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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傳佛教格魯派的判教

索南才讓

[關鍵詞]藏傳佛教;格魯派;判教思想

[摘 要]藏傳佛教各宗派為了樹立本派的正統和權威,對佛教經典從形式到內容給予安排和估價,用來確定本宗為佛的最完滿說教。格魯派基于「緣起自性空」的思想理論,對顯密經典和教法進行分別,形成了不同于其他宗派的判教思想。

[中圖分類號]B948[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0003(2008)03-047-09

格魯派是藏傳佛教各派中最後形成的一個宗派,它的思想理論是在宗喀巴佛學思想的基礎上形成並發展完善的,在修證上調和了中觀「空」與唯識「有」兩大思想,強調止觀雙運,其特點突出地表現在教理的統一和規范,修習的系統性,以及完善的組織,並通過聞、思、修把戒、定、慧三學有機地聯系起來。特別是基于「緣起自性空」的理論,對大小乘佛法包括密法進行全面分析評判,提出了不同于其他各宗派的許多獨到觀點。

一、判教的基本理論

格魯派的佛學思想源于龍樹、提婆、佛護、月稱等人的大乘中觀學說,並有所抉擇和發揮。龍樹論證空性見是針對其他一些人的見解,宗喀巴則把它發展到一切現象,並結合定中證空,斷除行者自己的俱生妄見;龍樹針對堅持一切為實有的人,用遣蕩的口吻證空,宗喀巴的論述針對的則剛好是相反的人,因為他認為一切現象本身毫無真實可言。從認識論來說,格魯派把緣起和性空,即一個有,一個無,兩個截然對立的觀念調和在一起,得出「緣起」即「性空」,「性空」即「緣起」的結論,使兩者成為相輔相成的互為關系,彼此相融。宗喀巴說,如果要理解中觀,其要訣乃是在于能夠理解緣起與性空之間,或勝義諦與世俗諦之間的相融性,對其中一者的理解有助于掌握另一者,借助「緣起」掌握事物現象的「無自性」,即「空性」。同時,基于「緣起」進一步了解到事物不是「全無」,而是「世俗有」。一般解釋,「緣」是關系或條件,「緣起」即是依靠條件而生起。佛教所講的因緣並非普通人所認識的有條件而成的事物,而是一種極為抽象的思想行為。宗喀巴代表的格魯派把「緣起性空」發展成為「緣起自性空」。他說:「緣起法即是空性,何以故,是無自性故。諸緣起法其性非有,無有性故。何故無性,待因緣故」。[1]「若自性不空,生滅緣起皆不得成,一切建立悉不應理……說空性義,即緣起義」。[2]對格魯派來說,空性是存在的,空性遠不是「非有」或「非無」,「空性」、勝義諦、性、法性、真實是一回事,以這些確立空性的存在,但空性的存在不是自性地存在,空性不是絕對的,不是真實本身,不是自有,也不是非相對地獨立。如果空性以外的事物是自性有,則空性也是自性有,這樣緣起就失去意義。「空性的存在,使一切事物的存在成為可能,因為當現象是自性空時,現象才能生、住、起力用等」。[3]如果自性不空,生滅緣起都不得成立;如果自性空,一切則皆應理。「若以因緣生因,即為諸法皆無自性,說空性義,即緣起義」。[4]反映了緣起與性空從相互對立走向相互關聯、互相融合、互相配合。第一世達賴喇嘛格敦珠巴在其《中觀根本慧論》中對「緣起」作了精辟解釋,他說:「諸有為法的自體『有法』,在自(芽)未生時,于緣(種子)等中應非有,因為爾時未現見故。若許自未生時于緣等中非有,則他生應非有自性,因為自(芽)未生時于緣等中自體非有故。又彼(芽)有法,在緣(種子)未成時,于緣等中應非有,若在緣中有芽,應成無因故。若許未成時緣中無有芽,則不從緣而生有自性的他法,在緣等未成時自體非有」。[5]這里以緣起性空為一切的條件,從自生無自性引申到他生無自性,乃至一切無自性,明確了性空「體」與緣起「用」的相融關系。

