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稱的生平、著作和他的幾個學派——重點介紹《量釋論》各章次序所引起的爭論(虞愚)
法稱的生平、著作和他的幾個學派——重點介紹《量釋論》各章次序所引起的爭論
作者:虞愚
佛家邏輯Buddhist Logic,一稱因明He-tuvidya,是印度邏輯史上一個重要的學派。這一學派,我們知道它是屬于邏輯體系和認識論。它在第六、七世紀產生于印度,是傑出的佛家邏輯學者陳那Dignāga(480—550)和法稱Dharmakirti(約620—680)所開創的。他們的邏輯著作在印度邏輯史上發揮了繼承和發展的作用。他們所繼承的是什麼,佛家邏輯文獻雖有記載,但我們了解得不夠全面;而他們的著作,卻啟發了後代佛家邏輯的發展。北傳佛教為他們的著作寫出了很多的注疏。這些邏輯文獻都是研究印度邏輯史所必須掌握和了解的重要的資料。 陳那和法稱的著作出世,在佛家邏輯史上出現了兩座高峰。即第六世紀陳那創造性地把印度邏輯從論法發展到量論,他的立論精密,遠遠地超過了前人而自成體系,出現了佛家邏輯第一座高峰。威利布薩那博士Dr,S.Vidya-Lhuaban的《印度邏輯史》極推崇陳那的著作,稱陳那為「中古邏輯之父」。第七世紀法稱繼陳那之後,建立一個認識論邏輯的體系a system of epistemological logic,這又是一座高峰。法稱這個學術體系的火炬,照明了從七世紀到十二世紀佛家邏輯的道路。關于陳那在佛家邏輯史上的偉大成就,由于玄奘法師之漢文翻譯于《正理門論》(陳那八論之一)與弘傳,已為眾所周知之事。而法稱的著作及其學派的發展的文獻,幸保存在我國藏文的譯典中,而且弘傳未衰。我以未諳藏文,現在僅就蘇聯科學院徹爾巴茨基院士Th.Stchercatsky[附注1]和伏士特里考夫先生Mr.A.Vostrikov研究有關法稱邏輯問題所積累的成績,結合自己的體會,有重點地來介紹法稱的生平、和他所有邏輯著作的主要內容、《量釋論》各章的次序以及為法稱著作進行注疏的幾個重要的學派。 一 法稱的生平 法稱生于印度南方突利瑪拉耶Trimalaya(提魯瑪拉Tirumalla-?)一個婆羅門的家庭並受過婆羅門教育。後來他對佛學發生了興趣,想從世親一位及門的弟子護法得到教義,而到了那爛陀,禮護法為師,跟他出家學習。法稱對邏輯問題特別發生興趣。這時邏輯學家陳那已不在世,法稱改師自在軍Isvarasena跟自在軍一道研究陳那的邏輯。法稱不久對陳那者作的理解超過了他的老師。據說自在軍承認法稱比他自己更加了解陳那。法稱在他的老師的贊同下,開始用容易記憶的偈頌形式寫了關于陳那主要著作的注疏。 法稱盡畢生的心力從事佛家邏輯的研究、著作、教學與公開辯論。他死在羯伽Kailnga地方的一所由他所建立的寺院中,寺院的周圍盡是他的弟子。 儘管法稱盡力闡揚佛家邏輯而成功地不斷地擴大了佛學范圍。但他只能暫時阻止而不能完全挽回佛教在印度走向下坡路。這個時代的印度,正是以古瑪雷拉Kumarila和善伽拉加雷耶Sankaracarya為首,努力復興婆羅門教——反佛教的浪潮正在到來。據說法稱曾經以公開辯論的形式和婆羅門辯論過,並且勝利過。另一種說法,則是婆羅門的領袖們從來沒有遇到法稱反對過。這些說法,只能反映出法稱個人對佛教的衰落趨勢顯得無能為力。歷史學家一致告訴我們:法稱時代的印度佛教,除婆羅門教的復興外,加上教內對教理的研究和宗教儀式——秘密教的興起更形複雜,佛教已不像無著、世親兄弟時代那樣的純潔與勃勃有生氣。同時,這個帶有世界性的佛教已轉向印度近鄰各國傳播而通過各國社會的內因獲得了不同情況的發展。 