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內容

入中論自釋講記 第三十課

入中論自釋講記 第三十課  最近我看了一段名字叫「空性的特性」的文章,感覺很有幫助。這堂課就藉它里面的部分內容,來談談「空性的特性」。

  從究竟上講,不能談空性有什麼特性。要知道,所謂的「特性」,是指某法特有的性質,但是空性遍于一切法,根本不是萬法之外的一種事,所以不能把空性跟萬法對待起來看。這樣一來,就沒辦法說它有什麼不同于其他法的「特性」。而且,「空性」沒有任何行相,不是可分別、能計執的事,也就沒辦法想象,更不可能真正把它描述出來。

  這個問題很多人搞不清,常常會在這上面犯錯誤。很典型的就是:學了空性之後,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是佛教里的高層人士。平時喜歡跟人高談空性,以能談玄說妙為榮。並且會想:「那些人只懂得修修無常、皈依,很一般。我修的是勝義諦,每天都在觀空性,禪修空性的境界好殊勝……」像這樣,常常表現出一種高人一等的姿態。

  其實,這樣的人跟空性相距甚遠。儘管他口口聲聲標榜自己通達空性,實際只是一種粉飾自我的習氣,用「空性」在作自我包裝而已。這種情況不僅不是證悟空性,反倒成了入「空」的障礙。為什麼呢?先前沒說空性時,他還不會這樣以空性增加我慢心,而說了空性之後,不但沒減少執著,反而跟無明我執相結合,多了一層高傲執著。或者他認為,在萬法之外另有一個空性可以觀摩把捉,這樣反倒成了障礙。結果一直拈牢不放,這樣的執著病更難治。

  要知道,「空性」到底是什麼,這事只有親證才能了知。唐朝的惟儼禪師說:「我跟你說倒也不難,你聽了這些話就應當直下見去,這還好些。如果再作思量,卻成了我的罪過[1] 。」意思就是,雖然可以旁敲側擊地講空性,但這也只是一種方便,不能當成真正的空性。因為這只是一種假說,就像指月的手指不能當作真月那樣。

  禪宗不落言詮,直接以證量傳授,最易顯出空性特色。下面就借用禪宗語錄略說幾點:

  一、本來現成

  空性本來現成,天地萬物無不是空性。桂琛禪師說得好:「佛法不是思量所能測度,你向哪里下口?(你想一口咬住空性,但空性是你咬的對象嗎?)還有一法近得你嗎?還有一法遠得你嗎?有什麼法相同于你嗎?什麼法不同于你嗎?既然如此,你為什麼卻要這樣艱難而去呢?[2] 」本來不二,所以沒有什麼法離自己遠、離自己近,也沒有什麼法跟自己同或不同。遠、近、同、異都是在「二」的戲論上建立的。空性本來現成,說什麼遠近同異,自己在意根下作測度,都是自己作艱難而去。

  馬祖也說:「平常心是道,沒有造作、是非、取舍、斷常、凡聖。[3] 」所以「平常心是道」,你不要在這上面增添什麼。這里也沒什麼造作,你不要總想著做些什麼。甚至在修行上,你也總想修出個成果,得到點什麼,覺得「無作無得」很沒意思。其實法性本來無作。同樣,也沒有是非。「是非、對錯」都只是妄情,這里既沒沒有要建立的「是」,也沒有要破斥的「非」。取舍也沒有。不必非要把什麼取來,緊緊抓住,不肯放手。也不是要舍棄什麼。這里沒有個實法可得,也就沒什麼斷常。從來沒有一個法斷滅,也不會有什麼法常住不變。這上面也沒有凡和聖。有「凡」,才有相對的「聖」。沒有「凡」,也就立不出「聖」。如果你執著一個「聖」,也已墮入戲論當中。

