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羅那他評傳
索南才讓
帕竹政權時期,西藏文化,與西藏社會經濟發展同輳歷史的高峰。在文化的諸多領域英才湧現,學術暢明,各種著作紛紛問世。在著名的僧侶知識分子中,多羅那他深邃綿密,力行證道,成績卓著,獨占鰲頭,他不僅光大了覺囊一宗,而且對整個藏傳佛教做出了巨大貢獻。隨著歲月的流逝,許多與他並世的高僧大德有些漸被人們所淡忘,有些則得到人們的懷念。而對于多羅那他這位一代哲人、史學家,只有當人們看到《印度佛教史》,或提及哲布尊丹巴活佛時才想起他。也曾有人著文紀念,評其為人,讚其學識,然總覺缺乏全面客觀,留有疑問。十幾年前,筆者偶于北京閱讀藏文《多羅那他自傳》,後又于川青藏區的覺囊派寺院得謁大師塑像。而今,遙思先哲,不勝感念。閒來爰成此篇,以志紀念,也略表拙見,並求教于同仁方家。
一、選為靈童 勤修佛典
多羅那他(1757—1635,救度怙主),乳名班瑪斯覺多傑(蓮花伏魔金剛),法號貢噶娘布(慶喜藏),西藏卡熱瓊增人。[1]關于多羅那他一名,據傳他8歲時夢見印度學者舍羅那他,醒後按夢中所示自取「多羅那他」。他幼而聰慧,一歲時語言表達流利,自稱是貢噶周卻(慶喜勝解1507—1566之轉身。3歲時,按照宗教儀軌被確認為靈童,翌年經浪卡子第巴丹增米居旺傑同意,由拉堆絳首領扎西道結和覺囊寺堪布隆熱嘉措負責從江孜迎接到貢噶周卻所建的曲隆絳孜寺坐床,為該活佛系統的第十三輩。實際上覺囊派在西藏實行活佛轉世制度是從多羅那他開始的,前十幾輩都是追認的,不僅有寧瑪派高僧,而且也有噶舉派、格魯派高僧。研,淬礪奮發,未及終倦。不僅領悟中觀「他空」宗見,且博通布頓派法、道果法、大手印法、妮格六法、那饒六法等密法。經過十多年的深刻薰陶和一番錘煉,思想漸趨成熟。20歲,依貢噶堅參、強巴倫珠、貢噶巴桑等上師受比丘戒,再得諸師付法。翌年,受命住持覺囊寺,總理覺囊派一切事務。
多羅那他經常受病痛折磨。39歲那年,父親去世,他傷心過度,積勞成疾,口吐鮮血,頭及全身關節疼痛不已,胃痛頭暈,身體極度虛弱。晚年,舊病復發,雙腿腫痛,滿身黃水痘疹。即使這樣,他仍堅持習經,鑽研語言、文學、歷史、地理、算學等知識。他雖宗覺囊,卻不抱門戶偏見,在熱振寺參學時,坐在當年宗喀巴大師講經坐過的寶座宣講《菩提道次第廣論》,用梵藏兩種語言講解《閻摩德迦黑續》,「翻譯迅速準確,使眾人大為驚奇,對他備加讚揚。」他勤學好問,曾從師在藏的南印度佛密怙主等幾位學者求教顯密教法;從孟加拉(藩伽羅)班智達普尼難陀(智金剛)聽講《摩河婆羅多》和《羅摩衍那》,並翻譯了其中的部分章節;依東印度阿舍黎蘇尼跋那室利(覺藏)學習西藏未曾傳過的密法,請教疑難。1680年,他根據來藏印度學者的口述,結合自己所掌握的資料,完成了《印度佛教史》一書。該書問世後,南印度邦陀梨地區毗達地方首領婆婆陀羅來信稱讚他的學識,稱他是西藏隱姓埋名的唯一大成就者。
多羅那他廣播法雨,門庭高廣,飲譽藏區及印度、蒙古地區,成為帕竹政權末期西藏最傑出的學者。在他的關心支持下,川青藏區的覺囊派寺院得到了迅速發展,形成了以中壤塘寺為中心的集團勢力。
二、繼承法嗣 舉揚宗風
