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佛塔起源及其結構和類型(索南才讓)
西藏佛塔起源及其結構和類型
西藏佛塔是藏傳佛教的一種獨具特色的建築形式,是西藏神秘而富有研究和觀賞價值的文化現象。西藏佛塔的產生和發展有著極其複雜的歷史背景和深邃的宗教文化內涵。西藏佛塔起源于一定的宗教觀念,並依附于青藏高原這片藏民族世代繁衍生息的故土。它是伴隨著藏傳佛教的誕生而誕生,也伴隨著藏傳佛教的發展而發展,是中國佛塔的重要組成部分。西藏佛塔不僅具有鮮明的建築風格特徵,而且它所包含的內容是多方面的,既有宗教方面的,也有佛教建築方面的;既有考古方面的,也有佛教藝術方面的;既有歷史方面的,也有文化方面的;既反映了藏傳佛教曾經所擁有的輝煌,也訴說著藏傳佛教現世的發展。它蘊涵著藏傳佛教最具代表性的象徵意義,是藏傳佛教信仰者的一種瞻仰禮佛的物化對象,是藏傳佛教建築藝術之珍品。雪域高原巍然聳立的一座座佛塔,以其獨特的魅力吸引著眾多的國內外游客和敬香拜佛之人,以及國內外大量的藏學愛好者和研究者。這些佛塔為揭開西藏佛教文化的神秘面紗,展示西藏一千多年社會歷史和宗教文化之成果,研究西藏佛教文化、建築藝術、民俗風情和當時社會生產力的發展水平等提供了非常珍貴的實物資料。
一、西藏佛塔的起源
關于西藏佛塔源流的問題,曾載于《西藏研究》的「喜馬拉雅的佛教建築」一文中指出:「嚴格來說,佛塔並不是寺廟的一部分,而是形體各異的獨立物。在早期和晚期的寺廟群中都有大量的佛塔。關于佛塔源于印度『斯丟巴』(堵波—筆者注)的歷史已有大量論述,現在只需簡要指出的是,斯丟巴在佛教傳入西藏前就已經是一個形制完善的建構。在阿底峽時代,建造佛塔就已成為佛教徒普遍接受的廣聚功德的行為」。①這里用簡短幾句道明了西藏佛塔發展的源與流。當論及西藏佛塔的起源時,人們會自然聯想到印度佛塔和尼泊爾佛塔,因為西藏佛塔源于古印度和尼泊爾。其實印度佛塔和尼泊爾佛塔如出一轍,歷史上尼泊爾是古印度的一部分,用現代地理學概念講,佛教的發源地是尼泊爾,而並非印度。因尼泊爾南部地區古名迦毗羅衛的地方是佛祖釋迦牟尼的誕生地,所以對西藏佛塔的起源產生較大影響的莫過于印度佛塔和尼泊爾佛塔。從比較大的地域范圍而言,尼泊爾佛塔和我國西藏佛塔均屬喜馬拉雅地區的佛塔。西藏佛塔與尼泊爾佛塔在其結構、類型和內涵等方面均有著相似之處。與其說西藏佛塔形制接近于古印度佛塔,還不如說它更接近于尼泊爾佛塔。因西藏佛塔的造型酷似尼泊爾阿尼哥時期建造的佛塔,瓶形喇嘛塔的風格十分濃厚。而以後西藏佛塔的發展又對尼泊爾地區的佛塔產生重大影響,這從尼泊爾現存的3000多座藏傳佛教寺院和以「嘉融喀肖」大佛塔為代表的眾多藏式佛塔中可以得到印證。印度和尼泊爾等周邊國家的佛塔是影響並促成西藏佛塔在形制、結構、類型等方面日趨成熟的直接原因,西藏佛塔賴以產生和發展的思想理論基礎是藏傳佛教文化。