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觀莊嚴論解說 第七十六課
第七十六課
前面已經講了,按照假相唯識宗的觀點,外境行相根本不存在的話,你們這種獨一無二、像水晶球般的識怎麼能感受外境千差萬別的種種行相呢?面對這一強有力的疑問,對方根本無法回答。下面再用比喻來宣說這個問題。
經部宗認為隱蔽分的外境雖然不顯現,但是有一種與自己的心識無二無別的行相存在,如此承許也是合理的。按照真相唯識宗的觀點,看見虛空中的毛髮時,毛髮本身的確不存在,這一點不管哪一個宗派都是承認的,即使不存在,所顯現的毛髮相實際與識本身無二無別,這也合情合理。
《量理寶藏論·第一觀境品》中也講到:所謂的毛髮只不過是自己識的一種迷亂顯現而已。因明當中明確指出,所有外境可以在總相和自相二者中含攝。當時對方說:空中顯現的毛髮無有自性的緣故,不能攝于自相當中;眼識無法見到總相,但毛髮在識前可以見到的緣故,也不能攝于總相當中。薩迦班智達對此回答說:「發等相即識本身,浮現毛髮實不成。」毛髮等顯現其實就是自己的心,除自己的心以外再無其他。所以,從現分的角度來講,可以包括在心的自相當中。
按照真相唯識宗的觀點,毛髮自己有一種相,這種行相不論是錯亂的還是真實的,實際上都與識無二無別。因此,雖然毛髮與石女兒一樣並不存在,但有眼翳者可以親自感受空中出現的各種毛髮相,這一點在名言中沒有絲毫矛盾之處。可是,像假相唯識宗所許的「現為毛髮的行相也不存在」的話,能取毛髮這種外境的感受也不應該存在了。為什麼呢?你們不承認行相,如果連相都不存在,又有什麼道理能夠感受外境呢?根本無法感受。因為不管是任何一個法,通過眼識、鼻識、耳識等任一識都會產生一種受覺,如果沒有受覺,說明並未取受此外境。所以,按照你們的觀點,見到毛髮這一名言永遠都不應該承認,所謂的見聞覺知也將全部斷滅。
在此處,說「毛髮無有相」與「毛髮從未顯現」是一模一樣的,這樣一來,千差萬別萬事萬物的外境也就成了從未顯現過,你們所謂的心識,就像水晶球放在黑箱子中一樣,以不現任何外境的方式保存著,除了識以外,整個外境根本不可能有任何顯現,應該如此承認。
反過來說,如果沒有任何顯現,耳識沒有聽過悅耳不悅耳的聲音、眼識未見到悅意不悅意的色法,那麼,你說沒有任何相也未嘗不可。但是,只要有一個行相顯現,這一相就不會離開識,說「它不是識」也就根本無法立足。如果你說行相的確存在,但此行相並非在識前顯現,如此一來,說見到這樣的行相,也就與評論石女兒的顏色是否豔麗一樣沒有任何意義了。
不論因明還是中觀,只要在識前沒有顯現,這個法就根本不存在。尤其從唯識觀點而言,凡是顯現的法,必定是在識前顯現,這就是總的規律和法則。
所以麥彭仁波切說:你們假相唯識宗「這般明明感受者是假的,而沒有領受的法是真的」的說法究竟有什麼好處可言呢?以前寧瑪巴的有些論師也評論格魯派的個別觀點:名言中應該承認的阿賴耶、自證,和勝義中遠離一切戲論的空性根本不承認;而不應該承認的滅法實有、柱子以外存在的實法卻全部承認。麥彭仁波切在這里也是這樣講的:眼識見到色法、耳識聽到聲音等等感受外境的法,從愚者牧童到智者班智達之間是可以共同成立的一種見聞覺知,你們卻認為行相並不存在,從而否定了所見所聞的一切事物;然而根本不可能存在、如水晶球般實有的自明自知心識卻承許為存在。你們承許這種觀點究竟有什麼好處?希望你們仔細想一想,然後盡早舍棄這種觀點為好。
總而言之,所謂的「相不存在、識真正實有」的觀點實在無有任何立足之處。識與相僅僅是從觀待而言安立為異體,並不是自相分開的異體。識在取外境的過程中有一種不同的明覺,這就是相。比如我今天感覺很快樂,所謂的「樂」實際包括在七法界的受蘊當中,也可以說,此時我的識成為一種樂的行相。從反體來講,樂屬于外境,六種識中的意識可以領受這一外境,這時的識也就是樂。
從未感受過外境的自明自知、如水晶球一樣實有存在的識,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不管是行相不存在,還是行相與識分開存在,經部宗以上都不會承認這種觀點,因為行相與識無二無別這一點,是大家共同承許的。
所以,通過「無有相」與「任何相也不顯現」相同這一點,我們應該進一步深入細緻地分析此唯識宗的不共之處,這一點很重要。
按照真正唯識宗的觀點,以俱緣定因或者明知因進行推理的時候,任何一個法,在識前顯現就是存在的;在識前沒有顯現時,這個法就不存在。這樣一來,我們看見一個人的前面部分,背後卻看不見,那背後是不是不存在呢?按照唯識宗的觀點應該承認為不存在。那麼,我看見身體的外面,里面的腸子、心臟等全部看不見,是不是這些都不存在呢?按照唯識宗的觀點可以說不存在。
有人會提出疑問:這樣不合理吧!如此一來,我不是見到了一個沒有內臟,或者只有前面沒有背後的人呢?
