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菸
還是上大學的時候,有個冬天的周日,晚上快十點了,我頂著噎人的冷風跑回宿舍。屋里沒人,突然的明亮、溫暖、安靜把我愣在椅子上三十秒。摸菸,只剩最後一根了。沒關系,一會回來人,菸就有了。
宿舍里住六個人,按出生年月日排序我是老大,其實都差不了幾個月。剛入學時,只是我和老四老六一起,老二老五一個宿舍,老三自己一個宿舍。我們六個都抽菸,都侃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管別人是誰,每天湊在宿舍里一起抽菸、侃山、抽風。宿舍里另三個同學因不堪其擾,都陸續遷出,于是老二老三老五順勢遷入,哥六個真正做到了同吃、同住、同抽、同喝。唯有考試前臨陣磨槍時,哥六個誰也不能看見誰,不然肯定是抱生物書時扯飛機大炮,捧著物理書扯知了蟋蟀,純粹瞎耽誤功夫。期末考試臨近,鬧騰了小半年的宿舍總算能消停幾天。
我把最後一根菸放在上唇與鼻孔之間,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捋一捋、磕一磕……
「哐當」,門被重重地撞開,老四沖了進來。
「你能不能輕點兒,」我點著的火機停在半路。
「給根兒煙抽。」老四看著我手里的火,盯著我嘴里的煙。
「就一根兒了」……
「那怎麼辦?」
「你說怎麼辦?」
……
「一人一口唄」
我點著菸,抽了一口。味兒沒有我期待的那麼香。遞給老四,老四抽了一口,遞給我……
「小點兒口。」
「我沒大口。」
「我沒說你大口,就說小點兒口。」
……
「別說了,最後一口了,燒手了。」
我倆互相看著。沒勁,真沒勁。
「你說這煙算是個什麼東西?!」
「還敢在咱倆中間瞎鼓搗。」
「找死呢。」
「戒了吧。」
「戒。」
我倆互相看著,好像這事沒完。
「就這麼戒了?」
「我也覺得太便宜它了。」
「咱得出去買菸。」
「買回來燒了它!」
我倆互相看著,非常堅定。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冬天,周日晚十點,兩個人一起回到寒冷的風里,大踏步走出校門,一起停下腳步,互相看了一眼……
這時候買煙只能去火車站。坐車就別想了,只能走著去,快走也要四十分鍾,然後再走回來,加上買菸,差不多兩鍾頭。深更半夜,天寒地凍,北風呼嘯。兩個人都沒有從對方眼中看到退縮。那就走吧。
我倆走在寂靜的馬路中間,不冷,不想煙,懶得說話,默默地數著晃動的燈影,聽著搖擺的路燈在風中吱吱呻吟……
以前只有情緒極度低落時才會聽到路燈的呻吟,而且一定伴著糾纏不清的思緒和閃爍不息的煙火,可今天不一樣,情緒很中性,或者說沒情緒,只有一個簡單的目標:我們被一根菸侮辱了,我們要走很遠的路去買菸,然後再走回來,然後把煙燒了,然後和煙一刀兩斷。現在耳中路燈的呻吟,聽起來像是煙的求饒,好過癮,叫吧,使勁叫,今晚我們不會同情任何的可憐。
站前廣場一家很大的副食店里,菸、酒、點心、果脯整齊地擺在刺眼的燈光下,我和老四站在櫃台前有點發愣。不太適應炫目的白光、不太適應熱哄哄的東西南北雜燴味道、不太適應已經走到了。
一個白白胖胖懶懶的營業員走過來:
「買什麼呀?」
我看老四,紅紅的鼻子下面掛著亮晶晶的鼻涕,他也看我,毫無表情,誰都明白,菸不用看,買什麼都成,反正得燒。
「兜里有多少錢?」我一邊掏兜一邊問。
「一塊六毛三。」老四掏出錢數了數。
「我這有一塊八。」
「都買了吧?!」
「行!」
我們買了一條「長樂」。