多羅那他是覺囊派第二十八代法嗣,他生活的時代,正是前藏格魯派勢力逐漸向後藏擴展,後藏噶瑪噶舉派則極力與之抗衡,各地方勢力爭奪混戰的時代。事局多變,佛法不興,覺囊派處于垂危之際。面對如此複雜而嚴峻的形勢,多羅那他潛心鑽研佛法,勤于著書立說,闡述覺囊派了義大中觀「他空」思想,釋說六支瑜伽體驗。並得第斯藏巴等地方古上層人士的信奉。在數十年內,覺囊派從弱變強,達丹丹曲林寺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強烈魅力,吸引著眾多信徒。
1、德才高深,為緇素推崇
多羅那他才識精湛,德行謹嚴。他精參佛學,又不囿于佛學,同時廣泛涉獵其他學問。他一貫嚴以律己,率先垂范。雖宗覺囊,卻杜絕門戶之見。在《自傳》中,他這樣寫道:「以自己宗派之見為至高無上,視其他佛教派別為仇敵,連外道之名也不屑一顧,如此心胸狹窄,卻想成博學之士,豈不怪哉。」正因為,他學識廣博,人格高尚,為人祥和,待人平等,謙虛有禮,奠定了弘揚佛法、振興覺囊派的基礎。也正依于此,為結交地方權貴和其他宗派高僧大德提供了方便,也使喀爾喀蒙古尊他為師,醉心佛法。
《覺囊派教法史》和《多羅那他自傳》記載,他住持覺囊寺期間,羊卓(浪卡子)萬戶長丹增米居旺傑、拉堆絳首領仁增阿格旺布、藏巴第斯噶瑪丹迥旺布和格章哇圖多南傑等人為施主,提供財物,支持覺囊派發展,尤得第斯平措南傑的盡力相助。土觀·善慧法日說:他「與仁邦巴迦瑪護教王結供施之緣,若教若政顯赫一時。」[2]值遇戰亂,當時後藏地區許多寺院遭到破壞,僧人散失嚴重,多羅那他卻「政教逢緣,上下和睦。」覺囊寺佛事興隆,香火旺盛。「他空」學說也得以恢復和弘揚,覺囊派獲得了很大發展。因此說,多羅那他依靠自己的才智,得藏巴汗等人的信任和禮遇,使覺囊派的發展進入篤補巴·喜饒堅參時代之後的第二次輝煌。
2、修建寺院,完善管理
多羅那他從21歲開始住持覺囊寺,在位期間修繕了曲隆絳孜、吉普德丹、覺囊等一批寺院和篤補巴時期所建的「通卓欽摩十萬大佛塔。」1651年,始建達丹丹曲林寺。
達丹丹曲林寺,全名「達丹丹曲林了義歡喜園。」五世達賴喇嘛時期,逼迫改宗,更名甘丹彭錯林,又稱噶丹彭錯林,清朝官書寫作「噶爾靼朋蘇克嶺」,或「噶爾靼盆蘇克靈,」位于拉孜縣東北,「多雄藏布江進入雅魯藏布江處。」《覺囊派教法史》記載: 41歲,木兔年二月十一日,舉行盛大奠基儀式;三月八日,建立作坊,修建經堂二十余間、僧舍一百間及圍牆,用金銅鑄造了內供三所依、大型七世佛像及用各種珠寶鑲嵌的無量壽佛像、度母像、大佛母像、布祿金剛像等。欽則旺布說達丹丹曲林寺是多羅那他在已毀的向敦·卻帕大師的原駐錫地向巴塘丁寺的廢跡上修建起來的。如說:「往北走依次可到向敦·卻帕大師的駐錫地名向巴塘丁寺,但現在這里除留有一點遺跡外再無所有了。後來吉準·多羅那他在此重新修建了覺朗寺,現已改名為甘丹彭錯嶺,成為格魯派寺廟了。……所修寺廟構造宏麗,廟內像塔雕塑精良,真是了不起。」[3]覺朗寺,即覺囊寺的異譯,此處非指覺囊第十五法嗣貢欽托結尊哲(1243—1313)所建的覺囊寺,應該看成是覺囊派寺,指達丹丹曲林寺。又說:「在河谷深處有袞勤·篤補巴的駐錫地名覺摩朗山居,內有以通卓欽摩大寶塔為首的三依像塔具靈應者為數甚多。」[4]「覺囊朗山居,」即是覺摩囊寺,簡稱覺囊寺,說明覺囊寺與達丹丹曲林相距不遠,前寺在覺摩囊河谷內,後寺在谷口,即多雄藏布江進入雅魯藏布江處。
關于建寺的目的,意大利藏學家費拉麗解釋「此地的寺廟是多羅那他在後藏和絳昂仁諸小王的幫助下重建或翻修的。後藏王將從事這項工作,當作17世紀 20和30年代,因蒙古入侵而引起的驚恐之後直接反對格魯派的一項措施。」[5]對于這個問題應該作客觀分析,從藏巴汗來說:為多羅那他提供寺院莊園和寺屬百姓等順緣,請求負責修建寺院,是從其政治利益考慮的;多羅那他依靠他的支持建寺絕對不是抗衡格魯派,而是為了弘揚佛法,發展覺囊派。