西藏佛塔一般稱之為藏式佛塔、雪域佛塔、聖域佛塔、藏傳佛塔、藏傳佛教佛塔、喇嘛塔、瓶形喇嘛塔、梵塔等。本文采用「西藏佛塔」或「藏式佛塔」之稱謂。藏語因地區方言的差異,對佛塔的稱呼略有區別,所以漢文史料中稱西藏佛塔為「覺頓」、「曲典」、「曲丹」、「喬什典」等,本文采用「曲丹」之稱謂。藏族稱佛塔為「曲丹」,藏文中含有恭敬、供養、祠祀和祀奉的意思。「丹」含有依靠、依賴、依存、支柱、根基、依所、歸宿等意思。藏族也稱佛塔為「圖丹」,這里的「圖」是心意、心境、心靈的意思。「圖丹」是指心意之依所,心願之所歸。西藏佛塔多為覆缽式瓶形喇嘛塔。藏傳佛教的發源地是西藏,誠然,藏式佛塔的發源地也是西藏,其他地區的藏式佛塔與西藏佛塔是源與流、繼承與發展的關系。西藏佛塔又淵源于印度佛塔和尼泊爾佛塔,形成和發展在以西藏為主的廣大藏區及祖國內地。西藏佛塔始終帶有一股東南亞佛塔文化的馨香,充分體現了印度和尼泊爾建塔供養思想與西藏古代建築的完美結合。西藏佛塔無論它以何種面孔出現,均是對古印度佛塔和尼泊爾佛塔的形制及其內涵的忠實繼承與發展。西藏佛塔的歷史可追溯到佛教傳入西藏前的幾個世紀。早在藏族原始宗教——苯教盛興時期,西藏就有祈神鎮魔的土塔、石塔和木塔等。印度佛塔初傳西藏時就兼收並蓄,融入苯教的某些建塔技藝。印度佛塔初傳西藏大約是在5世紀左右,據藏籍《西藏王臣記》記載,約5世紀時,吐蕃贊普拉脫脫日年贊時期,佛塔已傳入我國西藏。相傳,贊普拉脫脫日年贊60歲那年,有一天,天空清朗,萬里無云,忽然從雍布拉康王宮上空飄然降下許多佛經、佛像等「聖物」,其中就有一座一肘(一肘約合50釐米)高的金佛塔。其實這些「聖物」是當時印度學者班智達洛森措和翻譯師魯特賽獻給贊普拉脫脫日年贊的,但贊普不識經文,也不知其義,因此,班智達和譯師返回了印度。吐蕃時期藏族人雖然信奉苯教,但這些佛教「聖物」卻受到異常的禮遇,認為是稀世珍品,尊嚴秘寶,安放在王宮玉台上,並虔誠供養,祈禱祝福。這就是西藏本土第一次獲得的佛塔,而且是一座金佛塔。至于這些佛教「聖物」從天空中飄然而降的神話故事,是後來藏傳佛教信仰者認為這些佛教「聖物」傳入西藏猶如從天而降,格外驚喜,這是神的旨意,佛的恩賜,因而對這段歷史故事有意加以渲染,以顯示這些「尊嚴秘寶」之珍貴。但我們不能就此說西藏佛塔起始于拉脫脫日年贊時代,只能說那時已有佛塔傳入的某種跡象或信號。真正意義上的西藏佛塔始自7世紀松贊干布時代,因西藏佛塔是藏傳佛教的產物,佛教自松贊干布時代傳入西藏,兩者是同步發展的,但佛塔略晚于佛教的傳入,因為人們在普遍接受佛教義理的基礎上,才能去營造象徵佛教的建築物——佛塔。松贊干布時期佛教正式傳入西藏,佛教建築隨之應運而生,佛塔這種象徵佛陀真身和佛陀精神的佛教建築也終于在西藏本土誕生。松贊干布時期創建的西藏昌珠寺五頂塔是藏族人在西藏本土創建的第一座結構較完整、特徵較顯明的藏式佛塔。另外,像拉薩紅山頂白塔、奧同湖塔、大昭寺八塔等也均是西藏早期建造的佛塔。吐蕃早期佛塔的一些遺跡迄今尚存。