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薩爾王傳 第62回 嶺國君臣焚毀妖尸返嶺途中秦恩省親
第62回 嶺國君臣焚毀妖尸返嶺途中秦恩省親
正當嘉帝噶拉耿貢迷迷糊糊,不知生死之時,格薩爾運用法術,將自己的身體變成化身和真身兩個形體,化身陪著嘉帝坐在白色墊上,真身化作一只金翅大鵬,載著秦恩和米瓊二人,飛進噶拉耿貢的皇宮。在一座十八套間的黑房子里,找到了皇后尼瑪赤姬的妖尸。君臣三人動手搬動尸體,那尸體竟像活人一樣發出「嘖嘖」的怕冷之聲。格薩爾吩咐: 「把她裝入鐵盒之中,直到世界毀滅,也不准打開鐵盒。」 秦恩和米瓊將妖尸裝入鐵盒之中,君臣三人帶著鐵盒飛出宮外,來到天地相接之處,將鐵盒藏在一個三角形的地方,然後用檀香木將尸體焚化了。 當晚,嘉帝回到皇宮,來到黑房子,伸手一摸,皇后的尸體不見了。噶拉耿貢不禁大吃一驚: 「哎呀呀,我們受騙了,皇后的遺體被格薩爾偷走了,我們必須依照嘉地的國法對他嚴加懲處。」 大臣哈香晉巴勸皇帝息怒,認為這事不一定是格薩爾干的。嘉帝卻一口咬定,此事必是格薩爾所為。立即命哈香晉巴到格薩爾處將皇后的遺體追回。 哈香晉巴無奈,只得來到格薩爾面前,詢問雄獅大王可曾知道皇后的遺體被盜一事。 格薩爾對哈香說,妖尸將給嘉嶺兩地百姓帶來災難,為了拯救眾生,已將尸體焚化,除了禍根。 哈香晉巴回宮向嘉帝稟報,噶拉耿貢長嘆一聲,甚覺淒然。想了想,又讓哈香去見格薩爾。告訴他:如果能將皇后的尸體復原,就不對他動用國法。格薩爾回答說,尸體已經焚化,無法復原。嘉帝一聽格薩爾如此回復,更加怒不可遏,立即吩咐哈香晉巴帶人去將格薩爾捉來,吊在法竿上,要弔他七天七夜,以懲罰他的膽大妄為。 哈香晉巴遵旨行事,將格薩爾吊在法竿上。 七日後,噶拉耿貢帝又命哈香去看格薩爾死了沒有。哈香來到法竿下面一看,只見各種飛禽圍著法竿飛旋,紛紛給格薩爾銜食餵水,那雄獅大王毫無痛苦之狀,比往日更加有神采。嘉帝一聽此情,吩咐將格薩爾投入蠍子洞中,誰知那些毒蟲非但不傷害他,反而向他頂禮朝拜。噶拉耿貢無奈,命武士將格薩爾從懸崖上拋下,又被空中的鷲鳥交翅將他接住,送回崖頂。 見屢屢不能殺死格薩爾,嘉帝更加生氣。遂命堆起柏樹枝,澆上胡麻油,將格薩爾投入熊熊烈火中,一直燒了七天七夜。等哈香晉巴再來看望,那大火燒過的地方竟變成了一個波光粼粼的湖泊,中央還長出一株如意寶樹,那樹枝繁葉茂,且開滿鮮花。格薩爾高坐林冠之上,周圍彩云飄浮。 嘉帝又命將格薩爾拋入大海。丹瑪和米瓊沖了上來: 「大王呵,我們實在受不了了,您應該回敬他們,讓他們嘗嘗我們的厲害。」 格薩爾搖了搖頭,勸大臣們不必焦急,那嘉帝與常人不同,如果不接受他的處罰,對嘉嶺眾生不利。我們要讓他自己回心轉意,自愧失禮。 五百勇士將格薩爾拋進了大海,丹瑪和米瓊將從阿賽羅剎那里得來的似土非土的法物撒在海面上,大海頓時變成了一片綠茵茵的草地,長滿樹木鮮花,彩蝶飛舞,格薩爾君臣就將營帳扎在草地上住了下來。 哈香晉巴忙向嘉帝稟報,無法懲罰格薩爾,並勸皇帝向格薩爾賠罪。噶拉耿貢至此方才確信是真正的雄獅大王到了嘉地,決計與格薩爾重新和好。 次日,皇宮里安排了金座、銀座,地上鋪滿了羊毛墊子,鼓樂齊鳴、螺號喧天。