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之探究 第二章 第十節 大眾部系與法空
第二章 部派──空義之開展
第十節 大眾部系與法空(p.128~p.135)
一、聲聞的法空說(p.128)
一切煩惱空,生死不再生,以涅槃為勝義空,《無礙解道》1已說到了。但著重涅槃空而發揚起來,最足以代表聲聞法空說的,是龍樹所說的「空門」。2
法空說的主要理由,上文曾歸納為五項。3
除(1)「無我所」為「法空」外,都與「涅槃空」有關。
(2)「五陰散滅」,是行者滅五陰,愛盡苦盡而作苦邊際。
(3)「不落四句」,涅槃正是不能以四句──有、無、亦有亦無、非有非無來說明的。
(4)「非諍論處」,這是言說所不及,超越于名言的。
(5)「智者不取著一切」,正由于涅槃智的自證。
法空說,是從涅槃空(或佛證境)來觀一切法的。一切法空,所以修行者隨順、趣向、臨入于「無對」(絕對的)的涅槃。
二、現存部派傳說中與法空有關的資料(p.128~p.132)
在現存的部派傳說中,與法空有關的資料不多,姑舉四說。
【(一)分別說部(說假部)(p.128)】
如《佛性論》卷1(大正31,787c5-8)說:
「小乘諸部,解執不同。若依分別部說:一切凡聖眾生,並以空為其本,所以凡聖眾生,皆從空出。故空是佛性,佛性者即大涅槃。」
《佛性論》是真諦所譯的。以真諦所譯的《部執異論》4,及《四諦論》所用的譯名,推定分別部即分別說部,為唐譯說假部的異譯。5
「分別部說:滅有三種:一、念念滅;二、相違滅;三、無余滅,譬如燈滅」。6
涅槃是無余滅,約煩惱等滅盡無余說,滅是空的異名。
依《佛性論》,分別部說:一切凡聖眾生,「以空為其本」,此空顯然有了形而上的本體意義。凡聖眾生,或迷而流轉,或悟而解脫,所有凡聖、迷悟的一切現象,都是依空而有的。空是本來如此(本性空)的,為成佛的因性,所以空就是佛性;離一切迷妄而成佛,空就是大涅槃。7
*[印順法師評]
以空為佛性、大涅槃,我想,這是真諦的時代,分別部適應大乘學而作的說明吧!
佛法原本是依現實的身心世間,修道斷惑而得涅槃的。現在說空為一切所依,那是通過涅槃空義,再從涅槃常寂來說明一切的(或稱為「卻來門」8)。
【(二)方廣部(p.129)】
如《大智度論》卷1(大正25,61a28-b1)說:
「佛法中方廣道人言:一切法不生不滅,空無所有,譬如兔角、龜毛常無」。
南傳的《論事》中,有方廣部,也名「說大空」的部執。雖然所說的問題,與《大智度論》不同,然方廣部與方廣道人,一切法空無所有與說大空,顯然是同一的。9
方廣部以為:僧伽四雙八輩,約勝義僧說,勝義僧是無漏道果。所以僧伽是不受供施的10;供物是無所淨11的;不受用飲食的12;施僧也就不得大果。13
佛住兜率天宮,人世間佛是示現的(化身)14。所以施佛不得大果15;佛不住此世間,佛不說法。16
《論事》所說的方廣部執,勝義僧與佛,都是超越現實人間世的。
凡重于超越的,每不免輕忽了現實,方廣道人說一切法空無所有,如龜毛、兔角一樣,不正是同一意境的表現嗎?