比如西藏年楚河上游康瑪縣乃寧曲德寺有3座吐蕃時期的佛塔,這是西藏現存最早的佛塔遺跡。該寺建于吐蕃王朝時期,寺院結構以塔為中心,或者塔前殿後的建築布局形式。又如坐落在西藏涅如藏布江西岸山坡上的哲姆寺,創建于吐蕃早期,該佛寺前面有一座規模宏大的石砌佛塔,與佛寺形成典型的「前塔後殿」的建築布局,是西藏最早出現的塔院式建築。這些都充分反映了西藏佛塔對印度塔院式建築風格的模仿。同期建造的西藏雪那貢巴寺佛塔則是一座規模較大的壇城形佛塔,佛塔占地面積為144平方米,用石砌築,塔肚為一圓形石圈,高3米,直徑7.5米,這既是壇城形佛塔,又是西藏覆缽式佛塔的雛型。從總體分析,松贊干布時期建造的佛塔,只能代表西藏佛塔的最初形制,而不能代表完全意義上的西藏佛塔,建塔的目的也不完全是為了朝拜禮佛。例如,昌珠寺五頂塔就是為懺悔因殺害五頭怪龍所造的罪孽,佛塔設立五頂也是此怪龍有五個頭顱的原故。這與佛教在西藏本土還沒有深深扎下根來,藏民族對博大精深的佛教義理知之不多,感到陌生,對佛塔這種外來建築物的概念及其用途、功能、意義的認識比較模糊具有一定的關系,這也是佛教在西藏初傳時期所產生的一種必然現象。據專家考證,松贊干布時期,西藏本土的確出現了佛塔這種特殊的宗教建築物,但其規模、種類和數量等是十分有限的。
8世紀中葉,吐蕃贊普赤松德贊時期,佛教在西藏得以蓬勃發展,西藏出現了歷史上第一座規模比較宏大的佛教寺院——桑耶寺。據《桑耶寺簡志》介紹:坐落在西藏扎囊縣江北岸的桑耶寺,是我國西藏建造的第一座佛教寺院,也是西藏佛教史上第一座剃度僧人出家的寺院。創建于779年,迄今已有1200多年的歷史。它融合漢、藏、印建築風格為一體,是西藏至今保存最完整的建築之一。8世紀中葉,赤松德讚從印度迎請大乘佛教瑜伽中觀派的創始人,古印度著名佛教寺院那爛陀的首座寂護(約700~760年)和印度佛教密宗大師蓮花生來西藏弘傳佛法,並興建桑耶寺。桑耶寺是在西藏佛教具有一定的社會思想基礎和物質基礎的條件下產生的,亦是西藏佛教史上佛苯斗爭的產物,它對西藏的政治、經濟、歷史和文化產生過重大影響。8世紀初至10世紀後期,這里一度是吐蕃王朝的統治中心。今天無論是西藏佛教研究,還是佛塔建築研究,都得從桑耶寺這里開始,所以桑耶寺對西藏佛塔,尤其是早期佛塔的研究顯得至關重要。桑耶寺建成後,赤松德贊、寂護、蓮花生三人親自主持了盛大的開光典禮,並參加慶典活動,慶典喜宴上赤松德贊唱了《玉殿金座歌》,其歌詞中就有一段讚頌桑耶寺四塔的唱詞,歌中唱道:「我的那座白色佛塔,如同右旋之白螺。那座紅色佛塔,猶如火焰沖天。那座青(綠)色佛塔,好似矗立的玉柱。那座黑色佛塔,宛如鐵釘釘在地上。我之佛塔實屬稀有罕見」。②在藏區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佛塔之時,桑耶寺四塔確實是一種完美無瑕,稀有罕見,在西藏寺塔建築中獨領風騷,人們競相模仿的具有導向意義的佛塔建築,並成為一種時尚。而今天從研究西藏佛塔的角度看,當時桑耶寺四塔雖具備佛塔的某些特徵,但它仍有一種不成熟的稚氣,是一種帶有缺憾的完美,這與佛教在西藏的發展尚未成熟有著天然的聯系。
