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佛之道 10 大乘不共法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成佛之道》〈大乘不共法〉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釋厚觀(2002.12.18)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引自 印順法師《佛法是救世之光》p.189 ~ p.207)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在佛法──般若波羅蜜多中,是著名的精句。崇尚簡易與圓融的中國佛學界,對此是非常適合的。所以,這究竟是什麼意義,也許並不明了,或者從來不曾想到過,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已成為多數人──佛弟子及一般知識界的熟悉成語,幾乎被用來代表了佛理。這是經常被人提起的,近年來在台灣,也有好些人來討論他。我沒有參加論辯的興趣,只想在這里,將這個問題略加申述,以表示問題並不單純。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般是在《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中得來。這是被精簡了的,被公式化了的成語。這一思想,應該說是事實,根本在《大般若波羅蜜多經》中,明確地表示出來;從是而有更多的經論,作成眾多的解說。《般若波羅蜜多心經》1──玄奘譯本,前後的文段是:
【第一段】「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第二段】「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第三段】「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
經文分三段:一標,二釋,三結。經上標宗說:「五蘊皆空」。五蘊是色、受、想、行、識。大概的說,色是物理(生理)現象,受、想、行、識是心理現象。在菩薩的觀照中,物理、心理的一切,都是空的。為什麼空,空是什麼意義呢?經上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色之所以空,色與空的關系,闡述明白了;就歸結到:空,不是別的,是菩薩所觀所證的──「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諸法空相」。在「諸法空相」中,是五蘊都不可得,不可得故不見,不見故不著的。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的譯本很多,對照起來,有幾點值得補充說明的。
「照見五蘊皆空」,奘譯與鳩摩羅什的譯本相同。但其他的譯本,如施護譯本,法月譯本,智慧輪譯本,都譯為「五蘊自性皆空」;法成譯本,作「五蘊體性皆空」。這是一點,「五蘊皆空」,是說五蘊的「自性」空;「空」是「無自性」的別名。
「是諸法空相」,羅什譯本,法月譯本,般若共利言譯本,都是這樣。而智慧輪譯本作:「是諸法性相空」;法成譯本作:「一切法空性」。這是第二點,「空相」是「空性」的別名。
這兩點,可說為了不致于誤解,而譯得更明確些。
還有,在「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以前,法月譯本有:「色性是空,空性是色」二句。智慧輪譯本,有「色空,空性見(「是」字的誤訛)色」二句。
《心經》與《大般若經》佛為舍利子說一段,文字相近,今列出以資比較。鳩摩羅什所譯《摩訶般若波羅蜜經》2(龍樹《大智度論》所依本)(卷一)說:
「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離色亦無空,離受、想、行、識亦無空」。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即是空,空即是識」。
「諸法實性,無生無滅,無垢無淨故」。
玄奘所譯的《摩訶般若波羅蜜多經》第二分(卷四○二)3說:
「色自性空,不由空故,色空非色。色不離空,空不離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識自性空;不由空故,受、想、行、識空故非受、想、行、識。受、想、行、識不離空,空不離受、想、行、識;受、想、行、識即是空,空即是受、想、行、識」。
「如是自性,無生無滅,無染無淨」。