【(三)東山住部(p.130)】
如《入中論》卷2(漢藏教理院刊本,p.31)說:
若世間導師,不順世間轉,佛及佛法性,誰亦不能知。
雖許蘊處界,同屬一體性,然說有三界,是順世間轉。
無名諸法性,以不思議名,為諸有情說,是順世間轉。
由入佛本性,無事此亦無,然佛說無事,是順世間轉。
不見義無義,然說法中尊,說滅及勝義,是順世間轉。
不滅亦不生,與法界平等,然說有燒劫,是順世間轉。
雖于三世中,不得有情性,然說有情界,是順世間轉。
這是東山住部的《隨順頌》。東山住部是大眾部系中,安達派的一派。
所說「蘊處界同一體性」,「無名諸法性」,「不滅不生」,在如來如實證──佛本性中,一切是同一的離言法性,沒有如世俗所見的我與法,有與無,連佛、滅、勝義,這也都是無可說的。佛為眾生說有這有那,不過「順世間轉」,隨順世間方便吧了。從如來自證的同一離言法性說,法性是超越于世間名言的。
頌文雖沒有說「空」,然與大乘法空性說,是非常一致的。
【(四)一說部(p.131)】
〔日本之證禪撰〕《三論玄義檢幽集》卷5(大正70,459b29-c2)說:
「一說部者,真諦云:此部執世出世法悉是假名,故言一切法無有實體,同是一名,名即是說,故言一說部」。
這是梁真諦傳來的解說。一說部說:「世出世法悉是假名」,世間法是苦諦與集諦,出世間法是滅諦與道諦,四諦都是假名了。
假名,一般是施設的異譯。17「同是一名」,正是「唯名」的意思。一說部的教義,我們所知有限,但這是大論師所傳來的。
窺基的《異部宗輪論述記》,也這樣說;賢首所判十宗的「諸法但名宗」,也指一說部。18
一說部的思想,如是真諦所說那樣的「但名無實」,那與「原始般若」的思想相合。19
【(五)法空說淵源于大眾部系而發揚起來(p.131)】
上來所引的四則:說分別部,方廣部,東山住部,一說部,凡與法空說相近的,都是大眾部系統的學派,這是不能不重視的歷史事實。20
上座部系中見滅得道的學派,如法藏──達摩鞠多部:「以無相三摩地,于涅槃起寂靜作意,入正性離生」。21
赤銅鍱部說:「智見清淨」,也就是聖道現前,是無相、不起、離、滅,以「涅槃所緣22」而入的。23
這樣的見滅得道,滅諦可說是涅槃空寂,然對于苦、集、道──三諦,沒有說是空的。所以,法空說是淵源于大眾學系而發揚起來。
當然,上座部系的論究法義,也有多方面啟發性的。
大眾部系的特色,是佛與聲聞果的距離,越來越遠了。從「佛身無漏」24開始,佛與菩薩的聖德,發展到如《異部宗輪論》介紹那樣。25
重視佛德(佛法性,佛自住涅槃),也就有了超越世間及聲聞四諦的傾向,于是乎「一切法但名無實」;但是「順世間轉」;「一切法不生不滅,如龜毛兔角常無」等,從不同方面流傳出來了。26
三、從《成實論》與《增壹阿含經》看法空說與大眾部的關系(p.132~p.134)
再引一論一經,以證明法空說與大眾部的關系。
【(一)《成實論》(p.132)】
1、《成實論》的作者訶梨跋摩
《成實論》是訶梨跋摩所造的,為西元三、四世紀間的論師。論師出身于說一切有部,而不滿說一切有部,是一位從說一切有部脫出的,早期的譬喻者,思想與鳩摩羅陀相近。27《出三藏記集》卷11,《訶梨跋摩傳》(大正55,79a12-16)說:
時有僧祇部僧,住巴連弗邑,並遵奉大乘,云是五部之本。久聞跋摩才超群彥,為眾師所忌,相與慨然,要以同止。遂得研心方等,銳意九部,采訪微言,搜簡幽旨。
僧祇部,是大眾部。大眾部的僧眾,是不拒斥大乘的。訶梨跋摩與大眾部的僧眾共住,也就接觸了大乘方等經,因而思想上有了突破,超過了有部、經部,一切上座學系的傳承。
2、《成實論》的見滅得道受了大眾部系的影響
《成實論》是見滅得道的,分為三個層次:先以法有滅「假名心」;次觀涅槃空而滅「法心」;末後是「空心」也滅了,才是證入滅諦。28
滅諦非實有的見解,仍與經部說相同。但《成實論》以為:觀涅槃空而「不見五陰,但見陰滅」,名「見五陰空」。29見滅而一切法不起,解說為法空,與法藏部、赤銅鍱部等「見滅得道」的解說不同,這就是受了大眾部系的影響。