  有人問僧一禪師:「什麼是毗盧佛?」禪師回答:「不超越。」一般人認為一定要超越,要有所不同。但實際上,法性平常,本來現成,就在這萬事萬法當中。

  接茶受食無異于傳示心要。像趙州禪師,無論別人怎麼說,禪師都說:「吃茶去![4] 」而且因為諸法原本現成,不用動身便已到家,不是非要跑到哪里才是家。[5]

  而且,既然空性本來現成,那必然是不假修治。就像有人問水陸禪師:「如何是學人用心處?」禪師答:「用心即錯。[6] 」意思是說,這里沒有你用心之處,你用心去抓它,反而不是。這里不必以心去取著些什麼。本來現成的緣故,根本不必刻意造作。

  再說,既然空性本來現成,那就不是另外有個東西可求。所以,靈祐和尚說:「不道別有法教渠趣向。」意思是,我不說另外有什麼法叫你修行趣向。

  同理,空性天然不二的法性,沒什麼生滅、淨垢、增減等的差別。正如《心經》所說:「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你不要認為空性有什麼生滅。也不是先前受了染污,後來變成清淨。悟了空性的人也沒增加什麼,還在迷惑中的人也沒減少什麼。包括地獄眾生也不少分毫。

  雖然空性本來現成,但是真正悟到並不容易。一般人生活在無明系統里,錯把迷亂當真實,由于這種妄見遮得太久,積習太深,以至于無論遇到什麼事,都會出生妄執,把自己隔離在空性之外。所以,這事要悟也不容易。因此,要注意的是,不要因為空性本來現成,就整天散亂放逸。這樣只是白白浪費時間。就好比說,雖然電台的信號本來現成,無處不在,但是,如果自己的收音機出了故障,也沒辦法接收。同樣,空性就像電台廣播,無所不在,本來現成。但如果你自己相應不上,也只是空談。所以要重視修行,不能落在豁達空當中。

  總之,空性的一個特點就是「本來現成」。不是只有特殊的地點、情況才有,它無處不在。所以,我們看很多祖師就是在穿衣、吃飯、擔水、劈柴等,做一些日常行為的時候開悟的。這樣知道後,起碼方向上不會搞錯。至少不會學完空性,認為:我現在就修一個空性,一切萬法都是低等的,只有我修的「空性」最高深,與眾不同。這種情況,明顯是不懂空性「本來現成」的表現。如果這種偏執一直不改,執著病只會越來越加深,口里再怎麼談「空」也觸及不到真正的「空」。反而成了「執空」的病人。

  二、無執

  空性不是執著處,你能執著的事都不是空性。道悟禪師說:「去!不是汝存泊處。」講得明明白白,學人不可執著。我們的心執著慣了,一說起什麼就會產生妄執。包括對于「空性」,也要起執著。我們的心習慣住在一個所緣境上,碰到什麼就耽著在上面,對于空性也是如此。這時禪師就說:走開!走開!空性不是你停住的地方。

  其實,「空性」就是真如,或者說是真如的異名。用「空性」這個詞,就是為了讓眾生聽到後不去執著。要知道,眾生處處生執,因此只能用「空」這個名稱來啟發他,讓他知道法性本來無執。意思就是,說到「空性」,你就應當知道這沒有絲毫可以把持、執著。

  因此,匡真禪師也說:「舉一則語,教汝直下承當,早是撒尿著在你頭上。」意思就是,我如果舉一則話,叫你直下承當,讓你一定抓住這個話,結果你把這個執為真如,那就誤會了。也等于我害了你,我在你頭上撒尿。因為你把語言、分別的境執為真如,也就成了證得真如的障礙。所以《起信論》說:「離文字相,離心緣相。」

  同理,古德感念自己的師父說「不為我說破,所以衷心感恩。[7] 」禪宗祖師們都不肯說破,因為說出來的都不是。就是要你自己去悟。若是說破,你很可能把它執實了,這樣反而成了障礙。以這種方式,學人了悟後,就會非常感恩:幸虧你當時沒為我說破,不然我今天就沒辦法開悟了。悟本禪師也說:「我不重先師道德、佛法,只重他不為我說破。」說的也是這個道理。