為了確立空性見,格魯派承認緣起諸法都是假名(唯名安立),否認有獨立存在的實體和絕對真實為依托處。諸法假名是由分別心安立的,「沒有分別心,就沒有一切法」。由于薩迦耶見(我見、身見)俱生(執我與身為真實存在),或薩迦耶見無明,將本非實有之法執為實有,導致人我執(主體實有)和法我執(客體實有)的愚癡,造成生死煩惱。按照宗喀巴的話說,由于俱生無明,將「有」增益為自性有。因此,要破除無明,解脫生死,證達空性,通過漸修而獲得證悟人無我和法無我的智慧。格魯派的人法二無我是建立在「緣起自性空」的理論之上,認為人我執起于法我執。「我」是梵文「阿特曼」的意譯,婆羅門教和印度教理解為個體靈魂與世界靈魂,佛教則指能支配人和事物的內部主宰者,即本體。格魯派認為,人不能主宰自己,法沒有常恆不變的實體,否定人的主觀能動性,即認識能力、思維能力等主體功能,同時也否定了物質世界的客觀實在性,以及因果關系在事物的相互作用中可以相互轉化的客觀聯系,把兩者對立起來。

如上所述,格魯派所說的緣起與性空的相融性,事實上也就是勝義諦與世俗諦的相融性。勝義諦(真諦)和世俗諦(俗諦)是用來了解佛法真實,證悟一切事物本體空的基本方法和原則。一切事物現象是二諦的所依,除了二諦也就沒有一切法。「一切佛經,皆依世俗勝義二諦而轉。若不了知二諦差別,即不能知聖教真實。由二諦門解釋佛經,亦即彼理」。[6]二諦之有,同樣是緣起之有,所以二諦是在一切法上分析的。「以諸宣說種種緣設緣生法者,一切皆是世俗諦法。由彼道理成無性空,惟爾即是勝義諦故」。[7]如果不依世俗諦就不能說勝義諦,如果不能掌握勝義諦則不能證得涅槃。這種世俗有、勝義空的空性觀是「自性空」見,跟覺囊派所堅持的世俗空、勝義有的「他空」見截然不同,堅持「自空」觀的格魯派是將勝義諦和世俗諦統一起來,兩者是互為依存的相融關系,持「他空」見的覺囊派則將二諦分割開來看待。

總之,格魯派以「緣起自性空」為前提,調和了「緣起」與「性空」、「止」與「觀」、「勝義諦」與「世俗諦」、「空」與「有」的關系,達到圓融。由緣起理論出發,按照方便行對佛法進行判別,認為一切佛法總攝為大乘教法和小乘教法,大小二乘是人修佛法之門。宗喀巴說,大小乘佛教「猶如母是諸子共因,父是彼等族姓別母,如是佛母般若波羅蜜多,即是四子共因,判別彼等為大小乘之因」。[8]小乘佛教以《阿含經》為基本經典,它在證得人無我的同時也證法無我,只是沒有達到究竟。「應了知無常苦等十六行相,一切皆非真解脫道,同為淨相續之道。由是小乘人中,有是淨冶相續道器而非解脫道器,及是器者,即鈍根與利根。小乘法藏正為後機宣說,前者唯是兼收之機。小乘人中雖亦通達法無自性,然大小乘非無差別」。[9]大乘佛教包括大乘顯教和密教兩部分,總分為甚深見派、修行加持派和廣大行派,第一派由文殊菩薩傳龍樹,由阿底峽傳進西藏;第二派由金剛持菩薩初創,諦洛把等人傳承;第三派由彌勒菩薩傳無著論師。宗喀巴繼承了三派的全部思想。

