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辨

「本體」原一，涵容固多，非心非物，亦心亦物。多中有諸相，諸相自起用，顯密廣狹，開合詮譯，踵事增華，名義繁多，混淆橫生。老莊棄之，宗門喝之。然而僧璨銘《心》，惠能立《壇》，永嘉歌《道》，既見于前；五家宗旨，復標于後。溈仰圓相，臨濟三玄，曹洞五位，云門三句，法跟六相，何莫非瘡疣廢紙．葛藤剩話耶？

善治絲者，先抽其緒，圓繭既解，直絲元垂；要能如教據理，自可循名證實耳。原夫菩提樹下，金剛座上，空識無有，非想似想(注:空識無想包括佛經過之四空定:空無邊、識無邊、無所有、非想非非想，然後得金剛喻定。)，薄膜雖翳，亦有光明；此屬「神我」。各非佛教，皆有上帝，依此為體，積善廣博，隨心所欲，出生諸物，以為創造。執此「神我」，輾轉輪迴，故非佛教，皆不解脫。

佛證「神我」，乃欲超出，直至滅盡諸想，豁破「神我」，真如自顯，證「等正覺」。真而不著，故名曰「如」；如而不假，救名曰「真」。當其自顯，故曰「自性」；非別有體，故曰「本體」。了此本體，故曰「正覺」。當其初證，故曰「始覺」；原屬本體，救曰「本覺」。此覺體中，涵蓋心物。情與無情，皆屬「真如」。覺者為佛，迷者為凡。

原此覺體，廓然無聖，如秋天空，無我無相，故曰「空性」。空而有性，故不離「真」，性而本空，故不離「如」。消極言之，則曰「空性」；積極言之，則曰「真如」。如鏡有光，光則為真，非全無物；如鏡有影，影則為「如」，非真有物。《金剛經》中，六喻所說，皆此一理。空性在外，則曰「外空」；空性在內，則曰「內空」；空性在空，則曰「空空。」《般若經》中，十八「空」名，以此類推。佛證正覺，空性圓顯，非由佛想，故曰「自性」。空非造作，真如本空。當其自顯，其中無我；雖然無我，「明體」宛然，光明清淨，充滿法界，故曰「法身」。此法身中，萬德包涵，故曰「如來藏」；此如來藏，彌漫六合，無情有情，皆具此性，故曰「佛性」。雖具佛性，迷不自知，故曰「無明」。我佛證覺，契入妙明，故曰「妙明真心」。非僅為心，亦涵諸物，故曰「圓覺」。自覺有明，明則生智，亦具大樂，故有「大樂報身」。悲他無明，顯現菩提，菩提之中，悲智具足，故有「大悲化身」。憫彼有情，皆在圓覺本體，無分親仇，同一覺體，故興「同體大悲」；不用別緣，但念同體，故興「無緣大悲」。如上智悲雙運，故佛名「兩足尊」。佛祖就其果位經驗，說明「真如」，本無系縛，不用解脫，故有密宗「大圓滿」之教授。凡夫自愚，不能立即承當，必假單提「明體」之力，漸次滲透，內之心識，外之威儀，密之煩惱，故立「大手印四瑜伽」。愚者誤認大印惟為心法，實則「真如」之中，心物兼融。彼既偏心，乃補以物，授以「事印」，增長「紅白菩提」，激盪發光，乃顯「明體」。當其「幻身」「光明」，「雙運」成就，會歸「真如」，「真」即父佛，大悲具足；「如」則母佛，大智熾然，如上密宗「大圓滿」之正見，「大手印」之明體，「事業手印」之雙運，皆此果位「真如」本體也。禪宗為法性果位之秘密：或曰「庭前柏樹」，或曰「布衫七斤」，舉任何物，頭頭是道，無非法身也，或曰「石女生兒」，或曰「木馬追風」，拈任何事，處處可行，無非法身妙用也。顯教小乘之四諦、四勤、五根、五力等，大乘之六度、六妙、十玄、十地等，無非欲開示悟入此一真如也。如上皆就有明系統之教法名相而言耳。

至若無明系統之中，輪迴六道。「阿賴耶識」，譯名「藏識」，亦曰「異熟識」，能藏佛性，迷人不知；能藏如來，愚者難顯。能藏善惡種子，現行出生異熟業果，飄流諸趣，去後來先，妄作主人。當其純然，住于「神我」定中，惡種潛伏，誤認神力作創造主，是為「天主」。次能執持多善，亦作「天眾」，各具自在之力，是為「天道」。及其善報將盡，嫉妒心生，降為「修羅」，常與天爭，惡業漸增，降為「人道」。此道為人，善惡升降，惟自作之。善多升天，惡多下降。當其生死之間，則有「中陰身」，如彼夢身，非異熟正報。中陰所現之境，如彼夢境，亦非異熟依報，故與「鬼」身，不可混談。此中陰身，無非八識變現，故曰「神識」。異乎軀殼曰「神」，非別有「神」；由識所現曰「識」，非別有識。耶教稱聖神，英文曰：「何里哥司地」(Holy Ghost)，直與上帝、耶穌，鼎立三聖。耆那教立靈魂永存之說，佛不承認。世間俗說，靈魂不滅，永垂不朽，皆自慰虛文，不合佛法。中陰之期，原無一定。即身成佛，即生墮獄，皆可不經中陰；余則一七，多則七七，異熟果生，自可入胎。中陰之義，廣狹各異：念念生滅，則為「法性中陰」；分段生死，則為「狹義中陰」；變易生死，則為「定境中陰」。要在死後，立代修法，可以及時助其往生極樂也。如或未然，隨其惡業，必致墮落：癡業重則墮畜生，貪業重則墮餓鬼，瞋業重則墮地獄，要皆自作之孽，不可逭也。究其「真如」本體，所有「佛性」，何嘗有墮？愚者不覺，未有悟人耳。此無明系統六道宛然之正報也。

此阿賴耶，具三能變，依正二報，皆由此現。小乘合之為六，大乘開之為八，密乘增之以九。第九「如來藏識」，就第八佛性潛能開出，建立「即身成佛」之密教。大乘第七、第八，從小乘第六之執我、持種之作用開出。執「八識」為我，則為「七識」。其異熟生果，由于含藏各種，則為八識。如是所余六識，則純為「意識」，與英文之「滿得」(Mind)相合。由此內執身我，外逐塵境，物欲日增，惡業更甚。上帝執神我而有修羅斗爭之苦報。修羅好殺戮而有墮入人道之苦報。人欲橫流；食欲重，則有地大之堅性；貪心重，則有水大之淫性；瞋心重，則有火大之燥性；疑心重，則有風大之動性。此四大依報之出生也。及其積習既久，惡業加重，五毒五濁，輾轉增上。地大出生地震之災；火大出生火箭之災；水大出生冰山之災；風大出生颶風之災；而地球毀滅矣!舉莫非自作自受之依報也。然此毀滅，既未能減少真如，亦未足染污「佛性」。其成佛者之「真如」，墮凡者之「佛性」，萬古常新，萬變不離，此所以有真如門、生滅門二說，實則皆本乎真如、佛性也。願諸有情，善自抉擇：一念無明妄動則凡，忽然離垢歸真則佛。聖凡之分，亦幾希耳。如教了義，循名證實，勗之勉之!人皆有分!

沈家楨兄由紐約賜書，標舉如來藏、阿賴耶、真如、空性等十數名相，囑為文辨之。深恐瑣屑無系統，乃寫此文，以貫穿其義焉。家楨兄明知故問，欲利後人，敢不隨喜報命哉。尚乞佛門大德，共證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