嘉帝噶拉耿貢率眾臣將雄獅大王格薩爾接進皇宮,讓到金座上。然後嘉帝親自獻上如意寶珠和金銀、綢緞、騾馬、大象等禮物,對格薩爾說: 「世界無敵的雄獅大王呵,直到昨日,我才知道你是真正的格薩爾,還望大王恕我無知無識之罪。」 嘉地七姊妹獻上香茶美酒和各種豐盛的食品,然後為嶺國君臣歡歌起舞。武士們表演摔跤和各種技藝為客人助興。皇帝噶拉耿貢又對格薩爾說: 「尊貴的嶺國大王呵,嶺國處處是雪山草地,氣候寒冷,土地貧瘠,財物不足,衣食困難。而我這嘉地,山青水秀,美麗富饒,財物充裕,豐衣足食。我膝下無子,只有小公主阿貢措是我的繼承人,可她年幼難以執掌國政,大王不如留在嘉地,做嘉地的大皇帝吧。」 格薩爾見噶拉耿貢誠心誠意地挽留自己,甚是感動,就唱道: 我嶺地大王格薩爾, 不是為了財寶到嘉地, 也不貪戀嘉地的美女, 是為了嘉、嶺的友誼。 嘉地的疆土我無心要, 嘉地的王位我無心坐, 我只想執行天神的命令, 解除眾生苦難心里就歡愉。 「大皇帝呵,我不能在嘉地久住,在那遙遠的藏區,還有許多有形和無形的妖魔等我去降伏。皇帝若對我真心眷念,不舍分離,可以把我塑成金身,這樣就如同我們常相見一樣。」見格薩爾執意要回嶺地,嘉帝挽留雄獅大王再住七日。格薩爾點頭應允,決定土狗年正月十五日返回嶺地。正月十五日很快就到了,嘉地為嶺國君臣準備了諸多禮物,全部馱在騾馬和大象背上。嘉地小公主阿貢措向雄獅大王獻上哈達,唱了一支祝願歌: 今天是個吉祥的日子, 願天上的黃道吉星來當值, 願地下的吉祥時刻來降臨, 願一切事業圓滿成就皆如意。 願馬上騎士穩坐金鞍不墜馬, 願胯下坐騎快步健走不失蹄, 願當官的人不受損傷, 願隨從的人不遭遺棄。 今生有幸能與大王相見, 清淨界中後會還有期, 願六類眾生災難得消除, 願嶺國君臣平安返故里。 公主唱罷,仍不舍得與嶺國君臣分離,就向父皇請求送格薩爾大王到嘉嶺交界的地方。噶拉耿貢既不忍心不答應女兒的請求,又怕女兒太小,行路不放心,就派大臣穆次丹巴隨同公主,還有嘉地六姊妹一起為嶺國君臣送行。 格薩爾君臣在嘉地七姊妹和大臣的陪同下,啟程回嶺,走了幾天,晁通見阿貢措仍無回嘉地之意,大為不悅,如果這小公主要求一直送到嶺地去,見到王妃森姜珠牡,女人間難免又生嫉妒之心,于我晁通無益。現在我應該想個主意,不讓這嘉地的七姊妹到嶺地。晁通想了三四一十二遍,盤算了五五二十五回,決定給王子扎拉寫一封信,讓他派人阻止嘉地隨從,如果殺死嘉地大臣,那公主阿貢措一定會返回嘉地的。晁通這樣一想,立即寫了一封短信,告訴王子扎拉:格薩爾大王在嘉地已將妖尸焚毀,皇帝噶拉耿貢大為震怒,把大王抓了起來,現在已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氣了。請王子速派嶺軍前來救援。晁通寫好信,用青色水綢包好,拴在自己的寄魂鳥的脖頸上,命鳥回嶺國送信。 王子扎拉聞報,立即聚集眾英雄,急急奔往嘉地而來。一個月的路程當作一天趕,一日的路程半日行。不多日就與格薩爾君臣一行相遇。 遠遠地看見來了一支人馬,嘉地的送行大臣和格薩爾大王並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有晁通心中明白,卻裝作模作樣地說: 「嘉地的大臣們,遠方來的人馬,看樣子是來搶劫我們的。