二、以見判教

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悟道成佛後,開始于菩提伽耶、鹿野苑等恆河中上游地區傳教,其中第一次為阿若喬陳如、跋提、婆沙波、摩訶男、阿說示五位比丘講四聖諦、八正道、十二因緣等法,稱為初轉法輪(四諦法輪)。之後,又兩次從不同角度講四諦,分別稱為中轉法輪(二轉法輪)和末轉法輪(第三次轉法輪)。因為,每次從不同方面講四諦,故稱「四行相」,三轉共十二行相。《三轉法輪經》說:初轉名「示相轉」(示轉),即肯定四諦;二轉名「勸相轉」(勸轉),指出四諦在實踐中的意義;三轉名「證相轉」(證轉),證明自己已經達到修行的要求。後世對三轉法輪作出了不同的解釋,藏傳佛教各派也有自己的判釋。一般認為,佛第一次在鹿野苑轉四諦法輪,第二次在靈鷲山轉五相法輪,第三次在毗舍離城轉廣分別法輪。覺囊派認為,佛陀第二次轉法輪主要講自性空法,第三次轉法輪重點講他空法。如《覺囊派教法史》所說:「般若乘法是佛于中轉法輪和末轉法輪所說。佛在靈鷲山、吉祥米積山等地,為大乘中根種姓的徒眾二轉法輪,講無相、離戲論法輪,所講經典以廣、中、略品十七部《般若經》為代表。……又在印度毗舍離城,主要考慮大乘種姓的上根徒眾,第三次轉法輪,講分別勝義、究竟諸法本性、法性光明、如來藏、不退了義、能示輪語的法輪,以《如來藏經》、《勝曼經》、《央掘摩羅經》等多部不共經典,以及《解深密經》、《楞伽經》等二十部共同經典為代表」。[10]很明顯,覺囊派把講空性法的《般若經》等劃歸中轉無相法輪經,把講如來藏佛性法的《如來藏經》和《楞伽經》等劃歸末轉法輪經,這是藏傳佛教各派中最獨特的一種劃分。格魯派則認為,釋迦牟尼成佛後的初轉法輪是在波羅尼斯的鹿野苑進行的,聽法者是阿若喬陳如等五位比丘,內容是四聖諦、十二因緣、八正道等,故名「四諦法輪」。根據這次轉法輪結集出了《法輪經》、《毗奈耶》、《阿笈摩》、《近念住經》、《廣大游戲經》、《百業經》、《百喻經》、《緣起經》等,以其中的《法輪經》為主要經典。不久,佛在南印度的靈鷲山為五位比丘及五千聲聞弟子轉無相法輪,內容涉及法性和涅檠等問題。根據這次說法形成的經典有被稱為「母經」的《般若十萬頌》、《般若兩萬五千頌》、《般若一萬五千頌》、《般若一萬頌》、《般若八千頌》、《聖攝頌》等及十一部子經:《善力映蔽請問經》、《般若七百頌》、《般若五百頌》、《般若一百五十頌》、《般若五十頌》、《金剛能斷般若經》、《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喬尸迦經》、《賢手請問經》、《少字般若》、《一字般若》,以及《三摩地王經》、《方廣經》、《大寶積經》等與般若義相順的經。第三次在廣嚴城(毗舍離城)轉善分別法輪,聽講者為眾菩薩,根據這次所說的法結集的經典有《解深密經》、《大涅槃經》等。格魯派從緣起自性空的理論出發,判中轉無相法輪的經典為了義經,初轉與末轉法輪的經典為不了義經。因為,他們認為佛中轉法輪時提出了諸法性空,而其余兩次沒有涉及這一問題。克珠傑說:「凡說一切諸法真實性空之大乘經典,皆中轉法輪所攝。凡說究竟一乘之經,亦為彼攝。凡說三自性中,遍計執無實性、依他起及圓成實有實性之經,皆後轉法輪經攝」。[11]初轉法輪為小乘法藏,開示聲聞見;中轉和末轉法輪為大乘法藏,中轉法輪開示中觀見,末轉法輪開示唯識見。所以,中轉法輪法為了義法,末轉法輪為不了義法。