《多羅那他自傳》說,在修建過程中,藏巴汗從財力、人力各方面給予支持,全部工程持續了十幾年。佛像、佛塔多以金、銅、珠寶鑲嵌,造型莊嚴,工藝精湛。特別是無量光佛和彌勒佛像其造型之美堪稱西藏佛像之精品,彌勒佛像被視作西藏四大佛像之一。
達丹丹曲林寺建成後不久,慕名前來參觀和學經的人絡繹不絕。短時間內,住寺僧人猛增到一千多人,取代了覺囊寺的主寺地位。針對日漸增多的僧人,多羅那他在管理、學經、法事活動等各方面作了整治和規范。在寺院管理和組織方面,他大膽啟用人才,把一批學識淵博、品德高尚和具有管理才能的僧人安排到寺院領導崗位上,並派到中壤塘等寺指導工作,實行教主領導下的堪布負責制,充分調動每個人的積極性。加強了對學經院(性相院)和修行院的管理,重定教材,因材施教,嚴格學經制度。創立了時輪施食儀軌法會,重點講授《時輪根本略續》、《時輪根本略續無垢光疏》及六支瑜伽法;調整了各次法會的內容,購置了法會用法器、服飾、面具、樂器等,宗教活動正常化。另外,從拉薩請回多部有價值的經典,召集一百八十名繕寫者抄寫《丹珠爾》,共計二百函,每函三百六十葉,每函抄資為青稞一百克,為學經僧提供方便。多羅那他的做法不僅提高了覺囊派僧侶的素質,而且純潔了僧侶隊伍,使覺囊派在佛法不景氣、教派不興、寺院頹廢的時代獲得了大發展。
3、博通諸法,著述豐富
多羅那他為覺囊派一代宗師,藏族著名學者。他博通諸宗,博采眾長,著述宏富,研究成果彙集成函,函數因刻板不同而有別。達丹丹曲林寺版共十九函,為多羅那他在世時所刻印,布達拉宮、羅布林卡、西藏圖書館都有收藏,熱色·貢卻嘉措說哲蚌寺大經堂頂層的十地拉康也有珍藏,刻板後來被格魯派焚毀。庫倫版共十七函,四十余種,塔爾寺有收藏;民族文化宮館藏本二十四函;四川壤塘寺版十四函。內容涉及教法教派史、寺志、人物傳記、經典論疏、宗見、詩歌、語言、書信、密法實踐等。史志類有《印度佛教史》、《續部王閻摩德迦法源奇異信解》(即《大威德教法史》)、《後藏志》、《聖地指南》(包括《覺囊寺勝蹟廣說》、《修行處吉普德丹寺廣說》、《甘丹彭錯林勝跡廣說》);傳記類有《多羅那他自傳》《釋迦牟尼功業傳略》、《釋迦牟尼百種功業傳》、《七代付法藏師傳》、《八十四位成就師傳》、《大成就師佛陀笈多那他傳》等;教義教法類中較著名的有《金剛瑜伽講義》、《時輪曼荼羅儀軌廣疏》、《甚深道金剛瑜伽廣釋》、《集密五次第廣疏》、《勝樂曼荼羅修法》、《俱生光明論》、《勝樂廣頌本注利樂海》、《佛薄伽梵閻摩德伽曼荼羅修法》、《春明點釋極秘海藏論》、《本尊海修法寶庫》、《時輪修法生起次第廣疏成就論》等;聲明類有《妙音聲明經釋·殊勝顯明論》、《梵文讀本》等。
《印度佛教史》是一部由藏族學者撰寫的較系統地介紹印度古代歷史的名著,一向受到國際學術界的重視,已被翻譯成俄文、德文、英文和日文等多種文字,國內有藏漢兩種文字的版本。這部歷史著作之所以備受關注,在于作者以翔實的資料、實事求是的分析方法對古代印度歷史上的一系列關鍵事件及問題作了簡明扼要、詳細適當的介紹和評述特別是對一些歷史人物作了評價。
多羅那他一生著述不輟,宏宣不倦,宗風大振。門下弟子眾多,得法弟子中最為優秀的有桑結嘉措活佛、克旺益希嘉措、仁欽嘉措、克珠洛哲南傑、崗布活佛、曲傑阿旺、曲吾窮哇活佛、堪布貢噶扎西堅參、阿格旺波活佛、哲布活佛、阿旺貢噶索南、貢噶成勒旺姆等。藏巴第斯平措南傑父子、拉堆絳首領仁增阿格旺布、羊卓萬戶長丹增米居旺傑等許多世俗首領也經常向他請教佛法。
