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動
萬法因緣生,萬法因緣滅。我佛大沙門,常做如是說。
說起與希阿榮博上師相遇的緣起實在殊勝。那是二零零二年冬季的一個早上,我當時在一個商場做裁縫,那天不知怎麼回事,向來準點上班的我,竟然提前一個小時到了單位。沒過十分鍾,一位居士——呂阿姨就來了,要給上師配衣料做衣服。衣料選好後, 她問我能否幫做一下。我說:「當然可以了。」阿姨一再叮嚀,要求必須由我自己做, 案板一定要清掃乾淨,上師的衣服樣子一定要放在潔淨的地方,一定不能從上面跨過去。我聽了很奇怪,就問這到底是誰的衣服。阿姨說:「這是藏地一個活佛的衣服,你這孩子有福報,能給這大活佛做衣服。多好呀!」
我不是很當回事。呂阿姨又問我:「你知道佛教呀?」「知道,就是教人為善,但不知道到底學了有什麼好處。」在我的印象里,出家人是為了避禍,或為了某些事情不得已遁入空門的人。「你願意了解一下嗎?」阿姨的話,讓我忽然覺得有必要了解一下佛教的意義,因為這些天,正為好多瑣事煩惱,對人生有一種莫名的迷惑。
這還要從半月前的一次經歷說起。那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親眼見到兩個活生生的人,在一剎那,被一輛汽車一下頂出去五六米遠。我下車去探兩人的鼻息時,都已經沒氣了。一種油然而起的悲涼瞬間充滿了全身,我忽然想到,人生到底是為什麼而來?在這世間,做這,做那,為名,為利,為愛情,為眷屬,爭來爭去,打來打去,算計來,算計去……當這短短的一瞬發生時,這一切都有什麼用呢?我驚詫,我惶恐,我傷心,悲意從心底忽然生起,不由得淚流滿面。
我心里知道, 這不是完全為了那兩條生命,更多的是因為自己不知道人生的意義到底何在。空活而立之年,卻不知為何而生!忽然間,我對感情也產生疑惑。曾經那樣理直氣壯地認為,那是真正的愛情,正是小說里所謂的兩顆心碰撞而起的真情,是有共鳴的愉悅,而不是居家過日子的親情。那種刻骨銘心是可以永存。然而在這一霎那,我不知該如何?我推著車,慢慢地走了幾站地,淒涼和惶恐,唏噓不已。
接下來的十幾天里,這些念頭在我腦中反復盤旋,成天地魂不守舍。愛人以為我是因為看見了那女子的死亡而心情低落,經理翻來覆去地問:「你怎麼啦,成天也不知道收活,想什麼呢?」
所以,當呂阿姨問我是否願意了解佛教時,我似有所觸動, 連忙說:「好呀,我可以看看。」過了幾天,阿姨過來取衣服,見我第一句話就是:「孩子,師父兜里的錢你沒動吧?」(那錢是師父忘在兜里的,我裁衣服時看見了,特意讓工人別動)。我說:「是,還在兜里呢!」「好,好,沒看錯你。師父的錢可是不能亂動。」當阿姨看到兜里的錢時,我能感覺到她眼中流露出的喜悅。她給我帶了一本《金剛經》和一本《法王如意寶傳記》。阿姨又問我是否願意去見師父,我說等等吧。
過幾天,阿姨打電話給我,問是否有衣服樣子,要帶一位小師父來做衣服。第二天傍晚,阿姨先到,說那位小師父馬上就到。過了一會兒,從樓梯處轉過來一位尼姑,身披絳紅色僧衣,面如滿月,宛如仙人,從拐角處裊裊而來,翩然而至。那種神聖的感覺,那種威儀對人心的攝受,到如今,我都感嘆不已。她的安詳和寧靜令我對她生起深深的信心,甚至發自內心地依戀,似久違的親人,又像久違的故友,說不出的喜悅。
當圓講師來到我身邊時,一向能言善辯的我變得語無倫次,不知所云。圓講師做了兩件法衣,我已記不得都談了些什麼,只記得她說如有時間,可以詳細談談。
由于對圓講師的信心,我對佛教生起極大的興趣,想向她請教。一天下班後,我去了她的家。當時,希阿榮博上師的阿媽和外甥女也在,我才知道,上師是帶阿媽來北京看病的。我和圓講師交談了很久,她跟我講了很多佛教知識和佛法里關于人生的看法。我當時問了一句傻話:「既然佛是叫你們普度眾生,那又為什麼在山里清修,不去度人?」 她笑答:「若不修行,不學法,怎麼知道如何度人呢?」夜很深了,圓講師不厭其煩地給我開示。我也不知自己哪來那麼多的問題,想到第二天還要上班,才不得不起身告辭。圓講師給了我一本《密勒日巴傳》、《 金剛薩埵淨障修法》和索達吉堪布與濟群法師對顯密佛法的交流開示,讓我好好看看,增進對佛教的了解。在此之後,我迫切想拜見上師,就打電話給圓講師問何時能見上師。
