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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觀四百論講記(十七)

己三、思惟遍行之苦

設問:樂還是有的,比如挑擔子累了的時候,換一下肩,重擔就被轉到另一個肩上了。如果沒有樂,那重擔怎麼會被卸掉呢?

答:

初起滅已生,苦起亦何樂,

故思能仁說,生滅皆是苦。

難詞釋義

初起:剛生起的,指小苦。

已生:以前已經生起的,指大苦。

頌文直解

只是在小的有漏苦生起的時候,之前生起的粗大苦就消失了,世間人就是將此妄思為真正的樂。然而,實際上在小的有漏苦生起的時候,除了遍行之苦外,哪里會有真正的樂存在呢?因此,這僅是把純粹是苦的生滅妄計為樂而已。所以,聖天我這樣思維:能仁在經中云:「迦旃延,生時唯苦生,滅時亦唯苦滅。」這就是說,生生滅滅的有漏法的本性,都是三根本苦中的遍行之苦。

釋義

人在做事累了後,就想尋求快樂了。比如挑擔的時候,左肩累了,就會換到右肩。換肩之後,右肩開始了重壓,產生了新的苦,這些剛剛生起的新苦,和換肩之前舊的大苦相比,在程度上還比較輕,挑擔的人就覺得這是快樂了。

月稱菩薩舉例說,一個人露天里被綁著,剛開始太陽很猛,曬得他很痛苦;一會兒下起了雨,他就感覺很舒服,雨一直不停,他又冷又濕,這時他又開始感覺痛苦。同樣地,凡夫感受到新的小苦時,舊的大苦已經消失了,這時凡夫就會把這種苦的反差妄執為快樂。但是這種快樂感覺是會變壞的,不會長久的,因為新的小苦在增長之後,必然又會使凡夫遭受折磨。

設問:痛苦雖然真正存在著,但是剛開始的時候並不明顯,這應該是真正的樂覆蓋了它的緣故吧?

答:

異生不見苦,云被樂所覆,

然能障蔽苦,其樂都非有。

難詞釋義

異生:即是凡夫的異名。凡夫因為作種種業,所以感得種種果,以千萬種身相而生,故名異生;或者凡夫造作種種善惡之業,造善業者生人天善趣,造惡業者生三途惡趣,以其趣生的場所不同,故亦名異生。

頌文直解

由于一切凡夫,顛倒執著有漏行苦,而說因為被樂覆蓋,所以不見有苦。然而,觀察後會發現,能障蔽苦的任何因,也就是所謂的真正樂,根本就不存在。

釋義

如果有真正的樂存在,那麼確實可以說樂障蔽了苦,但是樂其實並不存在,又怎麼能夠障蔽苦呢?

月稱菩薩說了下面兩個例子。

一個人走在曠野,被一頭大象追趕,掉進了一口老井里。掉落到一半的時候,他抓住了一根藤。一只老鼠在啃食著這根藤,同時四周還探出了很多條蛇,而在井下,更有一條已經伸展開了的大蟒蛇。這時,井上面滴下一滴蜂蜜,他吃了後,覺得很快樂。這里的曠野,比喻為寬廣的生死輪迴;大象比喻為死;井比喻為衰老;掉進了一半,比喻存活已經過半;他抓住了藤,比喻因善業而暫時得到樂受;周圍的蛇,比喻他心中的惡念;底下伸展開了的大蟒蛇,比喻後世的惡道即將形成;藤比喻他的十善業道;老鼠比喻他已經成熟的惡業。這樣的一個人,嘗到滴下來的蜂蜜後,增上了他對五欲享受的欲望。儘管這個人當時覺得有樂,而且因為這個樂障蔽了苦,使他暫時忘卻了危險,但是,在這麼一個危機四伏的地方,這哪里是真正的樂呢?怎麼能障蔽得了這麼多的危險呢?所以這只是壞苦,只是他沒有認識到而已。

另一則公案是:一只烏鴉在天下起了雨後,跳進了一頭大象的尸骸躲雨。但是下雨使得河水上漲,吞沒了這具尸骸,烏鴉也因此被淹死了。這頭大象的尸骸,作用很小,但是危險很大,比喻五欲的樂趣很少,但是危害極大;烏鴉跳進尸骸,比喻凡夫追逐五欲享受的壞苦;暴漲的河水,比喻生死輪迴的海洋。烏鴉並沒有預見到危險,它還以為大象的尸骸能夠避雨,但是結果被淹死了。同樣,愚痴的凡夫也以為輪迴中的五欲享受能夠障蔽苦,但是結果卻非但沒有能障蔽,反而都被苦所害了。

所以大家對于自性是壞苦的所謂樂受,不能抱有幻想,不能以為它們能夠把苦給覆蓋掉。

設問:既然有漏諸行的自性就是苦,那還有什麼必要去向眾生演說苦呢?這不就像說陽光是溫暖的一樣,是多此一舉的嗎?