  既然無可執著,那麼「有」和「無」都不是。如果你說「有」,就像一個僧人曾經問:「一塵含法界時如何?」投子和尚說:「早是數塵也。」這個僧人正問的時候,已經在執著「一微塵中含攝法界」這個名言,所以投子和尚說:你早已經是很多塵垢了。同樣,如果你執著一個「澄澄絕點」,也已經成了心識的境,並不是真如[8] 。如果你專門學這些話,這是鸚鵡學舌,並不是你的實證境界。更可怕的是如果你以這些話來裝點門面,誑惑別人,那就造罪不淺了。再比如,有一僧人問:「吞盡百川水,方明一點心。如何?」阾玨和尚說:「雖脫毛衣,猶披鱗甲。」「吞盡百川水」,但還有這「一點心」,就像雖脫了毛衣,還披著鱗甲。這還不是!這「一點心」也要吞盡才行。

  同樣,「無」也不是。如果你說「無」,比如雙峰禪師說:「據某甲見處,實無一法可當情。」仰山禪師卻說:「你解猶在境。」意思就是,你的解還在「境」上。既然沒有一法可當情,你為什麼還著在「無一法可當情」這個法上呢?因此寂天菩薩說:「勝義非心境。」

  三、無得

  證得空性時,你自己就是空性,所以空性不是你所得的對象。在現證的時候,並沒有「主客對待」,哪里有什麼得或不得?假如有所得,那你已經處在空性之外了,能說證到空性了嗎?

  《永嘉證道歌》中也說:「不見一法即如來。」由于自己跟諸法已是一體,哪里還有什麼法和非法呢?《心經》中說:「無智亦無得。」沒有什麼智慧,也沒有智慧的所得。石頭和尚也說:「真物不可得。」真東西不可得,可得的全是假的。居遁禪師說:「若道我得我會,則沒交涉。」如果說我得了什麼,會了什麼,那就成了毫不相關。紹修禪師也說:「具足聖人法,聖人不會,聖人若會,即是凡夫。」也是同樣的道理。如果聖人法成了聖人所會的對象,那就落在能所二取當中,也就成了凡夫法。

  所以這里不能擬議,也無可趨向,它並不是你所得的對象,這不像我們讀世間書,或者做世間事業,最終得個什麼。它是無所得。但也不要落在偏空上,《心經》說:「以無所得故……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也就是佛果以無得而得。

  四、心無能所

  智禪和尚說:「能所俱絕,名為見性。」能所都沒有了,才叫做見性。雪峰禪師說:「盡大地是汝。」這里,如果你認為自己是「能」,此外還有個「所」,或者說這邊是「我」,那邊是「法」,你就在諸法之外,就不能說「盡大地是你自己」了。

  總之,對于證得空性的人而言,萬法是同一個本體、同一個本源,所以說空性外沒有自己。如果你認為空性外還有個「我」,是「我」證得了空性,那你早已誤入歧途,因為你把空性看成對象了。其實,前面說的「無執」、「無得」,也是因為「能所不二」。所以這上面沒有可執的事,也不成立所得的法。

  五、不可思議

  空性難以領悟的原因是只有親證了才知道。此外它不屬于什麼,既不是口里談的,也不是心里思量的。只有機緣成熟,你丟掉執著時,才容易體會。

  一般人習慣于用自己已知的經驗,來想像未知的事。但是已知的法全是錯亂,怎麼可能用它來想象一個未知的事呢?這樣去想象、推測,結果就是,越是用心去求,執著反而越深,離空性反而越遠。