3、《成實論》以聲聞的立場造論
《成實論》引經以明法空的,還是《阿含經》文;全《論》以四諦開章30,不失聲聞學派的立場。31
【(二)《增壹阿含經》(p.133)】
1、《增壹阿含經》為大眾部末派的誦本
《增壹阿含經》:漢譯本,是苻秦曇摩難提所譯的。經初有「序」,可知是大眾部的誦本。32有些與大眾部本義不合,而內容已接觸到大乘,所以推定為屬于大眾部末派的誦本。33集成的時代稍遲,所以引經來證明空義,上面很少引用他。但大眾部末派,到底可以代表聲聞部派的一流。34
2、須菩提見空即見佛的故事
須菩提見佛的故事,傳說為《義足(品)經》的事緣之一35。《增壹阿含經》(36)〈聽法品〉說:
若欲禮佛者,及諸最勝者,陰持入諸種,皆悉觀無常。
曩昔過去佛,及以當來者,如今現在佛,此皆悉無常。
若欲禮佛者,過去及當來,說于現在中,當觀于空法。
若欲禮佛者,過去及當來,現在及諸佛,當計于無我。(大正2,707c20-27)
善業以先禮,最初無過者,空無解脫門,此是禮佛義。
若欲禮佛者,當來及過去,當觀空無法,此名禮佛義。(大正2,708a17-20)
善業,是須菩提的義譯。
禮佛見佛,應觀三世佛的無我,無常,空;觀一切法空無所有。佛之所以為佛,是由于證得法性空寂,也就是佛的法身,所以應這樣的禮佛見佛。
《大智度論》說:「須菩提觀諸法空,是為見佛法身」36,與《增壹阿含經》意相符。《增壹阿含經》上說:「法法自生,法法自滅;法法相動,法法自息。……法法相亂,法法自息;法能生法,法能滅法。……一切所有,皆歸于空」。37
因果生滅,可從二方面說。一方面,一切法是相動相亂的,沒有他法的緣力,自己是不會生滅動亂的。從另一方面說,法法各住自位,不能互相動亂的。一切法相互依存,又各住自位,從這緣起生滅中,「一切所有皆歸于空」,這是很深徹的觀察。
3、涅槃空,而世間但有假名
《增壹阿含經》(30)〈須陀品〉(大正2,659b9-15)說:
「有字者是生死結,無字者是涅槃也。……有字者有生有死,有終有始;無字者無生無死,無終無始」。38
名字是生死法,始終法,就是世間法。超越名字的,是無對的涅槃。這是從涅槃空而世間但有假名的說法。經中表示法空的,是到處可見的。
【(三)小結】
從這一論一經的引述,足以證明與大眾部系有關的,都表示出我(與)法皆空的思想。
注解
^1
(1)《空之探究》第二章第八節〈諸行空與涅槃空〉,p.119:「涅槃的空義,赤銅鍱部是充分注意了的。如《無礙解道》所說的(4)最上空,(25a、25b)勝義空,都是約涅槃說的。(6)消除空,(7)定空,(8)斷空,(9)止滅空,(10)出離空等,或淺或深,而最深徹的,是依阿羅漢道而一切煩惱空。特別是止滅與出離,就是「依離,依離欲,依(止)滅,向于舍」的離與滅。這些文字,都表示袪除煩惱而可以名為空的;也可以表示涅槃。」
(2)《無礙解道》之空義,參見《空之探究》第二章第七節〈空之類集〉p.113~p.116。
^2
(1)《大智度論》卷18:「智者入三種法門,觀一切佛語,皆是實法,不相違背。何等是三門?一者昆勒門,二者阿毗曇門,三者空門。」(大正25,192a28-b1)
(2)部派之「空門」,詳見《大智度論》卷18(大正25,192c21-193c1)。
^3 《空之探究》,第二章第四節〈聲聞學派之我法二空說〉p.101:「聲聞的法空學派,引聲聞經以說法空的,主要的理由是:一、無我所;二、五陰法散滅;三、不落二邊──四句的見解;四、佛法是非諍論處;五、智者不取著一切法。法空的學派,與阿毗曇門的辨析事相,是不同的。這是著眼于佛法的理想,方便引導趣入、修證的立場。」
^4 《部執異論》:「……分成兩部:一大眾部,二上座弟子部。至第二百年中,從大眾部又出三部:一、一說部,二、出世說部,三、灰山住部。于此第二百年中,從大眾部又出一部,名得多聞部。于此第二百年中,從大眾部又出一部,名分別說部。」(大正49,20a26-b2)
