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明初體驗(侯玉娟)
因明初體驗
作者:侯玉娟
作為因明的初學者,對因明的了解很不全面,對其體悟更是膚淺。對因明的整體認識就是:因明研究不乏實用性,但太缺乏親民性。由于因明缺乏親民性,所以沒有多少人能有機會接觸因明、認識因明、了解因明,于是因明就越發顯得神秘和寂寞。 一、寂寞因明 關于因明的寂寞,似乎不是一兩個因明學習者的體驗,很多因明研究者都或多或少提到了這個問題。台灣的因明學者水月大師曾專有文章《寂寞的因明》【1】對此作過論述。他主要針對他所創辦的一因明刊物的發行出版情況以及因明的資料來源、著作論文等極少的情況進行的論述,讀起來很讓人心酸;後來他又出文章《因明不寂寞》【1】以表他的欣慰和喜悅。因為較之以前,因明的資料和學術研究有所發展,雖然也不是很多,但還是給這位老人帶來了希望和欣喜。讀此文章後,我的第一體會就是因明確實太寂寞了,以至于老人的欣慰和喜悅是這麼的容易得到。因明學專家姚南強老師在《略論新世紀的因明創新》【2】中詳細論述了因明的「式微」的現狀及其原因。 根據個人對因明的體驗,我們對此也進行了思考,並得出以下幾點粗淺的認識: 第一,因明對于人類的現實意義沒有被人們所認識,這是因明寂寞的最;根本原因。 尤其在當前這樣一個重現實、重實用的社會里,被認為沒用的事物就不會有激發人們研究的動力,必然會被冷落甚至拋棄。所以要搶救因明,發展因明,當務之急是廣泛宣傳因明研究的現實意義。 說到因明研究的意義,大多數因明研習者往往會從形式邏輯的有用性這個側面來論述。比如當有人向我提出「研究因明有什麼用」的問題時,一般我會這樣回答「你如果知道學邏輯的有用性,就知道了學習因明的有用性」。如果再進一步就會提到「因明作為一門古老的學問,在中國已流傳千年。在傳播和發展的過程中,與中國的傳統文化相互滲透和交融,已成為中國傳統文化寶庫中的一份珍貴遺產,亟待我們去發掘和繼承;因明的研究是中國邏輯史和中國佛教史研究中不可或缺的內容,因明在我國的傳播和發展也是中國邏輯史研究的重要內容之一;學習因明,具備比較全面的邏輯推理能力,能夠更好地理解和闡述說明專業知識。……」諸如此類,等等等等。當然我們不否認,如上所說,全部都是事實。但是我們質疑,這樣借助邏輯學的有用性來說明因明的有用性,是否會在某種程度上削弱因明的獨立性,掩蓋因明的獨特性呢? 我們認為從某種意義講,因明的有用性較之形式邏輯的有用性更廣泛些。一方面,形式邏輯不涉及思想內容,是純形式化的演繹,只關心論式的規則通不通,合不合理而已;而因明在講究論式「真」的同時,從不忽視「論旨」的真實性。另一方面,因明中的論旨是哲學觀念,因而它有立場和根據;而形式邏輯則無哲學觀念,只是思維理性經驗的抽象總結罷了。再者,因明既不落于亞里士多德的窠臼;又不依傍數理邏輯,不用數學的材料、手段和符號,純粹以語言材料為籌碼,發揮了極其高度的抽象力,創造了完密的形式體系。【3】正如阿赫諾夫在《思想形式與形式邏輯規律》一文中指出「印度各學派中由于婆羅門教和佛教哲學學說的特點,以及印度當時哲學辯論的實踐,雖在亞里士多德之後,並未受到亞里士多德的影響,形成了不同的分析方法」 。【4】 況且,2006年是中印友好年,因明作為中印文化交流的歷史橋梁,承載著中印文化交流的歷史傳統,倡導對其研究的興起和發展,無論是從民族文化交流的角度,還是從進一步發展中印友好外交關系的方面來看,其現實意義都是不言而喻的。 第二,因明缺乏時代性,也是導致因明孤獨寂寞的一個重要原因。 當然這里的原因有很多,比如市場經濟框架下人們的意識觀念的變化,實用主義生產力觀念的強化,人類社會文化向度的轉變等等。這些對于因明這一比較古典、系統、深奧、細緻、需要靜心琢磨的學問來說,都會影響他的傳播。