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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死的金剛心 第13章 印度的檀香林

第13章:印度的檀香林(6)

會供的香味云煙般遠去了,瓊波浪覺心頭的夢幻感仍在發酵著。

另一位女子埋怨瓊波浪覺,你為啥不求法呀?剛才那個跟你說話的女子,正是司卡史德。

看到瓊波浪覺的懊悔模樣,她又說,不要緊,你可以到檀香林去,那兒有她的壇城。

女子又說,那壇城非實體,無緣者難見。你是具緣者,只要虔誠地祈請,肯定能見到的。在那兒,你可以領受到偉大的瑜伽教法的核心。

瓊波浪覺便趕往檀香林。我不知道這檀香林究竟是指哪個檀香林。在歷史學家眼中,處所跟時間同樣重要,但在成就者看來,時空一味,並無分別。因為人生是短促的,無論在哪兒證道,或是在何時證道,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證道。要是早晨證道,晚上死去,也是值得高興的事。對此說,有古語為證:「朝聞道,夕死可矣。」所以,印度人是懶得記時間的,因此佛經中多以「一時」來代指時間。至于這「一時」,是百年前,千年前,或是萬年前,在修道者眼中並不重要。因為在生生世世的輪迴中,他們不知度過了多少個「一時」,此「一時」或彼「一時」,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印度有許多檀香林,里面有許多修道者。據說,檀香有著天然的驅魔作用,當修道者達到一定境界時,會招來許多魔,他們總是張牙舞爪地向你進攻,只有在遭遇檀香味時,他們才會轟然而散。這是許多修道者的覺受。但他們並不知道,驅散魔軍的,其實是自己的信心。而那本來不一定能驅魔的檀香味,只是增加了你的信心。因為在了義者眼中,那撲向你的魔軍,其實來自你的心性。

那個時節,來自藏地的許多求道者都是在檀香林中接受教法的。我的另一位上師唐東喇嘛也是在檀香林中領受了毗如巴祖師的不死之藥和道果密法。你千萬別被「檀香林」三字所迷惑,以為那是風景優美的聖地,要知道,在古代印度,檀香林往往也是當地人的棄尸之所。正是為了在那兒直觀地感受無常,修道者才多在檀香林中修行。

在那女子的指點下,瓊波浪覺知道了司卡史德的所在。他背了金子,急急趕往檀香林。

據說,瓊波浪覺給司卡史德帶了五百兩黃金。他總是有很多金子,總是在大量地供養。當然,我們還可以換一種說法,因為他總是在供養,所以他總是很富有。那無量的供養,讓瓊波浪覺擁有了無量的福德。在近千年後的西方,很多有錢人成了慈善家。有人卻說,正是因為他們做慈善,所以他們越來越有錢。能無私地回報社會,是得到無量財富的秘密。

瓊波浪覺的步履顯得很急切。在我的印象中,瓊波浪覺的步履總是很急切,他雖然有一百五十歲的壽命,但他的一生是跑步般度過的。對生命的無常,他有著很直觀的覺受。他老是發現自己的生命正洩洪般東流。一個個瓊波浪覺在瞬息里死去,又在瞬間里新生。他得在死神追到他之前干完自己該干的事。他已經越來越明白自己的天命了,他這一生的目的,就是要將面臨熄滅的火種帶到雪域,叫它燎原開來。在尼泊爾時,待他趕往一個大成就者的居所時,那人卻已死去,據說他領受過許多密法,但一場急病之後,那些密法就成為一種符號了。

我當然能理解瓊波浪覺的急切。時下,全球化的浪潮已席卷而入了,許許多多的民族文化都被淹沒了。許多時候,那種淹沒也許是永遠的消失。許多弱小民族消失的不僅僅是語言和文化,連他們自身也融入了那廣袤的一統了。我是分明地發現了這一劇變。涼州武術、涼州賢孝等傳遞了千年的文化,此刻,正被席卷而來的時代浪潮吞沒。而農業文明,更成了西山的落日,馬上便會被亙古的暗夜吞噬了。正是洞悉了這一點,我才用黃金買不來的二十年時間寫出了《大漠祭》、《獵原》和《白虎關》。我想定格那即將消失的存在。

瓊波浪覺那時面臨的,也是這種局面。當時,印度教和其他宗教正以席卷一切之勢漫淹而來,佛教似乎成了風中搖曳的殘燭。

瓊波浪覺分明感受到了這一劇變,所以,他多次趕赴印度、尼泊爾。他的步履總是急匆匆的,濺起的塵埃迷了他遠去的背影。

在《瓊波秘傳》中,似乎很少寫到他的苦修。其實,他的苦修大多是在求索中完成的。當你在荒無人煙之地獨行,頭頂是無云翳的晴空,陪伴你的唯有自己的腳步,而你的心卻沉浸在獨行的寧靜、喜悅中時,你其實就是在修行。我想,瓊波浪覺的求索,便是他的苦修內容之一。

同樣,我們不能忘了瓊波浪覺離開本波後的頭兩次求法。那兩位在他的生命里似乎不顯得多麼重要的上師,其實給他種下了非常重要的種子,那便是見地。我們絕不能因為自己在吃了第六個包子後飽了,就否定第一個包子,認為它沒用。人的生命是一個個生活的點。正是那一個個看似不起眼的小點,才構成輝煌的人生軌跡。

我們是不是可以這樣說,瓊波浪覺的求索過程,正是他體悟消化那些上師傳遞給他的智慧的過程?那漫長荒寂的求索旅途,其實完全可以看成是他的修煉之路。正如我的寫作和讀書,其實正是我的修煉方式。當我將自己融入那種明空之後,所有的行為都可以看成是一種保任了。

所以,上等的修,其實是在行住坐臥中完成的。真正的修,是將那份覺悟融入生命的每一個時空。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