^5 印順法師《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p.598~p.599:「假名部與分別部,是什麼部派呢?所引分別部說,與《大毗婆沙論》分別論者,並不相同,不能說是分別論者;那分別部是什麼部派呢?真諦所譯的《部執異論》,有分別說部(《三論玄義》引作多聞分別部),就是《異部宗輪論》的說假部,《十八部論》的施設部。以真諦譯來解說真諦譯,分別部及分別論(部),說是大眾系的說假部,應該是最適宜的。《三論玄義》(大正45,9a)說:「佛在世時,大迦旃延造論解佛阿含經。至第二百年,大迦旃延從阿耨達池出,更分別前多聞部中義,時人有信其所說者,故云多聞分別部」。依《三論玄義檢幽集》(卷5,大正70,533a),知道嘉祥是依據真諦《部執異論疏》的。並說「分別說部,即大迦旃延弟子」。分別部──多聞分別部,傳為大迦旃延所創,是大迦旃延弟子。這一部派是仰推大迦旃延為宗的;這與本論多引分別部說,而《論》序頌說:「大聖旃延論」,是完全契合的。但本論又有假名部,假名也就是說假或施設的意思。如上面所說,分別部是說假部,那假名部又是什麼部呢?也許是同一部派而譯語不統一吧!」
^6
(1)《四諦論》卷3(大正32,389c8-9)。
(2) 印順法師《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p.600:
分別部是多種心所相應俱有的。說三種滅:「一念念滅,二相違滅,三無余滅」,本論是以無余滅為滅諦的。
^7印順法師《性空學探源》,p.115~p.116:
真諦譯的《佛性論》說:「若依分別部說,一切凡聖眾生,並以空為其本;所以凡聖眾生,皆從空出故,空是佛性;佛性者即大涅槃。」分別說部,有人說是屬于大眾系的多聞分別部;依玄奘譯,就是大眾系的說假部。佛性,在後代特別發揮,有種種異解,初期教中,把它解作一種成佛的可能性。分別說部謂「空是佛性」,成佛以空為可能性;如是,把成佛與菩薩行的「多住于空」,貫通起來了。在理論上說,空是平等無差別性的,依之可引發出兩種思想:一、「一切凡聖眾生並以空為其本」,而在空性上是平等無差別的,所以應發平等大悲心去普濟有情而植佛因,此後代所以有「法界」為無漏功德因之說。
二、「凡聖眾生皆從空出,空是佛性」,空是平等真理,一切眾生在空性上平等無差別,而空性又是成佛的因,一切眾生皆可成佛的一乘思想,是一呼即出了。
這雖是後期佛教特別發揮的,但在菩薩道的發揚中,本就蘊含有這種傾向的。要成立菩薩道,在行為上是多住空門,在理論上以平等空理為基本,這是理論上的必然要求。
^8印順法師《如來藏之研究》,p.85:
「《般若經》是實踐的平等法門,說一切法本空,一切法本淨,而不是特重于心性本淨的。所以說清淨,我與法,色與心,凡與聖,道與果,沒有一法不是畢竟清淨的。這是般若正觀的平等法門,是實踐的,向上的。
如來藏自性清淨,指出眾生本有如來性,為成佛淨因;或以如來藏為依止,建立凡聖、染淨一切法。這是重于心(或我)的,說明的,從上向下的(或稱之為「卻來門」)。
所以《般若經》的心性本淨說,可能引發如來藏說,卻不是如來藏說。」
^9印順法師《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p.362:
《大智度論》卷1(大正25•61a28-b1)說:「更有佛法中方廣道人言:一切法不生不滅,空無所有,譬如兔角龜毛常無。」佛法中的方廣道人(道人是比丘的舊譯),說一切法無,為龍樹所破斥的,應是銅鍱部所傳的方廣部,也稱說大空部。《論事》一七•六~一0;一八•一~二,說到大空部執。《順正理論》說:「都無論者,說一切法都無自性,皆似空花」,可能也是這一學派。稱為方廣部,與九分教中的「方廣」有關。大乘佛法興起,經典都名為「方廣」(或譯方等)。「一切無」者在說一切法不生不滅的深義上,無疑已到達大乘法的邊緣。
^10《論事》,日譯南傳58,p.324;漢譯南傳62,p.288(第十七品,第六章):