初分與第三分,都與此相同。在「色不異空,空不異色」前,有「色自性空,不由空故,色空非色」三句,與唯識學者所傳的相合。而《心經》的法月譯本,智慧輪譯本,前有二句,也可想見是依「唯識宗」所傳本而來了。從《心經》譯本,羅什與玄奘的相同而論,《心經》的古本(梵文本也時有演變增減的),是近于羅什所傳的。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般賞識他的圓融,卻不大注意佛經的完整意義。忽略了這是闡明「五蘊皆空」,而歸宗于「諸法空相」及「空中無色」的。這不是理論問題,而是修證問題。如專在即色即空的理論上兜圈子,就會不自覺的橫跨了一步。
「色(受、想、行、識,此下以色為代表,總說五蘊)即是空」,「空即是色」,是什麼意義?為什麼要這樣說?這應先理解,「色」與「空」所代表的意義。
「色」等是我們觸對的世界,物理(生理)、心理現象的世界。被稱為「自己」的身心組合,認識到的境界,就是「色」等,這就是當前的現實。然而,這是眾生的現實;如老是這樣,將永遠的迷惑,永遠的苦厄,永遠不自在的活著,不自在的死去。這是佛法所確認的人生大問題。學佛法,是要在這當前的現實(五蘊)中,如實覺照而得大解脫(度一切苦厄)。
無論是小乘、大乘,有宗、空宗,都以為修證,是有超越常情的體驗的。究竟的體驗內容,是一般心識所不能意解與想象的;也不是一般語言文字所能表示的。這是什麼都不是,連「不是」也說不上的。對一般人來說,這是怎麼也說不明白的。佛陀說法,不是為了說明這個,而只是就眾生的當前現實身心,指示,引導,使學者在修持的過程中,離卻顛倒、錯亂,而趣向,臨入這一如實的境地。
在離卻顛倒錯亂的修持中,佛是常以「無常」、「無我」、「寂滅」(三法印);「空」、「無相」、「無作」(三三昧);「厭」、「離」、「滅」、「舍」等來教導的。在修持中,以脫落常情迷執而實現出來。所以在無以名之,強為立名的情況下,就稱之為「空」,「空性」(也稱無相、無作、不生滅等)。古人說:「空亦復空;但為引導眾生,故以假名說」4。如以空為空,那早就誤會了。空,可說是符號,表示那眾生所無法思議的,而可經空無我的觀照,而如實體現的境地。
這樣,當前的現實(五蘊,可能的體驗)空,在我們的意解中,對立起來。世間學者看來,這是現實與理想,現象與本體,形而下與形而上。在佛教中,相與性,事與理,也都在理論中對立起來。如病眼的見虛空有華,明眼的見虛空明淨:將空花與明淨,對立起來而說同說異,雖是免不了的(眾生就是歡喜這一套),而其實是不必要的。
現實的「色」(蘊等),可能實證的「空」(相、空性等),如尋根究柢的說起來,這是一切佛法所共的。以不同的名詞來表示(約義不同,在說明上就有多少差別),那就是「虛妄」與「如實」,「生死」與「涅槃」,「世間」與「涅槃」,「有為」與「無為」,「緣起」與「寂滅」。如從「能」邊說,那就是「無明」與「般若」,「無明」與「菩提」了。
「空性」,聖者們的體證,是有淺深的;而為一切聖者所共證,是沒有差別的。所以經上說:「八地菩薩智證無分別性,是二乘所共的」(《華嚴經》5);「二乘若智若斷,就是菩薩無生法忍」(《般若經》6);「汝等所行,是菩薩道」(《法華經》7)。就現實「五蘊」而體證「空相」中,表現為大乘菩薩的,不只是「照見五蘊皆空」,而是從「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去證入的。「色即是空」與「空即是色」,在修持上是觀法,是趣入「空相」的方便。在說明上,這是與二乘的差別所在。這是事實,是佛教界的事實。
【二乘:離世間證涅槃,意境是「超越的離世」,是超越于生死的】
被稱為小乘的聖者,觀「五蘊」而證入「空寂」,意境是「超越」的,是超越于生死的。因而自然的傾向于離五蘊而入空,離世間而證涅槃。從而作體系的理論說明,那就生死與涅槃各別,形成兩項不同的內容。基于這種意解,而形成聖者們的風格,不免離世心切,而流露出「遺世獨存」、「出淤泥而不染」的精神。這在佛教中,可說是聖之清者了!
【菩薩:世間即涅槃,意境是「內在的即世」,真理是不離一切而存在】
而另一分證入的聖者,覺得迷悟雖不可同日而語,而迷者現前的五蘊,聖者現證的空相,決不是對立物。觀五蘊而證入空相,空相是不離五蘊,而可說就是五蘊的;就是五蘊的實相,五蘊的本性。如明眼人所見的明淨虛空一樣,與病眼所見的,決不是對立物,而實是病眼所見的,那個空花亂墜的虛空的真相。沒有離五蘊的空,也就沒有離空的五蘊了。這一類聖者,就是被稱菩薩的。依蘊而契入空相,意境是「內在」的。真理是不離一切而存在。基于這一特質,自然傾向于即俗而真。由此而發為理論的說明,那就「世間即涅槃」,「生死即解脫」,「色即是空」,「無明實性即菩提」了。基于這種特質,而表現為菩薩的風格,那就「即世而出世」;「不離世間而同入法界」;「不著生死,不住涅槃」;「不離世間」,「不舍眾生」,而流露出「涅而不緇」的精神了!