又走在了馬路上。胳膊下面夾著一條「長樂」,感覺挺好,以前沒試過,也是我第一次成條買菸。我把「長樂」遞給老四,他邊走邊把「長樂」夾在腋下,啥也沒說,過了一會又把「長樂」遞給我……不冷、不想抽菸、不想說話。路燈還在晃蕩,「吱吱」地叫。
兩個人傻了似的只顧走,進了校門也沒減速加速,直奔操場看台下一個避風的角落。
「撿兩塊磚。」
「撿點兒樹枝子。」
我倆直接坐在地上,認真地把幾塊破磚碼成爐灶狀,再往上架樹枝……樹枝擺好了,老四拿著「長樂」牌香菸兩頭往膝蓋上一磕,「啪」的一聲一條菸斷成兩截,太提氣了,整個儀式好像都上了檔次。我們開始拆煙,拿起一盒菸不顧頭尾地一撕,煙們白花花地散落下來,菸盒順手撇在一邊,再拿一盒,再撕……,想著,以前真是給你們臉了,拿都要輕輕地拿,再仔細地撕出一個小口子,然後抽出一根,最後小心地把小口按上……,現在想著都惡心,呸!你們也有今天!兩張破菸盒紙在樹枝下被點燃後,看著跳動的火苗由弱到強漸漸穩定,把菸一根根放在火上,煙火升騰。老四表情嚴肅,睜著一只眼燒煙,閉著一只眼像是在許願,于是我覺得我在這莊嚴的時刻也應該想點什麼:大漠孤煙直,扯淡;野火燒不盡,無聊;赤身裸體,腰上圍一草蓆,捶胸頓足,繞著火轉,好像有點那個意思,再多轉幾圈可能就……
頭兩天,煙真的沒敢招我。上課下課聊天打牌,該干嘛干嘛,根本就沒煙什麼事兒,看著別人抽煙就好比吃飽喝足了看見別人蹲在樹下吃烙餅攤雞蛋,沒感覺,早晨起床時嘴里還是甜的。舌苔薄了,腦袋不迷糊了,真好!
第四天上午十點,課間,老四坐在主樓前的台階上,就著冬日溫暖的陽光慢慢地抽菸,我朝他走過去,他瞇眼看著我:
「抽根兒嗎?」
「有。」我掏出煙,坐在老四邊上,把菸點上了。
這是我的第一次,也是最熱鬧的一次戒菸行動,就這樣收場了。
二十年後的一天,我獨自坐在辦公室的沙發里,深深地吸一口菸,認真地思考著,總好像有什麼事兒要發生。什麼事兒呢?沒事兒呀,沒事兒為什麼心慌呢?想著想著睡著了,醒來後再點顆煙,接著想,還是心慌。如此這般地想了半年,啥事兒沒有,就是心慌。
一天,我正在沙發里抽著煙思考著,一剛退休的老同志路過來看我,順便喝口水吃點藥。
「怎麼了您?」我關心地問。
「心慌。抽你根兒煙。」老同志說。
「那什麼…」我「騰」地站起來給他遞煙點菸「您剛才吃那藥,給我兩片吃成嗎?我也心慌。」
「我是冠心病。你一個年靑人,搗什麼亂吶,一根菸還換我兩片藥。」老同志笑著拿出一板膠囊按出兩粒。
「謝謝,謝謝!那您再來顆。」我接過藥扔嘴里,水都沒喝就吞了下去。
陪著老同志抽菸喝茶聊天兒罵人,老同志走了,我心里才踏實。我知道了什麼叫踏實,心不慌就叫踏實。老琢磨要發生什麼事兒,外邊什麼事兒也沒有,里邊有事兒了。是心臟有事兒了。從此兜里多了一盒藥。
五年後的一天,我靜靜地躺在床上:右手搭在左手腕上,眼睛盯著秒針,每分鍾七十八下,中間還停了七八下,還不如直接跳八十六下算了。該吃的藥已經吃了,幾年里換了好幾種,都是吃吃就不好使了。剛才是和朋友聊天兒,菸抽多了心開始慌,吃了藥,回來洗澡刷牙上床半小時了還這樣。而且晚上睡不著早晨醒不了,起床後嘴里又臭又澀,舌苔是厚厚的黑色。看來,煙是不能再抽了,再抽就是玩兒命了。
不抽菸的日子太舒服了。一開始,入睡有點難,比抽菸時還難,但早晨六點多準醒,醒了就精神,嘴里清爽,對著鏡子伸出舌頭,標準的淡紅舌薄白苔,洗漱一完就想出門,在人少車少的路上溜達著買完早點溜達著回家慢慢地吃。兩三天以後,晚上沾枕頭就著,睜眼就是六點,又是一整天神清氣爽。偶爾想起睡前測試心率:每分鍾六十二下,中間也不停了。里外都踏實了,睡覺就踏實了。
但這樣的日子只能維持兩三周,最多不超過一個月,便準能碰上一事兒。或高興了或生氣了,或無聊了或著急了,或見到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了,便又抽了根煙,先偶爾抽,然後經常抽,直到舌苔又變成臭、澀、厚、黑,心臟又七上八下砰砰亂跳才罷手,把剩下的菸和打火機使勁撇進垃圾桶,進入不抽菸的日子……
