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繁華背後的虛空(1)
終于理解了那些華人勸我來新加坡的一番好意。
新加坡的繁榮程度世人皆知,是一個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高度發達的國家,生活在這里的人們,每天都在為創建更加美好的未來而不斷地努力著。初次來到新加坡的人一定會有這樣的疑問:生活水準已經這麼高了,可新加坡人為什麼還要這樣你追我趕地拼命奔忙呢?他們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如果在新加坡住過一段時間,和很多當地人熟悉了,他們就會告訴你,他們早已習慣了這種緊張的生活節奏。假如從某一天開始,他們忽然放慢了腳步,或完全停滯不前,那一定是另有原因的:或者是病了,或者是老了,或者是實在無力與他人競爭。
他們還會告訴你:表面上看,這里的人生活得是很富足,可你一旦不繼續努力,你的生活質量就會一落千丈。雖說這里福利待遇很高,可總不能全都靠著福利活著吧?更何況大家都不努力工作的話,怎麼會創建出那些福利呢?
這些話說得很有道理,這種生活態度看起來也很積極,可問題也恰好出在這種看似積極的生活態度中。
什麼問題呢?壓力。社會的壓力、時間的壓力、競爭的壓力……所有欲望導致的壓力。
但如果一切生活壓力在某一段時間內全部都解除了,然後慶幸終于不用再為生活勞碌了,有花不完的錢,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以往的欲望都已得到滿足,這種時候,人們也就真的閒下來了。日久天長,他們便會想:我這一生所追求的都達到了,唉,也不過如此,沒啥太大的意思。
然後呢?然後只有兩個字:空虛。
有人會問:空虛?空虛怎麼了,佛家不也強調「空」嗎?
這就是很多人對佛家的誤解。
普通人的那種空虛感,是一種失去或放棄了目標和方向,沒有了精神支柱的虛無主義的「空虛」。「活著有什麼意思,遲早還不是個死?能享受的都享受夠了,到時候兩眼一閉,啥都完了。」這種「空虛」便是沒有信仰的空虛。
而佛教中所講的「空」,與普通人那種「空虛」完全是兩回事。很多人因為不理解佛教中「空」的含義,便指責佛教是虛無主義的宗教。
從字面上理解大乘佛教的「空」字,是很容易令人產生誤解的,甚至很多小乘修習者也不理解「空」的真正意義,就連學術界的一些人士也因為不理解這個「空」字而認為佛教是虛無主義。
大乘佛教的「空」,確實極為深奧。沒有一定的慧根和悟性的人,經常對「空」的含義產生誤解或曲解,這就致使這些人墮入頑空,並否定佛教的因果業根及善惡和三寶的作用,從而反造惡墮之業。
所以,佛教對「空」這個字相當慎重,對慧根和悟性一般或低下的人,不允許講「空」,對那些思想不成熟的人也嚴禁講「空」,如果不加選擇地說「空」,就屬于違反了菩薩戒。
那麼大乘佛教所講的「空」,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原來,佛教哲學將一切事物即萬法,分為性、相兩個方面:「性」是事物的自性,「相」是事物的現象。現象就是世俗智能認識到把握到的事物的表面現象,自性是經過理性思辨才能認識的東西。佛教中世俗智能所認識到的事物,稱為俗諦;聖智和思辨所認識到的事物的自性,稱為理諦或勝義諦。
世俗智承認一切「相」,在世俗諦中也無法否定「自性」、「自我」。如果不承認世俗諦事物的存在,就會墮入否定一切的頑空,這是佛教最反對的。
事物的「自性」分為兩種,一種是世俗習慣上所說的「自性」,如人、動物、山水、草木、房屋等等,都有它各自的「自性」,正是因為有了這種「物自性」,才不至于互相混淆,才有各不相同的形象和作用,佛教從不否定這類「物自性」;另一種是指「特殊自性」,「特殊自性」是指不依賴任何別的事物的單一、獨立、自在的物我自性。「空」,便是指一種特殊自性的「空」。而這種「特殊自性」觀念是一種無明形成的虛妄的觀念,實際上並不存在這樣的自性。
佛教認為,包括物質和精神意識在內的一切事物都是眾緣和合形成的現象,即「緣起」。
既然一切事物都是緣起之物,怎麼會有不依賴眾緣的單一、獨立、自在的自性呢?既然沒有單一、獨立、自在的自性,那麼,這「自性」不就是「空」嗎?——這就是從思辨的方法認識的「緣起性空」之理。
但從思辨的角度認識的「空」,並不是理諦「真空」,理諦的真空是開悟後的聖智的直覺經驗。佛教中的「空」有它特定的含義,絕不能將它與漢語字典的釋義相混同——把佛教的「空」理解成「無」。如果這麼理解了,在佛教中就會被稱為「斷見」、「頑空」。佛教認為在學習佛理中誤入斷見、執著頑空,比一般人沒有學習佛理而執著實有的危害更大。因此佛常常說:「寧執有見如須彌(須彌是古印度傳說中最高大的山),不執無見如芥子(芥子即很微小的草籽)。」
總之,佛教的「空」既不是有,也不是無,而是因緣和合,或簡單地說就是「緣起」。因為諸法「性空」,所以說「緣起」。
「空」,既不是外行所理解的「空虛」、「虛無主義」,也不是思辨性的色空彼此不相容,而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色空為一體的直覺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