俗諺說:『吃食應讓客人先吃,射箭自己應該先射。』不管金錢豹多麼凶猛,獵人先把利箭射出去,豹子就傷不了獵人。嘉地的神箭手,現在該是你們顯神通的時候了。」 神箭手日昂托郭禁不住晁通的慫勇,「嗖」地一聲將箭射了出去,正射在扎拉坐騎的嚼環上,鐵環被齊刷刷地射斷了,人馬雖未受傷,卻惹得扎拉怒火中燒,在馬上大吼: 「你們是來送死的麼,看起來你們像是嘉地人馬。我嶺國君臣十三人到嘉地除妖,已經整整三年,我扎拉是來打探大王下落的。你們如此惡劣,想必大王真的落在你們手里受難。俗語說:『食物到了嘴邊就得吃下去,敵人到了門口就得去反擊。』嶺國英雄不能任人欺。」說罷,射出一支神箭,將嘉地隨行的三個大臣和三個妖魅一起射翻在地。扎拉仍覺不解氣,又搭上一箭,正待射出的時候,格薩爾發現了射箭的是扎拉,高聲說: 「對面的好漢可是我姪兒扎拉麼?我們嶺國君臣到了嘉地,除了妖尸。嘉帝對我們感激不盡,不僅送了我們許多珍寶財物,還派七姊妹和大臣來送我們,你為什麼要來阻止,還把嘉地的人馬射翻在地?」
扎拉一聽是格薩爾大王到了,大吃一驚。知道又中了晁通的詭計,自覺無臉再見大王,羞愧萬分地轉回嶺地。
格薩爾大王祭奠了嘉地三大臣的亡魂,然後率君臣繼續趕路。晁通裝作十分誠懇地對公主阿貢措說: 「公主呵,你們七姊妹再往前送,就到了嶺國,王妃珠牡看見你們會生氣的。」 七姊妹一商議,決定立即返回嘉地,于是向雄獅大王獻上哈達,公主說: 「雄獅大王格薩爾呵,不同顏色的哈達有十八條,我們獻給大王表心意,願嘉嶺世世代代傳友誼。俗諺說:『吃了別人的羊腿,需用羊尾骨肉還禮。』這是何意請大王多思慮。」 格薩爾當然明白公主這話的意思。三個大臣白白送了命,傳到嘉地去,臣民百姓會怎麼想?雄獅大王立即吩咐拿過贈禮,對公主阿貢措說: 「吃了羊腿是該答謝客人的,這里有金子一樣的駿馬十五匹,像杜鵑一般的青騾十頭,像花喜鵲一般的犏牛十頭,吉祥哈達二十五匹,馬、牛、騾都馱上金銀珠寶,我把這些贈給你們,一則作為三位大臣的撫慰禮品,二則作為姑娘們遠道相送的酬謝禮。」 七姊妹接過禮物,戀戀不舍地與雄獅大王分別了,但願能與大王再相會。 格薩爾大王與嘉地七姊妹分手以後,繼續往前走,來到嘉嶺交界的地方。格薩爾忽然看見三只仙鶴在頭頂盤旋。三仙鶴正是嶺地的寄魂鳥,它們也看見了嶺地君臣一行,立即落了下來。丹瑪上前,從仙鶴的脖子上解下一信,呈現給格薩爾大王。大王看罷,神情有些黯然。 原來,這信正是王妃珠牡派仙鶴送來的。信中說,自從格薩爾大王離開嶺國,大將辛巴梅浮澤就病倒了。珠牡為了給辛巴醫病,把大王十八個庫房的財寶都快耗完了,但梅乳澤的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一天比一天加劇,害得辛巴天天在呻吟中度日,近些天來更加厲害了。辛巴別無他望,只願死前能與大王見上一面,所以懇請大王能速速回國。
格薩爾知道,辛巴梅乳澤本該死在祝古交戰之中,只因他途中遇一上師,得以超度,陽壽有增,但終究不能熬過今年,恐怕也等不到我回嶺地的那天了。格薩爾立即讓仙鶴傳信,告訴王妃珠牡,路途遙遠,難以很快返回嶺地,若辛巴的病稍有好轉,請派人將他送來,我們君臣可在途中相見。