不抽菸的日子,又是滿眼陽光燦爛。這次,陽光里走來了好久不見的老翁。老翁是我的朋友,我敬重的朋友,因為他天不怕地不怕,我一直覺得我天不怕地不怕但我怕老爸,而老翁連老爸都不怕,所以值得敬重。老翁敢說敢干,敢說是真敢說,什麼都敢說;敢干是真敢干,什麼都敢干,于是事業有成,江湖上號稱翁總。翁總能吃能喝,雞鴨魚肉生猛海鮮統統敢吃,白酒紅酒啤酒洋酒來者不拒,每當我想吃喝玩樂必然想起老翁。眼下我通身爽快,竟不期然與老翁相遇,驚喜之情溢于言表。一起走進酒樓是必然之事,吃完喝完,下面再說。
普洱沏上了,然後油炸花生米、清炒土豆絲、香菇燉豆腐……然後一人一碗米飯,然後是聊、聊、聊……
然而這次,只是聊,沒有期待的紅酒啤酒、孜然羊肉,更沒有「下面再說」的洗浴足療。
老翁菸酒不沾了;老翁吃素了;老翁學佛了;老翁有上師了……
忽然,老翁看著我說,「你剛才一直沒抽菸?」
「戒了。其實也不能說戒了,反正這兩天沒抽。」
我把一陣抽一陣不抽的過程大概跟老翁講了一遍。
「過兩天我約倆朋友一塊坐坐。」老翁說。
「好。」我真是還想再坐坐。老翁說了半天,我半懂半不懂,迷迷瞪瞪地直想抽菸。
不過,有一點我是看清楚了:他真的變了,還絕不是裝的,再說他在我這兒也犯不著裝。為了搞清楚老翁巨變的過程,再坐幾次都是有必要的。
老翁安排的地方太漂亮了、太正式了。包間里是金黃色的主基調,紅色的桌布,黃色的方巾,鑲金邊的餐具,牆上還有一幅盛開的百合。標準的四人台,我右手邊是老安、左手邊是小宮、對面是老翁。
一壺普洱,一桌素菜。
「他想戒菸。」老翁指著我跟老安說。
老安看了我一會兒,沒說話。
老安是初次見面,看一眼就不會忘的臉上寫著快樂、健康、自信。老安說他以前每天一斤半白酒、兩包菸。後來皈依了希阿榮博大堪布,追隨上師到殊勝藏地時,上師一掌拍在他的頭上……回來上班時發現,整個辦公樓就像一個大菸盒,到處瀰漫著煙臭味,于是意識到自己過去是入鮑魚之肆久聞而不知其臭而已。後來老安就菸酒不沾了,後來還真的永遠告別了那座充滿煙臭味的大樓。
老安的故事讓我的思維產生了飛躍,原來還有比老翁更猛的人變成了比老翁還吉祥的樣子。這里面一定有人力不能及的因素。
老安你別不說話,我是真想戒菸。這煙都快愁死我了,我知道戒菸舒服抽菸要命,可就是戒不掉。誰要是說戒煙容易我先抽誰。看來老翁這次幫我幫到根兒上了。
「最近抽煙了嗎?」老翁問我。
「沒抽,但快該抽了。」我實話實說。
「抽菸的人得不到上師的加持。」老翁說。
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加持。沒好意思問。
「身上有菸味的人燒香拜佛也得不到佛菩薩的加持。」老翁說。
我摸著點門兒了,加持有點像保佑。
「宮師兄,你太太身體怎麼樣?」老翁問小宮。
「還可以,謝謝您關心。」小宮笑著說。
小宮我認識,我認識他時就知道他是居士,學佛學得很好,整天笑咪咪的,很好的一個人。小宮曾給過我一粒中藥水丸似的顆粒,仔細地包在一個小小的白紙包里。小宮說這是甘露丸,很珍貴的,如果經常做善事,它會變大;如果干壞事,它會變小甚至消失。我雖然半信半疑,看到小宮一臉的真誠,還是把這個小小的白紙包藏在票夾里隨身攜帶。偶爾打開看看,甘露丸沒有變小,便放心地把它藏回原處。
小宮的太太身體不好,每周都要陪她去醫院。沒有公費醫療、沒有穩定收入,一般人遇到類似情況都會一身疲憊、滿臉委屈。小宮卻是精力充沛、微笑著面對一切,好像總在說:有什麼需要幫忙,千萬別客氣。