根源于眾生的當前事實──「色」(蘊等),而趣入「空相」,是佛法的根本問題。意境上、理論上、風格上,雖表現為「超越」的「離世」,或「內在」的「即世」──二類。菩薩的特質,雖為「即俗而真」,「即色是空」,不離乎世俗,甚至以貪、瞋、癡、慢為方便。
然在修證的過程中,大乘還是「照見五蘊皆空」,還是證入「諸法空相」,「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因為五蘊是眾生當前的事實,熟悉不過的生死現實。所求所向所趣證的目標,當然不是五蘊。修證的主要目標,正是即「色」觀「空」而契入「空相」。在沒有契入「空相」以前,也說不上即色即空的妙悟。所以觀「空」而契入「空相」,就是轉迷為悟,轉凡成聖的關鍵所在。
《般若經》說:「慧眼于一切法都無所見」8。《金剛經》說:「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9。唯識宗所傳:根本智證真如,是泯絕眾相的。聖者的現證,突破生死關的根本一著,就在這里。《密嚴經》說:「非不見真如,而能了諸行,皆如幻事等,雖有而非真」10。不同于世俗所見的諸行(五蘊)如幻,是要透過這根本一著──證悟真空,而後逐漸達到的。所以根本智(般若)證真,方便(後得智)達俗,方便是般若的妙用,是般若成就以後所引發的。
論理,方便不異般若,即般若的妙用。五蘊是即空的五蘊,蘊空不二。而事實上,印度聖者的修證,卻是面對現實;儘管即色即空,而所悟正在「空相」(根本智證一關,並不說菩薩修證,齊此而止)。這與部分學者,高談理論的玄妙,清談娓娓,悅耳動聽,是有點不同的。
佛法不是假設的推理,是有事實,有經驗,而後才有理論的,名為「從證出教」。教化,使人信解而同樣的趣入于修證,于是而有「色自性空,不由空故,色空非色」等說明;才有中觀者,瑜伽者的理論說明。這是佛法的修證事實。在修持經驗中,有似是而非的,或將到而未到的境地;世間也有類似的情形。因此,再從這二點,略為論列。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佛法的修證問題。「空」所代表的,是甚深的體驗內容,這不是文字語言的理論領域!佛法有什麼可說呢!然而,佛有善巧方便,就眾生現實身心,開示,誘導,使人類揭開現實的誑假相──「色」(代表現實身心),而直入于自證的境地──「空」。在這方法論的立場上,「色」為什麼是虛妄,是假相,是空?為什麼這樣的觀照,能趣向、契入「真如」、「空相」,就都是可以論說的了。這譬如「陽明山」自身,本無所謂東西南北,而從我們自己的立場來看,通過世俗共認的名相假立,就有東西南北可說。而且(雖然是假立的)可憑此東西南北的方向,前進而到達目的。修證的方法問題,成為理論問題。解與行相應,從可說可分別,而能導向離言無分別,是佛法的大方便,這不是侈談不立文字者所知的。
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來說,佛教界是有多種解說的,這是適應人類不同的思想方式所引起。雖不妨說有差異,有淺深,但都有引導趣向修證的方便妙用(這才是佛法)。這里,試略舉中觀者(大乘空宗),唯識者(大乘有宗)的解說:
以中觀者的正觀來說,人類面對的現實界(色)等五蘊,雖有極其強烈的真實感,然在中道的正觀中,一切是因緣所生,在種種關系條件下的綜和活動;如尋求究竟的真實,那是不可得的。這不但世俗公認的「假有」(複合體),如房屋,樹林,沒有離因緣的自體可得。就是一般所成立的「實有」,也還是一樣(在這點上,與「實有自性者」進行辨證)。佛每舉喻來說,如「陽焰」──水汽在陽光下上升,遠遠望去,形成波動的一池清水。不但口渴的鹿,會奔向前去(所以又稱為「鹿愛」),人也會誤認為水的。在沙漠中,也常有遠望見水,等到走上前去,卻一無所有的經驗。看起來,是千真萬確的,其實並不如我們所見聞覺知的,這就是「如幻」、「如化」、「如陽焰」……的「緣起無自性」的正觀。