今稱「不應言:『僧伽受供物』之論」。此處,依勝義而言,唯「道果」是為僧伽,道果以外不名為僧伽,道果,任何物皆不受。是故「不應言僧伽受供物」者,乃是現在之大空宗—方廣部之邪執。
^11
((1)《論事》,日譯南傳58,p.326;漢譯南傳62,p.290(第十七品,第七章):
今稱「不應言:『僧伽淨化供物』之論」。此處,唯「道果」名為僧伽故,此等[道果]淨化供物事為不可能。是故「不應言『僧伽淨化供物』」者,乃同彼[方廣部]之邪執。
(2)《論事》,日譯南傳58,p.327注1:「淨」(淨化)者,為作大果也。施僧伽少物得多果,施多物則得更多果。
^12《論事》,日譯南傳58,p.328;漢譯南傳62,p.291(第十七品,第八章):
今稱「不應言:『僧伽受用』之論」。于此處,亦唯「道果」名為僧伽故,無論何物皆不受用;是故「不應言僧伽受用、飲、嚙、品味」者,即亦彼等[方廣部]之邪執。
^13《論事》,日譯南傳58,p.329;漢譯南傳62,p.293(第十七品,第九章):
今稱「不應言:『施于僧伽有大果』之論」。此處,亦唯「道果」名為僧伽故,無論何物皆不能施于彼等;不依于彼等而受;施于彼等,而不希求任何之利益;是故「不應言施于僧伽有大果」者,亦同彼[方廣部]之邪執。
^14《論事》,日譯南傳58,p.337;漢譯南傳62,p.300(第十八品,第一章):
今稱「人界論」。此處,執「世尊生于世間,等覺于世間,伏世間而住,不染于世間」之經為不如理,言「世尊出現于兜率天宮,住于其處,不來人間界,顯示唯相色(nimittarūpa)」者,如現在方廣部之邪執。
^15《論事》,日譯南傳58,p.332;漢譯南傳62,p.296(第十七品,第十章):
今稱「不應言:『施佛有大果』之論」。此處世尊亦不受用任何物,然為共世間隨順而受用,而示現有情,是故以無益,云「不應言『施佛有大果』」者,如彼等[方廣部]之邪執。
^16《論事》,日譯南傳58,p.339;漢譯南傳62,p.302(第十八品,第二章):
今稱「法說論」。此處世尊住于兜率天宮,為開示法而賜變化身,具壽阿難承彼[變化身]及彼開示而說法,佛世尊不說者,如方廣部之邪執。
^17參見《空之探究》第四章.第五節〈假名—受假〉,p.234;印順法師《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p.727~p.728。
^18
(1)窺基《異部宗輪論述記》(卍續藏83,218a~b)。
(2)天親菩薩造.玄奘譯.窺基注解.普泰增修《大乘百法明門論解》卷上(大正44,46c24-26):「……五、俗妄真實宗,即說出世部。六、諸法但名宗,即一說部。此二通于大小乘。……」
(3)法藏述《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卷第一(大正45,481c24-482a3):「……五、俗妄真實宗,謂說出世部等,世俗皆假,以虛妄故;出世法皆實,非虛妄故。六、諸法但名宗,謂說一部等,一切我法唯有假名,都無體故,此通初教之始準知。」
^19
(1)印順法師《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p.633~p.634:
《三論玄義檢幽集》卷5(大正70,459b29-c2)說:「真諦云:此部執世出世法悉是假名,故言一切法無有實體;同是一名,名即是說,故言一說部」。有關一說部的宗義,吉藏、法藏、窺基都采用真諦的傳說。一說部的名義,或以為不是這樣解說的。一說部的宗義,沒有更多的證明,但西元六世紀真諦的時代,印度的一說部,是有這樣宗義的。「諸法但名無實」,與原始般若是相符的。這一被認為菩薩般若波羅蜜的教授,可能與一說部有關。
(2)《空之探究》,p.233~p.234:
《般若經》的「原始般若」,充分表示了一切法「但名」的意義,如《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一(大正8•537b~c)說:「世尊!所言菩薩菩薩者,何等法義是菩薩?我不見有法名為菩薩。世尊!我不見菩薩,不得菩薩,亦不見、不得般若波羅蜜,當教何等菩薩般若波羅蜜?……世尊!我不得、不見菩薩,當教何等菩薩般若波羅蜜?世尊!我不見菩薩法來去,而與菩薩作字,言是菩薩,我則疑悔。世尊!又菩薩字,無決定,無住處,所以者何?是字無所有故。」……名字是沒有決定性的(同一名字,可以有種種意義的),不是落實在某一法上的,名字是無所有的。一切但有名字──唯名,沒有實性,須菩提本著般若體悟的立場,所以這樣說。說沒有菩薩,沒有般若,這就是為菩薩說般若波羅蜜了。如聽了但有假名,一切不可得,而能不疑不怖,那就是菩薩安住于般若波羅蜜了。菩薩是人,般若是法,人與法都是假名無實的;這一法門,可能從一說部演化而來。
(3)印順法師《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收于《華雨集》第四冊,p.8):
大眾部分出的部派,思想接近大乘,如被稱為『諸法但名宗』的一說部,與《般若》法門的「性空唯名」,是非常接近的,這是從聲聞為本的「佛法」,進展到「大乘佛法」的過程。
^20《空之探究》第三章第三節〈大乘『般若』與『阿含經』〉,p.152:
大乘佛法的興起,決定是與大眾部系有關的。
(1)方廣部──說大空派,以為勝義僧與佛,都是超越現實人間世的。這就是《大智度論》所說的方廣道人,說「一切法不生不滅」。
(2)東山住部的《隨順頌》,以為法性不二,佛所說的,都「是隨順世間轉」。
(3)分別部說:凡聖一切都「以空為本」。
(4)一說部說:「世出世法悉是假名」。甚深義──法性不二 ,從大眾部學派中開展出來。
^21
(1)《大毗婆沙論》卷185(大正27,927c8-10):「或復有說:唯無相三摩地能入正性離生,如達摩鞠多部(法藏部)說。彼說以無相三摩地,于涅槃起寂靜作意入正性離生。」
(2)《雜阿毗曇心論》卷11(大正28,962a19-b7):「薩婆多(說一切有部)及婆磋部(犢子部)說次第諦無間等;曇無得(法藏部)等說一無間等。……說一無間等者,……如燈俱作四專:熱器、燒炷、油盡、破暗。如是一智知苦乃至修道,是故一無間等。」
^22 覺音《清淨道論》(日譯南傳64,p.404);(簡體中文版),p.615:「此中無相解脫,是以無相之相的涅槃為所緣而轉起的聖道。」
^23 《清淨道論》(日譯南傳64,p.431);《清淨道論》(簡體中文版),p.629:「隨順(智)能除覆蔽諦理的煩惱黑暗,但不能以涅槃為所緣。種姓(智)則只能以涅槃為所緣,但不能去那覆蔽諦理的黑暗。」
^24 《大毗婆沙論》卷76(大正27,391c26-392a4):「復次,為止他宗顯正理故。謂或有執:『佛身無漏』如大眾部。問:彼何故作此執?依契經故。如契經說:『苾芻!當知如來生在世間,長在世間,出世間住,不為世法之所染污。』彼作是說:『既言如來出世間住,不為世法之所染污。由此故知佛身無漏。』為止彼意,顯佛生身唯是有漏。」
^25
(1)《異部宗輪論》(大正49,15b25-27):「大眾部、一說部、說出世部、雞胤部本宗同義者,謂四部同說: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來無有漏法。」
(2)《大毗婆沙論》卷173(大正27,871b 2-3):「分別論者及大眾部師執,佛生身是無漏法。」
^26參見印順法師《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p.164~p.172。
^27印順法師《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p.573p.575;p.579p.580。
^28
(1)參見《成實論》卷11~卷12(大正32,327a8~334b2)。
(2)印順法師《性空學探源》,p.261~p.265:
《成實論》是依四諦組織的;在卷一一說明滅諦的時候,討論到這問題。如云:「滅三種心,名為滅諦。謂假名心、法心、空心。」(大正32,327a8-9)
