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探藏傳佛教伏藏(賈學鋒)
初探藏傳佛教伏藏
「伏藏」指佛教在藏地傳播、發展過程中被秘密埋入地下、岩縫、山洞之中後重新發掘出來的佛教經典、法器等物。它內容龐雜,卷帙浩繁,充滿神秘色彩,且在藏傳佛教發展史上有著極其深遠的影響。本文擬對伏藏的出現、發展及其與寧瑪派的關系等問題進行嘗試性探討,錯誤之處在所難免,敬請方家指正。
一
關于伏藏的起源,藏文佛教史書認為:「伏藏之法,天竺古來就有,藏地其他宗派中,也是素見不鮮的」。①可見,佛教傳入吐蕃前伏藏就已經盛行于印度了。但是,伏藏究竟何時出現在藏地,眾說紛紜。傳統說法認為是從蓮花生開始的:「蓮花生大師為了利益未來有情,故將各種甚深教授,埋藏在山岩湖海之中」。②筆者認為這種說法不確,伏藏在吐蕃出現的年代實際上要早于蓮花生進藏,即松贊干布時就有了伏藏,理由如下:松贊干布時藏文創制不久,佛經翻譯剛剛起步,梵文佛經不易人們接受,只好將其埋藏。其時之佛教顯密並存,並以顯教為主,吐蕃尚不具備大規模傳播密教的條件,但是社會上已出現了密教典籍。布敦大師指出,松贊干布時已譯出《寶篋莊嚴經》、《百拜懺悔經》、《寶云經》等顯密經典。③密教經籍雖已出現,但傳播時機卻不成熟,只好將其埋藏,以待時機,再行傳播。這是其一。其二,松贊干布時期的佛苯斗爭使更多的佛經被埋藏起來。當時佛教是被人為移植到吐蕃的,沒有堅實的社會基礎,又受到苯教的抵制,處境艱難。為改變這種不利局面,消除在政治、軍事等方面擁有強大勢力的苯教徒的抵制和反對,以松贊干布為首的倡佛派采取各種辦法應付這一難題。史載,「贊普松贊干布在尼妃赤尊填湖建寺屢屢遭毀期間,為鎮壓羅剎女四肢關節,在四如的四面八方以其變幻神通修建了昌珠寺、空塘寺、崩塘寺、沖仲巴寺、大威德寺、烏如噶采寺、札登則寺、隆塘度母寺、工布布楚寺、倉巴朗倫寺、卓蓋札寺等一十二寺」。④松贊干布修建寺廟的目的在于「鎮伏當地神靈」,因此,在修建寺廟時埋藏佛經、法器等伏藏同樣用來對付苯教徒是完全可能的。《柱間史》中還有松贊干布專門告知赤妃埋藏伏藏之事及其功德如何的記載,從中可以看出,當時埋藏伏藏的主要目的在于「鎮伏鬼神、禳災祈福」。⑤根據藏文史書記載,松贊干布本人就埋過伏藏:「此觀音菩薩化身的大法王為了在將來增益吐蕃地方的法緣,親自講說聖觀世音菩薩的經典,其本文連同注釋和教誡等共計一百零八部,這些全部抄錄成書,埋藏在拉薩大昭寺菩提殿中馬頭明王的腳下及約如昌珠地方的王室庫房之中」。⑥這段記載中雖有夸張的成分,但至少可以肯定松贊干布曾埋藏過伏藏這一事實。另據劉立千先生考證,藏文史料中記載的桑傑喇嘛約是赤德松贊至赤熱巴巾時出現的掘藏大師。⑦,這也可佐證上述觀點。
芒松芒讚和都松芒布傑執政時期佛教沒有大的發展,在此期間的伏藏情況由于資料的缺乏,我們則不得而知。赤德祖讚晚年曾派桑希等人到內地取經,他們返回之際正值崇苯大臣掌權並發動反佛運動,桑希等人只得把從內地取來的佛經藏于欽浦,遂又有佛經被埋藏。
赤松德贊執政時期是吐蕃伏藏發展的重要時期,他為興佛而采取的措施對伏藏的發展產生了影響。他迎請寂護、蓮花生、蓮花戒等高僧大德入藏,並主持「頓漸之爭」,從此結束了內地、印度佛教並行傳播的局面,確立了以印度佛教為主的新的發展方向,使印度佛教中伏藏這種特殊的存經方式在吐蕃得以繼續。尤其是蓮花生進藏對伏藏的發展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成為伏藏發展史上的一位重要人物。他在進藏途中說:「我要書記佛法,然後進行伏藏。劫未眾生難對付,不能沒有伏藏,這類書籍一書寫,佛法就能得發展」,⑧並在沿途各地埋下了許多佛教經典、法器等。土觀大師指出:「蓮花生大師及少數具德相大師,為了教化未來眾生,將很多修習……的教授作為伏藏埋藏,大力加持,令不失壞,付與守藏護法神掌管,並發淨願,願此法得遇有宿緣的化機。