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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若品易解句義釋·淨水如意寶講記(四十五)

二、究竟不著有無二邊分二:(一)分別有無同為虛妄;(二)不著有無方為究竟。

(一)分別有無同為虛妄

【事之有、無二者同為虛妄故,猶如夢中生子,後夢子死而悲痛時,子無之想障于子有之想,然彼想亦是虛妄。】

「事」指萬物。「萬物有」是虛妄的,因為萬物現而無實;「萬物無」也是虛妄的,因為萬物不存在,「萬物的無」就不會有什麼存在。比如空花得不到,也不會存在一個「無空花」的東西。所以不論心緣「事物有」或「事物無」,都只是虛妄分別而已。

以這個原因,就像一個女人夢見自己生了孩子,就想「我終于有孩子了」,這是虛妄的想。接下來的夢境中這個孩子死了,女人又想:「我的孩子沒有了!」雖然以念「孩子沒有了」的分別,會障礙生起念「孩子存在」的分別,但這個分別也是虛妄的。(意思是:「孩子沒有了」這個想法一定是觀待「孩子存在」才出現,不會獨立出現。現在「孩子存在」的分別是虛妄的想,「孩子沒有了」的分別當然也是虛妄的想。)

就像這樣,比如對瓶子抉擇認定了它無自性之後,就開始作「瓶子無有」的想,這個想達到堅固時,就能對治作「瓶子有」的想。或者作「無我」的想得以堅固,就能對治作「有我」的想,或者作「沒有屬于我的榮耀、屬于我的財富」想,就能對治作「有屬于我的榮耀、屬于我的財富」想。像這樣,以「有事無自性」的想能對治「有自性」的想,但這個想也只是虛妄的分別。

這里一定要認識到:既然實有的人、法毫無存在,觀待它安立的「無人」、「無法」哪里會有真實存在呢?比如兔角毫無存在,會有一個「無兔角」的東西存在嗎?海市蜃樓毫無存在,會有一個「無海市蜃樓」的法存在嗎?當然不會!所以對萬物不論作有想、作無想,都只是虛妄的分別。

(二)不著有無方為究竟

【因此,如二木摩擦生火盡焚二木般,以觀察一切有事無實之妙慧火盡焚一切「有」、「無」安立的所緣稠林後,住于寂滅一切戲論的般若中,爾時即是離一切承認的大中觀。】

就像兩根木頭摩擦生出了火,火反過來把兩根木頭燒盡。同樣,觀察一切有事無實,由此發起的妙慧之火能燒盡一切「有、無」安立的所緣稠林。之後就遠離一切所緣,安住在寂滅一切戲論的般若中。這時就是離一切承認的大中觀(或出世間初地入定的大般若)。

「稠林」,就是密密麻麻、特別稠密的樹林。表示眾生的分別心有各種各樣「有」或「無」的所緣。四邊當中,以「有」、「無」二邊為主要,所以以「有」、「無」表示四邊所攝的一切戲論,這些就是分別心的所緣。一旦遠離一切所緣,就安住在寂滅一切戲論的般若中。這時不同于分別心所緣的單空影像,不是少分空性,所以稱為「大中觀」。

【如經云:「菩薩如是行智明,離欲趣入無貪行,如離羅睺日明住,如火燒盡草木林。諸法性淨極清淨,菩薩般若波羅蜜,不見作者及一切,此為最上般若行。」】

「菩薩如是行」是指修行無生等,直接地說,就是能自在安住于寂滅戲論的般若中。「智」指離煩惱障,「明」指離所知障。離欲就是由智明而無染無著,這樣就趣入無貪的平等性。三、四兩句比喻般若離障清淨。就像遠離羅睺羅的日輪明朗而住,又像大火燒盡草木樹林。日光和大火比喻大般若,黑暗和稠林比喻以虛妄分別為體性的煩惱客塵。

「性淨」指諸法自性清淨,「極清淨」指遠離一切所緣最極清淨。菩薩證入這般若波羅蜜多時,不見能觀的作者和所觀的一切法,這就是最殊勝的般若行。

「不見作者及一切」,即不見有作者的心(這是無能取),也不見有心所緣的一切(這是無所取)。顯示真般若無任何所緣,包括心緣「萬法皆空」也一同寂滅,所以說「不著有無才是究竟」。