桑耶寺是仿照印度歐丹達菩提寺建造,融入漢、藏、印建築風格,印度僧人曾參與和主持桑耶寺佛塔的興建營造工程。這給西藏早期佛塔烙上了印度佛塔的印跡,為後來西藏佛塔的形成產生了積極的影響。我們知道,任何一種宗教建築物在我國被仿造或移置的初始階段,保持著較原始的風格特徵,但隨著時間的推延,文化的交融,這種外來建築不斷被民族化、地域化。像印度佛塔最初傳入西藏時,保持了古印度牽堵波佛塔的形態特徵,但隨著藏傳佛教逐漸與苯教融合發展,西藏佛塔除塔剎保留古印度牽堵波的基本造型特徵外,其他風格特徵日趨淡化。這就像敦煌壁畫所反映佛的造像一樣,早期出現在壁畫上佛的面部造型明顯帶有古印度人高鼻梁、深眼窩、臉型瘦長的特徵,而至唐代時壁畫中佛的形象則明顯帶有唐人豐滿圓潤的面部造型(唐人以豐滿為美)。總之,8世紀前後是西藏佛塔的早期發展階段,亦是西藏佛塔形成的萌芽時期。
二、西藏佛塔的結構
西藏佛塔通常由塔座、塔瓶(塔身)和塔剎三部分組成。塔座從塔基向上數,可分為塔基、金剛蔓、末尼、諸神台階、三層末尼、蓮瓣、雙層末尼、橫斗、末尼、象背、末尼、獅子座、末尼、小蓮月台、頂面等;塔瓶分瓶墊、龕門、寶瓶等;塔剎由橫斗基、橫斗、軸、橫斗、撐傘蓮、十三相輪、陰輪、陽輪、傘頂、月亮、太陽等組成。從佛塔結構而言,西藏佛塔有著特殊的象徵意義:一般佛塔最下面的四層象徵四念住、四正斷、四正足和五根;佛塔寶瓶的下方象徵五力;寶瓶象徵七覺支;寶瓶的上方象徵八徵道;佛塔上的十三相輪象徵十力和三念住,另外它還象徵大悲總持、大悲心和空性;空瓶上面的傘蓋象徵智慧,傘蓋下的兩條繩線象徵四業;傘蓋上的日、月象徵二智的獲得;佛塔的頂尖象徵無二(時輪金剛和無差別)。藏傳佛教高僧羅桑倫巴對西藏佛塔的構造和功能作過這樣的解釋:他認為佛塔的方形塔基表示堅固的地基,其上為火球,火球上為火錐,火錐之上為氣托,最上面為波動的精神或待脫離物質世界的靈氣,而登達以上境界則要經過佛教的「趣悟階路」。按西藏佛塔的三個組成部分,即塔座、塔瓶、塔剎來分別對號入座,塔座部分的塔基象徵人世間(土界);從金剛蔓至頂面為趣悟階路;塔瓶部分象徵水界;塔剎部分的橫斗甚至傘頂象徵精進之火;剎頂的月亮象徵氣息或風;太陽象徵精神或靈氣。這就把佛教土、火、水、空「四界」集于佛塔一身,充分體現了佛教生命之輪永無窮盡的輪迴觀念;若是肉身靈塔則體現出高僧活佛法體復歸自然,復歸「四界」的佛教思想,以示生命運動歷程中的一個階段——涅槃寂靜,從而邁向更高的輪迴境界。這就是羅桑倫巴大師從藏傳佛教義理的角度對西藏佛塔內涵所作的詮釋。西藏靈塔,特別是肉身靈塔的形制往往采用「八靈塔」中「菩提塔」的基本模式。