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燈·確實了悟·第四章 三摩地
第四章 三摩地
爾後,月光童子從座上起身,偏袒右肩,右膝著地,雙手合十,恭向無上圓滿勝利者作禮,並說:「若無上圓滿勝利者賜與我機會,我欲向無上圓滿勝利者、如來、羅漢、正徧知者請益。」 無上圓滿勝利者回答月光童子道:「童子!如來永遠予你機會。可問所欲問!」 當無上圓滿勝利者允與時,月光童子問無上圓滿勝利者:「無上圓滿勝利者!『三摩地』一詞與何種特質有關?」 無上圓滿勝利者以如下之語回答月光童子:「童子!『三摩地』一詞之意為:心之確實了悟;是心無所起,既非連續不斷,亦非間斷之內證;是舍棄重擔;是如來之智慧、佛之卓越巍峨;是掏空貪欲、平息瞋怒及驅散愚癡。」 我想重述一下《三摩地王經》前三章所涵蓋的法教:第一個論題是——佛陀給予此次開示及說法的情形;其他兩個論題則是讚頌證悟及證悟者的功德。我也間接教導了上師瑜伽的意義,並談到如何開展對根本上師及傳承上師的虔敬心及信心。我們在四不共加行中會修到這個法。 第二章描述佛陀如何在過去某一生中,追隨一位名為娑羅樹王的過去佛,並得受了關于三摩地的教法。第三章則描述佛陀如何藉由三摩地的修持而完全覺醒,證得開悟的功德。由此可知,三摩地是一種極為重要、深妙及珍貴的心之境界。 我們現在已經討論到第四章了,章名是,主要是描述三摩地的真實體性。 這個法教的主要領受者——月光童子,再次請問佛陀:「三摩地真正指的是什麼?」在回答時,佛陀清楚地將三摩地定義為藉由禪修練所追循的道,同時也是究竟的果。 在佛陀的法教當中,有些經典是為小乘修行者而開示的,有些經典敘述唯識論的主要學理,有些經典則以教授中觀為主。所有這些經典的主要原理或首要意義是什麼?最重要的論題是如何得獲對空性——萬法之本性——的確信。由于我們是金剛乘藏傳佛教系統的追隨者,及與大手印心要教法相關之勝妙三摩地境界的修持者,我們應該如何研習及運用這部特定經典所記述的法教呢?佛陀將三摩地定義為:心的確實了悟。 金剛乘法教在西藏雪域綻放盛行。金剛乘的修持是觀見事物真實狀態的訓練。這是如何傳授、如何加以訓練的?這是經由大手印及大圓滿(藏文「佐(格)遷(Dzogchen)」)的教法及訓練而達成的。關于這些課題的口傳教法相當多種。雖然法教的種類繁多,但是,不論是大手印或大圓滿,教法的核心都是「心的法教」,這在藏文里稱為「森(木)催(semtri)」,意為指出心的本性。 「指出」的教法不同于以演繹或推論為道的一般經典系統。經典法教利用知識性推理而確定什麼是真實的;指出教法則是引見心的本性,清晰、直接觀見現象的真實本性。關于這點,藏文譯本中敘述為「森(木)恩帕(爾)托(克)帕(sem ngepar tokpa)」:「確實地了悟心」。請盡力地去了解此經及大手印與大圓滿教法中所敘述的「確實了悟心的狀態」意義。 根據法教的一般系統,我們所謂的「心」或「認知(cognition)」,具有六種層面,通常稱為「六識」。有些典籍則將心分為八種層面,稱為「八識」。認知的六種層面,是由注意力導向于外時所啟動的不同作用或功能所定義的。但是,在修持三摩地時,我們將注意力導向于內、導向心自身的本質。我們會發現,這種本質自性不存在。某種被稱為心的「東西」自性不存在,表示:我們嚴密地審察身體內外及高廣的天空,並問自己:「這個『心』是什麼?這個『意識』是什麼?它在哪兒?它存在這兒或那兒?它是什麼形狀、甚麼顏色?它可以被界定為一種具體的實物嗎?」依照這種方式去審察,我們將會了解,心不具有任何可覺知的形狀或形相,它不具有任何實質。 在法教的一般系統中,心被描述為多少具有真實的存在性,因為它是有意義的、能認知的及覺醒的。可是,當我們自經驗中搜尋此種意識的實質時,我們找不到任何可界定的東西;然後,我們會問道:「當它不具有形狀或形相時,某件被稱為『心』的東西是否仍然存在?」