【《中論》亦云:「定有則著常,定無則著斷,是故諸智者,不應著有無。」】

總之,如果承許實有某個法,就著在常這一邊上;而承許有無生、無滅、無住等,又著在斷這一邊上。由于這都是虛妄執著,所以智者不應著有,也不應著無。

常、斷二見有粗、有細。比如:自在天派承許有常、一自在天,是粗品常見;順世派承許人死如燈滅,是粗品斷見;承許「名言中有、勝義中無」和承許「有如來藏和無生空性」,是細品常、斷二見。不但是粗品的常斷見,包括一切安立為有的有邊、觀待有而安立為無的無邊(像無生、無住等),都不是勝義中諸法的自性。

「遮非因計因」的內容有兩部分:一是遮具心自在天為因;二是遮無心色法為因。凡是宗派都要解釋萬物的起源問題,除了順世派承許萬物自然生之外,其他派都承許萬物由因產生。這個因又有正因和非因兩種,非因中又有兩類:一類承許具有心的自在天是世間萬物之因,這在上面已經破除;另一類承許無心的色法是世間萬物之因。這又包括兩類:一類承許世間萬物是由最小的微塵所生,這個微塵是常存的、實有的;另一類是數論派,承許勝義中有神我和自性兩種法,神我只是受用者、不是作者,只有自性是世間萬物的作者,所以數論派承許萬物的因是自性。

首先破第一類:

謂塵世間因,彼亦前已遮。

這一類外道把根身、器界分析到最後時,見到所有的粗法都是由最小的微塵合成,因此就「認定」世間萬物都是從實有的極微產生。

「彼亦前已遮」,就是這「極微實有」的立宗已經在前面用「六塵圍中塵」的正理否認了。意思是:觀察下來,得不到實有的極微,因此「由實有的極微產生萬物」的立論是不成立的。

接下來破第二類:

數論許常主,眾生之生因。

喜憂暗三德,平衡而安住,

此則名為主,失衡名眾生。

先解釋常主(就是常存的主)。很多宗教都建立所謂的造物主(就是萬物創造者的意思)。這個主有兩類:一是有心識的造物主,比如人格化的上帝、真主等等。還有一類就是承許無心的造物主,比如數論派承許勝義中的自性是生起一切世間現相的主。而且這個「主」是亙古亙今常存不滅的,色聲香味、眼耳鼻舌等的森羅萬象,都是由它所生,因此稱為「主」。

那麼,怎樣的法是主呢?又怎樣由主生出了眾生呢?勝義當中,有三種最基本的體性,就是喜、憂、暗三德。當這三種德的成分達到平衡時,就稱為「主」;三種德的成分失去平衡時,就現出各種各樣變異的相,這些相叫做「眾生」。也就是內在現出了豬、馬、牛、羊等的根身,這是眾生;外在現出了山河大地、色聲香味等的現相,這也是眾生。這一切眾生都是由三德不平衡而顯現出來的。

獨一有三性,非理故無彼,

如是亦無德,各亦具三故。

無德有聲等,應成極杳然,

這六句當中前兩句是破主,中間兩句是破喜、憂、暗三德,後兩句是破二十三種變異。

首先,你們的承許當中有相違之處,就是主的獨一性和有三性相違。「獨一」,就是沒有任何部分的「一」;「有三性」,就是有喜、憂、暗三種不同體性。「非理」,就是指獨一的體性沒有任何部分,說它有三種屬性就不合理,就像說獨眼龍有三只眼睛一樣。所以沒有這樣的「主」存在。

「如是」就是喜、憂、暗三德也和主一樣不存在,因為每一種德也具有三德的體性。這樣每一種德是獨一性,又有三種屬性,顯然不存在這樣的法。

那麼,為什麼每一種德也有三種屬性呢?因為主是沒有任何部分的獨一體,一個法要不是它,就是它以外的法,不可能是它上面的部分。而喜等三德是主上面的法,不是主外的法,因此就跟主是同一個法,也就具有喜、憂、暗三種屬性,有喜中的喜、喜中的憂、喜中的暗,同時喜又承許是獨一的實法,這樣「既是獨一、又有三性」是不存在的。