《四依經》說:「依法不依人,依義不依語,依了義經不依不了義經,依智不依識」。那麼,何謂了義經,何謂不了義經?「了義」的定義是據字面表達已可接受的意思,「不了義」是經詮釋後才可接受的意思。各經各派基于的原則和基本理論不同,對了義不了義經或法的分辨也不同。宗喀巴在討論這一問題時以《解深密經》和《無盡慧經》為主要參考。《解深密經》說:「世尊,初于一時,在婆羅尼斯仙人墮處、施鹿林中,惟為發趣聲聞乘者,以四諦相轉正法輪,雖是甚奇,甚為希有,一切世間諸天人等先無有能如法輪者。而于彼時所轉法輪,有上、有容,是未了義,是諸爭論安足處所。世尊在昔第二時中,惟為發趣修大乘者,依一切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桀,以隱密(空性)相轉正法輪,雖更甚奇,甚為希有。而于彼時所轉法輪,亦是有上、有所容受,猶未了義,是諸爭論安足處所。世尊于今第三時中,普為發趣一切乘者,依一切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無自性性,以顯了相,轉正法輪,第一甚奇,最為希有。于今世尊所轉法輪,無上、無容,是真了義,非諸爭論安足處所」。[12]《解深密經》和《如來藏經》、《勝曼經》、《大乘涅槃經》等一樣是龍樹師徒之後、無著兄弟之前出現的經典,按照日本學者木村泰賢的研究,主要討論真空妙有的根據、眾生成佛的佛性和法身觀三大問題。《解深密經》被看成是唯識佛教的先驅,它主要討論阿賴耶識思想、三相三無性、三時了不了義等,認為佛初講的四諦法是不了義法(不究竟),中轉所說的法無自性、不生亦不滅,也是不了義法,只有末轉法輪所說的三相三無性才是了義法。

《三摩地王經》說:「當知善逝佛宣說空,是為了義經差別,若說有情數取士,其法皆是不了義」。《無盡慧經》說:「何等名為了義契經,何等名為不了義契經?若有安立顯示世俗,此等即名不了義經;若有安立顯示勝義,此等及名了義契經。若有顯示種種字句,此等即名不了義經;若有顯示甚深難見難可通達,此等是名了義契經。若有由其種種名言宣說有我、有情、命者、養者、士夫、補特伽羅、意生、儒童、作者、受者、無主宰中顯似主宰,此等名為不了義經;若有顯示空性、無相、無願、無作、無生、不生、無有情、無命者、無補特伽羅、無主宰等諸解脫門,此等是名了義契經。此即說名依了義經,不依不了義經」。[13]這兩部經屬于大乘佛教初期經典,以講空為主。寂護和蓮花戒作了分析,《中觀光明論》說:「惟說勝義是名了義,與此相違是不了義」。布頓大師以中轉法輪諸經為了義經,初轉和末轉法輪諸經為不了義經。格魯派判別的標準不是唯識派所采用的「言取」,而是以「空性」為主題,即以講「空性」為主的經為了義經,它能徹底闡述事物存在的究竟性,而不必作進一步的詮釋;教授其余課題的都屬于不了義經。「空性,故勝義諦才是了義所緣,一部以了義所緣為主題的經典,便是了義經……除空性外,世間萬法,即一切世俗諦皆是不了義所緣,而一部以世間萬法為討論主體的經典便是不了義經」。[14]覺囊派和格魯派不同,它以如來藏佛性思想為評判的原則,認為如來藏作為不空的本體,即是法性、覺性,末轉法輪諸經即講如來藏佛性,故皆為了義經,初轉和中轉法輪諸經為不了義經。