如果這樣的「心」真正存在,那麼,我們應該能指認它的具體實質而確證它的存在。然而,我們發現,我們無法確認任何可稱之為心的具體實質,這是因為心的本質原本就是空性的。這就是為什麼全然覺醒的佛陀教導說:一切現象都是空性的。 人們往往相信空性是某種極為深奧及遙遠的事物,是某種無法理解、完全超乎我們所能了解的范圍之事物。事實上,空性並不是那麼難了解。然而,當你著手去考察自心——覺知者——並問「什麼是心」時,你卻找不到它,這是因為心的本性是空性。因此,佛陀說三摩地是確實地了悟心。 所以,心是空性的。這部經的這一章是描述真實情形——心的本性不具有任何實質——的文句。佛陀解釋說:心無所起,既非相續不斷也非間斷地存在。這個證見能使我們擺脫輪迴的重擔。這些文句指出,心的本質是空性的真諦。 當我們考察自心的真實情形並看看它到底是什麼時,空性就清楚地被顯現出來及覺受到。當我們無法找到任何可以指認為心的事物時,不僅是我們自己找不到心,別人也無法找到。第三世Gmb讓炯多傑說:「你無法說心存在,因為連佛陀都看不見它。」他的意思就是如此。不僅是我們無法找到心,甚至連佛陀也找不到一件稱為「心」的具體事物。「無所起」及「間斷的」這兩個措辭,被用來顯示覺受的本性到底是什麼。在這兒,「間斷的」或「不連續的」表示,沒有任何「事物」將過去、現在與未來連接起來。 接著升起的問題是:「心是否全然不存在,如同虛空一樣空無一物?」不,它也不是像那樣。雖然心不具有任何實質,也不具有具體的存在性,心同時也具有認知的特質,這往往亦稱為光明的智慧。這種光明的智慧表示,心具有覺知及了解所發生任何事物的能力。心的本性並非僅是一種空虛、漠然、空洞的狀態。 心同時具有空性及智慧——本初之覺醒性(本覺)——的特質。佛陀在三轉法輪時闡明此主要的義理。這個法教也記述于彌勒五論之一的《究竟一乘寶性論》(Uttara Tantra)(簡稱《寶性論》)中。在這些法教當中,空性之自性稱為「佛性」(梵文「蘇嘎他嘎巴(sugata-garbha)」)。 「佛性」一般被定義為我們在未來覺醒而得到真正及全然開悟的潛能。它是兩種智慧由內展現的基礎:了知如是本性的智慧,及看見一切存在之事物的智慧。佛性存在于一切眾生的心流之中。在《三摩地王經》中,心的智慧本質被稱為「如來的本覺(original wakefulness of the tathagata)」,具有「一切開悟特質的無上功德」。 這表示在尚未了悟心的真如本性的凡夫狀態下,如來本覺依然存在,且具有一切開悟功德。這種特質就是經典所定義的佛性,也是彌勒菩薩在《寶性論》中所提及的:「正如之前,正如之後。此是法性不變之俱生本質。」 即使我們是平凡的眾生,我們的自心本性仍然具有全然開悟的潛能。當我們完全覺醒而真正及全然開悟之後,這個自心本性仍然完全一樣,一點改變也沒有,已了悟或尚未了悟自心本性完全不會改變心的自性。這就是為什麼佛陀說我們的本性是如來的本覺,具有一切開悟特質的無上功德。 《寶性論》利用九種比喻來說明佛性存在于所有及每一位眾生的心中——即使它尚未被了悟。當我們認識了心的本性開始做心的修持時,我們並沒有得到某種以前並不存在的事物,我們只是了知某種已經存在的事物——某種具有不變之特質的事物——的存在。 我將解釋這九種比喻中的一種。假設有一大塊黃金被埋在地下好幾千年,被垃圾及泥土所覆蓋,在這段期間內,這塊黃金並沒有發揮作用,它沒有被當作黃金使用,這塊黃金本身仍然是黃金——這種體性並未改變,也將不會有任何改變。 有一天,一位貧窮的男子在這黃金寶藏上蓋了一間茅屋。他沒有足夠的錢購買食物或任何必需品,生活極為困苦。諷刺的是,他的小破屋就蓋在一大塊黃金上面。他一點都不用這樣困苦,但是,由于他不知道有一大塊黃金就埋藏在他的房子下面,因此他繼續受苦。 然後,一位有天眼通的人正巧經過,並觀望了一下。