若到取藏之時,則先現取藏的預兆,由誰取藏,應將取藏者的名號、氏族、容貌等記在取藏的簡扎上。若時地與取藏人一切緣會具備,則將此藏取出,以之普傳有緣,稱為『伏藏法』」。⑨至于埋藏伏藏的具體情況,藏文史籍是這樣記載的:蓮花生到吐蕃後受赤松德贊之命,「組織涅益希循努、南喀娘波等人翻譯密典,由著名書寫家勒金尼碼等人負責寫在黃、灰、藍、黑四色紙上,丹媽孜芒和阿闍黎益希央等人校對,共計一百零八種分類裝入寶篋中蓋印嚴封,埋在不同的地方。其中,在欽浦的格鄔地方埋有五大付法藏;洛札吉曲拉康中,埋藏《諸佛密意集經》等七部經續及口訣;門隅的獅子岩洞中,埋藏《蓮花大自在經》等修部六經;繃塘格乃地方,埋藏《瑪摩天女》和《清淨遍集明經》等經續;在繃塘澤隆,埋藏心部經教;在後藏南木林縣境內的藏章寺,埋藏大自在修行法典和猛厲咒一百零八種;在娘熱澤吉拉康,埋藏醫藥經典;在康區的隆塘卓瑪寺,埋藏本尊母續十三部;在東部工部布曲塔爾勒寺,埋藏陀羅尼和幻變類經;在布曲宗喀,埋藏內外修行經典;在山南乃東縣的昌珠寺,埋藏猛厲咒經典十三部;在洛札縣的科塘,埋藏《諸佛密意集經》及其口訣等;在洛札的巴卓達倉獅子岩洞,埋藏有關成佛修持方面的經續;在南部門隅乃仁寺,埋藏吉提瑜伽和四部決斷修持經;在扎央宗的協浦洞,埋藏金剛橛法和《閻摩德迦續》等;在巴卓獅子岩洞,埋藏九種陀羅尼;在普瑪宗,埋藏漆革本尊母修行經典;在拉喀普姆齊,埋藏大悲輪迴和掘坑法經典;在拉讓扎和桑雅扎洞,埋藏法、財、藥等方面經典一百零八種;在扎瑪南喀宗,埋藏後譯教授和修部經典;在桑耶寺,埋藏有關醫藥、猛厲咒、寶升部等方面的經典一百零八部。其余一部分埋藏在其他岩洞、石林、亂石山林之中。」⑩離開吐蕃前,蓮花生「在扎瑪臥布園為君臣21人傳授《口訣見鬘》,將多部甚深密典埋為伏藏,並向贊普講授了許多教訣和大乘密咒、10萬部金剛橛法,祈願往升色究竟天,完成剩余的燒施儀軌後離去」。[11]
吐蕃時代的缽闡布娘·旦增桑布也對伏藏的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史載,他「建伍如的夏拉康寺,將教授等埋藏于此,後則成為單傳」。[12]由于蓮花生、娘·旦增桑布等人的不懈努力,赤松德贊時期伏藏得到迅速的發展。赤熱巴巾即位後「頒布三次御旨:除去根本說一切有部外,不得建立其他部,亦不得翻譯彼等之經藏,不得翻譯母續密咒等經典」,[13]因此部分密法的流行遭到禁止,被禁止的密教典籍就被埋藏起來,成為吐蕃時期的又一部分重要的伏藏。朗達瑪即位後,實行「倡苯抑佛」的政策,嚴厲打擊佛教,佛教之「經書典籍,大多埋藏于拉薩岩山之下,余則付之以火,或投于水,並毀壞所有寺廟」。[14]當時的顯密經典,除外逃僧人們帶走一小部分外,其余的又被埋藏起來,成為吐蕃時期埋藏的最後一批伏藏。後弘期開始前,吐蕃社會極度混亂,有些伏藏雖被發掘出來,卻因時機未成熟,無法傳播,只好又將它埋藏,但這時埋藏伏藏的規模已大不如以前了。綜上所述,藏傳佛教中的伏藏出現于松贊干布之時,主要發展時期在赤松德贊、赤熱巴巾及朗達瑪三代贊普之時。
二
伏藏內容龐雜、卷帙浩繁。為深入了解伏藏,我們大致可用三種方法對它進行分類。第一種,伏藏文獻《蓮花生大師本生傳》中將伏藏具體分為18種,即深奧伏藏、密伏藏、設想伏藏、心伏藏,以上4種伏藏被稱為「四大藏」。此外還有物伏藏、靈魂伏藏、附伏藏、瘋伏藏、印度伏藏、吐蕃伏藏、王伏藏、父伏藏、母藏、中性藏、外藏、內藏、中藏、財富藏。該書還認為,每一種伏藏都具備10種意義,如其中的密伏藏具備以下10種意義,即是伏藏器皿是密器皿,所用紙張是密紙,伏藏用墨是密墨,文字是密文,伏藏地點是密處,護藏神、掘藏神是密師以及發掘的時間、怎樣調伏等都是秘密。並且18種伏藏里的每一種都具備有伏藏師的密號、埋伏藏的密號、伏藏秘密號、伏藏深奧密號、守護伏藏密號等5種圓滿。[15]第二種,在歷史上寧瑪派按發現伏藏的地點將其分為上部伏藏、下部伏藏和南、北伏藏。上部伏藏是指約在12世紀由尼瑪沃色發掘的伏藏,下部伏藏是指由古如·卻吉旺秋發掘的伏藏。到15、16世紀時伏藏又有了南、北之分。熱特南林巴把上部和下部伏藏及自己所發掘的伏藏匯集刻印,通稱為「南藏」。「北藏」則是16世紀由藏拉堆降家族成員仁增郭吉丹赤堅所發掘的伏藏。第三種,就內容而言,伏藏並不一定都是佛教經典,除佛經外還有一些佛教聖物,如舍利、佛像、缽器、法螺等。