三、蒙古之行的真偽
研究蒙藏佛教的學者一致認為,第一世哲布尊丹巴活佛是多羅那他的轉世,1651年多羅那他建立達丹丹曲林寺後不久,應漠北蒙古汗王之請,去喀爾喀傳教,駐錫庫倫二十多年,1634年圓寂,次年蒙古土謝圖汗適得一子,定為多羅那他的轉世靈童,尊為哲布尊丹巴第一世。藏傳佛教史上追認高僧為某某活佛前世的現象比較普遍,就多羅那他的學術地位、聲威和與喀爾喀蒙古的關系而論,追認為第一世哲布尊丹巴活佛的前世是自然
的事。問題的關鍵是多羅那他是否真的去過喀爾喀傳教,並在那里圓寂。查閱史書,多羅那他駐錫庫倫二十年的觀點源自妙舟法師的《蒙藏佛教史》。他認為明神崇萬歷七年(1579),多羅那他建立達丹丹曲林寺,始來蒙宣教。「第四世達賴喇嘛更錫(賜)以大慈邁達里呼圖克圖之號。大喇嘛之由西藏而主持于蒙古者,以此為矢高矢。扎阿囊昆噶寧波(即覺囊貢噶娘布——筆者)被選為蒙古之掌教喇嘛,宣傳教旨,修建寺院,靈異昭著。喀爾喀 —人極信仰之。眾尊以大慈諾門罕之號。並上博碩克圖濟農,號為轉金輪徹辰濟農汗。年屆59歲。釒錄完金字甘珠經典。又發願前往西藏。敦請丹珠經典。至明思宗崇禎六年(1633)圓寂于蒙古之庫倫,享年60。以後在喀爾喀轉世為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駐錫庫倫。」[6]其中有兩點明顯錯誤:一是將多羅那他建寺年代1615年誤說成1579年;二是將其卒年1635年說成1633年。妙舟法師的觀點在學術界影響很大,幾乎成為定論,已故王森和王輔仁兩位藏學專家都沿用,給予承認。《西藏佛教發展史略》說: 1614年,多羅那他建寺後不久,值漠北蒙古汗派人到藏廷請高僧去蒙古傳教,「這時,藏巴汗勢力方盛,自然要抓住機會在宗教方面擴張自己的勢力,同時也為漠北蒙古汗王取得政權聯系創造條件,遂請多羅那他去蒙古地方傳法。」四世達賴贈給「邁達里」的稱號,「他在那一帶(庫倫)活動了約二十年,得到了蒙古汗王的信奉和支持,又稱他為哲布尊丹巴。」[7]《西藏佛教史略》、《蒙藏民族關系史略》、《蒙古史略》、《藏傳佛教源流及社會影響》、《蒙古佛教史》漢譯本注第175條等都有同樣說法。另外,張建木先生譯《印度佛教史·序言》和王堯先生的《張譯〈印度佛教史〉讀後贅語》也持同樣觀點。王堯先生說:「多羅那他氏在世時,頗不見容于當時,雖得到後藏統治者支持,但在地方勢力紛爭中難以相處。1614年頃到蒙古地方傳法,垂二十年,長期流寓庫倫,1634年圓寂。」[8]據筆者淺見,妙舟法師的多羅那他傳法庫倫二十年之說是根據《多羅那他自傳》推測的,學術界不加分析考證,以訛傳訛,直到現在。
上述觀點在我們已接觸到的藏文資料中則難以看到,《多羅那他自傳》、《覺囊派教法史》雖有喀爾喀人來請的記載,卻未說去蒙古傳法。根據《覺囊派教法史》,多羅那他41歲木兔年(1651)始建達丹丹曲林寺;43歲為來自四川的覺囊派沖粗活佛、崗巴溫波、頓木雜溫波等二十人講授六支瑜伽法,第斯平錯南傑從前藏來到桑珠寺向他贈送羊脂玉印;48歲,接母親到達丹丹曲林寺安度晚年。「當時,由于戰亂,後藏許多寺院遭毀,頹廢。而他政教逢緣,上下和睦,許多蒙古僧侶顯貴,亦來問法受戒,故蒙古弟子日益增多。」[9]54歲,為益希嘉措講授《勝樂根本續》;56 歲,雙腿浮腫,全身起黃水痘疹,舊病復發,久治才愈;歲,水雞年(1633)二月,強佐貢噶巴桑圓寂,他主持作法事;木豬年(1635)四月二十八日圓寂。臨終前,將達丹丹曲林寺交由桑結嘉措活佛管理。1665年,覺囊派第三十代法嗣洛追南傑[10]從四川壤塘寺回到達丹丹曲林寺,火化了多羅那他的遺體。這些足以證明,多羅那他未去蒙古傳法。