但究其根本原因還在因明的本身。 首先,因明的語言表達形式缺乏時代性。今天的社會是一個快節奏的社會,簡潔明快是大家所追求的。人們在看書學習的時候,也普遍認為一目了然的體系,通俗易懂的語言,是很重要的。因明語言晦澀難懂,這是因明研究中大家公認的。恰恰是晦澀的語言,給因明蒙上了神秘的面紗,使人們對因明敬而遠之的重要因素。欲了解因明,首先要能夠走進因明。所以需要因明的研習者們與時俱進,不斷創新因明研究的語言表達方式,使因明研究的語言表達盡可能的簡潔、通俗。所以,在尊重因明的主旨的同時,我們不防多引入一些人們相對比較熟悉的學科語言,比如形式邏輯語言、數學語言、哲學語言等,來參與因明研究;或者我們可以嘗試編寫一些圖片與文字相結合的書籍,作為普及宣傳,簡要介紹因明的歷史背景、主要內容,作為初學者的入門資料。或許這樣的想法,會涉嫌「學科間的胡亂比附」、「欲將因明世俗化」,恐怕冒「天下之大不韙」。我個人認為,無論在什麼時代,對于外來新知識的認識和接受,進而進一步深入研究學習,總要不可避免地借助人們已經學習的比較熟悉的知識基礎,純粹本真的接受是不可能的。尤其象因明這樣的學科,作為外來文化,總是難以完全擺脫它的原始語言的影響因素,作為不同時代、不同國度、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民族語言的研究者,想完全以因明來認識因明似乎不大可能;同時,對于剛剛接觸、未必把因明作為研究對象的人來說,通讀那些古語的經典資料,也不太現實。 其次,因明語言的表達內容比較繁瑣冗贅。在邏輯的三大分支中,之所以西方邏輯能夠流傳和廣泛傳播,並在很多學科當中得以應用,我想這與西方邏輯嚴密的由淺而深的體系不無關系。從概念到命題再到推理,這樣的話容易讓人理解。而讓人理解明白是一門學問有可能流傳傳播甚至應用的前提。無論是在辯論還是在推理當中,概念是最最基礎的。但在因明中,對它沒有專門的描述。對概念進行定義,是確立概念的關鍵。有人認為,在這方面,因明有自己的理論,即「表詮」和「遮詮」。何謂「表詮」「遮詮」?「表詮」就是肯定,「遮詮」就是否定。唐代宗密《禪源諸全集都序》對此有一很恰當的例子:「如說鹽,云不淡是遮,云咸是表;說水,云不乾是遮,云濕是表。」 英國數理邏輯學家羅素曾指出,任何定義都必須依托于更基本的概念才能實現。所以只有「遮」(否定)「表」(肯定),對于概念的定義,肯定是不全面系統的。這樣一來,基本概念不明晰,讓初學者在學習的時候會有一種神秘感,甚至迷惑而無從下手。 另外,因明中的名詞似乎多有重複。我們單就說「宗」吧。宗是由宗依構成的。宗依又叫宗別。比如「聲是無常」,這是一個判斷、論題,其中的「聲」、「無常」就是宗依,「聲」叫前陳宗依,因為它處在宗的前端(陳就是陳述),「無常」叫後陳宗依,因為它處在宗的後端。我們一般把前陳宗依叫做宗前陳,把後陳宗依叫做宗後陳。根據兩個宗依之間的關系以及兩個宗依所起的作用,稱宗前陳為體,因為它是雙方爭論的焦點主體。稱宗後陳為義,因為宗後陳是雙方所爭關于主體的義理。體,有時也叫自性、有法、所別、或叫自相。義,與體相對應,有時叫差別、法、能別、或叫共相。這麼多的稱謂,很容易擾亂人的思維,更別說去記憶。 再次,因明中引用的例子單調而且難懂。無論是因明原著,還是因明的學術研究成果所援引的例子都是固定的那麼幾個,而且往往涉及佛教經論和古印度哲學背景,這樣的例子,似乎並沒有起到簡化道理,使之貼近生活,通俗易懂的作用;反而增強了因明的神秘性。我們認為,事例的選集,根本宗旨有兩個:一、增強學科的趣味性,以期更能吸引人們的關注。根據這一宗旨,我們認為,在今後的因明研究中,應當儘量援引各種貼近生活,為大眾所普遍知曉的例子,在可以說明因明原理的同時,也可以拉近因明與讀者的距離;二、在分析事例的推理原則的過程中,要凸顯因明的實用性。