其他現象,它們本身缺乏任何真正的、獨立的存在性。在這兒,我將示范一個例子給你們看:看看我手上拿的這兩根香(仁波切舉起手中的兩根香),一根是長的,另一根是短的。每個人都會同意第一根香是長的而不是短的,另一根香是短的而不是長的。我們全部都能接受這是真實的。是不是?所以,現在對我們而言,第一根香似乎真正、確實是「長的」,第二根香則似乎真正、確實是「短的」。對不對? (這時,仁波切拿出第三根更長的香,放在第一根旁邊給大家看)現在,產生了什麼情形?現在,沒有人會說第一根香——我們先前所說的那一根「長的」香是「長的」了,反而會說它是「短的」。但是,如果我們只有一根香而已——完全只有一根香而已,沒有人可以說它是「長的」或「短」的。我們既不能說它是「長的」,也不能說它是「短的」。 我們可以從這個例子當中了解什麼?我們可以由此了解:事物本身並不具有「長」或「短」的屬性。「長」、「短」只是我們自己的念頭,是我們強加于事物的標箋,這些概念是在我們拿一個對象物和另一個對象物比較時產生的。換句話說,如此的概念是依存的,取決于他者;事實上,事物或現象本身並不具有諸如「長」、「短」的標箋。 在此,我們有兩種明顯的真理——真正真實的。及表面上看起來真實的。就究竟真理或勝義諦(ultimate truth)而言,我們無法宣稱任何事物本身是長或短,或具有這類的屬性——一切事物都不具有自性。但是,就相對真理或世俗諦(relative truth)而言,某一物體顯然比另一物體長,所以,這個物體是「長的」,而另一個物體是「短的」。 這個道理是否只適用于解析「長」、「短」之類的觀念?不,並非如此。它適用于一切現象——「好」、「壞」,「美」、「丑」、「大」、「小」,及其他情況。它們全部都是我們造作出來的念頭,我們造作了這些標箋,並把它們強加在事物之上——事物或現象本身並不具有如此的觀念。一旦我們真正了解這一點之後,就沒有必要去執著于所認定的「好」或「美」,因為「好」或「美」的界定與標示只是我們的心所造作的,事物本身並不具有這些特質。同樣的,我們也沒有必要對于認為是「丑陋」或「邪惡」的事物懷有敵意,因為「丑陋」及「邪惡」也是我們造作出來的,並不是事物本具的特質。 這是現象之依存性的分析。我們可以用一個非常簡單的例子來說明另一種分析事物本體的方法。(仁波切將他的一只手舉起來)每個人都同意這是我的手。這只手可以被用來寫字及做其他活動,所以,它具有多種用途。這只手似乎真正、確實存在。但是,如果我們開始加以分析,試圖尋找被稱為「手」的這樣事物的本體而了解它到底是什麼、它的精確組成到底是什麼時,我們就遇到困難了。當我們一部分、一部分地加以審察時,會發現這個物體並不是一只手:這是「大姆指」,不是「手」;這是「食指」,我們不會稱它旨「手」;其他的手指也不能被稱為「手」,因為它們另有名稱——「手指」。手掌心呢?我們也許可以說那是「手」,但是也無法真正這麼說,因為它的外在組成稱為「皮膚」,內在組成是「筋」、「肌肉」及「骨骼」;這些組成本身並不足以被稱為「手」,它們只是不同的部分。總而言之,我們無法找到任何東西是真正的「手」。藉由這種分析方式,我們將可發現「手」不具有任何本體。我們標示為「手」的,只是心的一種造作。我們根據各種不同部位的俱在,而相信有一種物體稱為「手」,並利用「手」的名稱使這個信念具體化。但是,實際上,「手」本身並沒有任何本體,也不存在任何地方。 這種發掘本體性的空的探討方式只適用于右手嗎?不,它也可以用于左手、右腳、左腳、雙腿……等一切對象;這一切名稱都只是心所造作的標箋,都只是許多部分的組合體,這些標箋所指的實體,實際上並不存在。這就是為什麼佛陀開示五蘊的原因。