邏輯是人類實踐的產物,它本身就是一種思想斗爭的武器,是各個敵對學派所爭取利用以立己破敵的思想武器。佛家邏輯一代大師的法稱,他為缺乏充分了解他的邏輯體系而憂慮到能繼承他事業的弟子而感到悲哀。正如陳那沒有著名的弟子一樣。陳那的繼承者法稱是在一個世紀以後才出現的。法稱真正的繼承者法上也一樣地是在一個世紀以後才出現的。當時法稱的及門弟子帝釋慧Devendrabuddhi雖然是一個忠心耿耿和勤學的人,但是限于天資不足以擔當法稱的繼承者。他既不能充分了解先人陳那的全部思想,也不能理解法稱自己先驗認識論的體系。因此法稱在某些詩句中流露出悲觀心理的最深摯感情。 在法稱的偉大著作第二部分里,有一首作為導言的詩篇;對這詩篇有人認為是後來加進去的,是作為對批評他的人的一個答復。他說:「人類大半耽于陳腐之言,他們不講求精巧。他們根本不顧深刻的教誨,他們充滿憎恨和嫉妒的丑行。所以我不為他們的利益而寫作。然而我的心在我的著作中感到滿足,因為通過它我對每一善而美的言辭都經過深奧和長久的思考,這里充滿著熱愛。有這些我已經感到愉快。」又說:「我的著作在這個世界上將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很容易理解它深義的人。它將由我本人所吸收和消失,正如一條河流流到海洋中被海洋所吸收和消失一樣。[附注2]那一些沒有賦與他們偉大理智力量的人,完全不能測量它的深度!就是思想卓越而大膽的人,也不能領悟它的最高的真理。」[附注3]這充分反映了法稱自己得不到有得力而能繼承他的學說的弟子而悲哀。同時,也反映他忠實于自己的寫作事業而內心充滿著自信。也曾有過為法稱的著作得不到人們尊重而惋惜的詩人,在詩篇里描述法稱的遭遇。詩人把法稱的成功著作得不到知音比做女子找不到稱心的郎君,從而寄托于詩篇以抒發其不平之情。其中有:「造物者創造這美人,他已在平靜地生活著的人們心里燃起一支智慧的火焰。但美人卻十分悵惘,因為她(當時)找不到真正愛她的未婚夫!」 法稱在邏輯學方面的造詣,非常自負和自信,他對虛偽學者極其輕視。我國西藏史學家達納那塔Taranatha告訴我們說:「當法稱完成他的偉大著作之後,他把自己的著作拿給當時的學者們看,可是得不到讚賞和推許。甚至和法稱敵對的人竟然把法稱著作的書頁掛在狗的尾巴上,讓狗在各街道奔跑,書頁紛紛散落。法稱在這個侮辱面前卻說:「我的著作正如這條狗穿過各街道一樣,將傳播全世界。」 二 法稱的著作 法稱寫過七部著名的邏輯的著作,即被稱為「七論Seven Treatises」者是。「七論」,已經成為世界學者研究印度邏輯的基本文獻,都保存在我國藏文譯典中,我們不能不感謝先輩譯師之努力為我們留下這個鴻文瑰寶的遺產。 法稱的這些著作原來是作為陳那邏輯著作的詳細注疏的,但法稱的卓越見解與精確性;卻超過了陳那的原作。七部著作中的《量釋論》是最主要的一部。這一部是他邏輯學說體系的「身體」,其他六部論是這個身體的附屬部分稱「六足」。以「一身六足」來說明法稱著作的一個主要部分和六個次要部分,像北傳的佛典一切有部阿毗達磨論部一樣,也曾將《發智論》和《法蘊足論》等稱為「一身六足」。但根據布席頓Bu-ston對法稱著作的分類,「認為前三種著作是『身體』,後四種是『足』。」本來法稱的《量釋論》、《量決定論》和《正理一滴論》都是發揮陳那《集量論》The Framana-samuccaya六章的要義,不過有廣、中、略的不同,而其余四部論乃是對邏輯的專題進行討論。所以布席頓的看法是有道理的。 在法稱所著的七論,雖有主要次要之分,寫作形式和章次組織也各有不同,但內容都是互相聯系的。同時,也很顯然地看出法稱對邏輯研究的看法:他認為邏輯與認識論的研究須代替早期佛教舊的哲學。 