在我所接觸到的有限的資料當中,虞愚老先生、沈劍英先生和剛曉大師的語言以及引用的事例,是比較通俗易懂,且貼近生活。這樣會降低因明初學者走進因明、認識因明、了解因明的難度,有利于因明研究的發展和創新。 第三,因明的研習者太少,同時研究成果的影響范圍過于狹窄,也是因明寂寞的原因之一。因明的學習、研究主要集中在佛教寺廟當中,其應用也局限于僧人學習經論、參悟禪理等方面,對于此范圍之外的大多數人,很少有機會接觸,更別說是應用。這就使得了解因明、研究因明的人少之又少。另外,在學術研究方面,無論是國內的還是國外的,因明的研究成果,與其他學科的研究成果相比,簡直是少得可憐,而且國外的研究成果似乎也沒有充分在國內發揮影響,這樣的現狀,為因明初學者查找資料帶來了很大的困難。顯而易見,這樣的情況也使得搶救因明、發展因明的工作顯得聲勢不足。 當然,因明自身的歷史特質也是其缺少親民性的重要因素,但是我們認為以上三點是人為可以改變的。能改變的,如果我們不去努力嘗試改變,那就成為因明的憾事了。這次因明國際會議的召開,真可謂因明界的空前盛事。 二、魅力因明 因明雖然寂寞而神秘,但是,對于我們這些剛剛接觸因明,稍微了解因明的人來說,似乎正是這種寂寞和神秘,恰恰孕育了因明獨有的魅力。因明的獨特魅力,在我而言,即是那些想搞清楚、弄明白,卻怎麼也搞不清楚、弄不明白的疑惑和問題。 下面把筆者在學習因明的過程中存有的主要疑惑和淺薄的認識做簡單說明,以期得到指導和教誨。 首先是同品、異品的劃分問題。 同品,一般認為是與宗法同類的事物,簡單理解,就是具有與宗後陳同樣性質的事物。比如,「聲是無常」,具有無常屬性的事物都是同品,象瓶、盆、桌子等。同品,只是要求這些事物在某些屬性上相同,並不要求在所有屬性上都相同。如果都相同,那就沒辦法區別他們了。呂瀓先生認為,同品應該是「具有與所立法有共通性而相似的那種法的,才是同品。如聲是無常,瓶等也是無常,瓶等可以作為同品,但瓶等是成壞無常,而聲是生滅無常,聲與瓶等只是在無常這一點上有共通性而已」[3]同品,就是也具有宗後陳這種屬性的事物。在《因明論疏瑞源記》中,記錄了關于同品的四種說法,文軌法師的《莊嚴疏》說,品是按體為標準判斷的,主張除宗外的一切有法,凡是有法上有這宗所立的法就是同品。比如「聲是無常」,除宗中的「聲」以外,像色、味等只要是具有無常性的事物就是同品,比如說桌子、瓶子等。文軌法師就是說桌子是同品;而璧公認為,品是按義來判斷的,義就是屬性。他說,除宗以外的一切法,凡是與宗上的法相似就是同品。也有人認為,要把體、義結合起來判斷同品,認為除宗以外一切有法和法總起來叫做品,就是主張同品是個判斷。比如「聲是無常」為宗,那麼「瓶是無常」是同品,因為「瓶無常」與「聲無常」相似。窺基法師認為,除宗以外一切有法與法二者有不相離的關系,叫品,這有法與法不相離的關系與宗上有法與法的關系相似,就是同品。比如「聲是無常」,有法「聲」與法「無常」不相離,而「瓶」與「無常」也不相離,這種不相離的關系是相似的,所以「瓶無常」是同品。[3] 異品,就是某一事物,沒有所立法的性質,就是異品。簡單說,就是一切不具有宗後陳這種性質的事物。如立「聲是無常」,那麼「虛空」就是異品。因為在當時印度人的觀念當中,他們認為,虛空是自然存在的,不是人為的,是永恆存在的,絕無變化,那麼,虛空就是「常」,而我們宗中立的所立法是「無常」,虛空沒有無常的性質,所以是異品。[13]異品與同品是相對應的,所以關于異品的斷定也有類似同品那樣的分歧。 我們贊同窺基大師的說法。因為在因明當中,同品和異品是喻依在同喻和異喻中的稱謂,都是喻體這一普遍命題得以成立的歸納前提,而這個普遍命題所陳述的聯系恰恰就是要證明的宗前陳和宗後陳之間的普遍必然聯系,也就是所說的不相離性。