理論方面的區分,吐蕃時期的著名學者吉祥積(貝孜)把佛教分為果乘和性相乘兩類,果乘包括聲聞乘、獨覺乘、經部、事部、行部、瑜伽部、摩訶瑜伽、阿努瑜伽、阿底瑜伽,性相乘分唯識派、瑜伽派和經部中觀派。智軍(益希德)分聲聞乘、獨覺乘和大乘,把中觀分為經部中觀和瑜伽行中觀。後來的管·法成、弟吾尊者和寧瑪派、薩迦派等獨有自己的評判標準。格魯派分佛教為大乘和小乘,小乘包括有部(毗婆沙部)和經部,大乘般若乘分中觀和唯識兩大學派,通稱佛教四部。有部,也叫「分別說部」,它基于無常無我,在現象論方面堅持「三世實有」,認為一切現象都是客觀存在的。在本體論上,分法為有為法和元為法,認為無為法是虛無狀態,無法能生起萬法。心性論方面,認為心性本來不淨,心不能自緣,隨眠就是煩惱,有情眾生是五蘊(色、受、想、行、識)的假合,特別重于對外表業的分析。有部分根本四部和廣十八部,根本四部之大迦葉傳出的大眾部,羅候羅傳出的根本說一切有部,迦旃延尼子傳出的上座部,鄔波離傳出的正量部。從大眾部分出五部,從說一切有部分出七部,從上座部分出三部,從正量部分出三部,共計十八部。

經部,又叫「經量部」或「說經部」、「說喻部」,依經藏立宗,即依《阿含經》為準則立論,故名。土觀說:「經部者又名說喻部,依據經藏而立為派。善依譬喻門開示一切法,故名說喻部。此分為二:一如經藏中所說,依唯許如其文字門,而成立派別,是隨教派。二隨七部量論中所說之正理,是隨正理派」。[15]代表人物有鳩摩羅多、室力羅多、淨行羅多等。這一派出自有部,但反對有部的三世實有說,主張剎那說;認為一個現象滅了,接著另一個現象發生,把事物現象的存在看成是暫時的,只有發揮作用時事物才是真實的,堅持現象剎那存在。它分隨理行經部和隨教行經部,格魯派依隨理行經部,從認識論方面認為無常法全面顯現于現量,而常住法則顯現于概念思維,無常法和常住法兩個概念是勝義諦與世俗諦的同義詞。

唯識學派,也叫「瑜伽唯識學派」或「瑜伽行派」,由無著、世親兄弟二人所創。土觀說:「無著從慈氏(彌勒)聽講《般若經》、彌勒《五部論》,此後復還人間,造五部地論及二種律儀,開唯識大車之規」[16]唯識學派的主要學說是「萬法唯識」、「三界唯心」,以末轉法輪諸經和彌勒系統諸論為主要經典,把「識」看成是派生·切現象和生死流轉的本體,視客觀事物為主觀意識的產物,肯定了「識」的轉化作用和色空心有的勝義有說,認為萬法因其自相而現有,卻不是「名言所依處」的自相有,否定常住及獨立的實體。這種觀點雖然和格魯派所堅持的「緣起性空」的理論相悖,但是為了修證需要,即為了陳述「止」而依循無著、世親創立的「唯識學」,把截然對立的兩種觀念「空」與「有」、「觀」與「止」調和起來。Elizabeth Napper這樣評論說:「宗喀巴認為,為著理解佛陀的經籍,應依靠如車之雙轍的兩位疏解家:無著及龍樹。他承認大乘二車的有效性,並強調應依循一位適合自己的疏釋家之詮釋」。[17]格魯派稱唯識學派為「廣大行派」,尊彌勒、無著、世親為該派的前三祖。《寶行論》和《現觀莊嚴論》是唯識思想的開創者彌勒的兩部論著,受到藏傳佛教各派的普遍重視,尤其是《現觀莊嚴論》被格魯派定為必修的五部大論之一。克珠傑評論說:「唯《寶行論》,藏地先賢謂屬解釋第二法輪之論,明中觀自續派見;覺囊派則謂是釋第三轉法輪,明彼等宗見。童慧(循努洛追)大師謂是釋第三法輪,明唯識見;布頓大師謂是釋第三法輪,雙明中觀及唯識見。我宗依宗喀巴大師所許,為釋第二轉法輪《如來藏經》、《陀羅尼自在王問經》、《大哀經》、《智光明莊嚴經》、《央掘摩羅經》、《勝曼經》等之密意,為中觀應成派意趣。無著諸論亦應成派見」。[18]他把《現觀莊嚴論》看成是解釋第二次轉法輪法的經典,「為自續派見,但其究竟意趣則為應成派」。由于唯識派諸師所使用的方法不盡相同,解釋的重點不同,因此對「識」的理解相異。格魯派從它的體性(本質)分隨理行唯識派(有相唯識)和隨教行唯識派(無相唯識),前者以陳那、法稱等人為代表,重視邏輯論證和認識論方面的探討;無相唯識的代表人物是無著、世親等論師。學術界稱為前期瑜伽行派和後期瑜伽行派。