他看見這位貧窮男子受到極大的匱乏之苦,他也看見這番痛苦是不必要的,因為這位看起來似乎很窮的人,實際上可以是非常富有的——只要他知道自己所擁有的寶藏。出于憐憫心,這位具天眼通的人告訴窮人:「你的生活非常窮困及痛苦,你只要挖掘房子下的泥土,並利用已經埋在那兒的黃金,你完全不須要經歷這一切。」這位窮人信任這個人,遵照他的勸告,發掘了那一大塊黃金,並使用它。之後,他過著極為快樂、富裕的日子。 這是個顯示一切眾生境遇的例子:一切眾生的本質和一切正覺者的本質是一樣的,沒有絲毫差異;然而,由于不知道這個事實,我們給自己制造了許多痛苦。一再地受生于輪迴六道的我們,經歷了各式各樣不同的痛苦與悲慘境遇——不僅是短短的幾生幾世,而是無數劫又無數劫之久。實際上,我們並不需要忍受這一切痛苦的經驗,因為佛性潛在我們的心中,是我們自心的根本狀態,但是,我們卻沒有將它如實地展現出來。 當諸佛看著眾生時,他們想道:「多麼可悲!一切眾生都遭受如此可畏的痛苦,但這完全都是不必要的。一切眾生的自心本性都是開悟的本質——他們只須要了悟並如實展現這個本質就好了!」這就是佛陀試圖教導我們的。他們試圖指出我們的自心本性,所以我們能了悟自心本性,達到圓滿的證悟而舍離輪迴。 所以,心的根本狀態稱為「佛的智慧」或「本初的覺醒狀態」。在擁有佛性的同時,我們也經歷著各種煩惱,具有貪欲、瞋怒、愚鈍……等感覺,這是我們不知道心之根本狀態的必然結果;另一方面,如同佛陀在這部經典中所說的,在了悟自心本性的那一剎那,「貪欲變空了、瞋怒平息了、愚癡被驅散了。」 心的這些推論狀態的自性也是空性的,不是由任何具體的實質所組成的。由于不住于三摩地——本具的平等舍——之中,我們一直沒有覺知心的真實本性,所以容許諸如強烈的貪欲感等煩惱壓倒我們,以致于不再能掌握我們的心並失去控制。但是,這種情況不須要持續下去。當我們清楚地見到自心的根本狀態時,我們就了知:如同心自身缺乏任何真實的存在性,貪欲的煩惱也不具有任何真實的存在性。 當我們依這種方式去搜索——「我的貪欲在何處?」——並尋找它時,我們無法找到它以任何具體的實質存在于我們之外、之內或內外之間;覺知的心及貪欲的態度,也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當我們看清這一點的那一剎那,貪欲就失去力量了。 當[日/阿]那林巴(Ratna Lingpa)大師告訴我們去尋找貪欲的本質,並辨識它鮮明、認知的自性時,他的意思就是如此。他說: 你那貪婪之心的經緯無疑是執著,但是,當你不加以執著地觀照它時,它的本性是空樂合一。 尋常的貪欲煩惱似乎具有無比的力量和支配力,但是,你一去考察它的本質時,貪欲就自然解脫了;你看清了貪欲的本質——貪欲的體性——是空性的,不具有任何實質。如同在此經典中所闡述的,當這個真相被看清時,貪欲的缺乏真實存在性就能如實地被了解。 同樣的,當心的本性被視為空性時,其他一切煩惱,即使是最強而有力、最難以抗拒的,也都被視為不真實、不存在。依完全相同的方式,藉由看清心的本性,瞋怒完全平息、消退了,因為我們看清瞋怒也同樣不具有任何真實的自性。 此經解釋道:三摩地能掏空貪欲、完全平息瞋怒,並淨除、驅散第三毒——愚鈍或愚癡。一般而言,藏文中「提目(格)(timug)」一字含有愚癡、鈍拙、無明及幻惑的意思。貪欲和瞋怒比較容易辨認、覺察,但是,個人經驗中的「提目(格)」則比較難以認出。 根據世親(Vasubandu)所撰作的《阿毗達磨俱舍論》(Treasury of Abhidharma)(是小乘阿毗達磨之集論,簡稱為《俱舍論》,相對于無著所撰作之《大乘阿毗達磨集論》或《集論》),「愚癡(藏文「提目(格)」)」及「無明(藏文「瑪瑞(格)巴(marigpa)」)」的定義不同。「愚癡」指「被障蔽、昏鈍及無法清楚地看見」,「無明」指「不知道」的事實及「錯誤的狀態」。 