用夢的比喻來說明,人在做夢時見到的這個人有沒有內臟呢?實際上沒有內臟。一個人,我們見到他的前面,這時可以說後背是不存在的;當他轉過身去,可以見到後背是存在的。所以,見到一個人的時候,除了面部、皮膚以外,里面的骨頭、腦髓、心臟等沒有看見的緣故,可以說不存在。
有人還會提出疑問:不可能不存在吧,因為用刀子捅他的時候,他的身體里面可以流出血。如果這個人除了我表面上看見的以外根本不存在的話,為什麼捅他的時候會有血流出來呢?
繼續用夢的比喻來說明,比如在夢中見到一個人,這個人原本並沒有血,也不會有受傷的情況,但在夢中打架的時候,用刀子戳他一刀,在夢中也會流血。同樣,現在可以見到的法是存在的,看不見的根本不可能存在。
有人緊接著問:那這種觀點是不是與順世外道無有差別呢?
回答是:並不相同。順世外道認為人不存在前世後世,但唯識宗承許:阿賴耶上有一種習氣,在未來習氣成熟時可以現前來世。
當然,唯識宗的觀點可以分現相和實相,從現相角度來講,唯識宗也承認外面的柱子屬于無情法;但從名言實相來講,一切萬法都是心的顯現。真正通達唯識宗觀點的話,可以說未見到的背後不存在,這一點沒有什麼不敢說的。你如果認為:可以見到的面部是心的顯現,這一行相與我的心無二無別,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具有內臟的人實實在在存在。這樣的話,你的見解與經部宗的見解無有二致,因為經部宗認為,除了行相以外,在後面還有一個隱藏的外境。
《大圓滿心性休息大車疏》中也說:一切萬法是心的話,那土石木塊等是不是都變成我的心了?或者行相是心,萬法還是真正實有存在的呢?這些說法,實際都沒有通達唯識宗的觀點,或者說未對唯識宗的觀點生起定解。
正因為相續中的實執過于濃厚,如果說見到的前面存在、未見到的背後不存在,或者我坐在經堂的時候我的房子不存在,這種說法很多人都無法接受。還有些人說:我對面的眾生存在,我也存在,那麼,以萬法唯心的觀點,對面那個人的心是不是我的心的幻化呢?《定量論》和《釋量論》中都講到:眾生的心是各自分開的。除了具有他心通的人以外,他的心不是我的對境,因為他的心在我面前並未顯現。因此,按照唯識宗的觀點,眾生的相續是互為異體的,這一點可以承認。但是,一切外境的無情法全部是自己心的一種妙用顯現,當我成佛時,我面前一切不清淨的顯現全部隱沒,其他眾生面前仍然存在各種各樣的顯現,就如同一個人已經醒來,另一個未醒的人仍然沉浸在他的夢境當中一樣。
大家學習了唯識宗的觀點之後,希望不要僅僅停留在理論上,應該理論與實際相結合。上師如意寶在1991年給修行班專門講過《夢與醒的辯論》,白天的一切顯現與晚上的夢境無有差別,如果能夠將白天的任何顯現都了知為夢境,說明對唯識宗的觀點基本上通達了。
不然,大圓滿當中也是講一切萬法唯心造,口頭上雖然說萬法唯心,但從理論上或者實際修持過程中,萬法都不是唯心——摸柱子的時候,這種觸覺肯定不是心。有這種想法的人,就說明還沒有通達唯識宗。實際上,做夢的時候也會產生真實的觸覺,而且燃燒的柱子在夢中也會燙傷我們的手。所以說,有觸覺也不代表外境真實存在,以此來推測的時候,最後可以了知,白天的所見所聞與夢境完全沒有差別。
在此處,名言中不存在的法名言中當然不會顯現,應該以這種推理進行分析。如果說勝義中一切法不存在的緣故,名言中也是一切都不存在,這樣一來,中觀派對你發出的太過也就很難超越,最終必將背棄遠離一切戲論的中觀道。因為從中觀角度來講,勝義中一切五根、五境都是不存在的,如果以此來說明名言中也不存在,那麼中觀派也與假相唯識宗一模一樣了。因此,大家應該了知,前面對假相唯識宗所發的太過,全部是從名言角度出發的。