1.「境」,如花的紅色,那種鮮豔動人的色彩,是多麼動人而具有誘惑性?然而,這就是紅色嗎?有被稱為「色盲」的人,並不能見到紅色。在人類中,這是少數,當然被看作病態不正常了。然在畜生界,牛、豬等所見,多數不如人類所見的紅色,難道畜生界,多數是病態不正常嗎?決不是的。在畜生的立場,難道不可以說,人為紅色所誘惑而迷戀,是神經病嗎?在現代的物理學中,顏色是什麼,姑且不論。在眾生界的不同認識中,這是要以生理機構(眼)的組合,及光線等而決定其色相的。色、聲、香、味、觸──感覺到的物理世界,被解說為外在的世界,不但復合的假有,沒有自體可得。即使小到極微──原子、電子,總之最小的物體,都不能離因緣而存在。如沒有通過特定的生理組織(根),與習以成性的心理關系,我們是不可能規定其體(特性)用,而稱之為什麼的。
2.心「識」,不但心與心所,是「相應」的複雜的綜和活動,還要有根與境為緣。如根損壞了,境相不現前,那心識就不可能現前。一念心識的內容,受著以前習以成性的絕大影響。所以就是這一念的心識,也沒有自性可得。
3.「根」,以前五根──眼、耳、鼻、舌、身來說,沒有可以獨存而營為其作用的。如眼根有能見的作用,但如大量失血,有關的神經受傷(還有入定等),眼就會不起作用。進一步說,眼根是什麼呢?眼只是肉團,肉團內的淨色(近于視神經末稍),而這都是複合體。如分析、推求到最細的一點,那任何一點,都不能獨立而有能見的作用。那眼的自性是什麼呢?所以現實世界的一切,一切只是因緣關系的存在;在因緣關系的特定情形下,形成時空中的存在。
「色」等五蘊,或眼等十八界等,佛說是「因緣所生法」。經上說:「空相應緣起」11。依中觀者說,這是沒有自性的,與空相應的緣起法。依因緣而有,所以沒有孤立的獨存(一)性。依因緣而起滅變異,所以沒有永恆的不變異(常)性。非一(也就不是異),非常(也就不是斷)的因緣有,是非實有(也就非實無)性的。
這樣的因緣生法,從沒有自性說,名為空,是勝義空,順于勝義的(現證的勝義,是不能安立的),雖然空無自性,而緣起法相,卻在因緣關系下顯現。這是「唯名唯表唯假施設」的世俗有。古人簡略的稱為:「畢竟空而宛然有,宛然有而畢竟空」。如幻、化、陽焰一樣,說是真實的嗎,深求起來,卻沒有一些真實性可得。說沒有嗎,卻是可見可聞,分明顯現。在世間施設中,因果分明,絲毫不亂。所以空而不礙因緣有,有而不礙自性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進一步說,正因為是因緣有的,所以是性空的;如不是因緣有,也就不是性空了。反之,因為一切性空,所以才依因緣而有;如不是性空,是實有自性的,那就是實有性,是一是常,也不會待因緣而有了。這樣,不但依因緣有而顯示性空,也就依空義而能成立一切法。這樣的因緣有與無自性空,相依相成,相即而無礙。如有而不是空的,就是實(執)有;空而不能有的,就是撥無因果現實的邪空。遠離這樣的二邊妄執,空有無礙,才是中道的正觀。
然而,在眾生──人類的心目中,一切是那樣的真實!呈現于人類心目中的真實性(自性),是錯亂的。為這樣的錯亂相所誑惑,因而起種種執,生種種煩惱,造種種業,受種種苦,生死流轉而無法解脫。唯有依因緣的觀照中,深求自性有不可得(「照見五蘊皆空」),才能廓破實自性的錯亂妄執,現證「絕諸戲論」的「畢竟空」──一切法空性,而得生死的解脫(「度一切苦厄」)。在信解聞思時,就以即色即空的空有無礙為正見,所以「般若將入畢竟空,絕諸戲論;方便將出畢竟空,嚴土熟生」12。不厭生死,不樂涅槃,成就大乘菩薩的正道。
繼中觀者而興起的唯識者,從因緣生法來顯示空義;說一切法空而重視因果;以空勝解,成立不著生死,不住涅槃的大乘道,都與中觀者相同。在印度佛教中,這二大流,始終保持了釋迦佛法的根本立場──緣起中道論(非形而上學)的立場。但由于傳承而來的思想方式的不同,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解說,與中觀者不合。
唯識者解「空」為二:
一、 實無自性的妄所執性──遍計所執性,是空的,空是沒有自體的意思。