滅三心,就是指出認識上如何的認識應該遣除,而予消滅。單離一種心,不能見道;要三心都滅了,才能夠見滅得道。怎樣滅呢?論說:「假名心,或以多聞因緣智滅,或以思惟因緣智滅。法心,在暖等法中以空智滅。空心,入滅盡定滅,若入無余泥洹斷相續時滅。」(大正32,327a9-12)這里的滅三心,就是大乘所說的「我空」、「法空」、「空空」。……
首先,「假名空」義,如論云:「如輪軸和合故名為車,諸陰和合故名為人。」這只是在和合下說明的空,與薩婆多部的假名無實,意義相同。《成實論》在第一重二諦上,說假名是超越四種論的,以為常人的認識,都是不離假名的,所以不能通達真象;須用聞思慧,作析空觀,見真實的色法心法,見法不見假名,而破假名,得到法有我無的空。如論卷一五說:「一切凡夫,心不破假名,故常隨我相,終不相離;雖見色,亦不離瓶等相,故凡夫心不緣實義。」凡夫流轉中不見實相,就是假名相的障礙;要免流轉,第一步就要用析空觀;如觀察色法,唯見色香味觸,而不見四微和合的假名相;破世俗假名而見勝義真實有,就是《成實論》所說的「假名空」;與大乘的假名空,相差得遠了。
其次,「滅法心」得法空,如論云:「有實五陰心名為法心,善修空智,見五陰空,法心則滅。」破假名時,分析慧所得的諸法實相,認識雖不錯,但還不能得道;所以進一步說,見五蘊法的法心,也應該要舍離,而見五蘊空,法相不起,是為「滅法心」。論說:「行者斷有為緣心,得無為緣心,是故行者不見五陰,但見陰滅。」不起有為緣心,得法空智無為緣心,是在四加行時候的事情。論中這里引證一段契經云:「知色性滅,受想行識性滅,是名無我,無我即是無性。」《成實論》雖有諸行如幻不實之談,但從無常門的法法歸滅,以證入一切法空寂,是與銅鍱部一樣的。
涅槃雖已滅了法心,但還有見空相心存在,所以論云:「若緣泥洹,是名空心。……是心緣無所有。」這空心,還是應該滅的。怎樣滅呢?論說:「無心定中,以緣滅故滅。斷相續時,以業盡故滅。」滅空心有兩種,一是在入無余依涅槃時,斷相續滅。一是在入滅盡定時滅。滅盡定有二,一在八解脫里的,一在九次第定里的。斷煩惱的滅定,必須是八解脫的;滅空心的滅定,兩種都可以。三心漸次滅了,最後要以無心定才能圓滿體驗得涅槃,這是與銅鍱者共的;不過,《成實論》謂這滅定是無為的,銅鍱者謂是非有為非無為的。在滅盡定中,一切法寂滅,空相也寂滅了,正如大乘所說的能所雙泯的境界。
^29《成實論》卷12(大正32,332c7-16):
問曰:汝先言滅三心名滅諦。已知滅假名心因緣,今何謂法心?云何當滅?
答曰:有實五陰心名為法心,善修空智,見五陰空,法心則滅。
問曰:行者觀五陰空,謂五陰中無常法、定法、不壞法、不變法、我我所法,以無此法,故言其空,非不見五陰。
答曰:行者亦不見五陰。所以者何?行者斷有為緣心,得無為緣心,是故行者不見五陰,但見陰滅。又若見五陰,則不名為空,以陰不空故,如是空智則不具足。
^30參見印順法師《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p.582:
《成實論》,《四諦論》,都是以四諦為大綱,保有佛陀初轉法輪,說四諦法門的傳統,與阿毗達磨論不同。
^31印順法師《性空學探源》,p.261~p.265。
^32印順法師《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p.756:
《分別功德論》卷一說:「薩婆多家無序」(大正25,34b)。《增支部》也沒有序,可見上座部系的誦本,是沒有序的。
^33印順法師《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p.755~p.756。
^34印順法師《空之探究》,p.2。
^35《佛說義足經》卷下,〈蓮花色比丘尼經第14〉,大正4,184c24~186c27。
^36《大智度論》卷11(大正25,137a1-19):
