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園詩文集序

夫文以載道，詩以言志。孔門四科，德行居先。然沉溺文學者，往往浮其實德，謬獎虛文。韓愈《原道》膚淺，三《上宰相書》，以次益鄙。登華山，啼哭不敢下，縣令遣差，牛牽而下之，有道者宜如斯乎？然腐儒爭道其文起八代之衰焉，蓋指六朝綺靡耳，非謂世道人心也。文而不關世道，何足遣哉？夫孔北海，大志真節，東漢名流，而與建安七子並稱。駱賓王忠憤勁詞，唐之義士，而與垂拱四傑同列。蓋以文章之小技，掩其躬行之大閒。故問奇類林，著論惜之。揚雄豈孔聖耶？然其《法言》，不亦似《論語》乎？林乾豈老聃耶？然其《淵通》，不亦似《道德經》乎？是以君子不以言舉人，文必追其所載之道．詩必逆其所言之志。今吾于覺園長老之詩文全集得之矣。

讀長老先慈行述，可知其孝道矣。太夫人所謂積德以遺子孫，其虛乎？集有道財，聚散權衡，一本至善，富而不驕，有自來矣!詩所謂：「名字已傳同處決，羈囚豈信得生還。」雖曰觀音救度，安知非慈德默佑乎？其詩多長厚氣，流露于字里行間。殆所謂「澄清應得潤心田」者歟(見詩集)!由是善推其所為，以濟生物，故有放生放鹿之佳甚焉。抑嘗見富豪居士，擲其龜貝，委諸僕媵，何曾親見其洋洋乎得其所哉之態耶？如此輕率，惟等布施耳。若長老放鹿圖所示，撫之惟恐其緣之斷，泣之惟恐其糧之闕，其發而為詩，則曰：「依依還惜汝，臨去覺淒然。」又曰：「饑餐瑤圃草，渴飲白云泉。」詞藻云乎哉，同體大悲也。故其放生圖詩曰：「安得江中物，盡教脫網鉤？」悲心見于毫端矣。詩之好仁，固如是也。又曰：「月送穿波去，心隨出水游。」其言在生物，其志在仁慈。仁者壽，施者富而已。以視輕慢者之放生，因果懸殊矣。不得存其心之仁，焉用學其言之藹耶？長老今近八旬，矍鑠如不惑。寶掌千齡，殆基于此。天之報施仁人，豈以詩乎!

然長老之志，固不在壽己也。菩薩應運而生，治世現宰官身，亂世現市隱身，其詩所謂：「最難護法兼弘法」，不啻為其本身道也。讀其上印光法師，致云台居士兩書，諄諄于息邪說，倡正學，可以想見其志向矣。

夫世之亂，亂在邪說，隨以暴行。詩三百，無論興、觀、群、怨，一是皆以思無邪為本。救世之道，豈在干戈哉？蓋救世之法，在佛教耳。而儒家之詩教，蓋佛教之基礎也。長老蓋兼而有之矣。

佛法初倡業感緣起，使民知改過節欲。長老以身教之，其詩日：「欲淡已能輕世累，無求隨處即安然。」次述賴耶緣起，制止惡因現行，廣植善種福田。長老放生、掩(上此+下肉)、扶病、濟貧，不僅建寺、印經而已。試讀其《節約運動》一文，人飢己飢、人溺己溺之懷抱，何異三代賢哲、諸地菩薩耶？次開真如緣起，使民抑制物欲之外，並發展真如潛能。放長老有詩曰：「淨境隨心現。」曰：「游心自在天。」曰：「只知行好事。」曰：「澄心悟證三摩地，養志吟成一卷詩。」人咸知長老之富于財貨，寧知長老之深于法源乎？長老惟恐人之不佛耳，履霜堅冰至，有以世道人心為懷者，敢不慎其所發言，慎其所擇言哉!

佛教最高哲理，厥惟六大緣起，齊心物，攝科哲，果位方便，盡救主之能事，使人人為堯、舜、舜，為佛祖。是以長老志在儒家之大同，行在佛家之普渡。讀者由其文集，得見其智悲之品質；次窺詩句。得見其興觀之神韻。更進追其《佛國游記》，心生崇敬，皈依佛門，隨菩薩行，行菩薩道，則長老詩文集之梓行，大有裨益于世道矣。

若夫月下推敲，案頭錘鍊，吞丹篆于胸中，夢生花于筆底，蓋其余事也。是以藏之密勒，不識「假、卡」(藏文字母)，漢之惠能，不識「之、無」，而前之《十萬歌集》，後之《六祖壇經》，皆不脛而走于寰球矣。今長老之詩文集，而已三版，願諸讀者，善揣其本焉。是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