接下來,由于三德是子虛烏有的,由三德變現的聲音等二十三種變異也就應成一無所有了,也就是世俗的一切現相都成了畢竟無。意思是,你們認為喜、憂、暗是勝義中的實法,由于這三者就現出了世俗的萬相,就像同一團泥可以捏成各種各樣的瓶子一樣。現在以理抉擇到:喜、憂、暗像兔角一樣無有,因此就沒有由它所生的世俗變異,就像沒有泥,就沒有由泥變出的瓶子一樣。

這樣就以六句頌就把數論派教義里所施設的一切勝義法、世俗法全部摧毀無余。這是徹底的摧毀,等于說你們教義里所說的一切都純屬虛構。不但勝義中的三德和主沒有,連名言中有虛妄的變異也不成立。

再以現量破:

衣等無心物,不容有樂等。

對方持唯物論,他認為苦、樂是色法體性或物質性。中觀師破斥:衣服等是無心的,不可能存在苦樂等感受。比如:衣櫃里掛了很多衣服,這些衣服是冷冰冰的存在,不會有什麼樂受;桌子、椅子、花盆、壁畫等也是冷冰冰的存在,不會有什麼苦受。現量見到物質都是冷冰冰的,哪里有苦、樂感受呢?

「無心」二字是破物質有苦樂的理由。意思是:有心的法有感受,可以安立苦、樂等;無心的法沒有感受,不可能有苦、樂等。

事謂彼因性。

對方答復:衣服、飲食等事物是苦樂之因,或者苦樂是由衣服、飲食等物質產生的,因此決定是物質的體性。

比如:小孩喝了「娃哈哈」就生樂受,這種樂是享受物質而生的,因此是物質性。推廣開來,受用好的物質就生樂受,受用不好的物質就生苦受,可見苦樂是由物質生的,因此是物質性。

下面中觀師就分三層破斥。第一層:

豈非已遮訖;

「勝義中實有色法」不是已經被否認了嗎?

「遮」就是否認。否認什麼呢?否認實有物質,也就是以離一多因否認了粗細色法有實體存在。這樣「由虛妄的物質生實有苦樂」是站不住腳的。

也就是按你的承許,苦、樂、舍(或憂、喜、暗)是勝義中的實法,而你說苦、樂、舍是由物質所生,現在我們破了勝義中有物質,這樣物質只是虛妄的相,而苦、樂、舍是實有的法,怎麼會是物質所生呢?就像實有一個娃娃,而沒有夢中的女人,能說這個娃娃是夢中的女人生的嗎?假法生假法有可能,假法生實法絕不可能。

汝因亦樂等;

第二層、名言中破。

以衣服和樂為例,你們承許衣服所生的果是樂,能生衣服的因也是樂,這樣樂既是衣服的因又是衣服的果,怎麼可能呢?這就像說有一個女人既是張三的母親、又是張三的女兒一樣。名言中,一個法的因是能生它的法,應當在它前面存在;而這個法的果是它所生的法,應當在它後面存在,這樣時間上有先後,就不可能是同一個,不然就成了祖母和孫女是同一個了。按這樣抉擇,你們說樂等三德產生萬物,又說樂等是萬物所生,顯然無法成立。

彼不生衣等,則衣生樂等,

無衣無樂等。

第三層破:以衣服和樂為例(「等」字表示其它情況),你們說的「樂生衣」和「衣生樂」這兩者中,樂不會生衣。比如沒看到誰樂時就生出了衣服、小車、房屋等。所以「樂生衣」可以排除,只要觀察「衣生樂」是否成立。

首先觀察衣服不可得,再由觀待理推出樂受不可得,也就是樂觀待衣服而生,「衣服無則樂無」,所以說「無衣無樂等」。

也就是對衣服作審察,衣服並沒有自體,它只是很多根線聚在一起;每一根線也沒有自體,也只是很多微塵聚在一起;每個微塵也沒有自體,也只是上、下、左、右等多個部分聚在一起;每個部分也沒有自體,也只是上、下、左、右等多個部分聚在一起。像這樣一直觀察到極微,都得不到任何實法。所以衣服只是無而現的假相,真實中沒有衣服。

接下來看到:穿柔軟衣服的舒適樂受,並不是不觀待因緣、自己就成為這樣的樂受,而是由穿了柔軟衣服才生起,所以是觀待衣服而生。現在觀察下來:衣服沒有了,觀待它生的樂也就沒有了。就像用雪堆成的雪人,是觀待一粒粒雪而出現的,觀察時,一粒粒雪得不到,雪堆成的雪人也就得不到;又像五彩光打在銀幕上形成的影像,是觀待一束束光而出現的,如果觀察時每一束光不可得,由光形成的影像也就不可得。

