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階段
當你想到死刑犯時……想象那就是你。 一巴楚仁波切,《普賢上師言教》 慈心和悲心的禪修跟前面所提到「止」的修持有很多類似之處,兩者主要的不同處在于安住之對境與方法的選擇。在多年接受正式訓練的過程中,我所學到的最重要經驗之一就是,每當我將自心自然的特質「悲心」排阻于外時,我不可避免地就會感到自己很渺小、脆弱且害怕。 我們很容易就會認為「自己是」唯一在受苦的人,而別人似乎都可以免于痛苦的迫害,好像他們天生就掌握如何快樂的特別知識,而我們卻因為某種宇宙的意外而不具備這種能力。這種想法只會讓我們夸大自己的問題,實際上問題並沒有那麼嚴重。 我也曾經跟大家一樣有過這樣錯誤的想法,結果只是更加孤立自己,讓自己困在二元模式的思考中自憐自艾,覺得自己軟弱、脆弱,又畏縮害怕,跟這個世界所有人都格格不人,而其他人好像都比我強、比我快樂、比我更有安全感。我也誤以為他人具有可以掌控我的力量,對我的幸福造成威脅。不論何時,我都以為有人會以某種方式剝奪我所獲得的安全感或幸福。 這些年來與他人共事中,我開始明白自己並非唯一有這種感受的人。面對他人時,腦中古老的爬蟲類腦的某個部位會立即評估我們所面對的是朋友或敵人,我們甚至會把這個感知的范圍逐漸延伸到無生命物,乃至萬事萬物,包括電腦,燒壞的保險絲、錄音機上一閃一閃的燈等,看起來似乎都具有某種威脅性。 然而,開始練習悲心的禪修之後,我發現自己的孤立感開始減弱了,同時也覺得自己愈來愈有力量。以往我只看到問題,現在開始能夠看到解決的辦法。以前我也曾經重視自己的喜樂超過他人,但我也逐漸了解到,他人的福祉其實是讓我自心寧靜祥和的基礎。 在學習開展慈心與悲心時,我所學到的是,這一課其實要從如何「珍惜自己」開始。,這非常不容易,尤其是對成長于強調個人缺失而非優點的文化里的人,這點特別困難,而這並非只是西方社會特有的問題而已。閉關的第一年,對自己所生起的悲心真的救了我自己一命,如果我沒有認出自己的真實本性,沒有深刻看著內心深處,見到內心深處擁有真正的力量,並且了解它不是我一貫所認為的脆弱,那麼我恐怕永遠都離不開我的房間, 在閉關房獨處的時候,我想起了¨人類」的梵文字「Pu了usha」,這個字的基本意思是「具有力量者」,這給了我很大的幫助。身為人類即具有力量,尤其是具有完成自己所欲求的一切的力量,而我們的欲求其實又回歸到最基本的生物欲求,也就是想要遠離痛苦,得到快樂。 因此,剛開始培養慈心與悲心的階段,就是要把自己當作禪修專注的對境。最簡易的方法就是,將前幾章提到的「掃描修持」做一點延伸變化:如果是正式禪修,就盡量用七支坐法,否則只要挺直脊椎,全身放松,維持平衡,讓你的心單純地在純然的覺性中放松即可。 將心安住在無所緣禪修中一會兒之後,先做一次快速的「掃描修持」,逐步地觀察自己的身體。當你掃描身體時,溫柔地讓自己了解到,擁有人身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更何況還有一顆能夠「掃描」它的心!我們要讓自己了解,單是擁有生命這個基本事實就多麼了不起,而擁有人身和心這樣偉大的禮物,又是多麼幸運啊! 就在這樣的認識中安住一會兒,然後慢慢引入這樣的想法:「如果我們可以一直享有這麼幸運的人身和心,該有多好啊!如果可以一直享有這種幸福美好,可以一直擁有這些能引發快樂、寧靜和良善的樂因,那該有多好啊!」 然後就讓心安住,保持開放與放松..如果是正式禪修的話,安住的時間不要超過三分鍾;如果是非正式禪修,則不要超過幾秒鍾。