  相對我們凡夫已知的經驗來看,空性當然是不可思議。正如《心經》中所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色、受、想、行、識,含攝了一切身心世界的現相,而這些竟然都是空性,這對于已知的經驗來說,實在難以理解。我們會認為,所見、所受、所想、所知,樣樣都很實在,為什麼說它們是空性呢?《金剛經》中說:「所說身相,即非身相」,「莊嚴佛土者,則非莊嚴,是名莊嚴」等,這也同樣讓初修的人摸不著頭腦。又像法融禪師所說:「今說無心處,不與有心殊。」我現在說的無心之處,並不是跟有心分開的。而且「即心是佛」和「非心非佛」竟然是一回事,一般人也搞不清。又說「真空不空」,「妙有非有」等等,實在都難以思議。

  為什麼佛菩薩、祖師們非要這麼說,不能講的簡單點,讓我們都能體會呢?其實,這里有一個不得已的苦衷。

  想想看,假如你吃過辣椒,而一個人從沒吃過,他現在問你,辣椒是什麼味道,你能怎麼回答?你只能說,很熱卻不單單是熱,像火,但又不是火,有點麻,卻又不是麻,有些疼痛,但也不是疼痛,比較刺激,也不完全是刺激……像這樣,如果你說像火、熱、麻、痛等等,由于他從來沒吃過,你說一個「熱」,他有可能認為像夏天那樣熱,你說像「火」,他又理解成爐灶里的火,像這樣,他理解的早已不是辣味。說的很多,聽者只用意識去想象,再怎麼也不是辣味本身。到這時候,最好是讓他自己親自嘗一下,那就「辣味自知」了。

  所以,為了不搞錯,只能是對于口中說的、心里想的都一概破斥,因為空性自身是沒辦法說出來的。因此空性也一樣,不是憑語言、分別就能了達,也沒辦法把一個可思議的東西等同于它,那樣早已離題萬里了。

  很多人想:你一定要告訴我空性到底是什麼,說了我好記住,然後我就認認真真地按那樣去修。但問題是,空性實在說不出,根本沒辦法說到它。如果說它是什麼,讓人產生誤解,把錯的當真,那樣問題就更大、更麻煩了。只能告訴你,「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也就是沒辦法說,否則很可能越說越走樣。

  空性的不可思議,在于它不在日常經驗的范圍里,也就是「勝義非心境」。所以沒辦法適切地表達。具體來說,日常經驗中總有個「我」來領受,或者有個心來了知,其實這就是能所。而悟入空性的時候沒有能所。既沒有能感受的心去領受,也談不上什麼悟境經驗,更不用說怎麼去描述它了。所以,空性到底怎樣,只有親證才知。光是強記、分析、思維,跟瞎子摸象差不多,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認識。

  而且,一提到「不可思議」,一般人容易執著一種渺茫、玄妙、難以捉摸的狀態。其實,「不可思議」就表示什麼都不是,不可執著。結果很多人聽了之後,反而執著一種難以思議的玄境,這樣難保不被玄殺。換句話說,你在那里天天談玄,其實早已被「玄」殺死了。正如古德所說:「寧起有見如須彌山,不起增上慢空見如芥子許。」執著頑空比執著「有」更可怕。執著實有,反正一切都有,修一點就得一點,這個還沒那麼可怕。但你若是著了頑空,或者執著虛無飄渺、玄玄妙妙的境界,整天揣摩、想象一個「空」,很可能會處在空的幻覺里,變得神神叨叨,精神不正常。

  六、離知見解會

  空性本來現成,隨處都在,不必刻意尋找,它就是你自己。只是一般人被無明障蔽,雖是自身上的事,卻也很難體悟。

  要知道,無明我執是我們學空性所要滅除的對象。但如果你對此辨別不清,在方向上不是破無明我執,反而習慣性地用無明我執來學空性,結果「無明」和「空性」結合在一起,或者說,「空性」會成為你無明我執所虛擬的一個東西,而且進一步串習成一種改頭換面的「空」方面的無明我,由此出生很多知見解會。

  比如你認為「我知了什麼、見了什麼、解了什麼、會了什麼」,這個「空性」是什麼樣的等等。像現在一般的知識分子,學佛之後就喜歡談空性。本來空性什麼都沒有,但他們口中談的空性,足夠裝滿一個圖書館。其實,他只是分別意識對空性產生知解,不是真正的空性。