經典系統辨別兩種無明:混合的及未混合的或單獨的。混合的無明是與其他煩惱混合在一起的無明,非混合或單獨的無明則未與其他煩惱混合在一起。「混合的無明」表示「不知道」的特徵和另一種煩惱一起被經驗到。例如,當強烈的貪欲生起時,我們的注意力被這種煩惱所攫取,我們似乎忘記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分辨不清什麼是有益的、什麼是無益的。同樣的,當感覺到十分深切的懊惱、憤怒或侵略性時,心完全沈浸在此種煩惱之中,無法辨別對、錯及善、惡。這表示此種煩惱具有具生的強烈無知——不知道什麼是對或錯的無明。我們犯了極大的錯誤,因為在當時我們完全弄不清楚什麼是良善的、什麼是邪惡的,這表示無明、無知是此種煩惱固有或本具的特徵。陷入嫉妬、傲慢或其他任何煩惱、不安的狀態,也是同樣的情況;處于此種狀態中的我們,很容易產生幻惑,並造成令人追悔的錯誤——這一點,我們大家都可以認同。但是,我們為什麼會犯錯呢?這是因為煩惱狀態下的心有具生的無明。這是混合的無明的定義。 「未混合或單獨的無明」,指的是無明自身,不伴有其他任何一種煩惱。根據邏輯學或量學(梵文pramana)的典藉,未混合的無明有三種:缺乏了解、誤解及懷疑。 「缺乏了解」表示我們未注意到事物的真實狀況而不了解,或是已經想到並試圖去了解它,但是一直無法了解什麼是真確的。 第二種未混合的無明稱為「誤解」,這表示我們已經思考過事物的本性,並覺得有某種程度的確信,但是,我們所達到的確信異于事物的真實狀況,我們的信念是錯誤的,這稱為「誤解」。 第三種稱為「懷疑」,表示我們無法決定什麼是真的、什麼不是真的。我們猶豫不決,心想:「也許這是正確的,但是,也可能是不正確的。」這種猶豫不決稱為「懷疑」。 這三種都是「未混合的無明」,是當我們的心因為幻惑而往外看時所顯現的狀況。但是,當我們的心往內看並安住于平等舍——三摩地狀態——的那一剎那,我們清楚地觀見無明並不以任何具體事物的形成存在,它完全沒有一個實質的個別本體,這種自然的空性狀態也具有認知的特質。簡單地說,根據《三摩地王經》在此處所表達的,了解空性的本質具有認知的自性,「驅散了愚痴」。 經由正常、分析的推理方式,利用演繹與推論而得到的了解,在藏文中稱為「謝日/阿(sherab)」——「辨別的知識」,有時也稱為「理智性的知識」。當我們為了得到某種確信及真確的了解而涉入一般性的學習時,理智性的知識非常重要;但是,在三摩地狀態的實際或個人修持方面,理智性的知識一點幫助也沒有——我們需要的是直接的經驗。在這一方面,理智性的知識完全沒有用處,因為三摩地狀態是不具任何理性分析地、自然地完住于平等舍中。在達到三摩地的那一剎那,當個人經驗如曙光般展露時,「欲望的掏空」、「愚癡的清除」及「瞋怒的全然平息」等敘述,成為清楚得見的事實。經由平常的理智性了解,我們永遠都無法全然了解這些字詞的意義。
今天所解釋的,只是這一章所使用的一些名詞。本章也描述了三摩地狀態本具的各種層面或特質——本章共提及四十四種功德。之後,佛陀以偈文的形式敘述同樣的功德。偈文結尾的幾句是直接的建議。佛陀說,他現在已經將此殊勝之義理——直接觀見真如自性之三摩地境界——做了完整的解釋。然而,我們不應該以聽聞過及了解此解釋為滿足,除非我們將之應用于自身,並付諸實修——僅只聽到解釋將不會有多大的幫助。 佛陀以一個病得很嚴重的人將一大袋藥緊緊握在手中的例子,來闡明這一個觀點。這個人並不服用手中的藥,只是將它緊握在手中——那些藥對治愈他的疾病會有真正的利益嗎?不,不會有利益的。握住一袋藥物並不足以治愈疾病,這麼做一點用處都沒有,藥物必須被服用才能發揮效能。所以,請務必了解佛陀的法教確實是我們必須實際加以應用的;而且,如果我們實際去修持他的法教,我們終將得到修持之果。 一則密勒日巴生平的故事也闡明同樣的意義。密勒日巴利用學習巫術,例如降冰雹向敵人復仇。