答:

當告異生說,汝苦不離染,

如來決定說,癡中最下者。

難詞釋義

染:被貪嗔癡等煩惱沾染。

頌文直解

凡夫由于愚癡,將苦執為樂,對于苦的有漏法不能離染。對于執苦為樂的一切凡夫,應該演說斷除愚痴的方便,所以諸如來決定會說斷除愚痴的方便,如經云:「長姊,諸障中之重障者,即彼無明障。」如是而宣說了癡為一切障中最下劣之障。

釋義

雖然業報身的自性是苦,但是凡夫因為被無明障蒙蔽了,並沒有認識到。因此就需要對凡夫進行引導。導師佛陀教導說,在一切障礙之中,最大的障礙即是無明障。

《四百論廣釋》中舉了這樣的例子:一位女僕拿到報酬後,只干了一半的活就離開了。她母親告訴她說:無論抓到什麼,都要緊緊地抓住。一天,她抓住了一頭驢子的尾巴,儘管她母親讓她放開,還扇了她耳光,她仍然緊抓不放,因為她想:「我要牢牢地抓住一切」。同樣地,導師佛陀說凡夫也像這位女僕那樣無知,將痛苦當作安樂,並牢牢地抓住,因此教導眾生應該放下對樂的執著。

學了這一品,至少在道理上,已經知道了業報身的自性是純苦無樂的眾苦器,那麼大家現在來反觀自己一下,這麼明顯的事實,你活到現在這個歲數了,腦子也很聰明,為什麼過去就一直沒有認識清楚呢?另外,現在學了後,接受了凡夫自他的身是眾苦器了沒有?如果還沒有的話,那你的理由是什麼呢?這些理由,在聖天菩薩說的教言面前,能站得住腳嗎?還有,即使你已經接受了,那麼現在你的習氣,是在追求現世的樂呢?還是要去擺脫現世的苦?(你可以想想這兩個中,哪個是你現在的希望,就能夠看出你的習氣了。)這樣思考之後,就會知道,這個世界一直都沒有隱瞞苦的真相,它沒有蒙蔽、欺騙任何一個人,在蒙蔽、欺騙的,並不是別的,正是每個人自己心中認為業報身是快樂的這種邪見,也就是每個人自己的無明愚癡。因為這麼明顯的事實都看不到,並且這種愚癡讓眾生產生了完全顛倒的追求,所以說這是愚癡中最為愚癡的。

所以能徹底地放下,這就是智慧,就是自在,就是自在境界中真正的安樂。放下也要有方法,這就需要聞思。

設問:雖然身體是無常的,但是依然可以有樂吧?就是無常的身體,又是存在安樂的。

答:

無常定有損,有損則非樂,

故說凡無常,一切皆是苦。

頌文直解

總之,有漏無常之法必定會有損害,而有損害之法,必定無樂。所以說凡是無常,一切皆苦。如經云:「生為苦、老為苦、愛別離為苦、怨憎會為苦、所欲求不得亦為苦,總之五取蘊皆為苦性」等,以此而作了廣說。

釋義

「損」就是損害,那麼無常的損害表現在哪里?全知麥彭仁波切在《四法印·有漏皆苦》中說:「行苦者,一經成為有漏五取蘊之後,無論暫時是苦、是樂、是舍,在這期間的一切剎那都成為後蘊的近取因,以此成為未來諸苦之源,因此這如同有毒之食、癰將會成熟以及按照走向刑場的腳步數逐漸趨近死亡。」就是說,有漏五取蘊形成之後,在每一剎那,以明顯的方式表現出來的,有苦樂舍,以不明顯方式隱藏著的,即是未來苦、樂、舍的來源。這個就是「損」的具體含義。既然未來會導致苦,那麼每一剎那的五取蘊,都像是有毒的食物、即將成熟的癰,和走向刑場的腳步。或者說,每一剎那的五蘊,就像是一顆顆的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開始爆炸。這說明凡夫在輪迴之中,就如同處在一個十面埋伏、草木皆兵的世界里一樣。