小宮說他們得到了上師的加持。又是加持!我也要上師的加持。
「我也想得到上師的加持,」我鼓足勇氣說了出來。
「那你得先皈依,」老翁說。
「那我就皈依,」我說。
「那你得先戒菸,」老翁說。
「那我就戒菸,」我說。
老翁、老安、小宮的上師是希阿榮博大堪布,他們都是希阿榮博大堪布的弟子。
老翁來電話了。
「最近上師要來。」
「我能見上師嗎?」
「你戒煙了嗎?」
「戒了。」
希阿榮博大堪布來了。
佛堂里,上師坐在上面,大家跪在下面……
我皈依了。
我的上師是希阿榮博大堪布,我成了希阿榮博大堪布的弟子。
第一次和幾個師兄去見上師,一路上既興奮又忐忑,各種場景不斷浮現:上師問我:弟子,你讀《心經》嗎?我說:師父,《心經》我背得特別熟。上師笑著說:太好了。上師問我:弟子,你讀《金剛經》嗎?我說:師父,我特別喜歡《金剛經》,讀得特別熟。上師笑著說:太好了……我歡喜得差點笑出聲,趕緊環顧左右,大家都在笑,不是笑我,都在自己會心地笑。
我跪在師兄們的後面,悄悄地注視著上師,靜靜地聽著上師的聲音,雖然還不知道上師在說什麼,但能感受到上師的聲音之流在我心前翻起的波浪,並期待著有一天這聲音之流緩緩地流進心里。忽然,上師的聲音停了,看著我說:
「你抽煙嗎?」
上師平和的聲音著實嚇了我一跳:您怎麼知道我還沒戒菸呀?!和老翁說戒了是因為我不說戒了他不讓我見您。其實還是有時候抽有時候不抽,不想抽卻總在抽,這兩天不抽,過兩天……
「偶爾抽。師父。」也不知道這麼說罪過是否會輕些。
「抽菸不好。」上師的目光還在我的臉上,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是。師父。」我深深地把頭低下去……一切都不存在了,只覺得上師在看著我。
這次不抽菸的周期長,而且沒喝酒,基本吃素。跟著身體輕了,眼睛亮了,精力旺盛了,才思敏捷了。頂禮希阿榮博尊者,我的大恩根本上師,您的加持力不可思議,愚癡弟子感受到了……
一個很平常的一天,一位海外歸來老友不約而至,手提精美紙袋:「沒給你帶什麼東西,在機場免稅店買兩條菸。」我接過紙袋,拿出一條,然後開包裝,取菸,每個細節都那麼熟悉,那麼自然。
我又抽菸了。
還是在抽與不抽的輪迴中翻滾。
有一次上師問我:「現在的領導抽菸的多嗎?」又一次上師問我:「你的朋友抽菸的多嗎?」上師問完後只是盯著我,好像並不等我回答。頂禮希阿榮博尊者,我的大恩根本上師,您問我點兒別的好嗎?不問我抽菸的事兒好嗎?我怎麼回答的,有沒有回答已沒印象了,只留下了一點慌亂和恐懼的記憶。
以後幾次見上師,都是跪在看不見上師的角落里,靜靜地聽上師的聲音。
春節,上師和我們在一起了,這似乎注定了這次春節不尋常。在例行的合家團聚、走親訪友過程中,我順利做到了不抽菸、不喝酒、素食。在大恩上師的加持下,可以說是奇蹟發生。我覺得自己好了不起,于是很想見上師,想告訴上師。我在電話中大聲向上師祈請:
「師父,我去看看您行嗎?」
「可以呀,弟子,你來吧。」
上師的聲音太親切了。
城市里少有的陽光,到處透亮,我開車上路了。車少,乾淨。天乾淨,地乾淨,路乾淨,心里也乾淨。只是車有點髒,到哪把車洗洗就好了。春節期間洗車可不容易,猛然發現路邊一洗車房有車排隊,太巧了,想什麼就有什麼。我毫不猶豫就排了上去,瞬間後面又有車排上來。排了一陣兒我發現了問題,整個洗車房只有兩個人干活兒,搞定一輛車少說二十分鍾,前面有四輛車等在那,一個小時也洗不上。可上師在等我呢。不洗了,可兩邊是牆前後都是車出不去呀,一急汗也出來了。好煩吶,車里難受,下車呆會兒。水霧夾著灰塵瀰漫在四周,又冷又髒,還是回車里等吧。
洗車小夥子叼著煙過來敲窗:
「把反光鏡收起來。」說完轉身就走。