所以,有學者以菩提塔型為基礎,對西藏靈塔的構造作了這樣的劃分,自下而上依次為:1,塔座,這是靈塔最下部的方形基座,它代表人生世間,象徵所緣或所依,即僧和僧眾;2、座梯,這是基座與塔面之間的連接階梯;3、塔面,上面雕刻著守護智慧之寶(佛法)的獅子,它是佛陀的象徵;4、塔墊(境瑞);5、塔簷,其上為女牆簷,它和境瑞象徵「趣悟階路」;6、塔宮;7、十美(所謂「十美」是指富裕地方的十種優美條件:遠近牧草美、田宅土質美、飲灌水質美、礎磨石質美、屋薪木材美等總稱「十美」),比喻吸收了一切美好的條件;8、塔身階層,以階梯狀象徵心靈發展的四個階段;9、瓶座,它代表著五大(五行)之一的「土」;10、塔龕,供有一尊佛像;11、塔門,塔瓶之門,塔瓶中間開個小龕,叫眼光門;12、塔瓶,圓形部分代表著五行之一的「水」;13、拱龕;14、拱墊或斗座;15、塔拱;16、支撐華蓋蓮花盤;17、十三相輪,又稱相輪部,象徵十三天,它呈圓錐形狀,象徵五行之一的「精進之火」,相輪又代表佛所說之法;18、陰法輪;19、陽法輪;20、傘狀瓔珞;21、總持經輪或總持慈悲經輪,象徵弘揚佛法;22、傘狀月盤,表示佛幢,它和傘狀瓔珞部分共同象徵五行之一的「風」;23、月亮;24、太陽(日、月象徵精神);25、塔尖,象徵五行之一的「空」。以上是根據不同的史料記載對西藏佛塔結構的不同描述,出現這些不同描述的原因,是因為人們對西藏佛塔結構剖析的角度不同,有些是從佛塔本身的建築結構界定的,有些是從佛塔的象徵意義界定的。從表面看,對佛塔結構的認識似乎不能趨同,但其實質是相同的。如果兩者能合二為一,那麼佛塔結構的理論研究將從形式到內容形成一個完整的體系。在長期的歷史發展進程中,西藏佛塔一直保持著「八靈塔」的結構模式,這與西藏佛塔有著特殊的象徵體系相關聯,與恆固不變的藏傳佛教教義有著密切聯系,與藏傳佛教建塔理論尺度的邏輯嚴密和藏民族世世代代信仰佛教、崇拜佛塔的宗教心理有著密切的關系。
西藏早期佛塔有些是按照佛教壇城義理構形,一般采用土石,規模宏大,巍峨矗立,這與古印度密宗修法有著直接的聯系。壇城,梵語稱「曼荼羅」,藏語稱「吉爾郭」,是古印度高僧進行密宗修法時為防止妖魔入侵在修法場地修築一道圓形或方形的土台,以後逐漸演變成形式多樣的壇城,如寶塔壇城、觀音壇城、時輪金剛壇城等。這給西藏佛塔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西藏早期壇城型結構的佛塔有西藏康瑪縣雪那貢巴寺佛塔和涅如藏布江西岸的哲姆寺石塔等。壇城建築物在我國內地也有實物留存,可供觀瞻,尤其是清代所建皇家園林中多有所見,如北京天壇和地壇等。但這些不是佛塔,而是用來祭祀先祖和神靈的場所。西藏薩迦縣超浦佛塔創建于13世紀初,系超浦譯師所建。塔6層,高28米,第3層以下平面呈壇城形,為四面多角,上辟眾多佛龕,第6層是圓錐形塔剎和傘蓋,塔系土石結構,四面及稜角砌築規整,錯縫嚴密,外表無粉飾,樸素無華。可從塔底攀登至塔頂,供善男信女及游人瞻仰拜謁。西藏佛塔一般不能登臨,唯獨這座佛塔可以登臨塔頂。西藏佛塔大多數是佛教寺院的組成部分,後藏地區的江孜白居寺白塔和昂仁日吾其金塔,給人們展示了西藏佛塔史上的另一種成就。這里寺塔合二為一,寺即是塔,塔即是寺,寺中有塔,塔中有寺,寺塔結構合理配置,相得益彰,構成藏傳佛教完美的建築藝術體系。這種結構的佛塔在西藏,乃至全國也是十分罕見的。