針對中觀師提出的「樂等是觀待而生,因此是虛妄的」,數論師挽救說:

樂等為常性,

樂等是常住的體性。意思是:喜、憂、暗三德是法爾本具的,並不是觀待衣服等而生,因此不會成為「無衣則無樂」等。

恆見不可得。

中觀師破:如果樂等常住,就應當恆時見到,因為樂等是可以鮮明領受到的,又是常住的,因此應當恆時見到。但不可能有「恆時見同一種樂」。比如吃西瓜生起了甘甜的樂受,但見不到這個樂受一直存在。

對方解釋:樂等是常住的體性,但不決定能恆時見到,因為它有顯、隱兩種相,有時它有相狀呈現在心前,這是顯的狀態;有時它隱沒在「主」界中,不呈現在心前,這是隱的狀態。所以常住的法不等于恆時能見到。像樂等是始終存在的,但顯了才領受到,不顯了就領受不到,所以就沒有恆時見到。

中觀師破斥:

若有顯樂等,何故不恆受?

樂等不外乎兩種情況:要麼畢竟不顯,要麼有時顯了。如果是前者,就不存在隱顯兩種;如果是後者,那麼樂等顯現時是能領受到的,又是常住的,因此應當恆時領受到它,為什麼沒恆時領受到呢?

比如吃西瓜的清爽樂受,這是可以鮮明領受到的,如果這種顯了的樂是常住的,那就應當一直存在,持續一個下午存在、一個晚上存在,乃至一周、一月、一年、一生、無量生都存在,不想讓它出現也不可能,這樣就成了永遠在享受吃西瓜的樂受,哪里有這樣的美事呢!

若謂彼成細,云何有粗細?

對方解釋:後來樂已經轉成了細相,這無法領受到,因此不是恆時領受到它。(注意,粗細不是指大小或強弱,粗是粗顯,指呈現在心前可以領受到,即使是微小、微弱的法,只要呈現在心前,都叫粗相。細是微細,指不呈現在心前,無法領受到。意思是它特別微細,以凡庸的心無法感知。)

中觀師反問:你說的樂是常住、獨一的,怎麼會有粗、細兩種相呢?應當永遠是同一種相,不會出現粗細兩種相。

舍粗為細故,粗細成無常,

如是何不許,一切皆無常?

數論師說:這時樂舍了粗相轉為細相,因此有粗細兩種相。

中觀師破:那這樣就是先前是粗相、後來成了細相,在轉成細相時已經舍了粗相,因此是無常性。

這樣樂等三德都不是常法,三德平衡的「主」也就不是常法(就像家庭的三個成員不是常法,家庭也就不是常法)。再者,三德不是常法,三德所生的二十三法也就不是常法,因為因不斷地變,果就會不斷地更換(就像聲音在不斷地變,回響就會不斷地變一樣)。第三、由受用的境——二十三法在不斷地變,受用者神我也就在不斷地變,也就是境在不斷地變,對于境的了別也就在不斷地變。這樣就成了一切法都是無常性,連神我和自性也是一剎那就滅盡了。

粗者不異樂,顯然樂非常。

數論師救護說:樂等始終就沒有滅過,只是相狀有粗細的差別。先是粗相,顯在心前;後是細相,隱在「主」界中成為功能性。

中觀師破斥:以顯了的樂為例:顯了的樂是粗相,這樣的相和顯了樂是一體、還是他體呢?如果是他體,那在粗相滅盡時就還有顯了樂存在,為什麼沒見到它存在呢?比如為什麼吃西瓜的樂受過後就不見了呢?既然是顯了的、又是常住的,就應當一直在心前呈現。

其次,如果這粗相跟顯了的樂不是他體,而是一體,那粗相滅了就是顯了樂滅了,因此顯了樂不是常法。

若許因位無,不生由無故,

對方說:如果承許因上沒有樂,那絕不會產生絲毫樂,因為根本沒有的法是無法出現的。就像泥里沒有兔角,怎麼挖也不會出現。

現在呈現了樂,就證明因位時已經有它。因此,所謂的生,就只是先前在主界里存在的功能體性的樂,後來呈現在心前;所謂的滅,也只是呈現在心前的樂隱含在主界里。所以樂實際沒有滅。