從「相」分真相派與假相派。真相派又分能所取等數、破卵成半及各種無二,前者分八識派和六識派;各種無二派分六識派和一識派。假相派分有垢假相和無垢假相,前者持心性雜有無明習氣,後者則相反。從識上,分八識、六識、九識、一識。

中觀學派是由龍樹和提婆師徒開創的,根據「緣起」說「性空」,把萬物看成是待緣而起,以此來證明現象的虛幻不實,否定一切事物內在的不真實。格魯派充分發揮「緣起性空」理論,作為評判的標準和根據,對中觀學派諸論師的思想進行劃分歸類,認為龍樹、提婆、佛護、清辨、月稱及寂護是根本中觀師,其他諸師是隨持中觀師;佛護之前是前中觀派,之後為後中觀派。後中觀派又分中觀應成派與中觀自續派,後者又分瑜伽行自續派與隨理行自續派。宗喀巴根據二諦和名言中有無外境等進行區分,說:「就立名言而立名者,略于二類大中觀師,謂于名言許外境者名經部行中觀師,及于名言不許外境者名瑜伽行中觀師。就立勝義亦立二名,謂許勝義諦現空(有空)雙聚名理成如幻,及許勝義諦唯于現境斷絕戲論名極無所住。二種初者許是靜命論師及蓮花戒等,其如幻及極無所住之名,印度論師亦有許者」。[19]承認名言中有外境的代表人物是清辨,他創立了中觀自續派,針對唯識宗提出了外境、世俗有性和自證分等。他們運用邏輯推理形式表達空,把空看成是修持者在瑜伽的修行中能夠達到的一種精神境界。

瑜伽行中觀派創始人寂護(又譯靜命)在勝義中解釋人、法有無自性時,承認名言中有自相所成的自性,勝義中心無性,名言中無外境,融合了中觀和瑜伽行兩大學派的思想。宗喀巴說:「初說世俗,外境亦無,世俗內心,許有自性,唯許六識,同隨理行。若就勝義,雖圓成實,亦無自性」。[20]中觀瑜伽行派在世俗諦方面,吸收了瑜伽行派的「唯心無境」說,在勝義諦上則采取中觀無自性學說,認為心境俱無,主體與客體皆空。土觀說:「自續派又分兩派,一派因其建立所許之瑜伽行與唯識派相順,名瑜伽行中觀自續派。一派如經部論師許微塵所積之外境,名經部行中觀自續派」。[21]瑜伽行中觀派結合有垢假相唯識與無垢假相唯識解釋空有,因此在分真相中觀與假相中觀,真相中觀師以寂護、蓮花戒和聖解脫軍為代表,假相中觀師有獅子賢和祗多梨等人。