西藏佛塔塔腔主要用來珍藏高僧活佛肉身、靈骨和佛經、佛像及佛教寶物。西藏佛塔大致也可分為生身舍利塔和法身舍利塔。所謂生身和法身是以塔內珍藏的佛教信物而加以區別的,一般安奉佛陀及高僧大德靈骨或肉身的很明顯是生身舍利塔,也就是人們常說的真身舍利塔;而法身舍利塔相對較難甄別,因為西藏佛塔多數塔腔內藏有佛經、佛像、佛畫及其他法物、綢帶、柏枝、貴重金屬品等,是一種內涵豐富的綜合型佛塔,但一般來講,珍藏佛經較多的佛塔就可認定為法身舍利塔。藏傳佛教認為佛塔內腔不能空著,要珍藏佛舍利、高僧活佛法體、佛經、佛像及一些具有永久性紀念意義的供物,還要填充一種佛教泥制品,尤其是西藏寺旁村落的露天佛塔塔腔內用一種特殊的泥制「聖物」來填充,那就是藏族人非常熟悉的名叫「擦擦」的泥塑小佛塔。當這些佛教供物奉行開光儀式後,賦予它宗教意義上的靈氣和佛性,成為佛教僧俗頂禮膜拜,虔誠敬佛的一種宗教物化標志和崇拜對象。「擦擦」是梵文譯音,即小型佛像或佛塔,有關「擦擦」的記載最早見于《元史·釋老傳》:「擦擦(也作察察——筆者注)者,以泥作小浮圖也」。「浮圖」即佛塔。也就是說泥塑微型小佛塔,其數量幾千、幾萬、甚至幾十萬不等。「擦擦」大者盈尺,小者不足方寸,題材大多為佛、菩薩、度母、金剛、高僧像及佛塔等。其形象刻劃入微,毫髮必爽。西藏佛塔塔腔容積較大,一般佛教聖物占不了太多的空間,這就需要制作大量的「擦擦」來填充。然而這種填充物不是說誰都可以隨意制作,必須依據某種宗教活動的需要和佛塔建造者的意願,以及施主的財力狀況來確定其規模和數量,並要接受高僧活佛的開光,這樣才能與塔腔內的其他佛教供品一樣具有靈性和加持力,才具有被佛教信仰者頂禮膜拜的宗教價值。同時「擦擦」放置在佛塔塔腔內,隨著對佛塔的開光,「擦擦」本身也灌注了佛的靈性,具有與佛塔同樣的加持力,因而受到更多的佛教信仰者的崇敬。至于塔腔內放置什麼題材的「擦擦」,這完全取決于建塔者和施舍者的意願和對不同教派的信仰。由于藏傳佛教各宗派所供奉的神像有區別,所以佛塔內供養「擦擦」的類型也有所不同。
三、西藏佛塔的類型
《西藏考古》記述:「在幾個世紀的進程中,佛教逐漸改變了其教條主義的教法,從小乘佛教發展為大乘佛教,進一步又發展為在西藏居統治地位的密乘,塔的形式也隨之逐漸演變,然而塔的演變僅僅局限在某些已被接受的格式之內。這些格式保持著相對的穩定,工藝水平則視修造者的技巧而異」。西藏佛塔在發展過程中,既保持了印度和尼泊爾佛塔的基本格式,又在借鑑東南亞各佛教國家和祖國內地佛塔建築風格的基礎上充分發揮了西藏本土建築設計者的設計技術,並經過幾個世紀西藏佛教僧侶和無數佛塔營造者的不斷實踐和摸索,西藏佛塔才逐漸臻于成熟,形成自己鮮明的風格特徵。