第一部《量釋論》Pramāna-vārtika包含四章:研究推理、知識的真實性、感官的知覺和推論式。以易于記憶的詩體寫成。約兩千個頌。 第二部著作是《量決定論》Pramāna-viniscaya,內容是第一部著作的槪要。它是以偈頌和散文寫成的。占一半以上的偈頌是取材于《量釋論》的。 第三部《正理一滴論》Nyāya bindu是與《量決定論》同樣主題而進一步的槪括,都分成三章,用來討論感官的知覺、推理和推論式。[附注4] 以下四部著作的主要內容是闡述特別問題: 第四部《因論一滴論》Hetubindu,是邏輯理由簡略的分類。 第五部《觀相屬論》Sambandha-pariksā,是關系問題的探討——富有作者自己的評述,以頌體寫成的簡短論文集。 第六部《論議正理論》Codanā-prakarāna是論述關于辯論進展的藝術的論文集。 第七部《成他相續論》Santānāntara-siddhi,是用來反對「唯我論」Solipsism關于他心的存在的論文集。 除了《正理一滴論》而外,其他著作都沒有梵文本,但它們在我國西藏丹珠爾譯文中都可以找到。在西藏的文獻中,還有法稱的一些其他的著作,例如《修羅迦得格瑪勒》uara』sJātakamāiā注疏和《毗奈耶—修多羅》Vinaya-Sūtra注疏,但究竟是不是屬于法稱著作的,現在尚不能斷定。 三 關于《量釋論》各章的次序 法稱的第一部著作《量釋論》共分四章,是用偈頌的形式寫成的,須要輔以注疏。但他自己只為《量釋論》的第一章——推理的一章做了注疏;其余三章注疏的任務,就交給他的弟子帝釋慧去做,但帝釋慧不能全部完成老師交給他的任務。達納那塔曾經這樣說:「帝釋慧為法稱的《量釋論》三章作注疏,頭兩次所作的都被譴責,到了第三次所作的也只有一半得到法稱的同意」。法稱最後說:「這個原文的全部意旨帝釋慧並沒有全部用上,但是基本事實的意義是正確地處理了。」 《量釋論》闡揚陳那《集量論》六章的要義,是討論佛家邏輯的作品。這樣作品,章次的安排應按照自然次序,便于依照次序開展邏輯主要問題的討論。照一般習慣是先論知覺,次論推理,後論推論式。但法稱的《量釋論》的章次的安排卻出乎常規,這令人感到奇異,也和法稱自己的第二第三部著作不一樣。例如他的《量決定論》、《正理一滴論》這兩部節錄性論著的章次安排是和一般自然次序一樣的,首先一章論知覺,其次二章論推理和推論式,這和陳那的著作比較相一致。《量釋論》章次的安排是把推理放在第一章,第二論知識的真實性,第三論感官的知覺,第四論推論式。這樣次序似乎是倒置的。再如法稱《量釋論》第二章論知識的真實性的一整章,如果只包含注釋陳那《集量論》開頭那個頌的話,那末,把論知識的真實性放在第一章是更應該的。我們知道,陳那《集量論》一開頭的歸敬偈頌,是表示對佛陀的禮讚,把佛陀稱為「具體表現的邏輯」Embodied Logic(Pramāna-bhuta),這樣的內容如放在第一章處理,則整個大乘佛陀論,所有關于論絕對的、遍知者的存在的證明也都放在這個項目之下來討論是比較合適的。 這部著作如以論述知識的真實性這章開始,以及論及遍知者的存在開始,然後轉到知覺、推理和推論式的討論,在安排次序上是較符合讀者的要求的。 法稱《量釋論》的章次是從推理開始,把知識的真實性一章置于推理與知覺之間,把感官的知覺放在第三位來處理,以及把推理用其他的兩章從推論式分離開來。這不僅違反了印度哲學的全部結構的習慣,而且違反了要討論的問題的性質。也正由于如此,產生了後代意識上的分歧,也是自然的。首先是反映印度的和我國西藏的邏輯學家們的注意和爭論,有的認為把《量釋論》原來各章次序;改變成為自然的次序,有的主張保持傳統的次序。