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那論師思想的變化(剛曉)
陳那論師思想的變化 杭州佛學院 剛曉 內容提要:陳那論師的因明理論,在早期的《因明正理門論》等著作中,是以二悟八門為綱的,但到了晚年,他在《集量論》中對因明體系重新進行了構建,給改成了以二量為綱:現量和比量,其中現量是比量的基礎,比量又分為自比量、為他比量,為自比量則是為他比量的基礎。我們漢地的因明因為一直到近代才有《集量論》譯本,所以一千多年來只是抱著陳那論師的二悟八門思想在研究。本文著重說明了陳那論師的早期著作,主要內容其實是偏向于為他比量的,比如《因明入正理論》中的宗的定義等,就只適合于悟他門、為他比量,我們現在不能把他的早期思想普遍化。 關鍵詞:陳那、集量論、現量、比量 陳那論師(梵文dignāga或dinnāga,藏文Phyogs-kyi gla?-po,約440—520年)在佛教內的地位無比崇高,號稱佛教六莊嚴[1]之一,學術界則稱他為新因明之父。他的著作很多,其中因明著作有八部,號稱陳那八論:《觀三世論》、《觀總相論》、《觀境論》、《因輪論》、《似因門論》、《理門論》、《取事施設論》、《集量論》,這是義淨法師(635—713)在《南海寄歸內法傳》上說的。在這八部著作中間,影響最大的是早期的《因明正理門論》和後期的《集量論》。早期的《因明正理門論》被其門人商羯羅主論師(?a?kara-svāmin,約六世紀人)給簡化成了《因明入正理論》,傳到漢地,成了漢地人研習因明的核心著作;而後期的《集量論》,傳到藏地,被藏地人稱之為《量經》[2]。這里就以這兩部論為主把陳那論師的思想演變給勾勒一下。 《因明正理門論》的總綱與《因明入正理論》是一樣的,不過《因明入正理論》中的用語很上口,我們就按《因明入正理論》來表述了。 商羯羅主論師在一開始就先把其大綱給點了出來: 能立與能破,及似唯悟他,現量與比量,及似唯自悟[3]。 也就是說,因明的綱要分兩部分:自悟、悟他,自悟里邊包括了現量、比量以及似現量、似比量,悟他里邊包括了能立、能破以及似能立、似能破。實在地來說,現量、比量確實能夠自悟,但似現量、似比量其實並不能起到自悟的作用,為啥也被放在自悟里呢?沈劍英先生說: 似現量、似比量旨在糾正個人認識和思維中的謬誤[4]。 也就是說,因為似現量、似比量本意是自悟,雖然沒有起到實際用處,但用心是好的。咱們中國的古人也說:百善孝為先,論心不論蹟,論蹟貧家無孝子。既然是論心,所以乾脆就把似現量、似比量也給放到自悟里邊了。 同樣的,能立、能破是能夠起到悟他的作用的,而似能立、似能破實際上並不能起到悟他的作用,不過是因為它有心悟他,所以也給放到悟他里邊了。 沈劍英先生說: 似能立與似能破旨在揭露論敵的過失[5]。 實際上,把似現量、似比量給放到自悟里,把似能立、似能破給放到悟他里,也會起到一些負面的影響,因為佛教畢竟是宗教,既然是宗教,就是以生命的解脫為目的的,可似現量、似比量實際上不但擔負不起自悟的功能,而且攪了自悟的局,成了解脫的絆腳石。似能立、似能破也是的,其實它們妨害了解脫,是攪了悟他的局。 在佛教的教義里,因果報應是絲毫不爽的,為啥本心是自悟的似現量、似比量,以及本心是悟他的似能立、似能破實際上卻是走到了自悟、悟他的反面呢?這個問題先放放。 《因明入正理論》的正文,就是以這個大綱而展開的,我們可以把它給劃出來: 現量 自悟 似現量 比量 因明 似比量 能立 似能立 悟他 能破 似能破 當然,在正文里具體展開的時候,次序有了一點變化,成了:能立、似能立、現量、比量、似現量、似比量、能破、似能破。而且在正式解釋的時候,用了大量的篇幅解釋了能立、似能立,其他的可以說實際上只是一筆帶過而已,尤其是現量、比量、似現量、似比量,在正文中各有一句話。現量是「此中現量,謂無分別。若有正智,于色等義,離名種等所有分別,現現別轉,故名現量。」比量是「言比量者,謂藉眾相而觀于義。相有三種,如前已說,由彼為因于所比義有正智生,了知有火,或無常等,是名比量。」