中觀應成派,也叫「隨應破派」、「歸謬論派」,創始人是佛護與月稱兩位論師,他們采用破而不立、以破顯宗,就敵論隨言出過的「應成」方式論證諸法性空的道理,從真、俗二諦否定一切事物現象的獨立性。認為人、法皆無主體(人法二無我),人無我分細品和粗品兩種,細品人無我是指人的無自性,同時也用于事物上,便成法無我,兩者都沒有自性,一切事物現象都是名言施舍而立。宗喀巴說:「中觀師者,唯破他許余無自宗……正理之果亦唯令舍他宗,除彼之余,自無所許。故一切種不應宣說自續之因,唯用應成」。[22]觀察勝義之時,如果承認無性是所成立,而于自宗成立無性是自續派,如果自己不許,唯破他欲是應成派。[23]應成派是從破他宗指出他宗的過錯,並非自己先提出論點然後根據自己的宗見去破他。這方面,第一世班禪克珠傑和第一世嘉木樣活佛都有精辟論述。土觀說:「僅用應成立宗,令所破者之相續心上,生起了悟所成的比量,即為應成派」。[24]應成派以言說相應者為世俗,離言說、離戲論者為勝義。這樣,不需要建立自宗,也不用因明的量智去推論,而是用辯證方法破一切執著。因此,格魯派又以龍樹、提婆為根本中觀師,佛護、月稱、寂天等人為偏執中觀師,釋迦友、龍菩提、明杜鵑等人為非偏執中觀師。在很大程度上,格魯派吸取了應成派的思想,但在某些問題的討論上與應成派仍有分歧,不是完全繼承。

三、對密教的認識與判別

如上所述,格魯派從方便行判佛教為大小二乘;從見上,判顯教為有部、經部、中觀部、唯識部,認為有部屬于小乘佛教,而經部則已經超出了部派佛教或小乘佛教的范疇,是處于小乘佛教向大乘佛教過渡階段的部系;中觀派證實義有盡,屬于利根派,而唯識派證實義未盡,屬于鈍根派。大乘佛教中,般若乘是因乘,金剛乘屬于果乘,前者修「觀」,後者修「止」,止觀猶如鳥的雙翅,缺一不可。金剛乘,也叫「密乘」、「果乘」、「密咒乘」、「方便乘」,或「持明藏」、「續部」。宗喀巴說:「以隱秘修而得成就,若非器境不為彼說,故名日密」。「乘者,運載義,運至此處即是果乘,以此運載即是因乘」。他引用《無垢光論》說:「言金剛者,最不可壞及不可斷,此即大乘名金剛乘。咒與波羅蜜多,果性因性融合為一」。[25]同般若乘或因乘比較,密乘或金剛乘有這樣幾個特點:

第一,修證得果的速度快。般若乘通過佛菩薩的加持能夠證得圓滿菩提行,金剛乘則以念咒、觀像修行獲得共同成就。這是般若乘與金剛乘的事部、行部、瑜伽部比較的,如果與無上瑜伽部比較,般若乘通過長期修菩提心、慈悲心去完成眾生的事業,金剛乘的無上瑜伽部則能于極短時間內修得果位。

第二,修行方法不同。般若乘以苦行、持戒等方法,修極靜業,金剛乘則以宣傳四部密法,引導眾生了解產生煩惱的根源和煩惱帶來的危害性,把煩惱當本尊修。

第三,根器不同。般若乘修行者不明白方便,屬于中根;金剛乘修者明白一切事理,屬銳根。根器不一樣,修行所得成就的時間也不一樣。

第四,修行所得果位不同。般若乘人最終只能證得菩薩位,很難成佛,而金剛乘修行者則能即身獲得佛果。

格魯派認為,密法是佛教內部根據修行者的不同根器劃分的,密教徒眾從一開始就對佛法產生濃厚興趣,並在修習中了解緣起性空理論,層次相對較高。一般分事部、行部、瑜伽部和無上瑜伽部。事部,也稱「事續部」,重點學習各種儀軌。宗喀巴解釋說:事續亦稱掉舉續,修行者意想本尊為天女,相視而產生好感,為此而說的經續叫事續。它分世間部和出世間部,世間部又分有財部、藥叉部、余世間部;出世間部分為如來部、蓮花部和金剛部。事部的總續有秘密總續、蘇悉地續、妙臂問續、後靜慮續,分別以《蕤四耶經》、《蘇悉地羯羅經》、《蘇婆呼童子請問經》、《金剛項髻續》為主要經典。各部有部尊、部主、部妃、部頂、明王、部屬等,各有自己的經續。格魯派尤其重視《文殊師利根本續》(漢譯名《大方廣菩薩文殊師利根本儀軌經》三十六品)。