作為一位歷史人物,多羅那他的精神品格具有極大的感召力;作為一位傑出學者,他門庭高廣,四方尊之,沒有絲毫的驕慢。尤其受到蒙藏豪貴和許多徒眾尊崇膜拜。喀爾喀的阿巴岱汗曾派人來請他去傳法,由于寺務纏身和母親年邁,再加上自身多病未能成行。當時一位使者這樣說:「吉祥佛達隆巴(指多羅那他)者,是天派之王阿巴岱之根本上師,對于蒙古民眾猶如佛一樣。」很明顯,多羅那他沒有去蒙古地區傳法。
關于四世達賴贈以多羅那他「邁達里」尊號之說,純屬張冠李戴。《蒙古佛教史》明確指出:「達賴喇嘛云丹嘉措前去西藏後,委派強巴嘉措的轉世根敦貝桑嘉措為達賴喇嘛自己的代理,前往蒙古地方,護持達賴喇嘛索南嘉措的法座,被稱為邁達里呼圖克圖。」[11]至于多羅那他為第一世哲布尊丹活佛前世之說也許考慮到他與喀爾喀上層的關系,但關鍵由其學術地位決定的。妙舟法師也提到阿巴岱汗曾親臨西藏請三世達賴派遣喇嘛赴喀爾喀傳法。在西藏,阿巴岱汗遍游各寺,選佛像及喇嘛。「當阿巴岱汗訪適任之喇嘛也。睹一喇嘛坐于說法師之末席,阿巴岱汗勸之曰:『盍共往蒙古。』該喇嘛答曰:『我今雖不能行,後必行之。』此喇嘛即第十四世化身[12]之扎阿囊昆噶寧波。」[13]阿巴岱汗親臨西藏拜見第三世達賴喇嘛的說法是錯誤的,但派人去請高僧是完全可能的,《多羅那他自傳》也證實了這點。所請之人是多羅那他,多羅那他回答說:「我今雖不能行,後必行之。」此「後」即後世,它也許是轉世的暗示或依據。
無論怎樣,多羅那他作為一位傑出的佛教學者,深得喀爾喀阿巴岱汗的信奉,足見他道行之高、智慧之深、濟世之巧妙。在此,我們在承認多羅那他與哲布尊丹活佛之間關系的同時,必須糾正多羅那他在蒙古地區傳法二十余年這一影響學術界幾十年的錯誤說法。
四、多羅那他的思想
佛教各派為了樹立本派的正統和權威,將佛教經典從內容到形式、從形成時間以及經典的深淺程度進行判別,從中樹立本派所奉經典、上師,選擇修煉方法,來建立思想體系。藏傳佛教諸派的判教觀各具特色。覺囊派在中觀「他空」思想指導下,對三轉法輪諸經進行判別,認為初轉與中轉法輪諸經為不了義經,佛陀第三次在廣嚴城宣講《楞伽經》、《如來藏經》、《勝鬘經》、《央掘魔羅經》、《解深密經》等了義經,提出了究竟法性、法性光明及佛性等重大理論問題。多羅那他在此基礎上,作了新的發揮。他認為,《解深密經》、《楞伽經》、《大乘密嚴經》和《華嚴經》等經只涉及法性勝義實有,而《如來藏經》、《大法鼓經》、《央掘魔羅經》、《勝鬘經》、《大涅槃經》、《寶云經》、《涅槃決定幻變經》等究竟了義經,不僅講法性勝義實有,而且涉及界性、佛性、法身、勝義本位等屬于「他空」范疇的諸多理論問題。在他看來,《解深密經》等幾部經只涉及一般觀點,而《如來藏經》等則提出了中觀不共義,即中觀「他空」思想,這也是多羅那他盡量和唯識派相區別並超越唯識派的思想表現。基于這樣一種思想理論,他把中觀派分成普通中觀與大中觀派,前者包括龍樹、提婆師徒二人所創立的根本中觀派,也包括後期形成的應成派、自續派和中觀瑜伽行派。大中觀派指「在藏地堅持他空中觀者,即以彌勒菩薩的著作和無著、世親兄弟二人的釋著為代表。」實指覺囊派。