伏士特里考夫對法稱《量釋論》章次安排的原因作如下的看法外,並對這部論第二章「知識的真實性」也提出了他的看法[附注5]。 一、關于維護傳統次序所依據的事實,不外是如此:法稱本人只寫了推理這一章的注疏而逝世,他本人由第一章開始注疏,這是很自然的,其他各章的注疏由他的門人帝釋慧去寫。 二、更值得注意的即是:「知識的真實性」(佛陀論Buddhology)的宗教部分是否為法稱寫的,寫在什麼時期這個問題。知識的真實性的宗教部分可能不是法稱寫的。因為法稱在《成他相續論》中曾經最強調和最清楚地表示了他的意見。他認為被稱為絕對的無所不知的佛陀是一個隱喻的實在。這是時間空間和經驗以外的東西。而我們的邏輯知識是限于經驗的,所以我們既不能想也不能說出關于它的任何肯定的事情。我們既不能斷定、也不能否認它的存在。因此,如果佛陀論是法稱寫的,這一章必定是法稱最早期的,是當他在自在軍門下學習時開始著作的。 對第二個問題,伏士特里考夫認為法稱後期的思想發展,是一個轉變。這個轉變如果不是他宗教信念上的轉變,就是他所采取的方法上的轉變。因此法稱在他成熟的年齡,放棄了注疏第一章的想法,而把關于知覺這一章交給帝釋慧去寫,而法稱自己只寫了推理這一章,因為這是最難的一章。 四 為法稱著作注疏的幾個學派 由于為法稱的邏輯著作而作注疏的人很多,而這些注疏又成為後世龐大注疏文獻的起點。成為在佛典注疏文獻上是最龐大的一種。我國西藏的譯文所保存法稱一系的著述中,如果根據注疏工作所指導的原則和見解的不同來劃分,可分為語言學派、克什米爾或哲學的學派和宗教學派的三個派別。 1.語言學派的注疏家——這個學派的開創人是帝釋慧。它是一個語言學的解釋的學派。它的目的在于用語言正確地處理注疏原文的直接意義,而不是把其中深邃的含義加以注疏者自己的理解來闡述的。在帝釋慧之後屬于這學派的人物有他的弟子和追隨者釋迦菩提Sākya-buddhi。釋迦菩提的注疏保存在藏文中。普拉巴菩提PrabhāLuddhi或許亦有這類的注疏,但他的著述已經遺失了。他們都只注疏《量釋論》這部論,其余的《量決定論》和《正理一滴論》都未曾注意。關于後幾部論的注疏是由律天Vinitadeva注疏的。他在注疏著述中援用了與帝釋慧相同的簡鍊的直譯主義的方法。在西藏的作者中宗喀巴Tso-khapa 1357—1419的弟子蓋大普Khai-dub,應該也是屬于這一學派在西藏的繼承者。 2.克什米爾或哲學的學派的注疏家——這個學派根據它的主要活動的國家來命名,稱為克什米爾學派Cashmerian school。根據它在哲學上主要的傾向來區分,可稱之為批判學派。這個學派的注疏家們,都不單純地滿足于法稱著作原文的直接意義,而爭取探討它的更進一層深邃的哲學。據這個學派思想意識認為作為絕對存在和絕對知識的一個化身的佛陀,也即大乘佛陀Mahāyānistic Buddha是一個隱喻的實在,所以我們不論是用一種肯定的或用一種否定的方法都不能認識他《量釋論》並非其他,只是關于陳那的《集量論》一部詳盡的注疏,而《集量論》則是一部純粹邏輯的論著。他們尤重視後者在開頭表示歸敬佛陀的偈頌里所提到了的大乘佛陀的偉大品質,而且把他和純粹邏輯等同起來看待。它們認為這只是虔誠感情的一種宗教哲學傳統的表現。這學派的目的是要發掘陳那和法稱體系高深哲學的內容,把它看作是邏輯認識論的一種批判的體系,企圖把這個體系由發展、改進而成為完善性。 這一學派的創始人是法上Dharmottara(約760—830),雖非克什米爾人而講學活動則在克什米爾。這個學派的積極成員經常是婆羅門種姓。法上一系,傳到我國西藏後,受到研究邏輯的學者們的尊重,被譽為非常尖銳的辯論者。