行部,即行續部,按照格魯派解釋稱「視續」。譬如,修行者和所觀待的本尊不僅相視,而且送以微笑,由此產生快樂感,為此而說的續,叫做行續。該續部既重內修也重外修,以釋迦牟尼佛的受用身(報身)大日如來佛在華藏莊嚴世界的色究竟天厚嚴宮雪際湖所講的《毗盧遮那現證菩提續》(漢譯名《大毗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即《大日經》)為根本經續,也是如來部續。金剛部續是《金剛手灌頂續》,蓮花部的經續無藏譯本。

在修行的次第方面,格魯派認為事部和行部都重視本尊瑜伽、空性瑜伽、氣息瑜伽和念誦瑜伽。本尊瑜伽,修行者觀像而修,達到自身與本尊融為一體。此分世俗瑜伽和勝義瑜伽。空性瑜伽,以修內外皆空為目標。氣自瑜伽的修煉能使堅固本尊瑜伽。念誦瑜伽包括在世俗瑜伽中,是策發修本尊的心願。瑜伽部,重內定輕外事,即以禪定修煉為重。宗喀巴說:「若于外事內定二者中,以內定為主,偏外事者,是瑜伽部之機」。以大日如來佛在色究竟天為眾菩薩所說的《攝真實續》(漢譯《佛說一切如來真實攝大乘現證三昧大教王經》)為根本續。修行方法是四座瑜伽,其中分有相瑜伽和無相瑜伽。無相瑜伽中同樣分如來部、金剛部、寶生部和蓮花部。

無上瑜伽部專修內定,不觀待任何外事。《密宗道次第廣論》說:「若不觀待外事能生無上瑜伽,是無上瑜伽部」。格魯派之前的其他宗派分無上瑜伽部為瑜伽父續、瑜伽母續、方便續、般若續、空性父續、空性母續,或父續、母續、無二續。格魯派認為,方便、智慧與無二續的方便、智慧名同義不同,方便是大樂俱生,智慧是指通達一切法無自性的智慧,方便與智慧無別,為所詮為,應該在前冠以「瑜伽」二字,即瑜伽父續和瑜伽母續。這樣,格魯派分無上瑜伽為瑜伽父續和瑜伽母續兩種,同布頓大師和覺囊派所分的方便父續、智慧母續、無二續的三分法不同,也有別于寧瑪派的事續、行事、瑜伽續、摩訶瑜伽、阿努瑜伽、阿底瑜伽等密教六分法,它把布頓和覺囊派的無二續經典《時輪根本續》等時輪類經典劃在瑜伽母續中。認為瑜伽父續中《集密根本續》為主續或正續,瑜伽母續中《勝樂根本續》為正續,「其理如下,其余父續,未能如《密集》(即《集密根本續》)之廣說生起、圓滿次第及諸儀軌。同理,其余母續亦未能如《勝樂》之廣說生起、圓滿次第及諸儀軌」。[26]閻摩德迦類、大威德類、無上幻化網類經典被劃在父續附屬經典中;屬于母續類的經典還有《喜金剛根本續》、《時輪根本續》、《大手印明點續》、《大幻化母續》、《金剛四座續》、《佛平等瑜伽續》等。格魯派的這種劃分是結合其「緣起自性空」理論進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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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08—03—10

[作者簡介]索南才讓(1962—),又名許得存,藏族,青海樂都人,研究員,主要從事藏傳佛教及藏族史研究。(西藏民族學院民族研究所,陝西 成陽 712082)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