自14世紀以來,西藏佛塔進入理論研究的新時期,布敦大師等在實踐和總結前人建塔理論和建塔經驗的基礎上,對西藏佛塔的形制、規模、度量、層級、功能、用途、作用及其概念、意義和內涵等作了具體的界定,並予以深入細緻的研究和符合邏輯的詮釋,為西藏佛塔按佛教理論予以規范化定型提供了較為科學的理論依據。此後建造的西藏佛塔基本遵循了他們制定的建塔尺度和建塔準則。以藏傳佛教基本原理為依據,西藏佛塔可分為身、語、意三種。身之塔代表佛陀、菩提薩埵或高僧活佛的化身;語之塔代表佛陀的教誨;意之塔代表佛教最基本的精神思想和佛陀所持有的空寂明淨。據藏傳佛教經典記載,佛祖釋迦牟尼涅槃後,他的遺體火化,弟子們將其舍利分成8份,分別建塔供養。西藏佛塔就是仿照古印度8大舍利靈塔建造的,因而出現了8種類型的佛塔。藏傳佛教典籍中,通常把這8種類型的佛塔分別稱「蓮聚塔」,藏語「八邦曲丹」,是為紀念佛祖釋迦牟尼誕生後在大地上行走七步,步步生出蓮花的故事而仿照古印度迦毗羅衛蘭毗尼園(今印度奧德省接近尼泊爾邊境)的佛塔建造的;「菩提塔」,藏語「香曲曲丹」,是為紀念佛祖釋迦牟尼獲得大徹大悟,得道成佛而仿照摩揭院尼連畔的瑪格達佛塔建造的;「轉法輪塔」,藏語「扎西果莽曲丹」,是為紀念佛祖釋迦牟尼初轉法輪(第一次講經),宣講「四諦」要義而仿照波羅奈城鹿野苑的佛塔建造的;「神變塔」,藏語「喬赤曲丹」,是為紀念佛祖釋迦牟尼降伏外道魔怪的種種奇蹟而仿照舍衛國宰祗陀園的斯拉瓦斯蒂佛塔建造的;「神降塔」,藏語「拉帕曲丹」,是為紀念佛祖釋迦牟尼踏著金銀琉璃化作的寶梯自天而降的奇蹟而仿照桑迦尸國曲女城桑卡斯亞的佛塔建造的;「息諍塔」,藏語「嚴敦曲丹」,是為紀念佛祖釋迦牟尼平息佛教僧侶內部的爭論而仿照王舍城拉杰格里的佛塔建造的;「殊勝塔」,藏語「南嘉曲丹」,是為紀念佛祖釋迦牟尼在廣嚴城測算自己壽數,他的弟子和信徒們祝願釋迦牟尼佛長壽而仿照毗耶離城的佛塔建造的;「涅槃塔」,藏語「娘堆曲丹」,是為紀念佛祖釋迦牟尼向眾生顯示萬物無常入于涅槃狀而仿照拘尸那迦的佛塔建造的。這8種類型的佛塔代表了佛祖釋迦牟尼一生從誕生到涅槃的8大成就,或者說佛陀8個不同的精神境界。藏傳佛教信仰者常以建造八靈塔來紀念佛陀一生為拯救萬物有靈而建樹的無量功德。我國西藏佛塔,乃至內地佛塔、西域佛塔和云南傣族佛塔均起源于佛陀涅槃後在印度及尼泊爾各地建造的8大靈塔。佛陀一生的8大功德是最初形成佛塔建築藝術的實質性內涵,亦是世界各地的佛塔賴以存在的前提和基礎,具有一定的佛教現實性。建造八靈塔朝拜禮佛,是當時西藏佛教信仰者的共同心願,亦成為一種時尚。因此,按直線排列的八靈塔,在西藏乃至全藏區比比皆是,數不勝數。
