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答日光論選要講記(二)
識別真假勝義
分三段講解:一、假勝義的體性和名稱 二、真勝義的體性和名稱 三、認證假勝義不是真勝義
一、假勝義的體性和名稱
【于此,勝義分為二種:一假;二真。前者一概是心之境,即彼唯是所計實空分故,唯是心的一分——分別意識之境。】
大家要知道,就諸法的究竟勝義實相而言,並沒有什麼勝義的類別,唯一是平等一味的真如法性。然而,針對不同根機、階段等,勝義可以分成兩種,即有邊實有空的單空——假勝義;離一切戲論、現空雙融的法性——真勝義。其中前者假勝義的體性是遮遣生、住、滅的無生、無住、無滅這一分單空,它一概就是分別心的境,也就是它僅僅是以分別心遮遣生、住、滅實有而安立的單空分的緣故,單單唯一是心王、心所諸差別法中,心王的一分——第六分別意識的境。這樣就知道,如果分別識沒有安立的話,根本不存在一個自相的境,如果有一個自相的境,那也不是分別識的境了。
所謂的假勝義,就是對于人否認沒有人,對于物質否認沒有物質,對于心識否認沒有心識,像這樣,對于顯現否認的此無、彼無等一概都是心識的境。「心之境」三字是對假勝義體性的認定。言外之意是「勝義非心境」。
「即彼唯是」等是進一步闡述,「唯是所計實空分故」意思是心里認為桌子沒有、身體沒有、心識沒有等等,只是心識所計的「無實」這一點。以這個緣故,假勝義只是心王、心所諸多差別法當中的一小點的法。哪一小點的法呢?就只是第六分別意識的一個境相而已。意思是,在諸多的心王、心所法中,屬于八識心王;在八識心王當中,屬于第六意識;在第六識當中,屬于分別意識;在分別意識當中,屬于它的一個境相。這樣就認識到假勝義只是這麼一點東西。
剛才說到第六意識有分別和無分別兩種。所謂的無分別意識,比如他心通的意識,並沒有動分別,但心前現了他人的心相,這不是通過眼等前五識來取境,前五識的境是色、聲、香、味、觸而不是他人內心的相狀,所以是由第六意識見到他心,但當時的狀態不帶分別,屬于第六無分別意識。又比如夢中顯現的高山也是無分別意識的境,夢中前五識不現行,一切境相都是第六意識的境,夢里顯現高山時不帶分別,也屬于是無分別的意識,相對而言,夢里的種種起心動念就是分別意識。還有四個現量中,意現量等等,都屬于無分別意識。但假勝義應當界定在分別意識上。換言之,通過觀察、抉擇一切現相無實之後,第六意識所分別的此無、彼無這種境相,就是假勝義。
「唯是分別意識之境」就看出這是假勝義。這個只是一個分別的境,並不是離一切戲論的勝義。既然是分別,就是戲論,或者說僅僅是分別識的境,根本不是無分別智的境界。
金剛句里每個字都要注意領會。比如「唯是所計的實空分」,就不是離一切戲論的大空性;「唯是心的一分」,就不是周遍一切萬法的法性;「分別意識之境」,就不是無分別智的境等等。
【彼雖非真實勝義,然成趣證勝義之門,故諸論立名為同分勝義或假勝義。】
這所計的諦實空這一分雖不是離一切戲論的真勝義,但由于它成為初學者趣向證悟真勝義的方便門徑,因此諸多中觀自續派的論典中,為它立名為同分勝義或假勝義。比如《中觀莊嚴論》說:「與勝義同分,故亦名勝義。」
所謂同分勝義,是指與真實勝義在某一點上相同。哪一點上相同呢?就是在「否認有邊」這一點上相同。真勝義原本遠離一切邊,當然離了有邊,而假勝義也否認「有」邊。另外在「能對治執著諸法實有」這一點上也有相同之處,所以稱為「同分勝義」。
那麼又為什麼是假呢?就是剛才講的,這只是意識的境,是由分別心安立出來的。既是由心安立出來的,就不會是真實的。因為心這樣假立才有它,不這樣假立就沒有它,所以這是虛妄的法,不會是勝義,稱之為「假」。或者,聖者現證的勝義根本不是這樣一個東西,因此是「假」。
二、真勝義的體性和名稱
【如此二諦分中的一分–實空與緣起現相二者,唯所計分為別別,然如所作與無常于本物上無別般,空、現二者當體無別之自性、不住任何邊、無改本性之實相,稱為二諦無別或雙融。】
對「如此」以下一句,要認識到二諦是怎麼成為不同的。對「然」以後一句,要知道又怎麼是原本無別的。
「二諦分」就是上面講到的分別意識所取的世俗、勝義這兩分。這兩分當中,一分是實空,就是這法無諦實、那法無諦實,一概無諦實;一分是緣起現相,就是這法是因緣生的現相,那法是因緣生的現相。對任何一法都有這兩分。
那麼現和空怎麼成為不同的呢?這不是萬法自身上有現和空的不同兩分,僅僅是分別識所計的現分和空分別別不同。現在關鍵在摸清楚分別識運作的方式,把分別識運作的方式摸清楚了,所謂的假勝義是什麼、分開二諦是怎麼回事、怎麼是「二諦不同分」等等都會一清二楚,因為這事就是分別識做出來的事,佛說二諦也是在眾生的分別識上做個方法,在它上面施設現和空的兩種諦。所以一定要認得分別識的動作,它是怎麼運作的?怎麼取境的?