保持短時間禪修,然後安住自心是非常蕈要的。短時間禪修後安住的修持,會讓這種新覺知愈來愈穩定,或以西方科學術語來說,就是給大腦建立新模式的機會,而不讓舊有的神經元對話支配。簡單來說,就是在「放下」禪修時,讓自己有機會體驗到由禪修所帶來的正向覺受的淨化過程。 一旦你開始熟悉自己對快樂的渴求之後,就會愈來愈容易把這樣的覺知擴展到周圍的人、動物,甚至昆蟲等其他有情眾生身上。慈心和悲心的修持實際上包括培養一種認識,即知道所有生物都想得到健全完整、安全且快樂。你只要記得,他人內心正在經歷的任何狀態,其實就是你向己內心正在經歷的狀態。當你能夠這樣記得的時候,你就會了解,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對其他人或事物感到恐懼。你會感到害怕的唯一原因,就是因為沒有認清你所面對的其他人或生物跟你一樣,都只是想要離苦得樂的眾生, 傳統佛經教導我們,要先以母親作為禪修的對境。母親對我們展現了無限的慈悲,孕育我們,把我們帶到這個世界,在我們年幼的時候撫育我們。為了我們,母親必須做出很大的犧牲。我知道許多西方人跟自己的父母並不一定有很貼心、親近的關系,在這種情形下,以父母親作為禪修對境的方法就不太適用了。這時,你可以選擇別的對象作為專注的對境,比如說慈愛的親人、老師、知心好友或孩童,也有些人選擇專注在自己的寵物上。禪修對象是誰都沒關系,重要的是,把注意力輕輕安住在那個你感到非常貼心或溫暖的對象上 進行慈心和悲心的正式禪修時,先以七支坐法開始,否則至少要挺直脊椎,並自然地放松全身(比如搭公交車或火車時)。就像所有的禪修練習一樣,把身體的姿勢安頓好之後,下一步就是讓心自然地安住一會兒,無論剛剛在想什麼都全部放下,讓你的心大大地深呼吸釋放一下。 以無所緣禪修安住一會兒之後,把覺知輕輕地帶到邯個讓你感到窩心、關心、充滿感情的對象上,如果有其他非選定對象的影像出現,而且比你所選定的對象還要清晰強烈的話,也不用太驚訝,這種情形是很自然的。我的一個學生剛開始做這個禪修時,本來是選定年幼時非常疼愛他的祖母作為觀修對象,然而腦海中卻頻頻出現童年時豢養的一只兔子。這就是心的自然智慧展現自身的一個例子。事實上,他跟這只兔子之間有很多溫暖的回憶,當他終于向記憶投降之後,他的練習就變得容易多了。 有時你會發現,心中自然生起的是跟某人相處的一些美好經驗,而非原先選定的禪修對象的抽象影像。這也沒關系,培養慈心和悲心的重點是讓自己體驗溫馨、窩心和充滿情感的真實感受。 在禪修過程中,要讓這份溫馨或充滿情感的感受扎根在心中,就像在土壤中種下一顆種子一樣。就這樣感受幾分鍾之後,再以無所緣禪修安住幾分鍾,兩者交替練習。交替練習這兩種狀態時,記得要告訴自己,祝願這個禪修對境也能體驗到你對她(他)所感受到的開闊感與溫馨感。 這樣練習一會兒之後,就可以進展到下一階段的慈心與悲心的修持了。跟先前一樣,首先以正確適當的姿勢安坐好,以無所緣禪修讓心安住幾分鍾,然後心中想著那個選定的慈悲心對境。 安住在禪修對境上之後,可以有兩種方式繼續進行下去。第一種是想象你所選定的對象處在非常悲傷或痛苦的狀戀中,當然,如果這個對象目前真的悲傷至極或痛苦纏身,那麼你只要想著此人目前的狀況就行了。無論是哪一種情況,你心中所想象的影像自然會制造出一種深刻的愛和聯系感,還有一種迫切想要幫助此人的渴望。想著你關心的某人或某物置身痛苦的深淵會讓你感到心碎,但這顆碎裂的心也是一顆寬廣的心,每一次的心碎都是讓愛和悲心盈溢全身的契機。 另一個方法是,把你的注意力輕輕地安住在所選定的對象上,同時問問自己:「我有多麼想要得到快樂?