二、 實有自體的真實理性──圓成實性,這是從修空所顯的;從空所顯,所以稱之為空,其實是「空所顯性」,空性是有的。
解「有」也分為二:
一、 妄所執性的「假有」,但由名相假立所顯,這就是遍計所執性。
二、 緣生性的「自相有」──依他起性,對勝義圓成實性說,這是世俗有,非實有的。對遍計所執性的「假相安立」說,這是「自相安立」的,是有的,而且可稱為勝義有的13。
遍計所執的有(無體隨情假),是空的;依他起性的有(有體施設假),是不空的,非有不可的。如說是空,那就是惡取空了。就在這點上,形成了「空有之爭」。
二宗的解說不同,源于思想方式,而表現于空與有的含義不同。
妄所執性是空的,這是彼此相同的。
圓成實(空)性,中觀者也說是假名說,真勝義是不可安立的,是無所謂空不空、有不有的。但不可安立,與空義相順,所以不妨稱之為空。「空」,含有離執與顯理二義,所以是「即破而顯」的。
唯識者以為:法性是無所謂空不空、有不有的,但不能說沒有(唯識者是以空為沒有的),那麼「離執寄詮」,應該說是有了。
但二宗的論諍焦點,還在依他起性──因緣生法的可空不可空。
(一)中觀者以為:因緣生法是有的,但這是如幻如化的有,是有錯亂性的,是似有而現為「實有」的。舉例(「以易解空喻難解空」)說:如「陽焰」的遠望如水,並非妄執,而是在因緣關系中,確有水相顯現的;這水相,不能說不是空的。一切因緣生法,如色等五蘊,現為實有──「自性相」,並非妄執,而是引起妄執的,所以稱為「虛誑」。這樣的有,不能說不是空的。但說空,並非說什麼都沒有,而只是沒有「自性」,是不礙有相顯現的。這樣,就成立了「即有即空」的理論(為中國玄學化的佛教所應用)。
(二)唯識者以為:依他起是依相用而立法,因果是各各差別的。什麼樣的種子,就生什麼樣的現行,稱為「分別自性緣起」14。這樣的有相顯現,有因果性,不能說是空的。
二宗的主要差別,歸結到因緣生法的現有自相,可空或者不可空。唯識者以為:這是有而不是空的,所以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經文,解說為約遍計所執(的色等)性說,如于繩見蛇,這種蛇的意解,是空而沒有自性的。如約依他起性──因緣生法說,是不能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當然更不能約圓成實(空)性說,圓成實是無為不生滅法,怎麼可以相即呢!約依他起──色等,與圓成實空性,只能是「色不異(離義)空,空不異色」。正如《辯中邊論》所說:「此中唯有空,于彼亦有此」15,以表示性相──空(性)有的不相離異。所以切實的說:唯識者對于性相,空有(如色與空),長處在分別精嚴;而空有無礙的正觀,不能不讓中觀者一著。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只是理論的,而是修證的方法問題。般若的「照見五蘊皆空」,是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有無礙的正觀為方便,而契入「諸法空相」的。約方法說,是觀,是空觀──「未成就時名為空16(三昧,唯識宗名加行無分別智)」。因空觀的修習深入,到契會實相──「成就時名為般若」(唯識宗又稱為根本無分別智)。論方法,是觀,雖依止起觀,修到止觀雙運,而觀不是止。等到成就功德,般若與禪定相應,定慧平等,而般若波羅蜜多,並不就是禪定波羅蜜多。
說到觀,觀是尋思,抉擇。思擇一切法無自性空;或思擇名義無實而入唯識無義的正觀,般若是由觀的修習而引發的。中道正觀(無分別觀)與修止不同,與直下無分別而得的無分別定,也根本不同。與部分類似的定境,都不可同日而語,何況是幻境?更何況是咒力、藥力,所起身心的類似超常經驗呢!以藥力所引起的某種超常經驗,解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固然是不倫不類。專在學派的理論上表揚一下,對于「即色即空」的經義,也還有一段距離呢!