認識到了「無常定有損」後,一個人會有什麼樣的轉變?全知麥彭仁波切接著說:「因此若對這遍行苦思量的話,比如,『雖針尖許樂,輪回恆時無』,輪迴的一切如火坑、如羅剎洲,成為內心厭離之處。」試想,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對于一個現在充滿了苦,未來更是有說不清的苦等著的地方,還會去貪執,想去擁有嗎?絕對不會的。這樣的地方,就像一個有熊熊烈火的火坑,一個充滿了吃人羅剎女的羅剎洲,是一個人人都想逃離的地方。

那麼出離了之後會不會繼續遭受無常的損害呢?要知道證得了無漏境界的聖者,就不會再遭受無常的損害了。如《大智度論》中說:「問曰:若無常即是苦者,道亦是苦,云何以苦離苦?答曰:無常即是苦,為五受眾故說,道雖作法故無常,不名為苦。所以者何?是能滅苦,不生諸著,與空無我等諸智和合故,但是無常而非苦。」這里的「五受眾」即是苦樂優喜舍五種感受。聖道雖是無常,但沒有貪著,具有智慧,所以不苦。所以對于沒有證悟功德,也就是沒有智慧、沒有慈悲,但是又希望求得安樂的凡夫人來說,輪回真不是大家可以住下來的地方,因為過去遭受了苦,現在正在遭受苦,未來還將遭受更大的苦,一點真正的安樂也得不到。所以像我這樣的凡夫,就應該出離輪迴,到無漏的安樂境界中去,這樣才能真正實現求樂的願望。那麼現在大家最容易去的,也是條件最好的地方,就是西方極樂世界了,所以我們大家一起努力,好好修學佛法、弘揚佛法,讓自己和更多的人都能得到佛法甘露的滋潤,都能往生西方極樂世界。

這里的「損」,是理解這個偈頌的關鍵,是學習整個第二品的關鍵,同樣也是厭離輪迴的關鍵,是修行是否能夠成功的關鍵。厭離輪迴,從根本上來說,就是要厭離五取蘊,厭離行苦,就是要厭離、舍棄、拋棄、脫離我們的有漏身心,才能獲得沒有任何損害的身心相續。否則抱著有漏的身心不放,就是在抱苦,這樣永遠不會得到自在安樂。

初學者要一步步走,首先就要從厭離眼前的生活做起。為什麼世間人那麼努力地追求生活?為什麼很多學佛的人也都在努力賺錢,想要過上更好的生活?甚至包括一些出家僧人,本來落了髮,脫掉了俗服,穿上了袈裟,就應該不同于世間俗人,專心致志于聞思修行,但為什麼這少部分的出家人,還是在買高檔的手機、相機,談論著世間的話題,向往著過更舒服的生活?除了沒有認識到死亡無常等之外,就是沒有認識到生活實際是有損的,反而還認為生活中有樂,生活對自己有利,自己能夠從生活中得到幸福、受用,得到好處。這樣就顛倒了苦樂,完全違背了事實,是最為愚癡的想法了。可見認識到輪迴與當前生活的「損」非常重要。

所以啊,一個人修行的好壞,就取決于他的見解。如果一個人品行不錯,各方面都很如法,但是沒有串習過諸行無常、有漏皆苦等正見的話,那他就不大可能厭離輪迴,不大可能精進修行。而如果一個人品行不端,但是他聽聞了這樣的無常、苦的教言後,認真地思維了,自動去串習了,那麼他的行為將發生巨大的轉變。在別人眼里,他之後的所作所為,就如同高僧大德一樣,處處表現出難行能行、精進、慈悲、智慧等特點,因此大家會覺得非常了不起。但是在他自己看來,這又有什麼難的,又有什麼了不起的呢?他只是轉變了見解,認清了道理,為了不讓自己以後吃更大的苦,不讓自己一直墮入在危險的境地,而自自然然地做的行為而已,這是每個有理智的人,都會做的事情。而別人的放逸和散亂,在他看來,反倒對自己一點也不愛惜,一點也不負責任,是一種非常不可理喻,非常愚笨的行為。

第二品小結

第一品「破常執品」在最後開示隨念無常的殊勝利益時說:「若誰有此念,思我定當死,彼已舍貪故,于死更何畏。」真正修好了無常觀的人,不會再對有漏身體以及欲塵產生貪執。但是眾生的三有習氣非常地深,不容易一下子修好無常觀,斷除貪執,所以本品就進一步引導大家修行直接斷除樂顛倒執著的瑜伽修法。