我突然叫住他:
「小夥子,給根兒煙抽?」
可能是我聲音太大把他嚇了一跳,他猛轉身看著我愣了一下,然後掏出煙遞給我一根。「謝謝你。」我一手接煙,一手按下點煙器。
深吸一口,一陣眩暈……
終于到了,我跳下車一路小跑,進門見人就問:「師父走了嗎?」
翁師兄迎上來:「師父在樓上。師父今天見了很多人,特別累……」翁師兄眼里噙著淚,聲音有點哽咽。
我長出了一口氣:「我在樓下等會兒。」我在一樓窗前坐了下來,接了一杯熱水,看著窗外亮亮的車,想品味一下放松的感覺……可是不對了。不是什麼地方不對了,是什麼地方都不對了,除了車乾淨了,好像哪兒都不乾淨了……
這時,上師出現在樓梯口,我趕緊站起來。上師看到我,快步過來抱住我,上師的手用力拍在我的背上:
「弟子,你來了很長時間了吧?你什麼時候到的?」
「我剛到,師父。」巨大的欣快感包圍著我,我想要留住這一刻。
「我現在去散步,你一起去嗎?」上師說。
「好啊,師父。」我說。
「你的車在哪里?」上師說。
「在門口,師父。」我說。
「我坐你的車。跟著那輛車走。」上師指著一輛已起動的黑色的車。我完全傻了,扶上師上車,然後上車坐在上師旁邊。車動了,我緊緊地盯著前車。無數的念頭包圍著我,我堅決地屏蔽掉,此刻,前車是我的全部。
「你車里有煙味兒。」
像夢中的驚雷炸了,上師的聲音在我的腦子里嗡嗡直響。
「這……怎麼…☆…&…@……」
回過神來,下意識打開菸灰缸,想干什麼,想讓上師看車里的菸灰缸里沒菸頭。當然沒煙頭,剛洗完的車。眼睛更緊地盯著前車但屏蔽失效了,勁兒大的念頭率先擠了進來:四門大開里外擦了半天怎麼還有味兒呀?誰在我車里抽菸了,中午誰開我車了,怎麼說呀,告訴上師我沒抽菸,不是我抽的菸,來看上師的目的就是告訴上師整個春節我都沒抽菸。煙當然是我抽的,死皮賴臉地跟陌生人蹭菸抽,把自己抽得五迷三道……難怪上師抱我的時候,我發力要停住時空,怎麼就沒停住呢……
我一通瞎折騰,什麼也沒敢說。
上師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真空般的寂靜,真有點難受。
「開點窗吧,師父。」我小心翼翼地說。
「好。」上師說。
我打開前排兩側的車窗,冷空氣湧了進來,清新,凜冽,真舒服。接下來就是寒冷,越來越冷,我有點害怕。
「關上窗吧,師父。太冷了。」
「好。」上師說。
我關上車窗。
公園到了。
車子剛一停穩,上師快速開門下車,走向公園入口處的草坪,草坪上眾弟子或坐或站,盡顯各自的快樂與自在,上師的阿媽、姐姐、外甥女也來了,紅色的僧袍,多彩的冬裝,盛開的笑臉,充滿了我的整個視野。上師把大家攏在一起,讓攝影師兄記錄下這吉祥的場面。
上師大踏步地向前走,弟子們緊緊跟隨。我因為車上的事還壓在心上,惶惶然跟在最後。
「走快點。」翁師兄笑著過來拍了我一下。很少見他這麼開心,上師坐在我的車上,他更開心,不光滿臉都是笑,整個身體都在舞蹈。
「……」我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咧嘴想笑,也沒笑出來:要是車里沒煙味兒,這一切該多麼圓滿,還好翁師兄沒注意我的表情。在他眼里,現在一切都是快樂的。看著他蹦蹦跳跳地去追趕上師,我笑著加快了腳步。
「你們兩個人誰跑得快?」上師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你們兩個人比一比。」上師的聲音剛落,兩個師兄「嗖」地沖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上師的笑聲力大無比,好似在這歡騰的火焰上澆了一勺油,讓我們駕著熱氣,輕快前行。
