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苦之道 五、僧伽 一
五、僧伽
一、 闡陀言:「尊者摩訶拘絺羅!我供養世尊事,于今畢矣;隨順善逝,今已畢矣,適意、非不適意。弟子所作于今已作,若復有余弟子所作供養師者,亦當如是供養大師,適意、非不適意。然我今日身病苦痛,難可堪忍,唯欲以刀自殺,不樂苦生。」爾時,尊者闡陀即于那羅聚落好衣菴羅林中以刀自殺。
時,尊者舍利弗供養尊者闡陀舍利已,往詣佛所,稽首禮足,退住一面,白佛言:「世尊!尊者闡陀于那羅聚落好衣菴羅林中以刀自殺。云何,世尊!彼尊者闡陀當至何趣?云何受生?後世云何?」
佛告尊者舍利弗:「彼不自記說言:『尊者摩訶拘絺羅!我供養世尊,于今已畢;隨順善逝,今已畢矣,適意、非不適意。若復有余供養大師者,當如是作,適意、非不適意。』耶?」
爾時,尊者舍利弗復問世尊:「彼尊者闡陀先于鎮珍尼婆羅門聚落,有供養家、極親厚家、善言語家。」
佛告舍利弗:「如是,舍利弗!正智、正善解脫善男子,有供養家、極親厚家、善言語家。舍利弗!我不說彼有大過。若有舍此身余身相續者,我說彼等則有大過。若有舍此身已余身不相續者,我不說彼有大過也。無大過故,于那羅聚落好衣菴羅林中以刀自殺。」如是,世尊為彼尊者闡陀說第一記。【由記說 病相應復原至契經 六入誦】
要在《契經》之中尋找強調僧團重要性的經文是非常困難的事,因為佛陀所有的教授、教誡都是在僧伽正常運作的情況下進行,完全沒有必要特別去提醒弟子:「你們今天能夠如法修行,實在是因為身處僧團中」。就好象鳥不必考慮「因為有空氣所以才能飛翔」;魚也不必考慮「因為有水才能悠游」。僧團就是修行者呼吸的空氣、就是道業得以圓成聖果的苗床園圃,佛世時的僧眾包括佛陀本人,從不曾想象過沒有僧團的話修行者會陷于什麼樣的處境。而當今的情況則剛好相反,究竟要如何讓早已不知(如法的)僧團為何物的現代僧人了解僧團的重要呢?
就從佛陀建立僧團的動機談起吧!即使是獨裁統治,管理眾人也不會是件輕松愉快的差使;就算有再高明的領導手腕或領袖氣質,也不可能避免總是一再發生的人事糾紛與困擾。看看律藏吧!所記載的全都是發生在僧團中的人事問題和因應的方案,別以為成了佛就能萬眾臣服、一呼百諾。以佛陀的智慧明達與對人性的深刻了解,決不可能是未經思考糊里糊涂地廣攬徒眾之後才發現惹上麻煩!更何況佛陀是一個究竟離欲的大阿羅漢,既沒有統治欲也不求榮譽感,明明可以無事一身輕,為何還要自找麻煩建立僧團?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得了解已經成無上等正覺的佛陀,究竟還會有什麼樣的願望?什麼樣的期許?
最能明確表達佛陀期許與心願的經文應是〈闡陀自殺經〉。本經就如同《相應部》的編輯般,原本是結集在《契經 六入誦》中的,但位于西北印的說一切有部,在整理《雜阿含經》時將所有與病相關的經文全部蒐集在一塊,另立〈病相應〉的名目,使得幾篇經文脫出了《修多羅》的篇幅,闡陀自殺這一經就是其中之一。這位闡陀並不是那位佛滅後還擔心自己尚未見法的闡陀,而是另一位佛陀在世時便因病自殺的闡陀。若想了解佛陀的心願與期許,在闡陀比丘自殺事件中,闡陀的自述與佛陀事後的認可,大略可讓後學者理出一點頭緒,何以在菩提樹下證道之後佛陀沒有立即入滅或隱遁起來,反而風塵僕僕地前往鹿野苑化導當初棄他而去的五位道友,從此建立了僧團。