三仙鶴飛回嶺國王宮,珠牡見信,趕快派人護送辛巴上路,還有兩只神鳥一路相隨。白天護送的是善于凌空觀察的鷲鳥,夜晚護送的是夜里善飛的黃鴟。 格薩爾與辛巴終于在途中相會了,辛巴梅乳澤那張消瘦枯黃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鼻孔像是破了洞的大皮袋一樣,只有微微的氣息。格薩爾知道,他的靈魂就要脫離軀體了。 「大王呵,我辛巴梅乳澤是有罪的,最大的罪過是殺死了嘉察。如今快要辭別人世,能最後與大王相會,我的心願滿足了,請大王給我加持。」 格薩爾大王聽了辛巴梅乳澤的話,心里很不是滋味: 「辛巴呵,你最初對嶺國有罪,但後來為嶺國立了功勞。你的罪孽,大王我一定替你消除,一定把你超度到清淨國土中去。」 辛巴梅乳澤感激地看著大王,想施一禮,已經不可能了。心願得到滿足,辛巴閉目謝世。格薩爾大王為梅乳澤大作法事,超度他的亡魂到清淨國土,然後將其尸體火化,修建一座寶塔,將骨灰葬于塔內。 君臣繼續前進,這天來到兩座砂山對峙聳立的三岔路口,大臣秦恩舉目四望,只見萬里無云的碧空中屹立著一座高插云天的雪山。遠遠看去,猶如一頂白色帳篷威嚴地立在那里。秦恩見到這座雪山,淚水就像樹葉上的露珠一樣,嘀嘀嗒嗒地滾落下來,一時百感交集,思緒萬千。 晁通見秦恩落淚,有些不解,就問他為何如此傷心。秦恩回答說: 「叔叔晁通呵,對面那座皚皚雪山,是有名的卡瓦格布大雪山,它是我的寄魂山。我八歲那年,被魔王魯讚擄走,如今我已經五十八歲,五十年中,我從未飲過家鄉的水,從未見過故鄉的山,我那慈祥的父母親,親愛的妻子和妹妹,都只能在夢中相會。今天我見到了家鄉的山,叫我怎能不傷心呢?」 晁通一聽秦恩家中有妹妹,立即邪火燒心: 「你家里還有妹妹嗎?這很好呵,如果能把她許給我做廚娘,我可以設法讓你回家一次。」秦恩一聽可以回家,就求晁通幫忙。若能回家,一定請求父母將妹妹嫁給他。 為了娶秦恩的妹妹,晁通立即施展巫術,滿山遍野煙霧瀰漫,陰云密布,天昏地暗,道路不明。秦恩趁機把格薩爾的坐騎引到通往絨地的山路。昏暗之中,格薩爾一時竟沒有察覺。走了一程又一程,雄獅大王感到有些不對。「嶺國的砂山早就見到了,為什麼現在還不到嶺國呢?」想著,就讓丹瑪帶路前行,走得快些。秦恩又來悄悄懇求丹瑪,說現在已經到了絨地,若不能回去看看父母和妻子、妹妹,比死去九次還要痛苦。丹瑪見秦恩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十分同情,就對格薩爾說: 「大王呵,俗語說得好: 來了陌生人, 家里容易丟東西; 到了陌生地, 生人容易走錯路。 這個地方我不熟悉,還是讓秦恩帶路為好。」 君臣一行繼續往前走,已經到了秦恩被擄走的那座山口。人們從山口望去,絨國大地一覽無余,只見皚皚雪山頂上築著三座城堡,城堡上金纓招展;花花石崖上也築有三座城堡,城堡上銀纓招展。城堡周圍,滔滔曲水河邊還築有三座城堡,城堡上螺纓招展。城堡周圍,密密麻麻布滿了帳篷,像炒爆了的青稞撒在大地上。格薩爾明白了,俗語說:「話兒傳到別人嘴里,會越傳越多;食物傳到別人手里,會越傳越少;陌生人走在他鄉的路上,會越走越長。」