雖然他不是法稱直接的弟子,但他在繼承法稱邏輯學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因為法上的注疏不僅能體現自己的深思,也能發表自己獨立的看法,而且在重要題目上能成功地運用了新穎的公式來表述。但達納那塔在西藏佛教歷史著作中竟沒有提起法上的自傳;或許因為法上的活動范圍限在克什米爾。《克什米爾年鑒》載:公元八百年左右當耶必大Jayāpida國王夢中看見「一個太陽從西方升起」,他就邀請法上到克什米爾去訪問。九世紀的瓦迦拍米出拉Yācaspatimira引用法上的著述好幾次。從而得知法上也應是公元八百年左右的人物。 法上沒有給法稱主要的而且是第一部的著作《量釋論》作注疏,卻為法稱的《量決定論》和《正理一滴論》作出了詳盡的、被後人稱為「大疏」和「小疏」注疏。甚至對《量釋論》各章次序的問題也沒有引起法上的注意。法上在繼承法稱的邏輯上,但猛烈地攻擊他的前輩律天的關于《正理一滴論》的注疏。律天原是第一字派的一個追隨者。法上除了以上兩部著作而外,還著了有關邏輯和認識論的特殊問題四種其他小部的著作。[附注6] 著名的克什米爾詩歌藝術作家,婆羅門種姓阿難陀瓦哈那A nandavardhana曾經著了法上的《量決定論注》Pramāna-vinicaya-tikā的補充注解,但這部著作尚未被發現。 克什米爾派婆羅門種姓建那那司利Jaa-sri也作了法上的《量決定論注》的補充注疏。保存在我國藏譯丹珠爾的文獻中。最後有一位婆羅門善加難難陀ankarānanda綽號「大婆羅門」的,從事于一個規模很大的、考慮包羅宏富的關于《量釋論》的注疏,不幸他沒有全部完成。現存的部分雖只包含第一章的注疏(按傳統的次序)而且連這一章的注疏也沒有全部完成,但在丹珠爾藏文中已是占有四卷的龐大篇幅了。 在我國西藏作家中宗喀巴的弟子魯也查布Rgyaltshab(1364—1432)和這個學派有些因緣,而且可以看作是這個學派在我國西藏的繼承者。他畢生致力于邏輯研究的工作,幾乎把陳那和法稱所有的著作都注疏過。 3.宗教學派的注疏家——這個學派和第二學派一樣,努力于發掘法稱的著作的深邃的意義而發揮它潛在的根本傾向。這一學派也研究過第一學派的代表著作,它極端藐視第一學派所謂直接意義的注疏。無論如何,這兩個學派根本的區別點在于它們對于這個體系中心部分和根本的定義上的不同。根據這一學派的看法;認為《量釋論》作者的目的,根本不是對陳那純粹邏輯論著的《集量論》的注疏,只是大乘經典的注疏。這個注疏是用它建立了遍知者和佛陀其他本性以及「法身」的存在,建立在絕對存在和絕對知識的雙重面。對于這個學派來說:這個體系的所有的批判和邏輯的部分除了給予一個新的和淨化了的形而上學說鋪平道路外別無其他目的。根據這一學派的以上看法,法稱所有著作的中心和最重要的部分都被包括無遺。認為《量釋論》第二章中(在傳統的次序中),這一章是研究我們知識的真實性,以及在這種原因上所具有的宗教問題,這些問題對于佛家說來,是佛陀論的問題。 這個學派的創始人普拉那迦拉古樸達Pra-jakara Gupta他是孟加拉邦Bengal人。達納那塔在《印度佛教史》沒有描述他的生平。可是提到了他是佛家社團的一個外行者,而且說他是生活在普兒Pal王朝、瑪希巴拉Mahipala的繼承者瑪哈巴拉King Mahapala國王的時代。根據這個說法,就是說普拉那迦拉古樸達生活于公元後十一世紀的,但是這未必是正確,因為十世紀的烏搭耶那—埃克理亞Udayana-acarya曾經引用過他的著作。也許是十世紀的人,是和烏搭耶那—埃克理亞同時代的人。《量釋論》法稱自己已經為第一章作了注疏,普拉那迦拉古樸達作了第二章到第四章的注疏。