闡陀比丘在《律藏》中赫赫有名,他是僧團中的頭痛人物,在《戒經 墮罪篇》中異語惱他戒、覆屋過三戒、輕他比丘戒與不受諫戒,以及《戒經 僧殘篇》中的惡性違諫戒與非處作大房戒等都是因闡陀比丘而制定。惡性違諫、異語惱他、輕他比丘與不受諫是因闡陀自恃與佛陀同為釋迦族而生傲慢心,此一慢心在僧團羯摩默擯闡陀之後,闡陀向僧眾懺悔而受調伏,算是圓滿落幕。但非處作大房及覆屋過三是因闡陀與居士過于親近,總有些交情匪淺的居士願意竭誠供養闡陀的生活所需,這一點則直到闡陀臨自殺前都沒什麼改變。所有這累累前科實在讓舍利弗不敢相信闡陀竟真能證得阿羅漢果。
提出這一經並非要討論何以證阿羅漢的人還會與居士過于親近,或舍利弗為何看不出闡陀已證得阿羅漢,而是闡陀自知作證時與眾不同的證辭。一般而言比丘自作證得阿羅漢的證辭往往是: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其他如優波先那比丘則在被毒蛇咬傷臨命終前自證:「眼非我、我所,乃至識陰非我、我所,是故面色、諸根無有變異。」或二十億耳自證:「眼常識色乃至意常識法,不能妨心解脫、慧解脫,意堅住故,內修無量善解脫,觀察生滅。」所有這些自證都是敘述自身的體驗,獨獨闡陀不講內心體驗而從弟子事師的外在形象說起。
傳說,闡陀原是佛陀身為太子時的近身侍者,太子夜半騎馬出王宮時是由闡陀伴駕,並將太子出家的消息帶回王宮。闡陀與佛陀之間有深厚的情誼是很自然的事,待闡陀出家後起驕慢心說出「佛是我家佛、法是我家法,諸比丘不應教我、我應教諸比丘。」這樣的話也很容易令人理解。往後,闡陀調伏了驕慢甚至證得阿羅漢,對佛陀的一片赤膽忠心仍沒有受到動搖,即使在因病苦折磨欲舉刀自殺時,向摩訶拘絺羅所作的自證也不在于證境的內涵,而著重在弟子對佛陀應盡的義務:「我供養世尊事,于今畢矣;隨順善逝,今已畢矣,適意、非不適意。弟子所作于今已作,若復有余弟子所作供養師者,亦當如是供養大師,適意、非不適意。」
此時的闡陀已是一位究竟離欲的聖弟子,他對佛陀的赤誠不帶任何私情;他所傳達弟子對佛陀的應盡義務,若非已得究竟果證的聖者是說不出來的。闡陀的自記同樣值得佛陀讚譽:「善心解脫者應如是記說,亦不自舉,亦不下他,正說其義。」接下來就是重點了──弟子所作于今已作,若復有余弟子所作供養師者,亦當如是供養大師,適意、非不適意。這是一位阿羅漢臨終前的告誡,告誡所有的佛弟子欲供養佛陀、令佛歡喜、令佛悅意,唯一的方法就是盡到弟子應盡的本份。若要問佛陀有什麼心願、什麼期許?為何說法、為何建立僧團?這就是答案了!
而弟子所應作的本份事究竟是什麼?不如直接由佛陀親自解答:「若有舍此身余身相續者,我說彼等則有大過。若有舍此身已余身不相續者,我不說彼有大過也。」佛陀辛勤說法、苦心建立僧團,不為其他,正為令善男子、善女人能究竟苦邊,能夠舍此身已無有余身相續。就如同佛陀經常對弟子教誨:「佛為大師,為諸聲聞所作已作,如今當作哀愍悲念,以義安樂皆悉已作。汝等今日當作所作,當于樹下,或空露地、山岩、窟宅,敷草為座,善思正念,修不放逸,莫令久後心有悔恨!」說法、建立僧團是佛陀對眾弟子所付出的心血;而弟子能回報佛陀的不是晨昏定省、侍奉起居、供給衣食或陪他老人家談天解悶,那些俗套全都被佛陀所呵責!佛陀對弟子唯一的要求只有建立梵行、解脫涅槃,這就是當作所作。作到了這一點就是供養世尊事于今畢矣,隨順善逝今已畢矣,適意、非不適意,弟子所作于今已作;作不到這一點就是辜負佛恩、就是身負大過。
如果佛陀不說法?事情很明顯,那就沒有人得知正法、沒有人能修正道、得解脫。那麼,如果佛陀不建立僧團呢?