我說怎麼還不到嶺地呢,原來是秦恩把我們引到絨國來了。明知到了絨地,格薩爾卻作不知:「秦恩呵,那雪山你可認識?那城堡、那帳篷你可認識?俗語說:『不能和流浪人作親戚,不能把狼當狗把門守,僕人吃飽了欺負人,駿馬吃飽了騎手難備鞍。』你隨我到過多少地方,為何今日把路迷?」 秦恩一見大王沉下臉來,像土牆倒塌了似的連連叩頭,從護身佛盒中取出一條哈達,獻給大王說: 「大王呵,我本是絨國王子,八歲被魔王魯讚擄去作了他的臣子,以後又被大王救到嶺國,作了您的臣子。你我君臣好比駿馬與鞍韉,時時刻刻難分離。大王呵: 青山有名, 全靠森林來裝飾; 若無森林, 青山不過是荒山。 大河有名, 全靠雨水來裝飾; 若無雨水, 大河不過是溪流。 上師尊嚴, 全靠僧眾來護持; 若無僧眾, 上師不過是凡子。 國王有權, 全靠大臣來支持, 若無大臣, 國王不過是俗子。 記得在降伏魯讚的第二日, 大王就答應我回絨地。 如今我已五十八歲, 時時都想與父母團聚。 父王如今好比山口的圓石堆, 這石堆今天不塌明日將倒去; 母後如今好比灶里的遺火星, 這火星今天不滅明日將會熄。 妻子好比牆頭上的秋草, 寒風襲來不知飄向何方去; 妹妹好比兩腳跨在門坎上, 是進門還是出門費猜疑。(注1) 大王呵,五十年來我常在夢中與親人相見,好夢醒後常常流淚悲啼。我請求大王饒恕我,請大王準我回絨地。」 格薩爾見秦恩聲淚俱下,心中不忍,氣也消了。決定就此安營,等候絨國君臣前來迎接。誰知住了七天,仍無人來接。秦恩心想:我為了看望年老的父母、親愛的妻子、久別的家鄉,才把格薩爾大王引到絨地來。如今在這里已經住了七天,還不見有人來迎接,這是為什麼呢?如果再這樣下去,大王一定會生氣,我到了家門也見不到父母親了。秦恩越想越傷心,禁不住撲簌簌掉下淚來。 米瓊一見秦恩落淚,大為不忍。忙上前安慰他,說可以幫助他實現願望。秦恩見米瓊真心真意地幫助自己;感動得要給他叩頭,米瓊止住了他。 說辦就辦,米瓊將格薩爾的寶駒江噶佩布變成一頭黃公牛和一匹毛驢,自己則變成一個面色鐵青、白的只有牙齒,紅的只有舌頭,全身爬滿蝨子的乞丐。 米瓊騎著毛驢,趕著黃牛,朝絨城走去。只見各個路口都有人把守,並不見行路之人。米瓊心中奇怪,絨城發生了什麼事?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背水人,米瓊向他打聽絨城出了什麼事,背水人並不回答,慌慌張張地走了。又遇上一個打柴人,不容米瓊發問,那人就像躲避瘟疫一樣地逃走了。米瓊想了想,徑直朝宮城走,來到離宮城不遠的地方,見路邊的莊稼已經成熟,米瓊將黃牛和毛驢趕進莊稼地。心想,石頭砸在犄角上,乳頭會流出鮮血來;牲畜趕進莊稼地,城里一定會走出主人來,米瓊讓牛和毛驢任意糟踏莊稼,自己則坐在田埂上脫下衣服捉蝨子。 原來,格薩爾一行在門珠山口扎下營寨,被秦恩的妹妹阿曼在城頭上看見了。她不僅看見了格薩爾的營帳,還看見了那幻變出來的千軍萬馬。阿曼立即向父王報告。絨王以為有人要進攻絨地,立即將十三萬戶部落的百姓召集起來,把守各個路口、渡口,山上不准任何人砍柴,河邊不准任何人渡水。這就是絨地無人行走的緣故,米瓊當然不知道。 米瓊正在捉虱子,從城里出來一個女僕,見牲畜在毀莊稼,就大罵米瓊。