它取境就是一剎那取一種境,不可能一時取兩種相違的境。比如前剎那取一張桌子的相,這時有桌子的形狀、顏色、高度等,是現起了桌子的相;後剎那,取桌子的形狀、顏色、高度等了不可得。這樣前面分別的是有相,後面分別的是無相,剛好相反,怎麼能同時取到呢?所以分別識緣取的現和空這兩分就成了兩剎那的不同相,這當然是兩體的法,就像銀幕上的前一幕和後一幕一樣。以上就是「所計分為異」的意思。「唯」字非常關鍵,意思是說:這只是分別識做出來的事,它和諸法實相無關。並不會因為分別時,現、空成了分開的兩分,就成立諸法體性上有分開的現空兩法。
再重複解釋一次:比如對眼前的高樓,分別意識先是取高樓高大的相狀,這是取「現」這一分;然後取高樓了不可得,這是取「空」這一分。這兩者怎麼可能相同呢?所緣取的現不會是空,所緣取的空也不是現,這就是「所計分為別別」。但這只是分別識制造出來的事,而不是事實,所以說「唯」。
那麼,真實的狀況是不是現空別別呢?接下來說:然而真實中空、現是像所作和無常在事物上無別那樣,是當體無別的自性。
現在關鍵要在比喻上能夠認識「無別」,再類推到現、空上,很快就會明白什麼叫「現空無別」。所以比喻是得解的方法。
舉個例子,陶工做陶瓶,這是由泥、水、火、陶工的工作等眾緣和合,才做成一個瓶子。現在這瓶子是不是全體是因緣所作呢?百分之百吧!因為之前絲毫沒有它,眾緣和合而做出了它,所以這瓶子百分之百,周遍到每一個微塵,全部是因緣所作,這叫「全體是所作」。第二、這個瓶子不可能住到第二剎那,為什麼呢?因為它是因緣所作,在當下顯現它的這剎那過後,就跟前面的因緣沒有關系了,如果它還能安住到第二、第三、第四剎那……,那後面的剎那就成了無因生,這不可能!如果無因能生它,就應當一切時生它,那就永無壞滅之時,但這和瓶子壞滅相違。所以這個瓶子全體是剎那滅的自性,這是肯定的,周遍到每個微塵都是剎那滅的體性。
既然瓶子全體是所作,全體是無常,這所作和無常有隔開嗎?有分離嗎?有不同的兩體嗎?會是百分之五十是所作,百分之五十是無常,或者所作在東邊、無常在西邊嗎?肯定不是!瓶子全體是所作、全體是無常,就成了無二無別。
再說兩個比喻,能領會就會認識「無別」。
一盞油燈,上面既有熱性又有明性,這燈光是不是全體明呢?百分之百!這燈光是不是全體熱呢?百分之百!明和熱分得開嗎?這叫做全體明全體熱,全體熱全體明。這樣子就叫在事情的當體上不二啊!