多聞聖弟子于空閑處、林中、樹下作如是學、如是思惟:此身惡行現世、後世必得惡報。我若行身惡行者,必當自生厭悔、他亦嫌薄、大師亦責、諸梵行者亦復以法而嫌我,惡名流布遍于諸方,身壞命終當墮地獄。于身惡行見現世、後世如是果報,是故除身惡行,修身妙行。口、意惡行亦復如是。【契經 六入誦】
就好比不同的生活型態必須配合不同的環境型態:游牧生活必須有水草可逐、農耕生活要有土地可播種、工商社會依賴工廠市場、資訊時代則需要數位環境。同理,修行生涯也離不開僧團。
當「緣眼、色生眼識,三事和合觸,觸俱生受、想、思」這段經文放入整個苦滅道蹟聖諦的實際運作時,它就相當緊密地扣上了「環境造人」這項主題。個人和社會環境是密不可分的,人們在社會環境中接受支持、調整、塑造及價值導向,在不知不覺中,人們受到社會體制非常強大的影響與操控,不同的文化背景足以造成令人瞠目結舌的行為思想差異。這正說明了何以矢志出世解脫的修行者,絕不可能在鼓勵欲貪的世俗環境中有所成就的理由。即使是佛陀本人也還是借助于印度當時濃厚的厭世氣氛與修道風氣而出家、成佛的。
在一切形態的眾生之中,唯有人類具備了修學正法的潛能,但若不經過培養、學習與訓練,幾乎沒有例外的,這種潛能會在人們覺察到它的存在之前就被扼殺、抹煞了。僧團是學習的環境,僧伽養成是全系列的菁英培訓,優秀的族姓子、族姓女進入僧團,具足比丘、比丘尼的資格後,就該在僧團的培育下一步步實踐親近善知識、聽聞正法、內正思惟、法次法向的修行生涯,成就出世正業,進而教導新學比丘如實修學出世間正道,讓佛陀體證、宣說的正法律得以久住人間。沒有僧團,這一切都不可能實行。
整個人類社會的感情、認知、規模、價值取向與實際運作,都一致地朝向欲貪,這是與出世間的離欲法完全不能相容的,要使正法真能利益人群,佛陀就不能僅如孔子周游講學、教育門生使令得到仁恕的薰陶,或如耶穌般宣揚福音吸收門徒以建立對上帝的信仰,期望終能讓社會大眾都心存博愛或信仰上帝。畢竟,解脫與涅槃的果證不可能靠學識及信仰獲得;離欲的實踐也不可能處于滿足欲貪的社會機制中進行。因此佛陀既然有意願以正法利益人群,給予世人選擇究竟苦邊的機會,就不得不建立另一個完全脫離既有社會價值觀的社團,這是佛陀建立僧團的原因,也是修行者非得有僧團提供庇護的理由。
僧團體制的設計,完全是用來幫助修行者上軌道的。修行者需要一個規劃完善的環境設施,讓生活的每一個面向都能完全地融入法次法向的實際操作。對修行者而言,僧團是一個全功能的社會體系,出家人在僧團中學習、汲取正見,相互糾正煩惱習性、砥礪道業、獲得支持,以及修行果證的回饋、指導新學。即使是在物質上的資具取得,也必須接受僧團的監督。修行者終生的活動都沒離開僧團。「我若行身惡行者,必當自生厭悔、他亦嫌薄、大師亦責、諸梵行者亦復以法而嫌我,惡名流布遍于諸方,身壞命終當墮地獄。」這就是有僧團監督的具體功能。
依人聞法,諸年少比丘供養奉事諸尊長老。所以者何?年少比丘供養、奉事長老比丘者,時時得聞深妙之法。聞深法已,二正事成就──身正及心正。【契經 道品誦】
道業、修為的傳授是身教勝于言教的,雖然從經書上也能讓學法者得到見解上的釐清,但道業上的實際操作卻需要過來人的示范與指導。活生生的五受陰是狀態百出、因人各異的,每個修行者都可能遭遇到特殊的、純屬各人的難題,經書不見得能如一個親教師般熟悉特定的學法者,為各人列舉所有排除困境的解答。但有修行專業修為的上座長老,卻能一眼看出弟子道業無法增上的症結所在,經驗能明示問題是出在見解上的錯誤還是修行技巧上的荒疏,或心理上有必須克服的障礙。有幸得到長老比丘指導的修行者,就好比有幸得到優良教練指導的運動員一般,能夠克服所有原本不明所以的障礙,在自己的正業上突飛猛進,達成預期的目標。
僧團的組織,就是要讓年少新學比丘能順利找到道業上的親教師,有機會聽聞、接受諸尊長老深妙的指導。
我有供養,那羅聚落諸婆羅門、長者,悉見看視,衣被、飲食、臥具、湯藥無所乏少,自有弟子修諸梵行者隨意瞻病,非不適意。【由記說 病相應復原至契經 六入誦】
就如人們解決不同的生活事宜必須前往不同的機構,僧團則是在家居士請問佛法及供養僧人具體的機構,有了僧團,居士就不必到處打聽、準備全副探險配備前進深山幽谷去尋師訪道。僧團是居士心靈的加油站、正見的勘驗所及布施修福的良福田。
僧團對出家人而言則更形重要!沒有了僧團就沒有全心修道的環境、沒有接受長老指導的機會、沒有輿論(同學僧眾間)的支持與約束、沒有教授新學傳授道業的因緣。而且很現實的,棄舍世事、斷絕俗務、畢生致力道業的耆年長老上座,更能因身處僧團而獲得居士的護持與年少比丘的供養、奉事而不會落得老病無依、晚境堪憐的下場。
若非有如迦葉尊者般強悍的意志與毅力,單憑一般需要支持鼓勵的人性而言,失去僧團的庇護就幾乎不可能建立出世間梵行。