米瓊不理,女僕就回宮向國王報告。大王咐咐她不要和乞丐打架,把牲畜趕出田去就是了。女僕轉回來命米瓊把牛和驢趕出田地,米瓊佯裝聽不見,還是不理不睬。氣得女僕回宮去找阿曼公主。阿曼一聽,火冒三丈,右手抓一把灰,左手提一根棍,沖到米瓊跟前,惡狠狠地罵: 「你這個無賴,常言說:『乞丐吃飽了不聽話,蕎粑粑凍乾了掰不開,水太清了無魚撈,話太輕了無人理。』現在我們絨地的人不准外出,外面的人也不准入內,你竟敢在這里糟踏我們的莊稼?!你最好現在就走開,若不然,絨地的英雄投百塊石頭,射百支利箭,揮百把利刀,你再想逃也來不及了。」 米瓊見阿曼公主出城,心中高興,嘴上卻說: 「不管你是公主還是女僕,都不該說這樣的話。我是隨格薩爾大王從嘉地經過這里回嶺地的。聽說絨地土地肥沃,六畜興旺,是塊少有的福地。乞丐到這個地方不愁討不到吃食,牲畜到這里不愁沒有水草,可遇到你們這里的人,不是聾子就是啞巴,難道你們這里發生了什麼瘟疫?」 阿曼聽說是隨嶺國大王來的,把手中的灰和木棍悄悄地扔掉了,立即問嶺王還有哪些隨從。米瓊就把隨從一一講給他聽,阿曼聽到有自己的哥哥秦恩,高興得立即轉回宮中,帶上茶酒和點心,出來招待米瓊,並告訴米瓊,明日就去迎接嶺王進宮。 格薩爾聽了米瓊的稟報,忽然變了主意。他怕秦恩思戀家鄉,不肯與他同回嶺地,就決定不讓他與家人見面。 第二天,絨地公主阿曼和眾大臣前來迎接嶺大王,格薩爾早把秦恩藏在一個鐵箱中,卻對公主說,秦恩在嶺地過得很好,請公主轉告絨王不必掛念。 公主回宮稟告父王,絨王又派出秦恩的妻子,仍然沒有看見秦恩。絨王決定親自走一趟,秦恩又沒露面。絨王不甘心,就邀請格薩爾大王一行到王宮作客,格薩爾想了想,答應了。 公主阿曼見屢屢不能與哥哥相會,而米瓊分明說哥哥已隨嶺王到了此地,莫非這格薩爾是假的?莫非哥哥已不在人世?無論如何也要把哥哥找出來。看來,不搗毀他的營帳,他們是不會交出哥哥的。于是阿曼聚集眾兵,欲討伐格薩爾,絨王不允。阿曼見兄心切,不聽父王勸告,執意發兵到了嶺營。 格薩爾正在營帳中休息,準備赴宴。忽見帳前來了眾多兵馬,雄獅大王頓時大怒,厲聲訓斥秦恩: 「前次你帶錯了路,我們才到了絨地,現在絨地又把大軍的矛頭指向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秦恩見大王發怒,驚恐地站在一邊,不敢有半句辯解,丹瑪心生一計,對大王說他有退敵之策。格薩爾命丹瑪出營迎敵。丹瑪立即寫了一封信,用箭射在絨軍中,上面說秦恩確實隨嶺王到了嘉地,因他思念父母妻妹,故爾將雄獅大王引到此地,絨嶺兩國本是友好睦鄰,大可不必動干戈。
阿曼一見此信,知道哥哥安然無恙,立即下令退兵。秦恩也心花怒放,想著明日就可以與父母妻妹相聚,手腳都不知如何擺放了。 第二天,絨地大臣前來迎接嶺國君臣,眼見迎接的隊伍就要到了。格薩爾卻命秦恩留在大營看家,他與其他大臣前往王宮赴宴。秦恩無奈,心中雖然急得不行,卻不敢違抗大王的命令。 嶺國君臣隨著前來迎接他們的絨國大臣浩浩蕩蕩地直奔絨國王宮而去,秦恩流淚了。想我秦恩已經離開家鄉五十年了,如今到了家門口,卻不讓我與家人見面,大王怎麼如此不近人情?越想越傷心,越想越生氣,秦恩決定不顧一切,一定要去見見父母、妻子和妹妹。剛要出門,秦恩又停住了腳,他還是害怕,怕大王責罰他,怎麼辦呢,秦恩左思右想,有了主意。