他成功地達到目的,但是,後來他覺得非常懊悔。他想道:「我得到了珍貴的人身,但是,如果我繼續這樣下去,除了制造許多惡業之外,我將空手離開這個珍貴的人生;除了墮入三惡道之外,我別無去處。這是必然的。」他因而生起強烈的出離心,並真誠地希望能解脫輪迴。 密勒日巴到處尋找能讓他在那一生就達到解脫的心要教法。他去見一位叫做容登拉喀(Rongton Lhakar)的上師,並說: 我將我的身、語、意供養給您,請您給予我食物、衣服及法教。我是來自尼瑪拉圖(Nyima Lhato)的大罪人。我殺害過人,但是,我希望能得到解脫。請給予我能在今世就成佛的教法。 容登提喀回答道: 很好,這沒有問題,因為我正好有這樣的一個法教。這是非常深奧的法教,能在一世之內就導致開悟。不僅是如此,若你在早上修持這個教法,你在早上就是佛了;若我在晚上修持它,你那個晚上就是佛了。事實上,具有大福報的人,連任何修持都不必要就能得到開悟。我會給你這個教法,不要擔心! 密勒日巴接受了這個法教,然後回到他的房間。他心想:「我必定是屬于具有大福報的人,因為當我在學巫術時,我只花了七天就學成了;後來,當我要制造冰雹時,我只花了十天就辦到了。我必定是不須要做任何禪修就能開悟的人。」于是,他很放心,一點修持都沒有做。過了一些時候,上師叫他去,並問他: 有沒有出現任何修持的徵兆了?你的覺受有沒有進展? 密勒日巴回答: 我完全沒有任何徵兆,什麼覺受都沒有。 上師接著說: 我對此甚深教法的傳授似乎有些過于自負。你說得沒有錯,你確實是一位大罪人!我不認為我能對你有任何幫助。事實上,我拿你一點辦法也沒有,所以,我要送你去別人那兒。在洛札克(Lhodrak)有一位偉大的上師叫做馬爾巴大譯師。你應該去那兒,跟隨他修學法門。 密勒日巴去見馬爾巴,並告訴他同樣的故事。他說: 我將我的身、語、意供養給您,請您給予我食物、衣服及法教。我是來自尼瑪拉圖的大罪人。請給予我能在今世就成佛的教法。 首先,馬爾巴回答: 如果你是一位大罪人,這是「你」造作出來的,不是我的所作所為,所以,這是你的責任。你是否能在一生之內就得到佛果,完全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我完全無法決定它。如果你精進地修持,在一世之內就開悟是可能的;但是,如果你不能持之以恆努力不懈地修持,那麼,我也無法使你開悟。這完全由你自己掌握。 當我們讀到關于馬爾巴的反應時,他的這番話聽起來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但是卻全然真實。達到開悟與否,是由我們在實修上的精進與努力所決定的,得受法教只是其中的一項因素。 這是第四章的結論。 問答 學員:這本經典所說的三摩地,和彌勒菩薩在《辨法法性論》(Distinguishing Dharmas and Dharmata)所提及構成達到佛果之障礙的甚深禪定專注,有什麼不同? 仁波切:執著于「我正在禪修!那是我的禪修對象」的意念性禪定是阻礙智慧全知狀態的專注。在這種禪修中,有必須謹記于心的事物,也有一個將之謹記于心的「我」,因此,這是一種由意念所造作出來的禪定狀態。和一般人心的狀態相較之下,這種禪定狀態相當好;但是,它也可以說是一種障礙,因為它使修行者無法了悟萬法的究竟本質。 《三摩地王經》及大手印直指教法的基本用意,都是指出真實的情形,所以我們能辨識它;兩者的用意都不是給予某種心所造作的禪定狀態教法。這種概念性禪定是一種非常真實的經驗,甚至可能顯得非常「深沈」,因為我們認為,我們已深知銘記萬法皆是空性。例如,當我們看著這張桌子時,心想:「這張桌子到底是什麼?它不具有任何自性,它是空性的,而且我能了解這點。這就是它的真相!這就是空性。」然後,我們將這個觀念銘記于心。這種類型的專注,和一般眾生心的狀態比較時,相當深沈及重要。