顯者前無生,汝不許亦有。

因上若有果,食成啖不淨,

當以買布值,購穿棉花種。

中觀師破斥:這樣的話,顯了的樂就成了前無新生了,即使你不願承認也有這一點。原因是:如果因位已經有顯了的樂,那就不存在顯和不顯的差別;如果因位沒有顯了的樂,那一定是後來新生的,這和你所說的「因位沒有則不能生」相違。

其次,因上真實有果的話,吃飯就是在吃糞便(因為飯是因,糞便是果,因上有果的話,飯上就有糞便,因此吃飯就是吃糞便)。而且,你應當用買布的錢去買棉花種子,從種子上取布做衣服穿。因為:種子是因,布是果,因上有果的話,種子上就有布;而買布貴、買種子便宜,應當用買布的錢去買幾十倍的種子,讓衣服增加幾十倍。但沒有這樣的事,所以因上決定沒有果。

謂愚故不見,然知真者立,

世人亦有故,云何不見真?

對方回應:事實上因上是有果的,只是世人由于愚蒙,見不到真相。

中觀師破斥:你們了知真理的論師安立「世人也有修道見到真實性」,以此為什麼不見真實性呢?

意思是:了知真理的人安立的觀點應當可以采用。像這樣,世人既然有由修道見到真實性,那後來見真實性的心是果,因位的心是因,因上有果的話,因位就已經有了「見真實性的心」,為什麼還不見真實性呢?應當見到!

世間若非量,見顯亦非真。

對方解釋:世間的心並不是認知實相的量,所以以它見不到真實性。

中觀師破斥:如果世間的心不是量,那「以世間的心見到有果顯了」就不是如實見,因此不能用來成立「因上有果」,也就是你們說的「因上有果,以見到果顯了故」並不成立。

能量設非量,量果豈非假?

汝修勝義空,依彼故非理。

對方反駁:你們也存在這個問題,你們能衡量的心只有觀待境才生起,因此是虛妄的心;既然是虛妄的心,就不是正量了(也就是:要觀待某個境,才有衡量這個境的心。像這樣取境的心只是二取虛妄的心,衡量不到無二真如,因此不是認知真如的量);這樣,能量的心不是量,以它衡量得到的結果豈不也是虛假的?而你修勝義空性是依據這個結果在修,這樣對虛假的法作串習是很不合理的。

未觸所觀事,不取彼事無,

故事為虛妄,彼無顯然妄。

中觀師答復:你指責我們衡量勝義的心不是量,所量出的空性也就是虛妄的,再對虛妄的空性串習就只是修虛妄分別。當然,如果承許這樣的空性有真實的存在,會被你破除。但我們沒說過這樣的「空性」是實法。

我們認為,「事物無」這樣的空性只是觀待其它法假立出來的。也就是:如果不觸及或不依賴所觀的事物,就沒辦法單獨取「這個事物的無」。比如:只有依賴桌子,並對它抉擇,才會生起對桌子的否認;不依賴桌子,就不會有對桌子的否認。像這樣,「桌子不存在」是觀待桌子而安立的,由于桌子是虛妄的,「桌子不存在」顯然也就是虛妄的,或者一無所得的。總之,如果衡量到某事物是虛妄的,那麼「這事物無有」的空性也顯然是虛妄的。

或者這樣問:沒有夢中的「花」,會存在一個「無花」的東西嗎?顯然,「花」是虛妄的,「無花」也是虛妄的,因為「無花」只是觀待「花」假立出來的。又比如:得不到夢中的「張三」,會存在一個「無張三」嗎?「張三」是虛妄的,「無張三」也是虛妄的,因為「無張三」只是觀待「張三」假立出來的。

總之,如果一個法真實存在,就應當能得到它。如果觀察時一無所得,就不能說有它存在。「有」都不可得,對「有」否認的「無」怎麼可能得到呢?比如:兔角得不到,否認它的「無兔角」會有存在嗎?顯然毫無存在。或者:高山只是假相,對高山否認的「無高山」會有實法存在嗎?也肯定沒有,因為這只是觀待高山假立出來的;或者眼前的桌子只是假相,微觀上只有一堆微塵、沒有桌子,這樣,對桌子否認的「無桌子」也不會有什麼存在,因為這只是觀待桌子假立出來的;或者所謂的人,只是色、受、想、行、識五類法的積聚並沒有我,這樣對我否認的「無我」也沒有任何存在,因為這只是觀待我假立出來的。像這樣,否認事物的單空——所謂的無此、無彼、無人、無法,只是觀待事物假立出來的,也就毫無實法存在。既然毫無存在,還執著它有干什麼呢?