由于真相唯識宗在名言中承認自相,因此安立名言非常方便,而且此宗論典也具有極大的深度,這一點,麥彭仁波切的《中觀莊嚴論釋》、《釋量論廣釋》以及格魯派克珠傑在《因明七論總說》中都是如此宣講的。而假相唯識宗認為外境也不是心,從這一點來看,可以說對外境斷除了一種耽執,所以稍微接近無實有的實空勝義諦,可以在唯識與中觀之間起到紐帶的作用。從層次上講,假相唯識應當位居于真相唯識之上,但在名言中不方便安立的緣故,在名言中唯一按照真相唯識的觀點承認即可。
如果掌握了這一關鍵性的要點,對于下面所進行的一切破斥,依靠這樣的方式便可以輕而易舉地理解。
午二(廣說彼義)分二:一、無相觀點不合理;二、宣說單單能取相不合理。
甲曹傑的《中觀莊嚴論筆錄》[1]當中,主要從八個方面遮破假相唯識宗。此處麥彭仁波切從「無相觀點不合理」和「單單能取相不合理」兩個方面進行了宣說。《自釋》和《難釋》當中都沒有分這樣的科判。
對于《中觀莊嚴論難釋》,宗喀巴大師認為是蓮花戒論師智慧還未成熟時造的。但不管智慧成不成熟,只要是高僧大德的教言,我們都應該樂于接受。
未一(無相觀點不合理)分三:一、觀察認知對境不合理;二、觀察相屬不合理;三、觀察因不合理。
申一(觀察認知對境不合理)分二:一、總說;二、別說。
酉一、總說:
如是何無實,彼知彼非有,
如苦為樂等,諸白亦非白。
你所謂的任何一個對境如果無有相,那麼,就不可能有彼識了知彼境的過程和機會。就如同苦了知為樂和樂了知為苦的情況根本不會存在一樣,同樣,白色的外境了知為非白的黑色的情況也是不存在的。名言中的很多法不能混淆在一起,樂就是樂、苦就是苦、白就是白、黑就是黑,應該如此區分。
按照假相唯識宗的觀點,某一實法的外境行相不存在的話,那麼,不借助任何外力,僅僅依靠有境之識自己的力量,根本無法了知對境這一行相。比如,在名言中,苦就是苦,樂就是樂,永遠不會出現將痛苦了知為安樂、安樂視為痛苦的情況;或者,對于對境的一切白色也不可能視為黑色,名言中的境與有境不會錯亂。所以,所謂的行相如果不存在,任何一種感受也就不可能成立。
酉二(別說)分二:一、真正認知不合理;二、甚至假立認知也不合理。
戌一、真正認知不合理:
于此行相者,真知不應理,
離識本性故,如空中花等。
如果不承認一種行相,對于苦、樂、白、黑等行相的真正認知也就根本不可能合理。為什麼呢?你們所謂的行相根本不存在,已經遠離了識的自性,就如同空中的鮮花一樣,任何人都不會有所領受。
識認知對境,有真正認知和假立認知兩種方式。
所謂的真正認知,就是指超離無情法自性的明知本性之識,生起某一對境的行相。也就是說,眼識見到柱子時,真正無情法的柱子並不存在,識只是現為外境柱子的行相,按照真相唯識宗的觀點,這叫做真正的認知,因為除了行相以外,外境根本是不存在的。
有些人問:有部宗所承許的親自見到外境合不合理?
不合理。學習過《俱舍論》的人都知道,有部宗承許:並不是以識了知外境,而是以根來了知的。也就是說,通過無情法了知無情法,如同柱子了知瓶子、瓶子了知柱子一樣,這種觀點是根本不能承許的。
按照承認外境存在的經部觀點來講,他們可以相似地領受外境,比如,對外境瓶子雖然不能親自證知,但是藉助外境的力量可以生起與之相同的行相,並安立識相似認知對境之名言,也叫做假立認知。
按照假相唯識宗的觀點,你們不承認行相的緣故,所謂真正的認知外境不可能成立;像經部宗那樣假立的認知外境也不可能成立。因此,在這個世界上,你宗根本沒有可以認知外境的機會。
你們所謂的親自現量感受藍、黃等行相不合理,因為真正的認知必須以「與識之自性一體」的方式了知,否則就不能稱為真正的認知,但是你們宗派認為相不是識的緣故,已經離開了識的本性,因此,所謂的親身感受怎麼能合理呢?就好像空中的鮮花與石女兒的美色根本不可能現量領略一樣。
第七十六課
149、我們真正通達唯識宗萬法唯心的觀點時,怎樣理解除了識面前所顯現的行相以外的法不承許的道理?
150、在二諦中真相唯識宗與假相唯識宗有哪些本質上的差別?我們取受哪一宗派?為什麼?
[1]甲曹傑在宗喀巴大師面前聽受《中觀莊嚴論》時所作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