  不僅如此,由于產生了很多空性上的知見解會,就會使得無明更盛,我執更強。比如,沒學空性的時候,覺得自己很一般。學了空性之後,就認為自己很了不起。會想:我懂空性,我明白了一個超出一切,非常高、非常了不起的「真理」;我現在是空性方面的權威,完全超過世間的學者、外道和小乘行人……像這樣,在他的心目中,已經把自己封為「空性之王」。過去只是認為,自己在世間法上很不錯,但現在覺得,自己已經在佛法的頂峰——空性上摘取了桂冠,並且戴到了自己頭上。所以,他會覺得自己更光彩、更耀眼,在人群當中更是顯得不同凡響。像這樣,他現在的我執比原來更強,我慢比從前還高。

  要知道,我們認知事物的過程就是執著,不是斷除執著。而空性是不可琢磨、不可思議的事。如果你以慣有的方式,用自己已有的知識去詮釋空性,之後就把這些分別心的產物當成空性,認為自己已經悟了空性,會到了真如……這樣搞完之後,就覺得我現在差不多開悟了,應該寫一本空性的書,來教導世界上的一切可憐眾生。然後編出一套「空性論」。把它設計得非常完善、無懈可擊,在論述上嚴謹、精密,在意義上玄深、獨妙,向世人昭示這就是空性。

  其實,從前到後,整個這一套都是騙局。你已經被自己騙了。那些只是你的意識在暗中操作,全部是分別妄見。只有當你歇下狂心、無我無執的時候,空性才肯顯現。而你現在只是意識執著,如果還用自己的知見去解會空性,只能讓「空性」成為你新的執著對象,不僅不會斷除執著,反而會形成障礙,甚至誤入歧途。

  下面的一些語錄都是在說這個意思。比如玄沙禪師說:「何處更有一物為汝知見?」哪里更有甚麼東西被你知見呢?師護禪師也說:「不要領會。」我們說領會了什麼,其實早已落入能所,而你仍然在用心去抓一個所緣境。又如文益禪師所說:「不知最親切。」現在的人喜歡說「我知道」,生怕別人不了解,以為他不知道。其實,不知才最親切。

  璘和尚有一句詩:「個中生解會,眉上更安眉。」意思是說,你心中生一個解,會一個意,就像在原有的眉毛上再安一個眉毛,又加了一層障蔽。所以,你不要再用你的妄識去揣測、想象,也不要認為,我現在已經解會得很好。其實,對于經驗的執著恰恰是障道因緣。所以,沒有必要執著過去分別心的經驗,認為那個很寶貴,放不得。

  有個僧人問:「如何是沙門所重?」道膺禪師說:「心識不到處。」心識能到的地方都不是,沙門所重的是你心識不到的地方。所以,你再怎麼聰明,多麼會寫文章,意識上能左攀右緣,搞得非常精細等等,這些都沒有用,因為沙門所重的是心不到之處。

  天皇禪師說:「見則直下便見,擬思即差。」也是這個道理。見則直下就見了,如果去揣摩、猜測,早已有了偏差。其實,在日常生活中,根本不需要特意知個什麼。像是穿衣、吃飯、睡覺、走路,這些樣樣現成。不知同樣井然有序,同樣妙用無窮,不用了解、不用功夫,自然而然都會。比如,每個人都有新陳代謝,但不是人人都必須把這些研究明白了才能活。實際上身體自己就會做這些。再比如睡眠,每個人每天至少進行一次。也是自然就會睡覺,用不著了解。如果你一定要研究清楚,到底自己是怎麼失去知覺而睡著的,可能最後只有失眠了。這些都是知識分子的毛病,什麼都要去尋思、琢磨,很喜歡尋求一種知識、搞出一個答案。當然,如理聞思得到正見是很重要的。而且暫時階段,對大多數人來說,修單空也必不可少。但要知道,這些修持的方向是在逐步減少你的妄執。最終確實是「以無得而得」。