西藏佛塔多采用「八靈塔」中的殊勝塔和菩提塔等形式,舉世矚目的布達拉宮五世達賴靈塔就是按菩提塔模式建造的。除上述「八靈塔」外,西藏佛塔中還有聲聞塔、梵天塔、獨覺塔、通卓塔、貢當塔、時輪塔、蓮花合瓣塔、噶當覺頓塔等名目繁多、造型迥異的佛塔,但它們的基本形制均未超出「八靈塔」形制的范圍。西藏佛塔中還有一種特殊的塔型,那就是佛陀結跏趺坐姿被喻為佛塔形狀,佛塔結構各部位相應代表佛陀身體各部位。這種喻體與喻意的表現手法比較特殊,充分體現了「塔即是佛,佛即是塔,修塔如修佛,禮塔如禮佛,佛塔一體」的佛教信仰觀。西藏佛塔建造者按照佛教關于世界形成的結構原理,以及佛教對宇宙學說的解釋,在寺院四隅往往建造代表佛教四大方位的佛塔。如東勝身洲塔、南贍部洲塔、西牛貨洲塔、北俱盧洲塔等。西藏佛塔絕大多數是以瓶形覆缽式塔的面目出現,常以獨塔傲立,但也有八塔和群塔等。覆缽式瓶形塔和噶當覺頓式佛塔是西藏常見的佛塔類型。西藏夏魯寺門樓第三層布頓塔是為紀念一世布頓大師而建的,此塔造型與噶當覺頓式佛塔風格迥然不同,這種塔興建于藏傳佛教「後弘期」早期,流行于薩迦派後期,特別是為格魯派所沿用,成為15世紀中葉西藏常見塔型之一。覆鍾式佛塔如桑耶寺黑塔;圓形佛塔如桑耶寺紅塔,甘肅肅南馬蹄寺和敦煌莫高窟壁畫均能看到上述諸類佛塔的蹤影。覆缽式佛塔在西藏流行多年,而且成為高僧活佛圓寂後的主要靈塔形制,達賴、班禪靈塔就是以覆缽式塔作模型的。藏式佛塔中也有過門塔,像青海塔爾寺過門塔就是其中之典范。從建築材質來看,西藏佛塔又有石塔、土塔、木塔(檀香木、旋檀木、紅木、樟木等雕刻之塔)、銅塔(黃、紅銅鑄造的塔)、金塔、銀制鎦金塔、銀塔、象牙鏤雕塔、玉塔、陶塔、泥塔、磚雕塔等。一般佛殿外建造的佛塔大多為石塔、磚塔、土塔、泥塔等。殿內建造的大多為金屬塔、琺瑯塔、珍珠塔、瑪瑙塔、木質塔、玉塔、骨塔、陶塔等。佛殿內建塔是西藏佛塔所特有的一種建塔形式,如布達拉宮歷輩達賴肉身靈塔、扎什倫布寺歷輩班禪靈塔、哲蚌寺措飲大殿形制較古的藥師銀塔、薩迦寺佛殿歷代法王和本欽的靈塔、聶塘度母堂噶當銅塔等。西藏許多地方還將巨大的石塊雕琢成佛塔形狀,上面雕刻梵文六字真言或佛像等,供奉在清潔高顯之地或寺院和嘛呢堆旁,在岡底斯山區域就有這種用石塊雕琢的佛塔,虔誠的信徒們繞塔朝拜,祈求來世。
西藏佛塔無論名目多麼繁多,造型多麼不同,但均源自為紀念佛陀功德而建的「八靈塔」形制,其建塔意義和目的均未超出「八靈塔』,所涵蓋的意義和內容,是八靈塔形制的異變,屬同源異流。如果說有所突破,那也是對「八靈塔」內涵意義的擴延,乃是對藏傳佛教義理及其佛陀精神和佛塔象徵體系的新的感悟。有所改造,有所發展,有所創新也是合乎事物發展之客觀規律。 [責任編輯 德吉卓瑪]
注釋:
①載《西藏研究》1992年第1期,第145頁。
②《桑耶寺簡志》,西藏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4頁。
[作者簡介]索南才讓,副編審,現任青海民族出版社藏文編輯室主任、青海民族出版社副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