所以我們很清楚,以心衡量萬法後得出的結論——「萬法無」這樣的單空,只是觀待萬法假立出來的,不是真實有個「空性」的東西存在。

講到這里,對方又抓住「單空是虛妄」再次提問:既然「有」是虛妄的、「無」也是虛妄的,你們作意「這是無、那是無」有什麼用呢?緣虛妄的相念念叨叨有作用嗎?

中觀師回答:

是故夢子死,以子無之想,

障于子有想,然彼想亦妄。

中觀師說:緣虛妄的相作意確實有作用。比如:一個女人在夢中生了兒子,後來又夢到兒子出車禍身亡,當她想「我的兒子沒有了」時,就障礙生起「我兒子存在」的想。像這樣就是以「無」的想障礙生起「有」的想,這就是所起的作用。但這夢中作意「兒子沒有了」的想也是虛妄的。意思是,夢中想著兒子有了當然是妄想,想著兒子沒有了也一樣是妄想,因為不論兒子有或沒有都不成立。

比喻表達的意思是:以能衡量的心衡量萬法,斷定了「萬法無自性」之後,心就開始執取「萬物無有」。這樣生起「萬物無有」的想法時,就遮止了對萬物起實有想。就像經過衡量斷定了「有漏皆苦」之後,「有漏法有樂」的想就會被遮止!而且希求世間樂的心也會被遮止。

同樣地,以前沒有衡量萬法的真實性時,對一切人和法都作實有想,見到人就認為真實有一個人,見到身體就認為真實有一具身體,見到山河大地也認為全是實有的。總之,一切所見、所聞、所知的法都認為是真實的存在。《心經》里一連串的「無」,在自己眼里全成了「有」,有色受想行識、有眼耳鼻舌身意、有色聲香味觸法、有苦集滅道……,像這樣,對萬法都作實有想,處處是實有的觀念。

現在怎麼破除這個根本的顛倒心呢?怎麼能把心轉過來呢?轉變的契機就在學習中觀。如果能運用觀察勝義的正理衡量萬法的實相,觀察到量時,就能衡量到心前一切現相都毫無自性,從這里會發生觀念上根本性的轉變。只要衡量到斷定無疑的地步,就決定會否決掉「萬法實有」的看法。這樣觀念就會徹底轉變。

就好像一捆鈔票沒有審察時,誤以為全部是真錢,時時都作真錢想、起愛惜心。一旦用驗鈔機檢查到都是假錢後,作真錢想就會完全退掉,而轉過來全部作「假錢」想。就像這樣,衡量萬法斷定都是空性之後,再對一個個人、一輛輛車、一座座樓、一個個心念,就全部作無自性想、假有想。這樣就退掉了對萬法作實有想。

原先認為什麼都是實有的,就有層出不窮的求取它和舍離它的妄想。認為這些東西是很好的,就千方百計地去求取;認為那些東西是不好的,就想盡量不要;認為「我超過別人了」,心里就非常驕傲;認為「我不如別人」,心情又一落千丈。就像這樣,由于執著萬法是真實存在的,就會不斷生起好壞、美丑、得失等分別,由此就生起貪、嗔、癡、慢等無量無邊的煩惱,進而推動身、口、意造無量無邊的業,感召無量無邊的生死,這一切惑、業、苦的根源就是誤認萬法實有。現在能在觀念上徹底翻身了,以後不論出現什麼,就堅定地執持這都是虛妄的,由此就會止息無量無邊的煩惱、造業和感苦。

總之要了解三點:第一、對萬物作無自性想也只是一種妄想,因為「萬物無」只不過是觀待萬物假立出來的;第二、雖然這是妄想,但有作用,它能幫助初學者制止顛倒的分別、煩惱和造業;第三、破除實有想之後,再抉擇到「無實」也只是假立的,毫無存在,執取「諸法無實」的心就會退掉,在遠離一切有、無的虛妄分別之後,就是安住在寂滅一切戲論的般若中,這時就是離一切承認的大中觀。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