而且,在我們看來,這一不相離性也恰好就是因能夠證明宗成立的主要依據。所以,我們認為同異品的劃分標準,不能脫離開這一聯系。如果按照前兩種觀點,就體現不出來這種不相離性,所以我們認為同品是判斷。 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因明中的同品、異品的劃分與西方邏輯中的概念的劃分有所不同。西方邏輯中的劃分,只強調劃分對象在某一方面有相同的性質,比如白雪與白云就可以劃為同類,因為都有白色這一相同的屬性。西方邏輯中以這個標準劃分是同類,以那個標準劃分就可能不是同類。當然也不同于中國名辯中類的劃分,中國名辯要求劃分對象具有相同的本質屬性。而因明中同品、異品的界定標準不是單單的一個屬性,而是一種內在的聯系。 再就是關于因明中的邏輯推理的客觀依據的問題。 因明中邏輯推理的客觀依據是否是單純的必然的因果聯系呢?我們認為不是的。因明中,正理派把比量分為三種:一種是從結果推到原因,一種是由原因推到結果,一種是類推,是比較某種東西與既知的東西類似,由此而推知某種東西。這里面前兩種為因果關系的演繹推理,後一種為類比推理或者歸納推理。當然到底是類比還是歸納,這要根據喻的具體情況而定。如果喻依是一個事物,則是類比推理,比如 銅是固體, 宗 因為銅是金屬, 因 凡金屬都是固體,如鐵, 同喻 凡非固體都是非金屬,如水銀。 異喻 如果喻依並非一個事物,就是不完全歸納推理。比如 銅是固體, 宗 因為銅是金屬, 因 凡金屬都是固體,如鐵等, 同喻 凡非固體都是非金屬,如水銀等。 異喻 無論是哪種情況,不可否認,都有歸納成分,所以因明邏輯推理的客觀依據不能簡單定性為因果關系的必然推理。 最後,關于喻的稱謂問題。 因明論式由五支發展到三支,邏輯性的加強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是在三支論式中,喻支的稱謂與喻支在論式中發揮的作用並不完全符合。大家都知道,在三支論式中,喻支不是簡單地提供例證,除了打比喻的喻依之外,還有喻體。喻體無論是假言判斷,還是全稱直言判斷,都揭示出事物之間的普遍必然聯系,它將因進一步展開。喻在因明中對于保證因是正因、宗的能立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喻是證明因的前提,即為「因之因」。甚至我們認為,喻依也不是單純的舉例說明。作為喻體的普遍命題是由歸納得來的,而歸納的前提恰恰就是喻依;況且從過的角度來看,缺少同喻依,就會犯「不共不定」的因過和「俱不成」的喻過。再說異喻依。同喻依只能從正面證明「同品定有」,但「異品」如何是不能確定的,異喻依則可以防止似因的混入。有人認為,在因明的三支當中,只有喻在有的時候是可以省略的,並由此得出喻的地位不及因的結論。我們認為「可以省略」只是針對形式來說的,對于內容而言,「可以省略」並不等于地位的降低,當然更不等同可有可無。鑑于以上喻的重要作用,我們認為陳那新因明的三支中,「喻」的稱謂並不能全面準確地表達出喻支在論式中所發揮的重要作用。 參考文獻: 1.《水月全書》第一冊《因明文集》[A].智者出版社.1989年 2.姚南強.略論新世紀的因明創.新世界宗教研究[J].2003年第4期 3.丁彥博.略論因明正理的現代意義.載于《因明論文集》[A].劉培育 周云之 董志鐵編寫 甘肅人民出版社.1982年2月 4. 虞愚.因明發展過程簡述. 載于《因明論文集》[A].劉培育 周云之 董志鐵編寫 甘肅人民出版社.1982年 5.沈劍英. 陳那邏輯體系簡說[A]. 佛家邏輯. 開明出版社. 19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