三
藏傳佛教各派中或多或少都有伏藏,但需要指出的是,藏傳佛教各派中與伏藏關系最為緊密的當數寧瑪派了。自吐蕃王朝崩潰後,寧瑪派的掘藏活動從未中斷,直到上世紀初。在該派中出現的掘藏師非常多,僅《蓮花生大師本生傳》中記載:從桑傑喇嘛到爾金林巴共有掘藏師50人。[16]另據統計,寧瑪派歷史上著名的掘藏師有2500人之多。由此可窺見寧瑪派與伏藏緊密關系之一斑。
伏藏對寧瑪派產生了全面而深遠的影響,是寧瑪派形成的重要條件。眾所周知,目前北傳佛教中只有藏傳佛教佛學體系完整,顯密共修,密宗教法弘傳不斷。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一個不容忽視的原因即藏傳佛教中的部分密法是因伏藏而得以保存的。吐蕃時代埋藏的密教經典備受寧瑪派的重視,並以父子或師徒相傳的形式將其傳播,對寧瑪派密法的形成、傳播起了重要作用。「大圓滿法」是寧瑪派的最高法門。需要指出的是備受該派重視的這個法門正是以伏藏的形式流傳下來的。根據歷史記載,「康卓寧提」法先由「噶饒多吉從金剛持聽受,噶饒多吉傳仁增室利僧訶,僧訶傳蓮花生,蓮花生傳與佛母耶協措傑(智海勝),為利益未來有情故,將大法作為伏藏埋藏,後由白馬勒哲宰(蓮業能)將伏藏掘出,由佛子·勒巴堅贊(妙幢)、袞勒·讓炯多吉(自然金剛)和雍敦·多吉白等輾轉流傳,流傳于世」。[17]寧體四部的其他三部(毗瑪寧提、喇嘛寧提、坎卓寧提)也都是以相同的形式保存下來的。[18]
有學者認為,寧瑪派的「大圓滿法」受到了吐蕃時期內地佛教的影響,[19]這種說法有一定道理。因為不僅「大圓滿法」的中心思想類似于內地的禪宗,而且另據史載,「頓漸之爭」後漢地和尚摩訶衍的思想並未在吐蕃銷聲匿跡,他的各種著述就被埋在地下,[20]作為伏藏在寧瑪派中保存下來,並被其改造、吸收。
伏藏對寧瑪派的傳承也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寧瑪派的傳承分經典傳承和伏藏傳承。伏藏傳承即將發掘的經典進行傳承。寧瑪派特別重視伏藏,將上、下和南、北掘藏大師掘出的經典作為講解和實修的根本典籍和重要依據。從13世紀起,由于流傳在該派中的一些伏藏的梵文原本被發現,吐蕃社會對部分伏藏的真實性給予了肯定,遂使伏藏傳承開始在寧瑪派中占據了主要地位,許多人轉向學習伏藏法,經典傳承者大都轉入伏藏傳承之中了。掘藏師們紛紛建立寺院,形成了各自的傳承系統。如16~17世紀該派僧人扎西多吉、晉美多吉在前藏雅魯藏布江的北面和南面分別建立了多吉扎寺、敏珠林寺,弘傳于北藏和南藏,從而形成了寧瑪派在衛藏地區的兩個支派。
伏藏對寧瑪派社會地位的影響也是非常明顯的。藏傳佛教中許多人因懷疑寧瑪派所依據的經典系偽造而拒絕承認寧瑪派,直到13世紀薩迦·班智達在香區護摩木中獲得了被認為是蓮花生大師所傳的《金剛撅修法》的梵文原本後,許多不承認寧瑪派的人士只好緘口作罷,從此之後,寧瑪派逐漸得到社會的承認,其社會和宗教地位大大提高。正如意大利的圖齊所說:「伏藏(大家認為其中含有蓮華生及其神祗和人類助手們的教義)幫助寧瑪巴獲得了新的威望和權威並加強了其教理……」[21]
四
藏傳佛教中的部分伏藏雖屬後人偽造,但絕不能因此對它持完全否定的態度,也不應該忽視研究它的價值與意義。伏藏在藏傳佛教史上有以下幾個重要作用:
1、為後弘期藏傳佛教的再度復興作出了巨大貢獻。吐蕃時期留下來的大量伏藏是後弘期藏傳佛教形成的重要條件和基礎。吐蕃王朝崩潰後,雖然藏地在400年余間處于分裂割據狀態,但佛教並未完全消失,許多吐蕃時期的伏藏被保存到了後弘期,為佛教的復興提供了思想來源。對此,藏文史書中說:「藏王惹巴瑾以前所譯的經藏和論藏的所有函帙,得到妥為保護。因此,舊譯經論現在大都獲得受用,即此之故」。[22]到了11世紀阿底峽在桑耶寺中見到許多在印度已失傳的佛教梵文經典而嘆曰:「如像往昔西藏佛教之盛,在印度也是少見的,如這類梵本,或許是由蓮花生大師從非人聖地取得而來的」。[23]這說明伏藏中保存下來的梵、藏文佛經為數不少。後弘期以來,大量佛教梵、藏文經典被發掘出來進行弘傳,成為當時佛教復興時所依據的重要經典,省去了從外部輸入、翻譯的繁瑣過程,使當時佛教復興的主要任務成為整頓佛教戒律、重建僧伽、修建寺廟。佛教在藏地中斷100多年後重新得以恢復,伏藏的作用是不言而喻的。
2、伏藏是人類珍貴的歷史文化遺產。其內容有真有假,但是,由于伏藏中保存的部分診貢的佛教經典早已印度失傳,凸顯出它對人類文化的巨大貢獻。此外,伏藏的內容雖然以佛法為主,但其中卻含有歷史、醫學、天文等方面的內容,如伏藏文獻《五部遺教》、《柱間史》、《蓮花生大師本生傳》、《四續》等。這些文獻中保存了較古老的關于吐蕃時代的歷史、宗教、天文歷算、醫學等方面的記載,史料價值較高,是研究吐蕃史的必不可少的資料。[責任編輯 保羅]
注釋:
①②土觀·羅桑卻季尼瑪:《土觀宗派源流》,劉立千譯,西藏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37、33頁。
③布頓大師:《佛教史大寶藏論》,郭和卿譯,民族出版社1986年版,第169頁。
④⑤《柱間史》,盧亞軍譯,甘肅民族出版社1997年版,第157、158頁。
⑥達倉宗巴·班覺桑布:《漢藏史集》,陳慶英譯,西藏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01頁。
⑦見注①,第271頁。
⑧《蓮花生大師本生傳》,洛珠加措、俄東瓦拉譯,青海民族出版社1990年版,第358頁。
⑨見注①,第33頁。
⑩索南才讓:《西藏密教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343頁。
[11]哈白·次旦平措等:《西藏通史》,陳慶英等譯,西藏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135頁。
[12]見注①,第38頁。
[13]巴俄·祖拉陳瓦:《賢者喜宴》,黃顥譯,載《西藏民族學院學報》1984年第1期。
[14]第五世達賴:《西藏王臣記》,劉立千譯,民族出版社2000年版,第51頁。
[15][16]同注⑧。
[17]見注①,第38頁。
[18]劉立千:《藏傳佛教各教派教義及密宗漫談》,民族出版社2000年版,第9頁。
[19]王森:《西藏佛教發展史略》,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52頁。
[20]班欽·索南查巴:《新紅史》,黃顥譯,西藏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27頁。
[21][意]圖齊:《西藏宗教之旅》,耿升譯,中國藏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87頁。
[22][23]廓諾·迅魯伯:《青史》,郭和卿譯,西藏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38、171頁。
[作者簡介]賈學鋒,藏族,現為西北民族學院歷史系宗教研究中心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