  七、周遍

  空性周遍在萬有中,不偏在人、我、淨、垢、時間、空間等的任何邊上,所以萬法都是同此空性。這空性也就是法性,也就是真如。要知道,我們常說此法是空性,彼法是空性,但這不是指空性有很多個不同的體,一個事物有一個空性,十個事物有十個空性。要知道,空性的體性本來不二,不可分割。

  正因為萬法是空性,所以一個芥子中能包含三千大千世界。如果芥子自身的體性成立,當然不可能包含三千大千世界,就連兩個芥子也不能包含。但芥子沒有自性,是空性,所以能含容一切法。

  另外,空性雖神奇但又十分平常。現在的人喜歡用「神奇」這個詞。這就表明,人們內心深處喜歡不平凡,會被神奇的事物吸引,這樣就跟空性相差甚遠。實際上,空性雖然微妙,卻又極其平常。

  一切無非法性,靈云禪師是見桃花而悟道,洞山禪師睹水影而開悟。所以,空性周遍,在在處處都是空性顯露。

  八、無我捷徑

  有人問:既然空性不是修成的,是不是就不用修了呢?這也不是。對于沒開悟的人來說,修持戒定慧,能夠減少造惡,減少雜念,這樣就容易開悟。因為,天天造惡業,心一直很散亂,這樣是很難開悟的。所以還是要修。但不是說,空性是由修持新生出來的有為法,而是由修契合到它、證到它。總之,開悟之前一定要修,開悟之後也要修,最終達到無修。

  那麼,我們初學的人該怎麼修才能接近空性呢?

  景岑禪師說:「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來認識神,無始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這是說到,「我執」是無始劫來生死的根本,如果由它來當家做主,你就會忘失自性,把「我」當成本來的人。

  「我執」是思想和判斷的根本。一切的想法、判斷、行為,都是依我執而來。但它隱藏得很深,所以很多人不了知一切妄動都是從這個根源中發生,反而認為它很寶貴,結果一直保護它,完全被蒙蔽。

  其實,你所說的每一句話,起的任何一個念頭,包括做出的一切判斷,都是以你最舒服、最習慣的方式在做——即「我執」的方式。而且,多生以來,這種想法、做法、判斷方式已經形成非常強的習氣勢力,已經認同它了。在這之外,人們不會用別的方式去思考、判斷等等。

  「我執」總是讓你覺得一切法真實,讓你自以為是。其實,所有的妄動都是因為它而發動出來的。因此,它正是輪迴的根本,是修證空性所要解脫的對象。如果沒從「我執」中解脫出來,那「空性」就只停留在口頭上面,而不會有契實證量。

  所以,證悟空性的最大障礙就是「我執」,給你制造混亂的也是它。只要有個「我」,就會有一個所執著的點,而且它很難辨別,一不小心就會陷入其中。如果你看不清它,就必定被它騙得很慘。

  打比方說,如果你的那些思想、判斷,全部由「我執」里面出來。那樣的話,你的思想越是複雜、精細,就越是自以為是,離空性也就越遠。因為這些見執已經形成了知見稠林。你若是放舍不下,它們就會成為障礙你見真實的直接因素,並且越來越難以清除。所以,千萬不要再幻想在我執里編織些什麼,要認識到,「我執」是最需要消滅的對象。

  如果能夠直接抓到它的要害處,把「我」空掉,就很容易觀空性,很容易契合真如實相。空性是一種證量,是一個實際體現,不是言語,也不是知見解會。其實,空性就是法界,所以你不能把它私有化,成為你自身執著的一個事。另外,由于你發生煩惱妄動的中心點就是「我」,只要空空無「我」,就沒什麼執著了,一切就會開始變得正常。從此之後,你再不會偏執在哪個點上,這樣才能回歸本來,才顯露空性。

  講到這里,大家可能會想:怎麼判斷一個人是否證悟空性呢?