☆印順法師《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p.730 ~ p.731
《般若經》是從觀五陰(蘊)──色、受、想、行、識起,次第廣觀一切法的。以「色」為例,「空」中是沒有色的。如色是惱壞相(或作「變礙相」),色空所以沒有惱患相。色與空的關系,被說為「不異」(不離)、「即是」。色不是離空的,空也不離色;進一層說,色就是空,空也就是色。
一般解說為「即色即空」的圓融論,其實這是為了說明色與空的關系,從色空而悟入「空相」(「空性」、「實性」)。「空相」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所以「空相」中是沒有色,甚至佛與佛道也不可得。
「唐譯二分本」作:「色自性空,不由空故,色空非色。色不離空,空不離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等17。「色自性空,不由空故」,是「本性空」,不是因為空的觀察而成為空的。「色空非色」,是般若的要義所在。色是空的,色空就不是色,與「色無受則非色」;「色無生即非色」18的意義一樣。所以經文的意義是:色是性空的,「空」不是離色以外別有空,而是色的當體是空;空是色的本性,所以「空」是不離色而即色的。
從一般分別了知的色等法,悟入色等本性空,「空」是沒有色等虛妄相的;一切法空相,無二無別,無著無礙。
般若是引入絕對無戲論的自證,不是玄學式的圓融論。
1 唐 玄奘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大正8,848c。
2 《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1,大正8,b29~c5:「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離色亦無空,離受想行識亦無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即是空,空即是識。何以故?舍利弗!但有名字故謂為菩提,但有名字故謂為菩薩,但有名字故謂為空。所以者何?諸法實性,無生無滅,無垢無淨故。」
3 參見《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卷402,大正7,11c2~10。
4 《中論》卷4(青目釋),大正30,33b15~18:「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何以故?眾緣具足和合而物生,是物屬眾因緣故無自性,無自性故空。空亦復空,但為引導眾生故,以假名說。離有無二邊故名為中道。」
5 《華嚴經》〈十地品〉卷26(大正9,564b15~c14):「……是名菩薩得無生法忍入第八地,入不動地,名為深行菩薩。……菩薩住是地,諸勤方便身口意行,皆悉息滅,住大遠離,如人夢中欲渡深水,發大精進,施大方便,未渡之間,忽然便覺,諸方便事,皆悉放舍。菩薩亦如是,從初已來,發大精進,廣修道行,至不動地,一切皆舍,不行二心,諸所憶想,不復現前。……又諸佛為現其身,住在諸地法流水中,與如來智慧為作因緣,諸佛皆作是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得是第一忍,順一切佛法。善男子!我有十力、四無所畏、十八不共法,汝今未得為得,是故勤加精進,亦莫舍此忍門。善男子!汝雖得此第一甚深寂滅解脫;一切凡夫離寂滅法,常為煩惱覺觀所害,汝當愍此一切眾生。又善男子!汝應念本所願,欲利益眾生,欲得不可思議智慧門。又善男子!一切法性,一切法相,有佛無佛,常住不異,一切如來不以得此法故說名為佛,聲聞辟支佛亦得此寂滅無分別法。」
6 a、《大品般若經》卷15(大正8,328b22~24):「是信行、法行人、八人、須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羅漢、辟支佛,若智若斷,即是菩薩摩訶薩無生法忍。」
b、《大智度論》卷86,大正25,662b16~19:「二乘人于諸佛菩薩智慧得少氣分,是故八人若智若斷,乃至辟支佛若智若斷,皆是菩薩無生法忍智。」
7 《妙法蓮華經》卷3,〈藥草喻品第5〉,大正9,20b23:「汝等所行,是菩薩道」。