絨嶺兩國君臣正在宮中吃喝,一個流浪藝人在王宮下面唱起歌來: 那向北方飛行的天鵝, 一心想著青色湖中的仙鳥; 那向山崗奔馳的山羊, 一心想著綠色草原的嫩草。 茶和酥油好比父親和母親, 父母雙親彼此離不了; 肉和糌粑好比主人與坐騎, 主人坐騎彼此離不了。 賽馬要到北方草地, 射箭要瞄準紅野牛, 討飯要到富人門口, 吃飽肚子還可往回捎。 「絨地的百姓呵,我不僅討吃食,還有很多好消息要向絨王稟報。」 絨國百姓見這藝人生得好漂亮,帽頂插著九種顏色的纓珞,身著長衫,白綢領,青綢下襬,腰扎紅綢。尖尖的鼻梁,好似亭亭雪峰;炯炯目光,猶如金星閃耀;圓圓的臉龐,好似十五的明月;彎彎的眉毛,生得不高不低;纖纖睫毛,長得不長不短;三十顆螺牙,潔白整齊;扁平舌頭,能言巧語;碧油油的頭髮,好似松石做成;白生生的皮膚,好似水晶放光;長髮修胡,滿面春風。那宮中的女僕也出來觀看,一聽秦恩此話,忙進宮稟告絨王,說門口的藝人有好消息向大王稟報。格薩爾卻在一旁說,流浪的藝人能有什麼好消息,給他些剩茶剩酒就算了。女僕依言而行。藝人忽然流下眼淚,女僕覺得他可憐,又回宮為他討些好吃食。丹瑪明白,這個藝人就是秦恩所扮,這個時候如果再不讓他見見家人,未免太不近人情了。想著,丹瑪出宮對秦恩說: 「你不要再吵了,快立了靶子,我射上一箭,然後你帶著箭進宮來吧。」 秦恩終于進了宮,卻把帽簷壓得低低的,不敢抬頭。格薩爾知道是秦恩來了,心中不悅,所以並不睬他。晁通卻希望秦恩留在絨地,就假裝生氣地責怪這藝人不懂道理,進宮還歪戴著帽子,將秦恩的帽子打落在地。絨王和王妃立即認出兒子,高興得昏了過去。公主阿曼和秦恩的妻子撲了上來,一家人又哭又笑,悲喜交集。 格薩爾更加不高興,心想,這下秦恩可回不成嶺國了,不禁暗暗地埋怨丹瑪和晁通。說了句「你們干的好事!」就不辭而別。 眾人見嶺王憤然而去,驚慌起來,秦恩更加不知如何是好。晁通眼珠一轉,對大家說他有辦法讓大王回來。說著,將七粒黑白石子投在靴筒中,用白綢扎緊靴口,讓丹瑪拉緊白綢,然後口中念念有詞。工夫不大,格薩爾大王果然乘馬落在宮中。 見大王返回,秦恩忙跪倒請求恕罪:「大王呵,您使我與家人團聚了,為了謝恩,我請父王把絨地的財寶獻給您,我自己仍如從前一樣,永遠跟在您身邊,決不留戀家鄉。」
格薩爾大喜。見酒宴豐盛,雄獅王提議賽馬,絨王應允。並說誰能取勝,就把公主阿曼許配給他。晁通一聽此話,來了精神,立即精心打扮,唯恐不能取勝。 儘管晁通十二分的努力,雄獅王怎肯讓他取勝?就在快到達終點時,晁通的馬一個趔趄,把他從馬上顛了下來。阿曼公主立即端上一杯美酒,為他祝賀,羞得晁通不敢抬頭。格薩爾對絨王說:「你們父子已經見面了,秦恩與我是三次盟誓的朋友,我不能讓他留在絨地。我們的王子扎拉現在代理國政,尚未納妃,如蒙絨王允許,可與阿曼公主結成良緣。」 絨王和王妃滿口答應,大臣們也個個滿意。 一切準備就緒,五月初三日,格薩爾決定立即迎娶阿曼公主返回嶺國。
(注1)此二句指不知妹妹是否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