這部著作在我國藏文譯典中,補入在丹珠爾的兩大厚卷,僅僅第二章的注疏就占了整卷的篇幅。這部著作並不是以經常的注疏為標題,而是命名為《量釋莊嚴論》,所以這位作者普拉那迦拉古樸達被人稱為「莊嚴論的大師」Masterof the Ornament,他用這個命名,希望向人昭示說:一部真正的注疏將需要更多的篇幅,並且需要富有非凡的啟發性,這種啟發性是門弟子所迫切需要的。所以他另外又著了一部短的《莊嚴論》,為那些愛淺嘗為足的人指出這個學說突出之點。他猛烈攻擊帝釋慧以及那些只尋求所謂直接意義的注疏方法。他稱帝釋慧為笨漢。 普拉那迦拉古樸達有許多追隨者,大槪可分為三個小派,這三小派的代表人物是基那Jina臘維古樸達Ravi Gupta和耶瑪雷Yāmari。 基那是普拉那迦拉古樸達最堅決和勇敢的追隨者,而且是普拉那迦拉古樸達思想的發展者。基那的看法認為《量釋論》原來的次序如下:第一章研究知識的真實性,包括佛陀論。然後第二、第三、第四章對感官的知覺、推理和推論式的一個探討。他認為這個章次本來是清楚的而且自然的,後來被愚者帝釋慧所誤解和倒置。基那認為帝釋慧所以會誤解和倒置,也是有一定的原因造成的,那就是法稱自己只有時間寫第三章偈頌的注疏,也許第三章是最難的一章,法稱自己先注疏,或許法稱自己並不覺得有能力去完成整部工作,選定了這一章在他的晚年來注疏。基那在指責和指出帝釋慧誤解和倒置的原因以後,並譴責臘維古樸達誤解了大師的原意。 在基那指出《量釋論》的章次是被帝釋慧誤解和倒置而違反自然次序這問題以後,也有人提出不同的意見,反對基那的看法。那就是普拉那迦拉古樸達的及門弟子中第二支派臘維古樸達。臘維古樸達的活動范圍似乎是在克什米爾。也許是和建那那司利同時代的人。建那那司利和基那比起來,他是中和傾向的典型代表。他對《量釋論》章次安排的看法又和基那不一樣。他認為《量釋論》各章原來的次序是帝釋慧所接受的次序。他認為帝釋慧雖然不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但是並不至于是把他老師的主要著作的各章次序混淆起來的笨漢。此外他對法稱著作《量釋論》的目的看法也和基那不同。他認為法稱寫《量釋論》目的並不是全部為陳那的邏輯體系作注疏,只注疏了一部分,其目的在于給大乘佛教創立一種哲學的基礎。 普拉那迦拉古樸達學派第三支派的代表是耶瑪雷。他是克什米爾人建那那司利的及門弟子。他活動的領域似乎是在孟加拉邦。根據達納那塔的看法,他和克什米爾學派的最後代表「大婆羅門」善加難難陀是同一時代的人。這兩個作者都生活于公元後十一世紀。耶瑪雷也是中和傾向的人物,不過沒有像臘維古樸達那樣突出。他的著作充滿著反對基那尖銳的辯論法。他指控基那有誤解普拉那迦拉古樸達著作的地方。耶瑪雷也認為帝釋慧是法稱及門弟子,不可能把《量釋論》各章的次序基本的東西混淆。 耶瑪雷的著作包括普拉那迦拉古樸達著作的整個三章的注疏。這個注疏豐富了我國西藏丹珠爾四大卷的內容。而且被認為是范圍廣泛包羅宏富的注疏,如同他同時代的人克什米爾學派最後代表善加難難陀的注疏一樣。 第三學派從什麼角度來理解法稱的著作,對法稱著作的見解如何,特別是對接受法稱著作有關邏輯學說這一部分的看法如何,這一點的研究者是很廣泛的。根據在西藏梵學者中傳統流派的看法,認為第三學派開創人普拉那迦拉古樸達是極端相對論者。他是運用中觀學派隨應破派Mādhymika-Prāsangika school的觀點來解釋《量釋論》。月稱Candrakirti是中觀隨應破派偉大的代表,他完全反對陳那的邏輯改革,他寧願采取尼也耶、婆羅門學派實在論者的邏輯。但是普拉那迦拉古樸達認為月稱不是完全不可能接受陳那的邏輯改革。