上師突然慢下腳步,轉身回望,目光越過幾個師兄停在我臉上:
「弟子,我是不是走得太快了。」上師一邊笑一邊眨了眨眼睛。
「不快,師父。」我快步跑上去。我知道上師在說:沒關系的,弟子。我想說:謝謝師父。上師已經大步走到前面去了。
我整個人都輕了,現在才知道剛才有多重。
我追上翁師兄,想分享一下此刻的感受,張了嘴才發現沒法說。
「今天天氣真好。」我說。
「師父對你真好。」翁師兄還是笑,但透著嚴肅。
散步結束了,師兄們心滿意足地和上師再見。上師朝我的車走去,我又緊張起來:師父您別坐我車了,您坐翁師兄的車吧,他的車又好又乾淨。翁師兄好像聽到了我的祈禱,小跑上前叫住上師:
「師父,您坐我的車吧,阿媽她們坐這輛車。」
「不行,這輛車,煙味兒很大。」師父繼續走向我的車。
時空真的停止了,所有的眼睛都看著我,我也懵然不知自己是走是停,我想說對不起,但沒說出來,看到了身邊一個師兄沖我笑了笑。是她的笑打開了時空,驚醒了我,像是在末日里看到了希望,我不顧一切地追向上師。經過翁師兄身邊,沒敢停反而加速,一句語速極快的話還是追上了我:
「你不是戒菸了嘛。」
我落荒而逃般滾上了車,在師兄們注視下起動上路。上了路才發現來時跟的車不在前面,怎麼走好呢,得動一下腦子,可腦子不轉了,上師在車上,千萬別走冤枉路……
「前邊左轉,然後調頭。」上師坐在身旁,平靜地為我指路。
頂禮大恩根本上師。不用跟車了,不用想了,聽上師的就行了。太好了!
「開點窗吧,」上師說。
「好,師父。」對不起,我以為車里沒煙味兒了。我趕緊把前排左右窗各開到三分之一,進來的風又冷又硬,太陽正在落山,溫度降得真快。我想把上師那邊車窗關小些,車窗沒動,再扣一下,還是不動。按一下,開得更大,再扣,不動。完了,窗戶壞了。我關上我這邊車窗,又去關那邊,沒反應。我又打開我這邊車窗……
「你在干什麼?」上師扭頭看我。
「師父,您那邊的窗戶壞了,關不上了。」我已經崩潰了,帶出了哭腔。
「別管它,馬上就到了。」上師端坐著,一動不動。
和上師說了再見,我回到冰冷的車里,把車開到一條熟悉的小路邊停下來,呆呆地坐著,不想走,也不想干什麼。這兒是我停車抽過好幾次菸的地方,可我現在不想抽菸,不是想抽而不抽,是根本不想抽。過了一會兒,我竟然忘了為什麼在這兒停車。開車接著走,上了主路,車速越來越快,一陣燥熱,我順手把暖風關了。猛然間,又想起了什麼,轉頭看了一眼。不會吧!再看一眼,是真的:窗戶竟然是好好地關著。
什麼時候關的?不是壞了嗎。我清楚地記著車停在小路邊的時候窗戶還是開著的,當時還隨便想了想什麼時候去修一下。我按下右前車窗開關,玻璃降了下來,向上一扣,玻璃穩穩地升了上去。什麼問題也沒有。
「喀嚓」一聲巨響,雷電又一次擊中了我,我突然變得換了人間般的清醒:車窗根本就沒壞!是上師在阻止我關上車窗。上師寧願忍受刺骨的寒風,也不願聞那罪惡的煙味兒。可上師還是選擇了坐我的車……我想停車,想馬上下車,我要磕頭:頂禮、供養、皈依希阿榮博尊者,我的大恩根本上師。愚癡弟子明白了,愚癡弟子感恩不盡。
上師再也沒有問過我抽菸的事。
近期有緣在網上看到《菸酒殺生過》一文,該文對吸菸飲酒以及屠殺野生動物之過患,以確鑿可靠的佛經論典中所說的教義為依據進行了簡明扼要的敘述,其過患絕不僅僅是我們所理解的有害健康,而是嚴重障礙我們的解脫。《金色律藏》中云:「末法濁世之毒物,出現十八種菸草,凡接觸者轉地獄,後世不生悅意境。」文中的大量教證和諸位大德的教言使我對吸菸飲酒的過患真切地感到如五雷轟頂……
頂禮、供養、皈依希阿榮博尊者,我的大恩根本上師。
弟子 才讓索南 2012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