終于等到圓講師的回音,說第二天上午可以去見上師。我興奮不已,按照和圓講師約好的時間,我來到上師下榻的飯店,樓頂的鍾聲正好「當當當……」響起,我忽然想起一句「晨鍾暮鼓,聲聲喚醒夢中人。」當時就想,緣起多好呀。
到了希阿榮博上師房間門口,圓講師讓我們在外面等著,她先進去請示。從門里忽然傳出一陣爽朗的笑聲,我從未聽聞這樣清澈的笑聲。我被陰霾覆蓋許久的心,忽然間像撕開了一個口子,一縷陽光直射心尖,一種許久未有的豁然從心底一下生起,那種淡定、恬靜, 就像躺在曠野里,看著頭頂的藍天。
進屋後, 我抬頭看著上師。希阿榮博上師滿臉笑容,說著:「你好呀!」我跟著大家走到上師面前,準備好的很多問題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只楞楞地聽著上師和呂阿姨說話。希阿榮博上師慈祥地問我:「你有什麼問題嗎?」我傻傻地搖頭,說就想來拜見師父,看師父是怎樣的修行人。上師問:「想皈依嗎?」我說:「還沒有準備好,想了解透徹了再皈依。」上師說:「很好很好。」我真是愚癡,現在想來,若是就此錯過上師,錯過這樣一位善知識,真不知哪世才能再遇。
經過幾個月與圓講師的接觸並閱讀佛教書籍,我對佛法有了更多的了解;更由于一次因家庭的矛盾向佛祈禱後,親見的一次殊勝顯現,我對佛教生起了無比的信心。不過依然未下定決心皈依,以為聽法思法,依法修行,依法不依人,依靠佛經所講就可以了。
二零零三年的「非典」,令我更加對無常生起怖畏。人們陷入恐慌,訂單量也一落千丈,這時我忽然生起一種強烈的悲心——這不就是因為人性的貪婪、執取而受到來自自然的報應嗎?我祈禱瘟疫快快過去,並發願瘟疫不退,絕不食肉,為眾生祈福。並暗自發願,等病魔退去,再遇到上師時,我將鄭重皈依。「非典」過去後,我聯系到圓講師,說等希阿榮博上師再來時,我要皈依。圓講師很高興,說可以在電話里皈依。我就憧憬著等到一個殊勝的緣起,一個殊勝的時間,比如某一個早上的準七點,我在電話里皈依。可是很長時間,七點時我總不在電話機跟前,過了些日子,好像漸漸淡忘了。
六月的一天,早上我裁完活走進臥室,不經意間瞥了一下電話,七點!我似觸電一般,念頭一下生起,該皈依了!我急忙翻開電話本,找到師父的號碼。鈴聲響了兩下後,想念已久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傳來:「喂……」一股熱流湧上心頭,「師父,我想皈依……」希阿榮博上師的笑聲響起,「好好,那我領你做皈依。跟我念,囊間秋,頌吉拉……」上師為我作了開示,並讓我修五加行,再念修金剛薩埵。我淚眼婆娑地聽著,只知道說:「好,好。」快樂和感激無以言表,我終于是佛弟子了,有三寶護佑了。
如此緣起的殊勝,然而在後面的五年里, 我都沒有按照佛陀的教誨好好修行,真是慚愧。
皈依後,我對上師仍沒有生起作佛想,只是將上師作為一般的皈依師。而教中讓我們需以九種心承侍上師,對上師所做都要看成佛陀所做,以大地心、奴僕心、犬心等按上師教誨而行事,而我呢,即使上師到北京來了,打電話讓我去見時,我還會因自己工作太忙沒有時間而推脫,哪里懂得這寶貴的時機,是多少人夢寐以求而累劫難得的機會,我卻不懂得珍惜。
因為看了很多禪門經書,自認自己是理解萬法皆空的利根性,而按量修習五加行、念咒計數是對下根性眾生設置,怕他們偷懶不好好修行采用的方法,我, 哪能做那些無謂的事情呢? 我平時很少拿起念珠,但一遇違緣,卻忙不停地誦咒,求佛加被,順利時不知感師恩德;逆境時,總是哀嘆,求希阿榮博上師快給自己加持!