似現量是「有分別智,于義異轉,名似現量,謂諸有智,了瓶衣等分別而生,由彼于義不以自相為境界故,名似現量。」似比量是「若似因智為先,所起諸似義智,名似比量。似因多種,如前已說。用彼為因,于似所比,諸有智生,不能正解,名似比量」。 這樣來看,《因明入正理門》著重是講的悟他門的論辯規則、技巧(悟他門的能破、似能破實際上講得也很簡單)。 《因明正理門論》中,只不過在論述的時候,討論得比《因明入正理論》詳盡而已,理論色彩更濃一些,但總綱是一樣的。 到了陳那論師晚年,他山居岩洞,把自己以前所寫的關于因明學的著作進行了一番重新檢討,給重新進行體系構建,他說: 敬禮定量欲利生,大師善逝救護者,為成量故從自論,集諸散說匯為一[6]。 也就是說,他以為自己以前的因明著作並不成系統,甚至可以說還有漏洞,比如:說似現量本意是想自悟,可實際上似現量是妨害了自悟,佛教講究的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如果你本意真的是自悟,何能實際效果卻是妨害自悟呢?這根本與佛教義理是相違背的[7]。于是陳那論師要重新整合、重新組織自己的因明體系。《因明正理門論》是陳那論師早期的代表性因明著作,當然需要打散給以重新集合了。其實我們也有這樣的情況:早先時寫過的文章,到了後來,發現當時所寫的文章並不完美,其思維還有考慮欠周詳之處。或者是先時的零碎文章,後來給整理成了系統的思想體系,在整理的時候,把先時的觀點又給進行了補充。想來陳那論師也是這樣的,先時的《因明正理門論》等作品,到後來就給整合成了自己更滿意的《集量論》[8]。 陳那論師在《集量論》里邊所建立的新因明的體系是這樣的: 現量 因明[9] 為自比量 比量 為他比量 陳那論師的因明體系為啥要這樣呢?因為現量是比量的基礎,比量是以現量為前提的,所以要把現量放在前邊,把比量放在後邊。在比量里邊,為自比量是為他比量的前提,要是沒有為自比量,就不可能有為他比量。這樣一來,我們以《集量論》為標準對照一下《因明入正理論》,恰恰《因明入正理論》是把為他比量當成了重點。 陳那論師之後的因明家,大都是沿用《集量論》的體系構建,比如後來的法稱論師[10],就是沿用的這個構建方式,在他最流行的著作《正理滴點論》中,其品名就是現量品、為自比量品、為他比量品。在其《釋量論》中也僅只是多了一個《成量品》而已,其結構還是按陳那論師的體系來的。一直到後來的比如薩班大師[11],他在其《量理寶藏論》中,也是用的這個體系,其第九品是現量品,第十品是為自比量品,第十一品是為他比量品[12]…… 在陳那論師《集量論》的這個因明體系中,具體到比量,實際上只有為自比量是比量,為他比量其實只是語言技巧而已。後人更有這樣的說法: 只有為自比量才是真實的比量,而為他比量是假立的比量……唯有為自比量才是真正的比量[13]。 既然為他比量並不是真正的比量,為啥還要叫它「為他比量」?這個名字讓人猛然一接觸會認為它就是屬于比量所攝。是這樣的: 比如甲、乙二人,甲把他所悟到的道理用語言表述出來,乙聽了甲的話,也明白了那個道理。在這個過程里頭,對于乙來說,其實乙還是以自己的現量認識為基礎,加上甲的語言為助緣,而生起了比量認識。乙內心里所生起的比量認識就是為自比量。但在乙的這個認識過程中,甲的語言是一個很重要的助緣,要是沒有這個助緣的話,乙就生不起比量認識,所以把甲的語言叫作為他比量。也就是說,「為他比量」這個名字是乙給取的,他說甲的語言是甲的為他比量,對于甲自己來說,這語言根本就不是。 陳那論師在其《集量論》因明體系里頭,還刻意剝奪了似現量、似比量等的地位,對它們著力于進行破斥,因為它們其實是我們的正智產生的妨害。《因明入正理論》基于事實的存在而給它們了一個位置,《集量論》則基于解脫而取消了它們存在的合理性。 另外,關于因明的宗(所立),還有這樣的說法: 所立(宗)之定義:無「成立」與無「遮除」[14]。 「無成立」就是指還沒有能夠證明確實是正確的,「無遮除」就是指還沒有能夠證明確實錯誤的,這才是所立宗。 