普通中觀派與大中觀派的根本分歧主要表現在因對二諦的不同理解而形成的自空觀和他空觀上。多羅那他說,堅持自空觀的普通中觀派由于不了解佛性的定密和勝義智自證自明的道理而否認佛性,把世俗和勝義看成互為作用的「一體」關系。大中觀派將勝義諦、佛性視作一切事物的普遍本質,加以普遍化、永恆化。多羅那他說:「關于他空中觀在無著、世親兩位論師的論著中作了透徹的分析,尤其是世親論師的《般若兩萬頌釋》、《辨法法性論釋》解釋更詳,陳那和安慧的弟子有所發展。」[14]實際上,彌勒、無著、世親三位唯識學派祖師並未涉及中觀「他空」這一問題,多羅那他之所以尊他們為「他空」見的最早解釋者或傳承人,在于他們對法性與佛性等問題作了闡述,這兩大問題包括龍樹提出的「法界空」(現象與本質空)是覺囊派所重點論述的問題,也是中觀「他空」思想的核心。從中不難看出,在多羅那他的佛教學說中,最具有影響力的是中觀「他空」論和佛性論。
中觀「他空」見是覺囊派的主要哲學觀點,認為一切事物都是有其真實體性,然而人們在思維過程中,由于認識錯誤,將本來存在的事物說成空,否定其絕對獨立的實體,這種空即是「他空」,也叫勝義他空。多羅那他通過二諦解釋法性,以論述他空。他認為,承認諸法空性和諸法無空性是他空宗。意思是世俗自空中存在著一切自空,因為「世俗能執所執只有錯亂,沒有自性,所以是自性空。」無自性是指他空。進一步說,世俗諸分為自空,勝義諦為他空,世俗空可以除常見,勝義有可除斷見。多羅那他的這一說法徹底打破了中觀學派關于二諦同一的關系,而將它們對立起來,同時也批駁了唯識派的觀點。
在論及「他空」與三性的關系時,多羅那他認為,遍計執性是「虛空等諸無為法及出現于分別的色境之有,以及義住名,亂義為名的名義關系,內外中、大小善惡等諸多方面由心增益所執的一切。」依他起性是「存在于能執所執法中的識,」它能產生無明習氣,是「有。」圓成實性是「遠離自證自明一切戲論,即法性、法界、空性、勝義諦等名(概念)之差別。」這樣以來,遍計所執性、依他起性和圓成實性之間形成相互依存而相對的關系。遍計所執性與依他起性之間是等無真實,「等」為幻有,是世俗虛妄。世俗沒有遍計所執性,有
依他起性;世俗無圓成實性,圓成實為勝義空性。因此,遍計所執性為假有,依他起性為實有,圓成實性既非假有,也非實有,而是無戲論有。進而言之,遍計執性是「無」的空性,相無自性;依他起性是「有」的空性,為無自性;圓成實是勝義空性,圓成實勝義諦是「他空。因為,勝義是從他性空,世俗在他性上自性亦空,空性與無自性遍于一切所知。
一般勝義有指自心本體如來藏,如來藏為圓成實性,為法性、覺性、佛性,具有自證、離戲論和光明三相。多羅那他指出,空性即佛性,佛性與佛心是同一個意思,平等住在眾生等一切法中。這樣,眾生心即佛性,「對眾生來說,叫自性住種界。……非以空性心住佛,而是以有情眾生心住佛。」[15]既然眾生具有佛性,為何卻難以成佛呢?由于分別心,佛性受到污染,只有清除一切污染,才能使佛性顯現。顯然,多羅那他把心性(佛性)視為本體,這與寧瑪派視佛性為功能有本質區別。
從修行實踐上說,當修行達到一定程度,在六支瑜伽的收攝位就能出現菸等各種相,以及其它各種特殊感受。一般心感受到快樂,語態之心阻止氣流通,意態之心無分別,即空性感受,體驗明、空、樂。心性本來光明,也為樂,修行者心中出現的自性明樂相即是光明十相,此十相也就是如來藏佛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