  九、空性的證量

  我們現代人喜歡口口聲聲談怎麼證悟空性,其實我們根本不曉得證悟是怎麼回事。空性雖然不可思議,卻也不是含糊籠統,隨便說說的事。也不是單單不去修持,就是證得空性。是否悟入空性是有具體證量的,沒這個量也不能冒充。

  按照書上說,最初悟入空性,要有明相、無念、心無能所、氣離出入等的證量。就像禪宗公案里所講,像是「露地白牛[9] 」、「橋流水不流[10] 」、「東壁打西壁[11] 」等等。又比如米拉日巴祖師能在虛空中行走、從石頭等中穿過,這些都是證悟空性的具體顯現。

  十、空悲不二

  佛被稱為兩足尊,這有多種解釋,這里解釋成空智和大悲就是佛的兩足。

  其實,空和悲就像一物的兩面。悟了空性的人,由于了知天地萬物無不在此空性中,就會對于一切眾生,自然興起無緣大悲,想要救撥他,並且會在實際行動當中隨緣去做。

  相反,如果自以為看破一切,什麼都不執著,覺得眾生再怎麼痛苦都是他們自找的,對此沒有悲憫心,也發不起利他心。這樣就能證明,他根本沒真正悟入空性。或者說,修空性的人,不論你有多麼安樂光明境界,如果你的心沒轉成慈悲,其余的驗相就不可靠。

-----------

  [1] 《聯燈會要》:「僧問:『己事未明,乞師指示。』師良久云:『吾為汝道亦不難。只宜于言下,便見去。猶較些子,若更思量,卻成吾罪過。』」

  [2] 《景德傳燈錄》:「師曰:『諸上座!不用低頭思量,思量不及,便道不用揀擇。委得下口處麼?汝向什麼處下口?試道看,還有一法近得汝,還有一法遠得汝麼?同得汝異得汝麼?既然如是,為什麼卻特地艱難去?』」

  [3] 《四家語錄》:「示眾云:『若欲直會其道,平常心是道。何謂平常心?無造作,無是非,無取舍,無斷常,無凡無聖。』」

  [4] 《禪苑蒙求》:「趙州問僧:『曾到此間否?』僧云:『曾到。』州云:『吃茶去。』又問僧:『曾到此間否?』僧云:『不曾到。』州云:『吃茶去。』院主問:『曾到且從,不曾到如何吃茶去?』州乃喚院主,主應諾。州云:『吃茶去。』」

  [5] 《正法眼藏》:「趙州問投子:『大死底人卻活時如何?』投子云:『不許夜行,投明須到。』」

  [6] 《天聖廣燈錄》:「僧問:『如何是學人用心處?』師曰:『用心即錯。』」

  [7] 《大慧普覺禪師語錄》:「……一聞法語,即契初心,然後知先覺之不吾欺。則師于我,實有解黏釋縛抽釘拔楔之力也。唯當拗折竹篦,如燒禪板,庶可少報不為我說破之恩耳。」

  [8] 《五燈會元》:「問:『澄澄絕點時如何?』師曰:『這里不著客作漢。』」

  [9]露地白牛:《景德傳燈錄》:「安在溈山,三十來年,吃溈山飯,屙溈山屎,不學溈山禪,只看一頭水牯牛。若落路入草,便牽出,若犯人苗稼,即鞭撻調伏,既久可憐生受人言語,如今變作個露地白牛,常在面前,終日露逈逈地,趁亦不去也。」

  [10] 橋流水不流:《景德傳燈錄》:「大士躬耕而居之,乃說一偈曰:『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11] 東壁打西壁:《濟顛禪師語錄》:「濟公坐禪椅上,令取文房四寶來,寫下一絕辭世云:「『六十年來狼藉,東壁打到西壁,如今收拾歸來,依舊水連天碧。』」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