8 《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卷8,大正5,43b13~27:「爾時舍利子復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薩摩訶薩得淨慧眼?佛告具壽舍利子言:舍利子!諸菩薩摩訶薩得淨慧眼,不見有法若有為若無為,不見有法若有漏若無漏,不見有法若世間若出世間,不見有法若有罪若無罪,不見有法若雜染若清淨,不見有法若有色若無色,不見有法若有對若無對,不見有法若過去若未來若現在,不見有法若欲界系、若色界系、若無色界系,不見有法若善若不善若無記,不見有法若見所斷、若修所斷、若非所斷,不見有法若學、若無學、若非學非無學,乃至一切法若自性若差別都無所見。舍利子!是菩薩摩訶薩得淨慧眼,于一切法非見非不見,非聞非不聞,非覺非不覺,非識非不識。舍利子!是為菩薩摩訶薩得淨慧眼。」
另參見《大品般若經》卷2〈往生品第4〉,大正8,227b25c2;《大智度論》卷39,大正25,348a6c5。
9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卷1,大正8,749a24~25:「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10 參見護法等菩薩造 唐 玄奘譯《成唯識論》卷8,大正31,46c56);唐 窺基撰《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幽讚》,大正33,527c13:「厚嚴經言:非不見真如,而能了諸行,皆如幻事等,雖有而非真。」
11 《雜阿含經》卷12,293經(大正2,83c1~22):
如是我聞:一時,佛住王舍城迦蘭陀竹園。爾時、世尊告異比丘:「我已度疑,離于猶豫,拔邪見刺,不復退轉。心無所著故,何處有我?為彼比丘說法,為彼比丘說賢聖出世空相應緣起隨順法。所謂有是故是事有,是事有故是事起,所謂緣無明行,緣行識,緣識名色,緣名色六入處,緣六入處觸,緣觸受,緣受愛,緣愛取,緣取有,緣有生,緣生老死、憂悲惱苦,如是如是純大苦聚集。乃至如是純大苦聚滅。如是說法,而彼比丘猶有疑惑、猶豫。先不得得想,不獲獲想,不證證想;今聞法已,心生憂苦、悔恨、朦沒、障礙。所以者何?此甚深處,所謂緣起;倍復甚深難見,所謂一切取離、愛盡、無欲、寂滅、涅槃。如此二法,謂有為、無為。有為者,若生、若住、若異、若滅;無為者,不生、不住、不異、不滅:是名比丘諸行苦、寂滅涅槃:因集故苦集,因滅故苦滅,斷諸逕路,滅于相續,相續滅,是名苦邊。比丘!彼何所滅?謂有余苦。彼若滅、止、清涼、息、沒,所謂一切取滅、愛盡、無欲、寂滅、涅槃」。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參見印順法師《雜阿含經論會編(中)》p.25 ~ p.26)
12 《大智度論》卷71,大正25,556b2627:「般若波羅蜜,能滅諸邪見煩惱戲論,將至畢竟空中。方便將出畢竟空。」;隋 吉藏造《淨名玄論》卷4,大正38,882a1213:「般若將入畢竟空,無諸戲論;方便將出畢竟空,嚴土化人。」
13 A、依他起性是世俗有,非實有:對勝義圓成實性說。
B、依他起性是勝義有:對遍計所執性的「假相安立」說,這是「自相安立」的,是有的。
14 印順法師『印度佛教思想史』p.266:
『攝大乘論本』卷上說:「略說有二緣起:一者,分別自性緣起;二者,分別愛非愛緣起。此中,依止阿賴耶識諸法生起,是名分別自性緣起,以能分別種種自性為緣性故。復有十二支緣起,是名分別愛非愛緣起,以于善趣、惡趣,能分別愛非愛種種自體為緣性故」(大正31,134c-135a)。『攝論』分緣起為二類:分別愛非愛緣起,是「佛法」常談的十二緣起。在生死中,或生人、天善趣,受可愛的身心自體。或生地獄等惡趣,受不可愛的身心自體。所以有善報惡報的分別,是以十二支緣起為緣性的,這就是一般所說(共三乘)的「業感緣起」。但在生死五趣等中,起或善或惡的種種心心所法,種種色法,一切法是各各差別而有自性的。為什麼能生起別別自性的一切法?這由于阿賴耶識所攝藏的一切種子,也是無邊差別的,所以能為別別自性法生起的緣性,也就名為分別自性緣起。分別自性緣起,是大乘不共的,大乘瑜伽者所要成立的緣起(重在種子生起一切)。
15 《辯中邊論》卷上,大正31,464b15~24:「頌曰:虛妄分別有,于此二都無,此中唯有空,于彼亦有此。論曰:虛妄分別有者,謂有所取能取分別。于此二都無者,謂即于此虛妄分別,永無所取能取二性。此中唯有空者,謂虛妄分別中,但有離所取及能取空性。于彼亦有此者,謂即于彼二空性中,亦但有此虛妄分別。若于此非有,由彼觀為空;所余非無故,如實知為有。若如是者,則能無倒顯示空相。」
16 《大智度論》卷35,大正25,319a11~12:「般若波羅蜜分為二分:成就者名為菩提,未成就者名為空。」
17 《大般若波羅蜜多經》(二分)卷402(大正7,11c)。
18 《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1(大正8,537c、539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