再說一個比喻,我們看到清澈的湖水,是不是全湖的水都濕潤呢?百分之百是濕潤!是不是全湖的水都光瑩呢?百分之百是光瑩!所以全體濕潤、全體光瑩。這濕潤和光瑩是分開存在的嗎?如果兩者是隔開的,那在水的全體上,就是一部分濕潤、一部分光瑩,這不成立。既然在湖水上是全體濕潤、全體光瑩,那就本無可分,也本無可合,這就叫本自「無二無別」。
懂了這個比喻,再移在現、空上,很快就會認識「現空無別」。以水月為喻,水中顯出了明晃晃的水月,水月是百分之百的現相吧!去尋找這個水月時,連一個微塵的實法也得不到,無論上下左右哪一點上,是百分之百的空性。現在是不是全體現全體空呢?兩個都是全體呀!「全體現」,就是水月整個是顯現的相;「全體空」,就是水月全體是空性。這現和空有分開的兩個嗎?既是全體現、全體空,就成了無二無別。這就叫做「現空無別的自性」。「自性」就是萬法原本是這樣的體性,不是誰使「現空有別」變成「現空無別」,而是本自如此。
再下來,如果懂了現空無別,就會知道它是不住任何邊的,就是超出思議的范圍,是離戲的。對這事,心可以思維、談論嗎?還是不可思維、談論呢?要知道口所談的、心所思的,無論如何也達不到事物自身。
我們的意識要展開思維、語言要表述,必然就落在有、無、亦有亦無、非有非無這四個邊上,現在妙了,它是現、空無別,那麼這是有嗎?不能說是有,因為它是全體空的;這是無嗎?不能說是無,它是全體現的;這是有、無併在一起嗎?不能說是相違兩種體性的集合,它是現空無別的;這是非有非無嗎?非有是無,非無是有,非有非無就是亦有亦無,這也不是。所以這事它本身的體性,不住在意識所緣的任何邊上。那麼它是什麼?已經超出思維、語言的范圍了,到這里已經不是心的境了,所以叫「勝義非心境」。
對這「不住任何邊」再嘮叨兩句。就是分別心取境時,一定是執取一個固定的相。就像手握東西,固定是個瓶,才有手握住瓶;固定是個碗,才有手握住碗,如果毫無定法可得,手握住什麼呢?手握住就是指握住了一個固定的東西。分別心就是像這樣取境的,分別有緣起的現相時,心就落定在有上;分別這相無有時,心又落定在空上,這就是假勝義它是落在一邊上的。而真勝義不住任何邊,沒有定相可得,這就讓分別意識沒轍了,無處可攀緣了。凡是邊,就是分別心執為有固定自性的東西,或者固定在有上,或者固定在無上,或者固定在亦有亦無、非有非無上,而現在現空雙融不二,不落于四邊,所以它不住在思維、語言所緣的任何戲論邊上。這叫「不住任何邊」。
「無改本性之實相」,「無改」和「本性」這兩詞要領會。不改的就是本性,會改的就不是本性,這要知道!這非常關鍵!我們心前各種各樣的相剎那間就改變了,這會改變的哪是本性呢?而這個是不改則為本性。「不改」什麼意思?就是:你墮為凡夫也不會損減它,你成為聖者也不會增加它。無論何時何地什麼情況,都從不會改變。所以三世諸佛都說同樣的實相法,過去如是、現在如是、未來如是,沒有兩樣的。這就是真理,是不變的!這不變本性的實相,就稱為「二諦無別」或「二諦雙融」。
現在應該懂啦!「無別」和「雙融」這兩個詞是針對分別識前的二諦不同分或分開安立而說的。你能認識第六意識上二諦是怎麼分開的、怎麼隔開不融的,真勝義的無別和雙融馬上就顯示出來。剛才一再說了,「二諦有別」就是指:分別意識它所計的現分和空分是不同的兩個相。這是無可奈何的,分別意識它就只能做這種事,它一次只取一個相。你告訴它有個顯現的相,它就分別這是「現」;你告訴它觀察後了不可得,它又分別這是「空」。分別意識必然只有這樣輪番,它不可能像無分別智一樣,不必輪番、直下證到二諦無別,分別意識沒這個能耐。
上面所講到的問題,實際就是指我們口口聲聲地說「世俗、勝義」,都說爛啦!說得多了,自己不知道墮在假勝義里,還說「真的有兩種諦」啊!所以真勝義,就剛才說的,我們意識認為的現、空兩分,在萬法當體上無二無別,像所作和無常在事物上無別那樣,全現全空,全空全現,這就叫雙融。所謂分開的二諦,這是分別識做的文章,實相是現空本來不二。
【即如同《五次第論》所說:「顯現與空性,了達各分已,若時融為一,于彼說雙融。」】
以上實際和《五次第論》所講到的一樣。「顯現與空性,了達各分已,若時融為一,于彼說雙融」。這是分兩步走。首先知道什麼叫顯現?什麼是空性?對這兩點了解到位。「顯現」就是心前現出了相,這就叫「顯現」。顯現上,要知道它是由因緣和合而現相,這相有青黃赤白、長短方圓等等,而且有它特有的作用。同時要認識,真實中這現相有沒有自性呢?如果有自性,那就是實法;如果無自性,那就是空性。就好比水月,既要認識有個現的水月,圓圓的、亮晶晶的,在河的什麼方位,這是知道「現分」。又要了解,這所現的相有真實的自性嗎?能得到嗎?認識到它不可得,就是了知空性。