不過月稱是中觀隨應破派的中堅,他認為「絕對」的東西是不能夠完全用邏輯的方法來認識的。 善諦拉克司大antiraksita和喀馬拉希拉Kanralaila雖然研究了陳那的邏輯體系而且對它作了一個精明的解釋,但在他們精神上是中觀學派的人物。這一點從他們的著作看得很清楚。他們屬于中觀瑜伽Mādhyamikas-yogācāras或中觀學派的自立量派Madhyamikas-Sautrān-tikas混合的學派。 薩司耶班底特Sa-skya-pandita1182-1251所創立的西藏學派持有更不同的見解。這個學派認為邏輯是一種完全凡俗的科學,根本不包含有佛教的性質,正如藥品或數學之不包含佛教的性質一樣。著名的史學家布席頓和任波持Rin-poche有同樣的見解。但是現在著名的基魯司巴Gelugspa宗派反對這些觀點,而且承認在法稱的邏輯中,作為一個宗教來看,仍然是佛教一個堅固的基礎。 以上是為法稱著作作注疏的各學派。他們各根據自己的角度和見解來理解法稱的著作,由于各持自己認為正確的見解,也進行了互相反對的爭論。 當然的,角度不同見解也必定有分歧。到底各個學派見解,誰是誰非,我們還需要根據具體問題作具體分析。但從各派各家的見解及互相間的爭論,充分反映出法稱著作在印度邏輯史上所起反響的多面性和廣泛性。 為了表達各個學派為《量釋論》注疏的人和互相間的關系,作簡單表解及說明如下: 表示《量釋論》的七種注疏與補充注疏之間的關系,其中的五種注疏是沒有注疏第一章的。 第一學派(「語言學的」,學派)的《量釋論》的直接注疏家 二、說明:這個學派的律天沒有為《量釋論》進行注疏,但是他注疏了法稱其他的著作。 在我國藏族的作者中,蓋大普屬于這個學派。 第二學派(克什米爾的批判學派)的《量釋論》的注疏家 二、說明:屬于這個學派的法上為《量決定論》和《正理一滴論》曾作了注疏。而建那那司利曾注疏這些著作的第一部分。他們都未曾對《量釋論》進行注疏。 第三學派(孟加拉宗教的學派)的《量釋論》的主要和補充的注疏家 二、說明:各箭頭表示了所攻擊的對象。 –––––––––––––––––––––––––––––––––––––––– ①參照 Th. Stcherbaisk:Buddhist Logic, Vol. 1, PP. 34–47。 ②西藏譯文指出與其閱讀《倍耶伊瓦》Paya iva,不如閱讀《沙雷伊瓦》sarid ivn見Th Stcherbatsky:BuddhistLogic,Introduction P.36,1. ③阿勃興納瓦古樸達Abhinvdgupta在這些話中發現「施力莎」slesa這個字,好像不是作者的本意。注疏家沒有提到它。比較荻萬尼耶洛伽Dhvanyāloka的注疏第217頁就知道了。根據耶瑪雷Yamari’s解釋-阿腦巴底沙克知希」analpa-dhi-saktibhib應分析為「阿亞希」a-dhi與「歐巴底沙克知希」alpa-dhi-saktibhih。它的意思將是:「它的深度怎樣能被很少知識或根本沒有知識的人所理解呢?」這一點將說明帝釋慧的無能。 ④見拙譯威利布薩那博士所著:「法稱《邏輯一滴》的分析(《現代佛學》,1958年,第7期)。 ⑤伏士特里考夫先生論文曾在列寧格勒佛學研究所會議上宣讀,並為徹爾巴茨基院士所稱引。 ⑥法上有關邏輯和認識論的特殊問題的四種著作:即《成量論》Prsm na,sariksa《遮詮論》Apohn-praknrana《成就剎那滅論》Paraloka-siddhi和《成就彼世間論》Ksara-bhaga-sidd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