有多麼想要遠離痛苦?」盡可能讓這樣的想法愈清楚愈好。例如,假設自己被用在一個又熱又悶的地方,你難道不想換到一個比較涼快且開闊的地方嗎?假如你的身體感到疼痛,你難道不希望消除疼痛嗎?想一想自己的答案,同時把注意力慢慢地轉移到你所選定的對象上,然後想象一下,如果此人置身相同情境時會有什麼感受。這樣的練習不僅能讓你對其他眾生敞開心胸,也會讓你自己對當下所經歷的痛苦或不適的認同感消失。 對你熟悉或關心的人生起慈悲心並不難,因為,即使他們表現得很愚蠢或頑固,讓你很想把他們掐死算了,但畢竟你還是愛他們的。然而要把同樣的溫馨和關懷擴展到陌生人身上,那就有點閒難了。更難的是,要把對慈悲的覺知擴展到你非常不喜歡的人身上。 我曾聽過一則發生在四五十年前的故事,有一對男女剛結婚不久,但新娘才進夫家,就開始為雞毛蒜皮的小事跟婆婆爭執不休。婆媳之間劍拔弩張,並逐漸嚴重到誰看誰都不順眼:在新娘眼里,婆婆根本是個愛管閒事的老巫婆,而婆婆也認為這個年輕媳婦剛愎自用,一點也不尊重長輩。 兩人之間高漲的敵意根本沒有什麼確切原因可言,但是到最後,新娘竟然氣婆婆氣到惡從心生,決定想辦法把婆婆殺了。于是她找了一個醫生,請醫生給她毒藥,好讓她可以在婆婆的食物中下毒。 醫生聽完這個新娘的抱怨之後,同意給她一些毒藥。「但是,」他警告說,「假如我給你會馬上發作的劇毒,那麼,大家就會把矛頭指向你,說:『你竟然毒死了婆婆!』然後也會發現毒藥是我賣給你的,這樣對我們兩個都不好。所以,我會給你藥性比較溫和、發作得比較慢的毒藥,這樣她才不會馬上死去。” 醫生又指示她,下毒期間要盡力歡喜地服侍婆婆。¨每餐服侍她的時候,都要面帶微笑,」他囑咐著,「告訴她,希望她喜歡這些飯菜,還要問她需不需要其他東西。態度要謙恭體貼,這樣別人就不會懷疑你了。」 新娘同意了,于是把毒藥帶回家,當天晚上就把毒藥加進婆婆的飯菜中,並且恭敬有禮地把晚餐端給婆婆吃。被這樣恭敬服侍了兒天之後,婆婆對媳婦的觀感開始改變了。「也許她並沒有我想得那麼驕傲自大,」老婆婆自忖道,「也許我錯看她了。」慢慢地,她也開始對媳婦愈來愈好,不僅讚美她的烹飪手藝,又說她很會持家,兩人後來甚至開始聊起天、說起笑話來了。 老婆婆的態度一轉變,媳婦當然也跟著改變了。幾天之後,她開始想道:「也許婆婆並沒有我想得那麼壞,其實她人還挺好的。」 就這樣過了大約一個月,這兩個女人竟然變成了好朋友。兩人相處甚歡,關系好到讓媳婦不再對婆婆下毒。但她接著便開始擔心起來了,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已經在婆婆的每一餐飯里下了很多毒藥,婆婆很可能就快死了。 因此,她趕緊回去找醫生,告訴他:「我犯了個天大的錯誤!我婆婆其實是個很好的人,我真的不應該對她下毒的。拜托幫幫忙,給我解藥吧!」 醫生聽了新娘的話之後,靜默了良久,「很抱歉!」他告訴她,「我實在幫不上忙,因為根本就沒有解藥。” 新娘聽了難過極了,不禁放聲大哭,咒罵著想殺了自己。 「你為什麼要殺自己呢?」醫生問道。 新娘答道:「因為我竟然對一介這麼好的人下毒,現在她就快死了,我應該了結自己的生命來懲罰自己的惡行。」 醫生又沉默了一下,然後咯咯笑了起來。 「這時候你怎麼還笑得出來?」新娘質問道。 「因為你根本不需要擔心。」他答道,「我說沒有解藥,是因為一開始就沒有給你毒藥。我給你的,事實上只是無害的草藥。」 我喜歡這個故事,因為這是一個顯示體驗的自然轉變有多麼容易發生的簡單例子。起初,這位新娘和婆婆相互仇恨,彼此都認為對方壞極了,然而當她們開始以不同態度對待對方之後,便開始以不同的眼光看彼此。