五蘊的梵文是「塞建陀」或「犍度」(skhandhas)。「蘊」的意思是「許多部分積聚而成的一堆」。由于某種理由,我們在思考過程中將部分的堆積體當做是一個單一的本體,我們給予這個本體一個名稱,彷彿它本身就只是一件單一的事物。然而,如果我們真的很仔細地加以審察,會發現它全然不是一個單一的本體,而是許多部分。一切事物都像這樣,都如我們相信的,是一個單一本體的許多部分。當我們以理智性的推論如此加以分析時,會發現一切所謂的「事物」只是許多部分之組合體的標示而已,並不具有任何獨立存在的本體。換句話說,我們找不到任何真正以此標示存在的事物,經由理智的推論,我們會對空性產生清楚的了解。 這稱為「以演繹推論為道」。經由演繹與推論、現象之分析,我們絕對可以確立「萬法性空」;經由這個過程,我們對空性會產生明確、堅固的信念。但是,就實修禪定或三摩地而言,理智性推論一點用處也沒有,不被視為殊勝或迅速的方法。就此角度而言,經典之道被視為一種極為漫長、緩慢的修持道,它須要經過許多、許多劫的累積功德、分析及觀修空性,才能達到初地的境界;而且,唯有再經過不可思議之多劫後,我們才能達到真正及全然開悟的境地。 從金剛角度來說,在修習三摩地時,我們必須對心的本質有明確的了解,外物是否是空性的並不重要。縱然當我們安住于三摩地時,一切現象必然是空性的,但這並不是真的很重要。與其忙于分析這些現象,金剛乘之修持法是將重點放在覺知者的心或意識本身。感覺到快樂或悲傷、瞋怒或貪執的,經驗到樂趣或痛苦的,是我們的心;心並不須要要求他人指給我們看,因為它隨時與我們同在。當我們尚未接受關于心與心性之法教時,所謂的「我」似乎是一件具體、真實的事物,我們相信它是由某種物質性的實體構成的,並具有某種具生的實性。但是,若要發掘心到底是什麼,我們並不須要以智力去推論或努力地想像它「可能是如何」,我們可以直接觀照我們現在的心。我們的心在何處?只要往內看就行了。它具有任何形狀或顏色嗎?它看起來像什麼?如果它有顏色的話,它會是什麼顏色呢?如果它有形狀的話,它會是什麼形狀呢?如果我們的心既沒有顏色也沒有形狀,那麼,它的本體到底是什麼?以這種方式來觀看心,我們並不須要有人可供咨詢,也不須要哲學推論的方式來理解它,只須要往內觀看我們的心到底是什麼、到底像什麼就可以了。 當我們以這種方式來觀察心時,我們找不到它在任何特定的位置,具有這樣或那樣的本體、顏色或形狀。為什麼如此?這並不是因為我們不了解心,或不知如何做推論分析。觀照我們所謂的「心」,但找不到任何具有顏色或形狀的心之本體,是因為心的本性是空性的,它不具有任何顏色或形狀。你找不到、看不到一樣可稱之為「心」的「東西」,它不具有本體。 這種方式稱為「以直接覺受為道」,和演繹或推論方式不同。為了得到「事物是空性的」的觀念,我們應用推論方式。但是,方才提到的「以直接覺受為道」,不依靠對空性的推想,它涉及直接見到空性——觀照自心並親自覺受它的如是狀態:缺乏自信。有些人在探究心的空性本質時會產生恐懼感,但是,這是不必要的。如果心真的是一種實質的東西,那才是我們真正須要感到恐懼的。但是,由于它不具有任何具體的本體,見到這個事實不應該會引發任何恐懼感;相反的,一種妙樂、平靜的感覺會因而升起,這種感覺有時被稱為「空樂合一」或「認知與空性合一」。 為了確信萬法皆是空性,我們必須利用經典系統或推論之道來分析及認識事物的本質。但是,為了親身體驗空性的狀態,我們必須利用直接覺受之道,藉此直接見到心的本性如何是空性的、如何不具有任何本體。簡而言之,經典系統是推論之道,金剛乘系統是直接覺受之道,這是兩者之間的主要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