真正進入到名言真實諦的時候,可以發現將純是苦器的有漏業報身執著為樂,是完全顛倒的執著。這和將無常執著為常、不淨執著為淨、無我執著為我一樣,都是需要對治的顛倒執著。但是眾生以堅固的習氣,把第六意識的這種顛倒執著當成正量,以此把自己的見解判斷為是正確的,所以如果不通過深入的聞思修行,是不大有希望對治掉這種顛倒執著的。

學習這一品時,最重要的是觀察自己身上的三苦和八苦,同時也要仔細觀察別人,乃至于旁生的痛苦。世間人見到了苦,不去觀察苦的因因果果,僅僅簡單、幼稚地認為「那是別人的事,我不會這樣受苦」。這采取的是鴕鳥政策。就像一個五臟六腑都出了問題,有的已經非常嚴重了的病人,他怕見到醫生、怕去醫院、怕別人提到生病這個詞,這樣他就能夠讓這些病好起來了嗎?這樣的人,過不了多久,心臟病、胃潰瘍、肝腹水、腎結石、癌症等等的各種嚴重病症都會一個個出現,等到那時,不但沒有了救治的希望,而且還會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來,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大家都知道,有病就要治,而且還要治療得越早越好,不但要治,而且還要早預防,要經常體檢。同樣地,凡夫每天都活在苦因、苦緣、苦果之中,不去認識苦、了解苦、對治苦,並不等于苦就不會傷害你了,恰恰相反,這樣的人反而會受到苦的更大傷害。

有的人也知道自己苦,但是他們沒有去觀察苦,而只是去到處抱怨、訴說自己的苦楚。在那些人看來,自己是無辜的,是不幸的,是別人傷害了自己,這個世界對自己是非常不公平的。這樣的人首先就沒有認識到,以自己的煩惱、業力所感得的有漏業報身,就是一個眾苦之器,沒有認識到「苦因緣眾多,眾病及外事,不見于人類,有爾許樂因」。因此,抱怨的人,只是不願意接受這個苦果,而沒有去觀察苦因苦緣。這樣不但無法斷除他已有的痛苦,反而還因為順從並串習了我執,增長了煩惱和非理作意,因此將會招來更多的痛苦。

有的人想要減肥,但是又不從減肥的因緣法上去努力,還繼續貪吃,所以就減不下來,因此心里很苦惱。已經減下來的人呢,要努力保持不反彈,又帶來了很多的苦惱。這就是沒有認識到「已得安樂身,反成眾苦器,重身與重怨,二者實相同」。身體本來就是很難照顧好的,想通了這一點之後,體重重一點也好,輕一點也好,都不去管它,而把更重要的厭棄身體,為解脫修行這件事情做好,就回到了正道上了。

別人的痛苦,是對自己的警醒,是對自己難得的教訓,所以也應該好好觀察。有的人雖說也關心別人的苦,但僅僅是停留在簡單地悲傷、難受上。就像地震發生後,電視台里播出的房屋倒塌、人被壓在房子下面的慘狀時,或者播出人們為死去的親人悲痛哭泣的淒涼鏡頭,也都會受感染而悲傷流淚,有的人甚至也會哭得很傷心。但是傷心過後,第二天就和沒發生過什麼事一樣,什麼都忘掉了。這樣的傷心,就很膚淺,只看到了苦的現象,沒有進一步去思維苦的因緣,對減少苦沒有一點幫助。

那麼如何正確來觀察他人的苦呢?看到他人在受樂,要觀察到為什麼那是壞苦,要具體觀察到這種壞苦的後患。當那樣的後患發生時,他人能否承受得起?自己又能否承受得起?既然要付出那樣的代價,那是否還值得去追求這樣的壞苦?

看到他人在受苦,首先要觀察,為什麼會發生這麼難忍的苦?然後要去問問自己,這些痛苦之因,自己是否也同樣具有?如果這些苦果發生在了自己身上,是否能夠承受?為了不受這樣的苦,又應該如何提早預防和避免?

在深入聞思法義的基礎上,再經過這樣的實際觀察,那麼對于有漏業報身和有漏世間的厭離就會與日俱增,對于獲得解脫、求生極樂世界的願望也會更加迫切。這樣就會成為一個合格的修行人,能夠早日為聞思修方便生的勝義修法做好準備。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