但是,就《三摩地王經》中所解釋的三摩地狀態及大手印口傳教法所指出的境界而言,此種概念性專注是一種障礙。在大手印及《三摩地王經》的法教中,我們所要開展的三摩地,並不是一種我們用意造作出來並將之銘記于心的概念,而是去考察心的本性、如實地看著心的本性,然後只是任其自然展現。我們自然地安住于其中,而不是經由思考而建立某種造作的狀態,並將之銘記于心。就此而言,任何理智思惟及概念都開展全知智慧的障礙。 學員:您所說的三摩地,是否就是真實的禪定狀態? 仁波切:是的,可以這麼說。在藏文中,「釀(木)夏(格)(nyamshag)」這個字被用來形容禪定的狀態,意思是「安住于平等舍中」。心要教法傳統概述兩種偏離平等舍的作法:一個稱為「落入滯鈍的本質」,另一種稱為「落入泛論空性」。泛論空性的意思是將空性的觀念彌漫于現實概念,一味地將一切具體事物都是空性的觀念謹記于心。這是一種造作、人為的概念,會障蔽三摩地狀態。 學員:如果心的基本自性是空性,具生的智慧存在哪里?它的來源是什麼? 仁波切:這個問題起于「空性」這個字沒有被解說清楚,所以我要加以解說。在正常的用法中,「空」這個字只是表示沒有任何東西存在,如同一個空杯子里面,除了空虛的空間之外,什麼東西都沒有。這種空在心要教法傳統中稱為「物質性的空性」,意指空無一物;但是,這並不是佛教理論中所指的「空性」。心的空性所指的空性,是心不是由任何具體的物質組成的;但是,這個空性的心同時也能覺知及認知,它與生俱有意識,並能覺知任何存在的事物。你能精確地指出這個覺知者嗎?不,你不能,因為它的本質是空性的。認知和空性並不是分開的事物,所以,你可以說這個空性的認知或空性自身,就是智慧的來源。 學員:愚鈍似乎比瞋怒及貪欲微妙許多,因此,我們似乎必須利用同樣微妙的對治方法。愚鈍是我們體驗到的心的正常狀態嗎?它是一種我們必須消除或看透的自然遮蔽物嗎? 仁波切:早先我們提到愚鈍或無明可以是混合的或未混合的。未混合的無明是不了解、誤解或覺得有所懷疑,但是,當我們去考察所「不了解的、誤解的或懷疑的」是什麼時,我們無法找到任何實體。在發現這種缺乏自我實體的當時,昏鈍、無明不復存在了,顯現的是一種鮮明的明性。這種鮮明的覺醒狀態是無明及愚癡的克服者。 學員:有時我們會瞥見心的本性,但那只是一線了解的微光。那一剎那和開悟的本質之間有什麼關系? 仁波切:根據《寶性論》,覺醒的狀態或開悟的本質是全然了悟萬法的具生本質——法性(梵文「達磨他(dharmata)」)。在此所用的例子是以躺在房間里的一位新生嬰兒為比喻。室外陽光普照,幾束陽光從窗戶滲入房間內。這個嬰兒看見陽光,然而,由于他才剛出生,無法走到室外並看見真正的太陽自身,但是,他確實感受到滲入房間的幾束陽光。當他長大一些並走到室外時,將會看見太陽自身。這個新生嬰兒所看見的陽光和真正的太陽之間,有任何關聯嗎?陽光和太陽之間顯然有強烈的關聯——雖然嬰兒並沒有看見真正的太陽自身。當他長大之後,能走到室外時,終會看見真正的太陽。 同樣的,一閃的了解——你所談到的突然閃現在內證,就像是穿過窗戶而射入的陽光,這和開悟狀態之間有強烈的關聯,但是,這並不是開悟狀態自身。我們必須精進地做禪定的修持,才能完全證得這種狀態,所以,請大家一定要這麼做! 學員:我們能夠由「止」或「觀」的禪修而達到三摩地嗎?還是說:它們只是使我們終究能達到三摩地境界的技巧? 仁波切:這是一種個人問題,取決于個人的精進程度。有些人非常精進不懈地修持、開展「止」和「觀」,並證得三摩地;有些人則有些懶惰,沒有盡力地修持,則沒有達到三摩地的境界。然而,在未來我們所做過的任何修持和訓練,都將成為證悟的助緣。這部經典在稍後的部分,對「止」和「觀」都有明顯的敘述。我們是否能藉由這些修持而證得三摩地,完全由我們自己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