她們看到了對方的良善,最後變成了親近的朋友。她們其實還是原來彼此看不順眼的「那個人」,唯一改變的只有她們自己對事情的看法。 這類故事的發人深省之處,就在于讓我們看到,我們對他人的第一印象可能是錯誤或被誤導的。但我們也不需要因為犯了這樣的錯誤而感到自責,這只是愚癡所造成的結果罷了。幸運的是,佛陀所教導的禪修法門不僅提供了修正這些錯誤的方法,也讓我們得以預防這樣的錯誤再度發生。這種修持就稱為「自他交換」( exhanging y。u了self and 。the了s),簡單地說,就是想象自己處于你不歡喜的人的立場或情境中,設身處地體會對方的感受。 雖然自他交換的修持隨時隨地都可以練習,但如果能利用正式禪修打好基礎是再好不過了。正式禪修有點像是幫手機電池充電,電池充滿電之後,無論在何處或任何情況下,手機都可以用很久。不過,最後電池沒電時,還是得再次充電。電池充電跟拓展無條件慈心與悲心的不同處在于,透過正式禪慘,以慈悲心回應其他眾生的習性,會制造一連串自我延續、隨時保持「滿載」狀態的神經元連接,一點兒也不會失去動力。 自他交換正式禪修的第一步驟,跟平常一樣,先以正確姿勢坐好,讓你的心安住一會兒,然後想一個你不喜歡的人或物。不要批判自己的感受,允許自己去全然體驗,將所有的批判和辯解都放下,會讓你體驗到某種程度的開闊感和清明。 下一步則是接受自己當下所感受到的一切,無論是憤怒、怨恨、嫉妒或渴望,這些感受都是當下痛苦或不舒服的來源;感受的對象本身並非痛苦的來源,你之所以會痛苦,是因為你的心對專注的對象有所反應而造成的結果。 比方說,你可以想一個曾經用盡殘酷、批判且輕蔑語氣對你惡言相向的人,或者某個曾對你睜眼說瞎話的人,然後讓自己認出這一切也不過是有人發出聲音,而你剛好聽到而已。如果你曾下過一點工夫練習以聲音為對境的止禪修, 「自他交換」禪修法對你來說,應該感覺很熟悉。 此時,你可以有三種選擇:第一個,也是最可能發生的選擇,那就是被嗔恨、罪惡感或怨恨不斷折磨而耗盡自己。第二個選擇(也是非常不可能發生的)就是去想:「我應該要花更多時間做聲音的禪修。」第三-個選擇則是,想象自己就是那個以言語或行動讓你感到痛苦的人,問問你自己,這個人是真的想要傷害你,才說出這些話或做出這些事?或者只是為了要減輕他(她)自己的痛苦或恐懼? 大部分狀況下,你其實應該已經知道答案了。你可能無意間聽說了那個人的健康狀態或人際關系,也許他(她)正深陷職場的困境中。即使你不清楚那人目前的狀態,但是從對自己慈悲到擴及他人的悲心修持中,你也會知道,人的行為背後其實只有一個動機:渴望感到安全或快樂。假如有人做出傷害性行為,或說出傷人的話語,那是因為他們沒有安全感或不快樂,挨句話說,他們心中恐懼害怕。 而你也很清楚害怕是什麼樣的感受。對他人有這層認識的話,就是抓到自他交換的重點了。 另一個自他交換的方法就是,選擇一個「中性」的焦點,即某個你並不很熟悉,但知道他正在經歷某種痛苦的人或動物。你的焦點可以是一個飽受飢渴煎熬的外國孩子,或一只閒在捕獸器中絕望地企圖咬斷自己的腿以逃離的動物。這些「中性」的眾生經歷著各種無法控制的痛苦,他們無法保護自己免于這些痛苦,也無法從這些痛苦中解脫。然而他們所經歷的苦痛,以及極力想要讓自己解脫痛苦的渴望,卻是顯而易見的,因為,你自己也有著相同的渴望。因此,即使你不認識他們,你還是能夠了解他們的心理狀態,並感同身受地體驗他們的痛苦。我敢打賭,如果你能夠將悲心擴展到那些你不喜歡或不認識的人身上,你肯定不會變成一頭無趣懶散的老綿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