做了些功德,就想著應該有善果了,工作應順利,家中違緣應少些。而因果業力的教誨被拋在腦後,就指著萬事如意,無怨無災。可是業果現前,家母在二零零六年喝農藥,雖搶救過來,但我內心深處卻有種深深的不滿——上師呀,佛陀呀,是怎麼啦?我如此放生,如此作善事,怎麼還會有這些事情發生哪?我甚至懷疑佛陀的話語,現在想來真是罪過。若非上師慈悲加持,平時替母放生,喝下三種劇毒農藥的母親只怕早就落入惡趣。
剛剛皈依時,學修還很認真,可慢慢地那顆心好像沒有那麼認真了。學佛一年,佛在眼前;學佛三年,佛在天邊。做早晚課時生起的菩提心在後來也沒有了,每天只是擺供品、點香,簡單念念課誦。生活中也是積習難改,平時和人講起道理來頭頭是道,什麼對任何事不要執著,要能忍辱等等,可事到臨頭,這些道理全被自己放在一邊。那種嗔心一起,恐怕連惡魔也畏懼,什麼地獄門開,什麼火燒功德林, 都不管了,以至于妻子對佛法都失去信心。
二零零七年圓講師回京,我欣然前去看望。當她問我平日之修行,我羞愧難當。那個曾經發心要與師共度群迷的人已經變質了,變成另一個知善法而不修善法,知因果而不畏因果,且作邪行卻以性空做擋箭牌,自謂解脫的人。
幸虧還有這一點慚愧心,幸虧還有一顆想得正果的心,更幸虧還有這具大慈悲的的具德上師,和身邊這一群善知識。聽完圓講師的講解,我心生大慚愧,決定好好修加行,之後再求別法。
第二天早晨作早課時,想起圓講師之教,我心酸不已,強忍淚水,拜佛念經。誦《隨念三寶經》時,淚水終于奪眶而出,只覺得希阿榮博上師就在眼前,我大聲慟哭,哭自己業障深重,恨自己貢高我慢、無有精進,良久方覺平靜。想著三年來,自己的所作所為,暗下決心要精進潛行。
按照師父的教誨,我時時反觀自心,每做一件事,是否都是以菩提心而攝持,到底有沒有將希阿榮博上師當作真正的佛看待,是否真正依十善六度而行。一日忽然有感:
知心是佛卻外求 萬法是空還執著 知死無常不精進 無可奈何顛倒性 心中已知西來意 為何不生菩提心 枉有悲心空落淚 不修慈力怎度人 祈師哀愍與加持 去除二執障礙清 自觀自思莫自欺 以菩提心次第行
阿底峽尊者歸納佛法之要義:對等同于虛空界的眾生,修慈悲菩提心,為了他們積極積集兩種資糧,由此所產生的一切善根,回向一切眾生,願與其一起獲得圓滿菩提。應當了知這一切自性為空性,法相顯現為如夢如幻。再次感恩上師的不離不棄,願您以大慈力將我等眾生的執著二種我相的顛倒心速速滅除,敬善知識起直至通達無我真實速當發起,內外一切障礙悉皆寂滅。思密勒日巴尊者當年,受諸痛苦,尚不退初心,而我之業,應不如斯。我自勵力而行,再有諸障,祈師加持,願師長久住世,廣轉法輪。
作者:扎熙嘉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