我們如果按這個定義的話,問題可就大了: 所謂所立宗,其實是正在進行著的思維而已(這思維是拿因三相來判定正誤的)。比如我說:聲到底是常還是無常呢?如果是聲常,有什麼理由來支持?如果是聲無常,有什麼理由來支持?到底是聲常的理由符合因三相,還是聲無常的理由符合因三相呢?這是一個符合定義的所立宗。假如說我得到了確定的見解:聲確實是無常的,聲常絕對是錯誤的。這確定見解一得出,就不符合所立的定義的,也就不再是所立宗了。當然,在思維的過程中也不能犯現量相違、自教相違等過失[15]。 再回頭看陳那論師的《集量論》因明體系,則這個所立的定義只能給放在為自比量里邊。薩班也確實是在為自比量里講的這個定義。 在《因明入正理論》中,對于宗是這樣定義的: 極成有法、極成能別,差別為性,隨自樂為所成立性,是名為宗[16]。 就是說,宗前陳得共許極成,宗後陳得共許極成,前陳、後陳進行差別[17],而且是隨自己的高興而所立的,就是宗。這個定義里有「極成」字樣,所謂「極成」,這就出現了至少兩個人:立論者、論對者,甚至出現三方:立論者、論對者、仲裁者(公證人)。 要是按這個定義來說,則這就應該把宗給分到為他比量里邊才對——《因明入正理論》也是把它給放在悟他門中的——但前邊說到,為他比量其實只是假立比量,既然是假立比量,則這宗就只能是假立宗!所以說,《因明入正理論》大量的篇幅其實是在討論為他比量、假立比量的情況。 在《因明正理門論》里頭,一開始就有說: 是中唯隨自意樂,為所成立說名宗[18]。 這里的說法,其實就是為他比量里的情況。陳那論師自己對這兩句頌子的長行解釋里有,「隨自意顯不顧論宗……」 據相關資料,玄奘法師自己對于《集量論》曾經學過多遍,但他回來後並沒有傳譯這部著作。使得我們的文軌法師(七世紀人)、神泰法師(七世紀人)、窺基法師(632—682)以及慧沼法師(651—714)、智周法師(668—723)等等,全都是在陳那論師早期的思想中轉,而且甚至更多的是在其弟子商羯羅主論師的《因明入正理論》里邊轉。 前邊已經說過,《因明正理門論》以及《因明入正理論》的大綱,二悟八門是其總要。但這二論中用大量篇幅所講的宗過、因過、喻過等,後來都被納入了「根本就不是(比)量」的為他比量[19],也就是說,它們只是語言技巧而已,既然是語言技巧,所以說宗五過也好,宗九過也罷,這根本就不固定,不必非是五、九,我給總結成宗十過、宗十八過也都是可以(《因明入正理論》總共列出了三十三過),根本就沒有錯誤之說,在弘法實踐中,發現多少種過就立多少種過,但這就成了「作如是說,展轉流漫……所說無窮[20]」,那麼陳那論師在《因明正理門論》中自己立了十四過類,說人家足目所說的二十四過類(還有二十二負處)分法不合適,陳那論師這說法合適嗎?當然了,陳那論師說足目的二十四過類分法不合適是舉出了理由的,但這理由其實只是語言而已。就是說:是說足目的二十四過類分法不對,又不是真的不對,只是說它不對而已,不然為啥《因明入正理門》又何至于把陳那論師的十四過類給取消呢~~不過,即使只是語言技巧、辯論技術,在辯論風氣盛行的古印度還是有作用的,可畢竟與因明本意(按《因明入正理論》里的說法,就該是自悟、悟他)相距太遠。我們現在的因明學者在研究因明的時候對照分析古因明所列過失數、陳那論師所列過失數、法稱論師所列過失數,在沒有辯論風氣的時代,有意義嗎? 要是如韓老師開玩笑時說的,「活著就是意義[21]」,當然笑笑也就過去了,沒有必要深究,但陳那論師、法稱論師等對因明學是虔誠的,是他們徹底把因明學由外學變成了內學,所以,陳那論師把自己早期的《因明正理門論》構建改成了《集量論》的二量體系。陳那論師自己的思想已經發生了改變,我們還抱著早期的《因明正理門論》(甚至有的只是《因明入正理論》),這是不是有些不合適?《集量論》的漢本在1928年已經有了呂澂先生的譯本,現在公開出版的還有1982年版的法尊法師的譯本(韓鏡清先生的譯本沒有出版),我們也該對它動動心力了,因為我們一千多年來根本就沒有認識到因明的核心其實是現比二量。 –––––––––––––––––––––––––––––––––––––––– [1]佛教六莊嚴:龍樹、提婆;無著、世親;陳那、法稱。 [2]陳那造,法尊譯編,《集量論略解》,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年3月第1版,楊化群序第11頁。 [3]大正藏第32冊,第0011頁上欄。 [4]沈劍英著,《因明學研究·修訂本》,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02年10月第1版,第3頁。 [5]同上。 [6]陳那造,法尊譯編,《集量論略解》,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年3月第1版,第1頁。 [7]我們常舉這樣的例子來類比:文革後有不少地方草草籌辦佛學院,招生簡章上寫的都是為佛教培養人才等冠冕堂皇的話,可是馬上他的佛學院就辦不下去,倒閉了。佛教講究與法相應必有護法,既然是為了培養佛教人才,為啥護法不來護呢?這就說明了實際上他當初的發心根本就不是為佛教培養人才,那只是個幌子而已。現在你說似現量的本意是自悟,表現出來的卻是妨害自悟,表里根本不一啊。 [8]韓先生在讀稿時又給我提了一個說法:年齡原因。說,陳那論師早年時候,因為年輕,精力旺盛,參加辯論的時候多,那爛陀寺還請他代表佛教去平異教徒的事兒,所以《因明正理門論》就特別注重論辯,而晚年時他一個人到窩芝庇廈山洞隱居,心態越來越平和,自然在佛理上用功更多。而佛理是讓人覺悟的,自然就把辯論給放到次要位置了。 [9]或稱「量論」。 [10]法稱論師,梵名dharmak?rti,約620—680,陳那之後的又一因明大師,提出三類因是其對佛教的最大貢獻,他的重要著作有《釋量論》、《量決擇論》、《正理滴點論》、《因滴論》、《觀相屬論》、《諍正理論》、《成他相續論》等,這七部著作號稱法稱七論。 [11]薩班,1182—1251,薩迦派第四代祖師,1244年受蒙古闊端之邀,攜其姪八思巴到涼州,于1247年見到闊端了,商定藏區歸屬蒙古政權的條件,從此以後,藏區就成了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為祖國的統一作出了很大的貢獻。薩班的重要因明著作是《量理寶藏論》,這部論現在有羅炤先生譯本、明性法師譯本、索達吉堪布譯本、萬果先生譯本等四個。不過萬果先生的譯本我並沒有看到過,據他的幾位研究生說已經譯好,很快就可以出版了。 [12]《量理寶藏論》前邊的第一至第八品,實際上是為第九、第十、第十一品講量而進行的必要準備、鋪墊。 [13]祁順來著,《藏傳因明學通論》,西寧,青海民族出版社,2006年6月第1版,第202頁。 [14]薩班·慶喜幢編著,明性法師中譯,《量理寶藏論》,台北,東初出版社,1995年9月修訂版,第361頁。 [15]注意,現量相違、自教相違等有為自比量的情況,也有為他比量的情況。《因明入正理論》中所列的三十三過,有不少放在為自比量里邊是不合適的。 [16]大正藏第32冊,第0011頁中欄。 [17]關于前陳、後陳的差別,研究者有不同的說法,有的說只能後陳差別前陳,持這種觀點的學者很多,也有人說可以前陳、後陳互相差別,明確持這種觀點的代表人物有熊十力先生等。我本人以為是互相差別。 [18]大正藏第32冊,第0001頁上欄。 [19]注意,《因明入正理論》里邊雖然把自悟、悟他給分了分,但在事實上,自悟、悟他並沒有截然的界限,這在因明著作中幾乎都有涉及到。 [20]大正藏第32冊,第0005頁下欄。 [21]據韓老師說,這是黃老先生說的,原話是「活著就是勝利」,他說的「活著」,只是狹義的生命存在,我這里則是把「活著」理解成引申義,指其思想還有生命力,活在人們的心里、筆下等,比如陳那論師,人雖然已經去世上千年了,但現在人們還研究他的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