是須菩提好行空三昧,如佛在忉利天,夏安居受歲已,還下閻浮提。爾時,須菩提于石窟中住,自思惟:佛從忉利天來下,我當至佛所耶?不至佛所耶?又念言:佛常說:若人以智慧眼觀佛法身,則為見佛中最。是時,以佛從忉利天下故,閻浮提中四部眾集,諸天見人,人亦見天。座中有佛,及轉輪聖王、諸天大眾,眾會莊嚴。先未曾有!須菩提心念:今此大眾,雖復殊特,勢不久停,磨滅之法,皆歸無常。因此無常觀之初門,悉知諸法空無有實;作是觀時,即得道證。爾時,一切眾人,皆欲求先見佛,禮敬供養。有華色比丘尼,欲除女名之惡,便化為轉輪聖王及七寶千子,眾人見之,皆避坐起去。化王到佛所已,還復本身,為比丘尼最初禮佛。是時,佛告比丘尼:非汝初禮,須菩提最初禮我。所以者何?須菩提觀諸法空,是為見佛法身,得真供養,供養中最,非以致敬生身為供養也。
^37
(1)《增壹阿含經》卷6〈利養品第十三〉第7經(大正2,575c11-23):
爾時,尊者須菩提語釋提桓因言:「善哉!拘翼!法法自生,法法自滅;法法相動,法法自息。猶如,拘翼!有毒藥,復有害毒藥。天帝釋!此亦如是,法法相亂,法法自息。法能生法,[法能滅法,]黑法用白法治,白法用黑法治。天帝釋!貪欲病者用不淨治,瞋恚病者用慈心治,愚痴病者用智慧治。如是,釋提桓因!一切所有,皆歸于空,無我、無人,無壽、無命,無士、無夫,無形、無像,無男、無女。猶如,釋提桓因!風壞大樹,枝葉雕落;雷雹壞苗,華*果初茂,無水自萎;天降時雨,生苗得存。如是,天帝釋!法法相亂,法法自定。我本所患疼痛苦惱,今日已除,無複患苦。」
(2)《性空學探源》p.249 ~ p.251:
大眾系的空義,並不離開根本教去另起爐灶,是根據《雜阿含》中原有佛所說的思想,以新的形式,加以引申發揮,推陳出新,而又很契合于如來本意的。這種引申發揮,《增一阿含》中到處可見到,如〈利養品〉云:
法法自生,法法自滅;法法相動,法法自息。……法法相亂,法法自息,法能生法,法能滅法,……一切所有皆歸于空。……法法相亂,法法自定。
這是對緣起因果法的生、滅、動、靜,給予直覺的觀察;意義深長,很值得注意。存在,是緣起法的相依相待;因果法的生滅動靜,都是自他兩面的。
一面看,法法是相動相亂的,沒有他法,自己不會動亂起來;就是要靜止,也是有他法給予力量的,故是相靜相止。
另一方面看,又是不相動亂的,法法各住自性,靜止在自位上,互相動亂不到的。
一面是自動自靜,一面又是他動他靜,最好舉個例子來說。
如三枝槍,交叉架立著,一面看,三枝槍各有一分力量,才互相依倚架立起。另一面看,這枝槍還是這枝槍,那枝槍還是那枝槍,力量對消,各不相犯,還是各住本位各持自體的。因為從緣起法的相互關涉,與法法的相續保持自身的傳統性,法爾是有這兩面性的。動靜如是,生滅也如是;法法各住自性,不涉于他,所以是自生自滅;但離開了他法因緣,卻又不能生不能滅,故又是他生他滅。這不是詭辯,緣起法的面面觀,確是如此。
有部說,法的自體有作用;經部說,用是緣起和合的,但有因果,實無作用;現在《增一阿含》的思想,是綜合而超越了他。法法一面相互依待,一面又是各各獨立。這從緣起以顯示諸法的各獨與相待二性,是從直觀中去體認事事物物的緣起網的自他無礙,動靜無礙,生滅無礙,緣起大用宛然,而當體的實動實靜實生實滅又了不可得;這是極其深刻的真理。
^38《增壹阿含經》卷22〈須陀品第三十〉第1經(大正2,659b7-17):
世尊告曰:「有字、無字,義有若干?為是一義?」
沙彌白佛言:「有字、無字,義有若干,非一義也。所以然者,有字者,是生死結;無字者,是涅槃也。以是言之,義有若干,非一義也。」
世尊告曰:「善哉!善哉!須陀!如汝所言,有字者,是生死;無字者,是涅槃。」
世尊告曰:「云何,須陀!何以故,名有字是生死,無字是涅槃?」
沙彌白佛言:「有字者,有生、有死,有終、有始;無字者,無生、無死,無終、無始。」
世尊告曰:「善哉!善哉!須陀!如汝所言,有字者,是生死之法;無字者,是涅槃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