像這樣,對現、空了解了各分後,對于「空性和緣起不二」生起正見,再安住串習,這樣在離一切戲論的法界處真實融為一,就對此說是「世俗勝義雙融」或「不二」。
像剛才講的:在事物上無常和所作沒有別體,這就是「一」。像這樣,現和空無二無別,沒有分開的兩個,就說是「雙融」。
【于二諦無別、離絕言說、自內親證之真如中,二諦將成一性。】
前面在意識上安立的二諦,只是暫時的一種做法。因為這只是方便,而不是真實,所以用過以後還要掃除。說法度人很不容易,自己須是明眼人,要懂得什麼是方便、什麼是真實,前一步怎麼施設,後一步怎麼掃除,這樣才能接引人入道。像這里,前面說了一個二諦,後面就又來一個二諦無別!所以不要整天念著「二諦」、「二諦」……,說慣了,就認為真的有不同的兩種諦,根本不知道二諦是假名安立。
到後面要說「二諦無別」,就是因為前面立了分開的二諦,所以這里就說二諦無別、現空不二。這時離絕一切言說,舌頭就沒用啦!沒有它可說的份了!舌頭是聽分別心的,分別心只是計有、計無、計這、計那,它只會做這事。到這里已是離絕言說,佛法的真實義也就在這里。為什麼世尊成道後說「止止不須說,吾法妙難思」呢?為什麼說「我說法49年不曾說到一字」呢?也是在這里。所以真實的佛法離絕言說,唯一由自己親證,唯一由心地法眼見,這就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在親證的真如中「二諦將成一性」,就是不可思議的真如。
【如是由二諦各分雖是別別,然若成「一」之自性,名言中則稱為勝義性,如說「親見勝義性諸聖者」等。】
這一句就給出了真勝義的體性。真是對假而說。前面講了分別識所計的二諦當然是不同的兩法,而且所計的空分就是假勝義。但這並不是諸法真實的體性,如果在何處這二者已經成了無二的「一」的自性,那麼名言中就把這樣的體性稱為「勝義性」(這才是真勝義,不是上面分別識所計的空分假勝義)。就像經上所說:「親見勝義性諸聖者等」,經上講的聖者們親見的勝義性就是指這樣的真勝義,而不是假勝義。
【對此以多異名而說,一切真勝義、究竟實相、勝義諦、空性、真如、實際等皆為詮此之名。】
對這勝義性,經中用很多不同的名稱詮表它。凡是說到真實勝義、究竟實相、勝義諦、空性、真如、實際等等,都是指這勝義性,而不是指分別心所計的「無實」這個影像。
比如以「真勝義」詮說這真實性是聖者殊勝智慧的行境或所得之義,而不是凡夫妄識的行境。
以「究竟實相」詮說這是抉擇徹底、再沒有超出其上的實相。也就是既不像小乘人那樣,認為色心二法積聚、相續的現相是虛妄的相,而最細的無分微塵和無分剎那是真實的相;也不像唯識師,認為心識變現的能取、所取二相是虛妄的相,能變根源的依他起識是真實的相;又不是執取世俗、勝義二諦分開,承許世俗中有、勝義中無等等。這些都只是暫時以有必要而安立的實相,並不是抉擇到究竟的實相。所謂的究竟實相就是二諦無別、遠離一切戲論的實相。
又以「勝義諦」表明這是聖智照見的真實不虛的真理。
又以「空性」表明諸法當體無有一切生、住、滅等相的空寂體性。
又以「真如」詮示這真實性沒有任何變易,過去如是、現在如是、未來如是。
又以「實際」表明這是畢竟無有顛倒的真實之際。
諸如此類的一切名稱都唯一是在詮說真實勝義。
三、認證假勝義不是真勝義
【而有法各自上唯遮實有的這一分,雖入于勝義數,然非究竟勝義,即彼為無遮分、遮遣分、唯分別影像、唯少許法故,不堪為不住一切邊之法性、超出遮立戲論者、無分別之行境、一切諸法之真如性。】
在每個有法各自上僅僅否認實有的單空這一分,雖然也算在了勝義當中,但這不是諸法究竟的勝義。為什麼呢?因為這只是遮遣實有而不引出其它法的無遮分,因此不堪作為不住一切四邊的法性;這只是否認諦實等其它不同類的遮遣分,因此不堪成為完全超出遮遣和成立這兩種戲論的真實性;這只是分別意識所安立的單空影像,因此不堪成為出世間諸佛菩薩無分別智慧的行境;它只是否認諦實這一點的少許總相法,因此不堪作為一切諸法究竟實相的真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